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两天前的夜里,她还跟卢恩一起喝过酒。她右手握着一只盛满红酒的杯子,
食指和拇指之间撒上了盐,另一只手捏着一个酸橙。她撒完了盐,把酒杯向后一扔,
咬了一口酸橙。
“为了我们的最后一次任务,”她说,“祝愿它能给‘泛拉丁石油公司’带来
好运,并能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占领工厂的叛匪。”
“祝愿参加传输的志愿大有个好结果。”卢恩回答,“祝我们退伍后能享受到
退伍津贴。”
“祝愿我们的后半生及我们的子女能享受到津贴和福利。”她说着又给他斟满
了酒。
他摇摇头说:“不,祝我们能活着出来,好享受那些福利。乐观点,啊?”
瑞斯站在碎酒瓶中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她自愿参加了这次空间传输行动。
然而,她深知参加这次行动有多么危险,因为,她的身体将被变成一股原始的计算
机数据流,通过量子场传送到地球的某。个危险地点。
她曾经遇到过一个几年前参加过空间传输行动的士兵。他只咕噜着说出了一个
词,他连自己的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当局把这种情况叫做“战争疲劳症”。
那个士兵咕噜的词是“被搅乱的大脑。”当时有传闻,说士兵们在第一次空间
传输中脑子被搅乱了。瑞斯不知道那是否属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传输把她的脑子
倒空了,只给她留下片段的回忆。但她确实知道,经过第二次的空间传输之后,就
不会再有一个能向神经细胞发射信号的灵活的大脑了。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只用这
种传输手段来传送突击队和使死者复活。瑞斯一定早就想退役了,她想自愿接受一
次空间传输任务。
外面大街上,机关枪和炸弹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小队里的其他队员都冲到外
面去了。她不知道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瑞斯!跟上你的小队!马上!他们在街上,你的右面。听见吗,瑞斯?”声
音有些模糊了,好像说话的人从麦克风边上离开了,“她不回答,女士,也许是扬
声器坏了。”
“跟上我的小队。完毕。”这时瑞斯好像听到对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瑞斯蹲伏在门口,向大街上张望。当土兵们从掩体后面突然举起武器开火的时
候,穿着便衣的人们四下逃窜。瑞斯端着枪加入到小队的行列里,然后她连开了几
枪。一个正在逃跑的人被打中了,扑倒在地。其余的人拐过街角,逃掉了。
瑞斯直起腰想让卢恩看见她。他是朋友。如果有谁知道她的大脑是否已经混乱
了,那就只有卢恩了。卢恩是他的姓,她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卢恩——”
卢恩的眼睛透过清晰的头盔面具,与她的目光相遇了。它们像大理石一样平坦、竟
无生气。
“追上去!快追!快!瑞斯!”
瑞斯本能地服从着命令,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街角处。
就在她拐弯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肩膀,其他队友都拥到她的身后了。
又有一个灰色的,重重的东西擦过她的头盔。
她身边一座二层楼的楼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准
备往下扔另一块大石头。她举起枪,瞄准那个孩子扣动了扳机。孩子应声倒下,他
搬的那块大石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她脚下。她的两个队友撞开了那座楼的大门。
瑞斯听见他们咚咚咚地冲上了楼顶,她站在那儿不知是否该跟着他们一起上去。
“第四小分队已经在你右面的拐角处占领了更多的敌人据点。快过去。”
他们小队的其他人好像也听到了同样的命令,一起向那边冲去。
前面,一群敌人被困在一个死胡同里,他们正争先恐后地要挤出一扇开在边墙
上的破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转过身,看见两名士兵正朝她们扑过去,她尖叫着
:“洛斯·莫托思!洛斯·莫托恩来啦!”
“开火!”
瑞斯扫射完毕之后,看了看其他士兵。在强烈的阳光下,他们空洞冷漠的双眼
和表情与他们灰色的迷彩服浑然成为一体,话像行走的死尸。毫无疑问,敌人把他
们叫做“僵尸”了。任何心智健全的人面对这样的军队和他们使用的武器,都有权
害怕。瑞斯努力回想着恐惧的滋味儿。
他们离开胡同,走上大街。还没等瑞斯走出一个街区远,她就被什么东西狠狠
地击中了胸部,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向后一仰,摔倒在街道的瓦砾口。接着她听到
噼噼啪啪的爆炸声。那是从前方传过来的小口径武器的响声。她把枪挪开,伸手摸
摸胸口。“我受伤啦。”其他士兵从她身旁冲上去,占好有利位置,打开红外线瞄
准镜,对准目标。
“伤在哪儿啦?”
