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我们在文件中找到了一张旧的地球地图,图上绝大部分都是蓝色,透着
些许紫罗兰的色调——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找不到的颜色。迈克尔一直看着这张地图。
用指尖追随着陆地的曲线和绵长蜿蜒的河流。他把这幅图挂在床边的墙上。每晚他
入睡后,我们都听到他喃喃地说着地球上海岸的名字。
迈克尔满十六岁时,他邀请我们参加他的航天器的命名仪式。这个消息让我们
很惊讶,同时,我也感到一种难以解释的恐惧。我们知道他有一段时间和航天港那
儿的机组人员混在一起,他将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原先军官食堂里的一个空房间。如
果他不在海里游泳,我们知道十有八九可以在那儿找到他,可以看到他和原先机组
人员中的幸存者专心交谈。在许多场合,他都跟我们说过他的目标,那就是学会使
用航天飞机上所有复杂的设备,然后一有机会就飞往地球。
他把心思全花在了那架还能用的最小的巡航艇上。他清理掉从舱口渗入的沙子,
重新油漆了在沙暴不断侵蚀下已经模糊的认证号,又在一个巨大侧翼上用白漆漆上
了他选好的名字——醺然号。这是个美丽的名字,尽管我们都不知道“醺然”是什
么意思。
朱迪丝庄重地把一桶海水浇在推进器上……我洒了一把红沙在上面。迈克尔对
自己新近掌握的科学技能颇为自豪,他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条狭长空旷的通道,来到
导航室。
他坐在机长的位置上,一个接一个地报着控制键的名称,简要地陈述着它们的
用途。他表演着想象中起飞时的样子,两只手自信地在控制台挥来挥去。
朱迪丝的眼睛闪着光,沉醉在他的话语里。而我却努力抑制越来越强烈的不适
感。我感觉到密封舱的门在我们身后关闭,发出令人不悦的嘶嘶声。离开沙子真是
令人痛苦的事情,反正我对飞行不感兴趣。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所有的重要控制器,尤其是用做导航系统的装置,为安全
起见都会备份。它们与一个相互交织的计算机网络相连,比人脑要迅捷有效得多。
机组人员,包括飞行员,只有当系统暂时出现故障时派上用场。在其余时间里,他
们无法改变飞行器的飞行指令,只能像货物一样被飞机载来载去。
我从来没弄明白过,当一个太空飞行员有什么好玩的。然而,这个名字好像带
有一种神秘冒险的气氛,引得许多人心生向往。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从这次参
观的一开始,朱迪丝看迈克尔的眼神就不一样。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被忽略了,
仿佛太空特殊的吸引力在他俩之间织了一张让我无处容身的网。
当我们走出飞船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太阳已不那么亮了,金属的光泽又一
次黯淡下来。朱迪丝和迈克尔向航天港的楼房走去,我却走向了沙丘。
我一直走到看不到聚居地为止。夜幕降临,沙漠里起风了,沙子汇成的溪流开
始温柔地沙沙作响,将日间贮存的热量又释放出来。我最喜欢这一刻,我手下的沙
子像是有了生命。我能从敏感的指尖感觉到每粒沙神秘的一生。
我来到一个巨大的盆地边缘,那里的斜坡不是很陡。我笔直地倒在沙地上,享
受着沙的拥抱。流动着的滚烫沙粒逐渐埋没了我的双腿、上身和脸。有种新的感觉
在我心中涌动,我情不自禁地试着游动身体,但是,粗糙的硅石弄疼了我柔软的肌
肤。游了几米后,我不得不起身。
我花了几分钟掸去下腹上的沙子。我没有失望,我明白要多做几次尝试。每试
一次,我的皮肤都会变得强硬一点。很快,这个星球会把我认做它的一部分,允许
我在它的表面生存。那一刻,将是我用一生的漫长准备换来的。
我一路跑了回去,脚边扬起橙色的沙尘。我没有破坏沙丘美丽的形状。风在我
耳旁轻拂,诱惑我迷失在这片富有矿石的沙漠中。一阵更为强劲的风吹来,扫去了
