第一章
十八年前,这个故事随着运粮的船只流传了开来。故事的开头,要说到大伯父
家的船只前面以莲花坐姿坐着的那个陌生人的样子。
由陌生人的坐姿和他在正午的高温下仍穿着件黑色袍子,我断定他是一名僧人。
但他是我所见到的模样最为怪异的僧人了。他的四肢和一条快要饿死的狗差不多的
瘦瘪,他的两道稠密的白色眉毛交汇到了一块。最为古怪的,就是他腰间绑着的两
把插在鞘里的短剑,一曲一直,两把剑的剑柄都设计简单。长径院的僧人们学习自
卫术,可他们从不用武器,只用空空的双手来搏斗。
我被这位神秘人物深深地吸引住,手中正在编织的芦苇篮滑落下来。
“薇璇,眼睛看下面!”我的母亲呵斥道。
带着羞愧心情,我低头看着膝盖。我的妹妹总是行为端庄、穿戴无可挑剔。我
则会在本该肃静的时候开口讲话。无论我把头发盘得多紧,发髻就是会变得松松垮
垮。我的衣裙和鞋子仿佛是些磁石,会吸引每一点游荡的泥浆。
在去年的春分时节,我的妹妹得到了一段称心良缘。我比她年长两岁,因此本
该我先嫁人,可至今没有一户人家打听过我的嫁妆。即使我的教养和端庄胜于我的
妹妹两倍,也无法补救。我的右脚踵朝内翻转,所以我是一名瘸子。甚至连最穷苦
的人家也不想要一个那样的儿媳。
我听到男人们在靠近码头时的嬉笑声音,离我和母亲在一棵柳树下端坐的位置
不过几十步之遥。当船只停下,河水喧闹地溅泼在木制船身上。
“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是谁?”我悄悄地问。
“那与你无关。”母亲说道。
“他会不会出现在今晚的酒席上?”
“嘘!”母亲喊道,接着语气又软了下来,“我料想他会来吧。”
从码头上传来了令人好奇的喧闹声:男人们来回地跑动,新货物被装载上,旧
货物又被卸下。我编织着手中的芦苇篮子,可是一点一点地,我的脑袋往上探起,
直到我能够看到码头的一角。陌生人正在朝我们走来!“母亲!”
“闭嘴!”母亲喊道,可是我见到母亲朝侧向瞄去,想看看走近的是谁。
男子向母亲行了个深鞠躬:“请问我可否有幸与沈家老爷的遗孀面谈几句?”
“我就是沈家夫人。”我母亲说道。
“多年之前,我与你家夫婿相识,愿他的神灵食尽他的仇敌之灵魂。”
他说出的是多么古怪的话啊!我不禁想知道他是如何结识我的父亲的。父亲在
我九岁之时就已驾鹤西去。我犹记得每晚与父亲的对弈,对弈之前他是如何抚起我
的发丝,又是如何像对阵大伯父那般认真地对待棋局。我还记得父亲吟诵起早课的
祷文时那低沉的嗓音,记得他是多么地爱吃母亲包制的美味饺子。但我不清楚父亲
在家门以外所做的事情。我曾经问起过母亲关于父亲的事,可是她变得那么的伤感,
令我再也没有问起父亲的情况。
“你一定就是沈家的女儿了。”黑袍男子朝着我顿首行礼,“有件事务,我需
与你二人商谈。”
船工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盯看着柳树下的我们三人。陌生人举起左手,
作了个不寻常的手势,然后船工们就重新干起活来。那个手势是事先安排好的信号,
还是另有内情?兴许那男子不是个僧人:兴许他是个术士,或是个邪魔,或是个—
—“我是皇上的一位谋士。”陌生人谈道。他面对着我们,坐到了地上。“东土的
战事对于双方而言都是耗费巨大。上个月,敌方派遣了一名代表,提出了一项新的
和约。子孙绵延、后代聪慧的皇上同意了和约。皇上的二公主将嫁与敌方的一个王
子,和约由此生效。”
“可怜的姑娘。”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母亲瞪了我一眼。千万别打断皇上
的谋士的话,即使那位谋士刚刚告诉了你,皇家的公主即将要嫁给某个妖怪。因为
尽管谋士小心慎微地称呼他们为敌方,就连帝国边疆的种稻农夫都知道:占据了东
土的那些邪恶的怪物头长双角,还有锋利的爪子和粗糙的皮肤。
“二公主被娇宠惯了,”谋士的嗓音中透出了一丝不允,“公主声称自己宁可
入住猪圈,也不同意那桩婚事。尽管有时皇上的推理对于我等愚人来说含糊难懂,
可他的智慧是毋庸置疑的。他向他的女儿许诺,她无需继续那桩婚事。”
母亲用一手掩住了嘴巴。假若皇上早已同意了和约和婚事,他怎能收回承诺、
而又不会颜面扫地?