“左胸上方。”
“现在有人掩护你。看一看你的‘生命监测仪’,看样子,我没法让它显示在
荧光屏上。”
瑞斯看了看胸前。臂章上方的监视器里没有出现显示,她生死情况的数字读数,
子弹已经把监视器打成了两半。左边一半只剩下一片塑料盘和银带子了,那上面本
来缠着很多线路的。
“看样子,你得自己动手修啦,瑞斯。检查一下你的防弹衣,看看有没有穿透
的地方。层压板本应该挡住子弹的,你还是查查看吧。”
瑞斯解开密封的防弹衣,摘下手套,把手伸了进去。她的内衣已经有好几处被
汗水打湿了。没有流血,只是一点擦伤。里面还有一个又平又硬的东西。“我没事。”
“穿好防弹衣继续前进。”
瑞斯从胸衣兜里掏出那枚扁平的卡片,它是用压层塑料制成的,那是一个女人
和一个孩子的肖像。女人是个土著印地安人,黑眼睛,长头发;孩子和她长得很像。
卡片从防弹衣的隔热层里取出来,在瑞斯手指的温度的刺激下,上面的图像活了,
女人微笑着用鼻子轻轻地摩擦着孩子的面颊。然后两个人对着她挥了挥手,大笑起
来。突然一闪,图像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两个人是谁?瑞斯看了三次,也没弄清楚这个秘密。
“瑞斯!系好衣服,开始行动!”
她把卡片放回到兜里,按好衣服扣子。深呼吸时伤口还有点痛,可是腿已经不
再打颤了。她跑步向前,追上了自己的小队。
这次,有人在前方高喊,士兵们都抢着跑到她的前面了,她猫下腰,发现那是
阿梅厄军队。敌人无所不在,但都按兵不动。他们都穿着便装,如T 恤,褪了色的
牛仔裤。他们衣服的颜色鲜艳,很容易认出。很容易成为射击的靶子。到目前为止,
只有几个人还击。
小队靠近了右边的一幢大楼,那是一座绿色的三层楼,这座楼的涂料也开始脱
落了,但与其他楼房不同的是,它的结构很坚固。铁门都关得严严的,一楼的窗户
上还开满鲜花。
“看样子你得从窗户进去啦,瑞斯。”
她用枪托把窗户砸开,等另一名士兵朝里面扔了一颗手雷以后,她才从花上跃
了进去。屋内由于手雷的轰炸,浓烟滚滚。虽然她戴着头盔,但她的耳朵还是被震
得嗡嗡直响。她从窗户那向里走,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它动了一下。
地上到处都是受伤的敌人。有的呻吟着不停地拍打着打石膏的胳膊。还有一些
人已经爬到门边了。在一张床上,有个男人紧紧抓着一根滴流管,眼睛死死盯着被
炸坏的滴流瓶。有几个敌人被手雷炸得肢体不全了;他们的鲜血溅满了雪白的墙壁。
不过还有一些活着的人。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白发老人,也有儿童。瑞斯感到汗
水在顺着她的胸口往下流。贴身防弹衣开始暖和起来。她转身朝别的房间走,她头
盔里的监视器开始嗡嗡作响。
“他们是……”头盔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吞咽的声音,听见有
人在大声命令:“他们是敌人,瑞斯,消灭……消灭他们。”这声音究竟来自她的
头盔,还是来自房间内部,很难说得清楚。
就在穿白色制服的传令兵冲进房间的时候,瑞斯扣动了扳机。她把枪提高了一
点,子弹在人们胸前留下红红的血印,在墙上留下一排排黑黑的弹孔。一颗子弹打
在一个悬挂着的十字架上,弹壳破裂,掉在地上。瑞斯听见她头盔里的扬声器里传
来一个窒息的声音,她又向那些还在动的敌人扫射了一通。弹夹空了,她又从大腿
的兜里抽出一支弹夹换上。这时她听见其他房间里传来的自动武器扫射声和人们的
尖叫声。
“到下一个房间!快!我们要占领这座大楼。”一个新的声音代替了原来的声
音。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带有东亚口音。瑞斯不明白为什么她原来没有注意到第
一个说话人的性别。“这是谁?”