我的脚印。看到海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我激动地跑过聚居地,一直冲到了海边,又沿着海岸走了回去。浪花像往常一
样无声地翻卷着。我意识到,在这个星球上,人的存在是多么脆弱和难以把握。人
类的居住区只是连绵沙丘中的一个小圆点,任由反复无常的风沙摆布。我突然想到
旧书上的一句话:活下来的人将被改变……海浪回卷,带走了最后的只言片语。
逐渐地,平静的水面泛着液体金属的颜色。我看着耸入橙色天空的塔尖,决定
去找朱迪丝。
第二天,我们向沙漠进发。我想带她去看我前一天旅程的终点,但是夜间的暴
风已经完全改变了沙漠的面貌。眼前看到的是一片新形成的沙丘,已经找不到那个
由浅色沙砾构成的盆地了。我试着寻找自己原先设定的路标,却无意中发现了一堆
闪光的晶体。晶体缠结在一起,犹如一座并不存在的塔式门楼。这堆晶体太重了,
我们试着滚动它,它却纹丝不动,只好把它留在那里。
我们继续走了几个小时,一边走,一边弄掉沾在我们身上的多彩沙砾。这些沙
子沾在我们汗津津的身上,就像祭祀用的画。我想把手里的红色沙砾从朱迪丝胸前
撒落到她的肚子上,但她笑着逃开了。我一路追赶着她。
有几次,我们好像看到有一个黑影在远处的沙丘爬着。我们拼命挥手,想吸引
那人的注意,但是没成功。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我们的视线,等我们又能看清楚
的时候,沙漠又像原来那样,空无一人了。
我们对此失去了兴趣。朱迪丝偎依在我的臂弯里,我们一同滚下了没有尽头的
斜坡……
在朱迪丝尝试过游泳之后,我们半埋在沙堆里,等待夜幕降临。她对我说起迈
克尔,关切的语气让我感到痛苦。她在为他担心,我觉得他太过沉迷于独自寻找出
路的梦想之中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星星已经开始在夜空中闪烁,仿佛一颗颗珍珠,勾勒出熟悉
的星座图案。地上的影子变成了深蓝色。朱迪丝颤抖了一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离
聚居地这么远的地方观看落日。沙漠出奇地平静,我们的脚步在一片静默中回响,
发出单调而轻柔的声音。远处,航天港的灯光照耀在搁浅的巡航艇四周。我们用了
将近一小时才回到那里。
迈克尔在以前的婴儿室旁等我们。他简短地告诉朱迪丝,她的父亲在几小时前
成了一个沙泳者——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沿着那块狭长地带走掉了,没有人留意
到他。
他本来想带上信天翁,但鸟儿逃了回来,在楼房上空盘旋。迈克尔听到鸟儿的
叫声,走进那间小的寓所,发现没有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开窗,想把鸟赶进屋。在
主人的失踪和迁徙的呼唤这两股力量的交替折磨下,鸟儿发狂了。迈克尔离开之前
把鸟紧紧拴在了栖木上。他已经追寻不到朱迪丝父亲的踪影,风抹去了一切痕迹。
迈克尔讲述的时候,朱迪丝哭了。和以前一样,我们三人共同分担痛苦。迈克
尔和我都想安慰她。朱迪丝的父亲对她很好。他是长辈中唯一让她觉得亲密的人。
他死了,也就切断了她与移民团的最后联系。她抽泣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我比迈克
尔先一步拥她入怀。
我痛责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那个几小时前我们在沙丘中瞥到的人影。但这可能
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在沙漠里,距离往往具有欺骗性,每走一步,沙漠的面貌就
会改变。如果不仔细选好路标,是很容易迷路的。想到有一天,我会在一个沙洞里
找到一个石化的头颅,上面辨认得出我熟悉的五官,我不禁颤抖起来。这么多年来,
我头一次感觉被两股对抗的力量所拉扯:我对朱迪丝及她父亲的爱,和我与这个星