“有一个办法可做补救,然而让人遗憾地是它同时需要点诈术和奉献。”谋士
说道,他说话之时,正对着我凝视的目光,“我在玄幻之术上稍通点门道。我可以
将公主的魂魄与别人的魂魄对调,将她们的灵魄灌入另一人的躯壳内。接着,二人
就将以另一人的身份度过余生。皇上已经同意了这个建议,并委托我寻找一个适合
的人选。薇璇,沈家之女,你愿意与公主对调魂魄吗?”
在那仿佛永无休止的一刻,世界停下了脚步,太阳停在了天穹中,我也停止了
呼吸。我只得等待,等待那一时刻过去,等待着时间的归位。那时,老人的太阳穴
处的血管悸动。习习和风吹过柳树叶片,发出如吟唱一般的声音。我薇璇,是一个
从未到过村庄以外12哩地方的跛腿女孩,我发现自己遇上了一遭完全料想不到的事
情:一项抉择。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稀松平常的选择,不是诸如挑选穿哪件布裙、
或是品尝哪种蘸酱那样的选择。而是一项将会打破我人生平衡的重大抉择。
假若我应允下来,我就将不再是村姑薇璇,而成为了一名皇家公主。我的衣裳
将是由丝罗锦缎制成。我将住在宏伟的楼阁里。我的右脚也将健康无比——我可以
正常地走路,可以跑跑跳跳。
假若我应允下来,我将不得不嫁给一个可憎丑陋的妖怪。白日我将闻到他的腐
臭气味,夜晚我将与他的利爪同眠。
而且,我也许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了。当她年岁增大、无法独立生活之时,她
将不得不居住到她的女婿家中,依赖于他的慷慨程度,永远屈居于亲家母之下。
“假如我拒绝的话,皇上是否会惩罚我的一家?”我开口问道。
“不。”谋士答道。
或许我应该出于对皇上的一片忠心而答应这事,然而,尽管我们村庄与皇都的
距离近得让我对皇上产生畏惧之情,可还不至于让我热爱上他。因此我高高地抬起
脑袋,一口回绝了。
我的母亲一言不发,可是她的手悄悄越过我俩间的空隙,轻轻地捏了下我的手
指。
“真可惜,”谋士说道,“我需要一个可以信赖、会保守秘密的人选。”
“薇璇和我都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母亲说道。
“我明白。”谋士说。他再次朝我转过身子:“要让你改变主意,我该提供些
什么呢?”
我几乎要立刻拒绝他,可谋士看着我的坚定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别仓促
做决定,我的父亲曾在我俩对弈时候这么告诫我。一步起初似乎毫无希望的棋,如
若加以仔细的考虑,也许就有了转机。因而我静坐了片刻,在反复思考后才说道:
“给我金子。足以让我母亲成为富人的数量的黄金,要安排得像是从某个远亲处得
来的遗产。你还得保证只要我俩愿意,我和我的母亲就可以常常来往书信。”
“支付黄金这点很好办。书信往来可就难办了。公主为什么会给沈家寡母写信
呢?”谋士停顿了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很困难,但并不是没法解决。所以就随
它去吧。”
谋士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接着我把双手放至他的手掌上,以显示我的同意。
“明日早晨拂晓之后半个时辰,准备好出发。”谋士站了起来,向我母女二人
依次作揖,接着就朝村子走了过去。
母亲用双臂抱住了我。我俩都没有出声。即便是在柳树的树阴下,天气还是热
得很。当我俩彼此紧抱在一起时,天气变得愈加的炎热。码头上的船工再次注视着
我俩,可是我们拥抱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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