“你好,士兵瑞斯。这里是卡尔前中校。在以下的战斗中你将由我来指挥。现
在让我们继续,瑞斯。你的任务是守卫大楼,清除敌人。现在,你要提高警惕。你
们小队已经失去一名队员啦。他的监视器显示一名手持老式机枪的家伙开枪击中了
卢恩的脸。我们的人要戴上面具,不然,该死的敌人会走运的。”
“卢恩中弹了?”瑞斯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她知道她脑子里失去的东西应该叫
什么:震惊、悲痛、悲伤。然而这几种情感一碰头就都消失了。她把装满子弹的弹
夹推上枪膛,然后冲向走廊。
她突然站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刺激她的鼻子,刺激她的记忆。医院的气味,药
味儿……
军医试着用一根长针戳安德鲁的肚子,他疼得惨叫着。她抚弄着他的头发,感
觉到克里斯蒂在下面死死拉着她的袖子,袖子上的二等兵臂章可是她最近刚刚得到
的。她刚把儿子摔在那张手术台上,她希望女儿能放松点。当她的儿子第二次把医
生的手推开时,她怒不可遏。
“安德鲁,住手!”她早就告诉过儿子:“无论军队为我们做什么,你都应当
感激他们。在这个管制区内,有成千上万个儿童,他们的父母没有能力带他们去找
医生种痘。没有军队你就会很弱,像阿美一样。”
她的孩子,克里斯蒂和安德鲁在她母亲家里很安全。无论瑞斯是死是活,他们
都可以靠她的退役军人津贴过活……
想起这些,瑞斯有些站不稳了,她抓住一辆医用推车,才没有摔倒。阿美是她
的大女儿,她死了,就因为瑞斯没有足够的钱使自己和孩子们保持健康。阿美,那
个在卡片里挥着手的孩子。她由于免疫机能低下而死去,死的时候,和瑞斯刚刚杀
害的孩子们一样大。
“瑞斯?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们已经占领了大楼。现在向主要目标出击,在马
基拉多拉地区。坐标089-20,067-58,参照你手腕上的球形定位卫星
监视器。不能再让工厂遭到进一步破坏了,所以我们只能以小组为单位向前推进。
你,第一小队的瑞斯,一定要密切注意你的化学监视器,如果它门红灯,就说明有
毒气,你就必须使用防毒面具。也许,你要离工厂更近一些。瑞斯,听明白了吗?”
医院里的枪声已经停了,但是瑞斯还能听到远处街上传来的枪炮声。随着一阵
重重的穿皮靴的脚步声,瑞斯的小队的其他成员从她身旁经过,一路小跑着穿过走
廊,打开了前门。后面的两个人拖着卢恩的尸体,他血淋淋的头在门口石梯上颠扑
着。
瑞斯闭上眼睛,想着卢恩曾经说过的话……她抬起手臂凑到鼻子边问了闻,酒
的气味儿还在,那是她在储存酒的房子里跌了一跤时沾上的。它勾起了她的记忆…
…
“我不明白为什么泛拉丁要跟美国军队结盟,来对付那些叛匪。”卢恩说,当
时他们正愉快地呷着酒。“我是说,难道他们对当地的军事力量不够信任,而不雇
佣他们?为什么要采用传输的办法?一巳我们进入目标,还要通过常规手段把我们
抽取出来。为什么不采用正常的空降手段?”
她耸耸肩:“也许他们担心打草惊蛇,那样的话,叛匪们会毁了工厂。传输可
以出其不意;它可以减少我们的伤亡。”
卢恩玩弄着手里的酒杯说:“让我气愤的是,那些军官在控制我们,他们监视
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担心什么——经过第一次传输之后,我们的大脑不是都被搅
乱了吗?”