球根深蒂固的联系。我沉默了许久。然后,我们三人向海边走去。
我们沿着沙滩边缘走着,脚下是泛着泡沫的白色浪花。朱迪丝依然沉思不语。
脚边的湿沙让我感觉怪怪的,几乎无法适应。我看到迈克尔自信地走向汪洋一片的
水中,心中便升起一股对沙漠的急切渴望。我费劲地想赶走在沙中游泳的记忆。那
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只要训练得当,我可以在沙中游很长的距离而不会有生命危
险。然而波涛的声音又将我拉回了现实。
巨大的食物转换器在地平线上现出轮廓。幸存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们只需在每
天傍晚最凉快的时刻,把机器开上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剩下的时间里,这些设备
无奈地经受着波浪的袭击,任凭咸咸的海水侵蚀着它们的金属传感器。转换器怪异
的锯齿状轮廓打破了沙丘的精巧排列,划分出人类居住区的界线。
我们清理了太阳能电池上的沙子,然后坐在转换器的影子里,开了个小型会议。
迈克尔主动提出由他来照看信天翁,航天港的人也会帮助他。他还告诉我们,那里
的一些人因为太过无聊,正在建造一个初级通信卫星。他们打算将卫星发射到离星
球不远的太空中,将求救信号转发出去。多年来,为了发送求救信号,他们已经试
过了所有的无线电频率。
迈克尔自告奋勇要把卫星带到星系的边缘。他邀请我们陪他一起去,但我摇头
拒绝了。犹豫了片刻后,朱迪丝也拒绝了,她觉得广阔的天空太可怕了。
我们一直沉默着,偶尔说上几句话,但立刻又说不下去了。于是。我们便分头
走了。朱迪丝按计划收拾好东西,搬去和迈克尔同住。我并不在乎。她偎依在我臂
弯里,我在她头发上洒了一把氧化物颗粒。她的身上烙着沙漠的印记,我知道她会
回到我身边的。她的脖子现在就正在蜕皮,露出了更硬的皮肤,和我腹部的那块硬
皮一样。
朱迪丝走了,我和聚居地的人再无瓜葛。我在温暖的夜色中随意选了一颗星星,
作为指引我的路标。刚刚升起的月亮是圆的。沙丘的影子让沙地成了一个巨大的棋
盘,而我就在上面悄悄行走。沙子不但没有阻碍我的脚步,反而让我的行走更为方
便。天亮时,我已走了很长一段路。所有路标都看不见了,但我不担心。我找了一
处稳当的坡地,把身体几乎半埋在里面休息。
太阳正当空的时候,我醒了。我躺了一会儿。享受着沙子带来的凉意。睡着时,
我吞了一些沙粒,现在感觉嘴唇有点发干。我向下挖了一米深,往嘴里塞了一把湿
润的晶体。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它们吞下去。我起身时,身上掉下了一些褪落的
皮。我的疲惫感消失了,觉得自己又一次做好了面对沙漠的准备。
我在沙丘间奔跑,小心翼翼地试着开始游泳,先是游了十几米,然后又游了几
百米。我惊讶地发现身体轻而易举地就适应了游泳的节奏。我将全身肌肉绷紧,潜
过一片氧化物堆。那些颗粒轻柔地抚过我的肌肤,没有留下印痕。我学会闭上眼睛,
听着丘顶上的风的指示。我时不时地吞下一嘴沙子,感知沙子在味道和气味上的无
尽变化。当我游到筋疲力尽时,停下来,我知道沙漠已经接受我了。
接下来的一晚,我睡觉时将整个身体埋入沙中,只留嘴巴露在沙的表面呼吸。
每当沙丘覆盖在我身上,将我埋于数吨沙子之下,我只要游动几下,就能呼吸到新
鲜空气。之后,便又睡着了。早上,我的皮肤变成了和铁一样的颜色。
冷热交替的十几天过去了。沙子变得滚烫时,我就向下潜入阴凉地带,直到找
到一块凉爽的地方睡下。晚上,我有时游泳,有时奔跑,行过的路程越来越长。我
再也不会迷路了。
在我的旅途中,我发现各种金属的味道不同。有些金属的味道非常陌生,触发
了我身体里新的变化。我与沙漠完全融为了一体。我的眼皮变硬了,大腿上的皮肤
由融成一体的细小鳞屑组成。我对整个星球的各种感知相互交织在一起,仿佛延长
了我的神经末梢。我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的沙泳者都死了——他们的肌体组织忍受
不了这种令人震惊的转变。他们的人类特征过于明显,无法适应这个世界。
一天,我从沙子的振动中得知了聚居地的消息——航天港不同寻常地繁忙起来。
能量发生器又开始工作。有幢楼房发送出一种频率,和地下的方铅矿晶体形成了共
振。我决定回去了,想再见见朱迪丝,让她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
一天半后我才回到了那里。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远离人群朝沙漠里走了有
多远。泛光灯灯光的舞蹈勾起了我既苦涩又甜美的回忆,眼睛灼热的感觉过了很久
才消失。我吞下了一些纯净的硅石,休息了一会儿,坚硬的皮肤慢慢变软了。石英
发出的频率在我的脑中震荡着,仿佛一首无声的歌曲。
我将自己埋入靠近聚居地的一座沙丘之中。等待破晓。太阳一露面。我就走向
了基地。迈克尔的那架小型巡航艇位于起飞区的中央,场地中心没有人。在控制塔
的顶端,跟踪天线在基座上缓慢转动。地面的振动告诉人们,地下机械正运转得热
火朝天。
我没费什么力气便来到了迈克尔的房间。从半开的门看过去,我发现里面只有
他一个人。尽管他见到我很惊讶,但我的出现并没有让他心烦意乱。他先是告诉我
朱迪丝前天晚上搬回了婴儿室。然后,他单刀直入地问我这几天在做什么。我含糊
了几句,他也不再追问。他似乎被一些念头所困扰,不停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不时
地用手去撞那个装有信天翁的鸟笼。
信天翁的头上戴着不透明的罩子,翅膀和脚被紧紧绑住。尽管有这些预防措施,
它仍烦躁地发出哀怨的叫声。它的哀鸣让迈克尔高兴起来,他叫我坐下,自己则坐
在了我对面的铁凳上。他满脸倦意,但双眼却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严肃地问我有
没有看见起飞区中他的那架巡航艇。没等我回答,他宣布自己将永久地离开这里,
他找到了回到地球的方法……
那个方法,就是用信天翁。多年来,他一直想寻找一种无需地球信标电台的指
引就能穿越反太空的方法。他向我描述,当他发现没有人能够不靠帮助做到这一点
时,他是多么的沮丧。朱迪丝的父亲死后,他花了几天时间和信天翁做伴,发现了
鸟儿对亲缘关系的渴望。鸟儿的基因里写着返回地球的路线。只要有条件,它返祖
的本能会指出正确的方向。那时,迈克尔只要跟随鸟儿就可以了。
几天来,他将鸟儿羁绊在鸟笼里,剥夺了它一切感觉,从而使迁徙的召唤变得
越来越强烈。他打算把鸟带入太空,在打开空隙通道之后,便让鸟儿控制一切。
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挽带。这种带子可以将信天翁白色
巨翅的颤动传递到巡航艇的电脑上,鸟儿会成为他的全程领航员。他希望鸟的直觉
能把他们俩带回港湾。
他在基地的应急发射机上增加了一个已设定好的频率发生器,这个小型信标电
台与飞船驾驶室的传感器相连。他一到达地球,就会征集一批新的考察队员,即将
发射的那颗卫星的中继信号将会指引他回来找到我们。
他还在船上偷偷贮藏了这个星球上最稀有的一些矿石样品,认为这些足以说服
一些企业家加入他的队伍。庞大的舰队很快会来到这里,那些矿床最终将被开采。
他要我一直留意天线接收的信号,看是否有来自地球的飞船。如果有的话,那表示
他成功了。
我惊呆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似乎清晰地看见了这个星球的未来:外来的
宇宙飞船降落在沙漠中央,一台台机器洗劫着沙丘,掠夺着金属资源;遭受折磨的
沙粒的悲哀之情仿佛从裂缝中冉冉升起。我感到十分痛苦,像是有人打了我一拳。
我腹部的鳞片随之有了反应,贝壳收缩般地向里皱缩起来。我交叉双手,想掩饰自
己的不适。我摇了摇头,想赶走那些影像,但没有完全成功。
迈克尔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他要我答应帮他,除了我和朱迪丝,没有人知道
这个计划。他知道会有风险,因此不愿在其他移民中燃起无谓的希望。而那些技术
人员以为这只是一次简短的飞行,只需几个小时就能将中继卫星发射入太空。所以,