“在下达的简令里,他们说首次扰频有可能发生。但只有百分之一。天已经很
晚了。”她打着呵欠说,“可笑,第二次传输,比率竟能升至百分之九十。毫无疑
问他们只把它用在阵亡者身上了。”
卢恩举起酒杯,建议干杯。“为那些传送回来的阵亡者——也为我们大家。”
回忆结束了。瑞斯睁开眼睛,看着卢恩的尸体被拖远了,消失了。
“瑞斯,出了什么事吗?”那声音让她感到压抑。
她觉得闷热,便打开了防弹衣的领口。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儿。闷热的气温
让她头晕,起码有30℃。汗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衣领。她站起来的时候,
觉得天旋地转。
“我的头疼得厉害,”她对中校说,“我想是我的降温系统被毁坏了。我要检
查一下。”她解开了头盔的扣拴。
“不!等一下,瑞斯,别——”
瑞斯用手指捋了捋贴在脑壳上的短发,那叫“头盔发式”,她和其他队员曾经
拿这种发型开玩笑。她把头盔放在推车上,那里面的声音变得微弱、遥远了。
瑞斯穿的紧身防弹衣跟潜水衣差不多,是套头的,面料是一种由克服拉和炭纤
维织成的有弹力的绝缘层,是标准的格斗服。阿美厄士兵却说它“刀枪不入。”这
也是一句玩笑,但是她记不起怎么笑了。
要把这身紧身衣扒下来,得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时间。瑞斯能够感觉到汗水在
她的胸前流淌,但是一个士兵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才是脱掉防弹服。瑞斯解开衣服,
露出前胸,并不断往脖子上煽风。然后她又擦了擦前额,觉得那儿有什么东西粘乎
乎的,放下手一看,发现手上有一层灰色的东西。
她不得不想想手背上粘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她闻了一下,突然想起来那是用来
伪装皮肤的。闻起来像化妆品,像脂粉。这气味又勾起她的另一段回忆……
就在传输前几个小时,当她正在往脸上抹灰色条纹时,那位中校走进了盥洗室。
她吓了一跳,差点被眉毛扎了眼睛。一个高级指挥官到下属士兵的房间来干什么?
“别紧张。”他笑起来,“我是斯万中校。今天上午的传输,由我来作你的指
挥。只想见见你。”他长着一副校角分明的下巴,头发从中间分开,肩膀很宽。典
型的军人形象。可是瑞斯不喜欢他盯着她看的那副饥渴的样子。
“见我,中校?这不违反纪律吗?”
“你比你在荧光屏上更漂亮,可是,事情总是很不公平。”他笑着说,然后指
着白色柜子上的合影说:“那是你的孩子?我也有孩子,当然,他们都长大啦。”
她把合影揣进内衣兜里说:“我得穿防弹衣啦,我们小队九点整传输。”
“这次没人能回来了,”他低声说,“至少是不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他用食
指抵住太阳穴说。“你不光要输入,而且还要输出,就是说,如果你跟那些进攻主
要目标的士兵在一起的话。”
他在等着她的回答。她脸上健康的红晕都褪掉了,只剩下涂抹的一层灰色,
“可是那将干扰我们……”
“是的,”他生硬地说,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猜公司在那个工厂里可能有
什么东西,没有许可证,任何人不准看。这就要耗费我们士兵的生命。”她听见他
的牙咬得咯咯响。可是他还没说完。
“我要对你说的事是完全违反军规的,我有可能为此而被判死刑。瑞斯,当你
们靠近工厂的时候,你最好退后一些,不要冲在前面,好吗?无论我命令你干什么,
别真的闯进里面去。如果你不得不那样做,就把头盔摘掉,扔到一边去。没有它,
他们不能确定你的位置。记住,别对任何人讲我对你说的话。如果走漏风声,我们
俩都会受到审判。你知道违抗军令的后果是什么。”他快速地在喉咙那儿做了个杀
头的动作。
突然,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她叫住了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他停下,手还没有完全碰到传感器,“你让我想起了多年前我失去的一个人。
本来,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他突然不往下说了,用一种军人的职业口吻代替了伤感的语调。
“别紧张,我被告知一开始会有一些记忆丢失和一点感情倾倒。但是不用担心,
我会指引你渡过难关,让旧的记忆回到你脑子里。那需要时间。”
“你怎么知道这些?先生。”他是谁?难道他是一个在传输之后,没有退伍的
内行?
他避开她的问题说:“当然,有些东西你不想记住。”他拍了一下传感器,门
开了。“祝你好运,士兵。”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