他要等到进入轨道后。再切断导航电脑,让鸟儿来控制。他知道自己缺乏飞行经验,
不打算增加计划中的风险。迈克尔说话时过分自信的口气让我战栗。在谈话的最后,
他要我照顾好朱迪丝,直到他回来。
起飞就在第二天。现在他仍需解决有关中继卫星和聚居地的发射台的一些细节
问题。发射台将一遍遍地传送相同的、易于分辨的信号。以指引迈克尔回来。他要
我去检查一下机器,到时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控制局面。我答应了,嗓子像是
堵住了。正在这时,在起伏的沙漠中,一排沙丘无声地崩塌了。
传输台位于一个独立的区域,在飞行区附近。路上,迈克尔领着我先去看了看
他的巡航艇,并给我看他设计的挽带。传感器相当灵敏——鸟儿的羽毛最轻微的颤
动也会反映在电脑上。我试着想象巨大的信天翁拍打着有力的翅膀飞越光年的景象
:在它迷宫般的记忆里。地球闪耀着,像一个巨大的信标电台。鸟儿回家的冲动会
带它穿越时空,回到那片生它养它的大海。我知道它会成功的。
我们离开了巡航艇,走向传输台。靠近传输器的时候,我的已经部分晶体化的
身体与机器传送的频率产生了共振,我的头痛苦地振动着。我意识到在传输器旁边,
我能呆的时间不超过几分钟。
我抑制住逃离的强烈冲动,强迫自己尽量多了解一些传输器的操作方法。离开
传输台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全部所需的知识。我仍然沉浸在刚才的谈话带给我的
震惊之中,难以全神贯注。我必须先去见见朱迪丝。
我向婴儿室走去,路上遇见了朱迪丝。她像是刚游过泳,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片
片盐渍在她棕色的皮肤上闪着光。奇怪的是,这让我想起了我在沙海里游泳。从她
的眼神中,我发现迈克尔的离去让她和我一样失落,但是她失落的理由和我不同—
—她在为他担心。要不是对太空有着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她一定会陪他一起去的。
我想和她聊聊沙漠,聊聊沙漠为我们展现的种种可能。但她不肯听。她求我去劝迈
克尔不要走,不要离她那么遥远。我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她转过身,向起飞区
走去。
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婴儿室。沙子已覆盖了楼房底层,二楼也处在危险中。寝
室里空空荡荡。迈克尔的床边有一片墙壁比周围颜色浅一点,那是他原来挂地球海
洋地图的地方。石化的人体残骸和铁矿石晶体不见了,显然朱迪丝把它们埋到了边
上的沙丘里。下楼前,我迅速察看了各个房间,沙子如潮水一般涌入,我连门都关
不拢了。
我向沙漠中央走去,想要好好思索一下。一路上全靠步行,这与其说是为了方
便,还不如说是出于习惯。我发现,只有在我身心平和时,才能长距离地游泳。沙
子带来的疼痛加重了我的烦扰,扩大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裂缝。离开聚居地走了一个
多小时后,我停下脚步,滚向一座沙丘的底部。我抬头望着天空,感觉自己好像身
处于无数条路当中。
我的痛苦卸去了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我赤裸着身体,四肢伸展,平躺在地,
直面自己的内心。想到我的星球即将面临厄运,我决定尝试和周围的自然环境完全
融为一体。我有些害怕,感觉自己还没准备好。然而。风拂过我的身体,低语着要
我放心。
我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倾听硅石晶体的内在频率。个体不复存在了,我渐
渐融入周围的沙丘。一点一点地,我摒弃了内心深处属于人类的部分。我感觉沙漠
张开嘴吞下了我。沙子亲密的振动重塑了我,让我变得坚硬。来自深层的沙浪将我
推到了沙漠表面,重新接触到了空气。
我融入了这个世界,获得了掌控权。我让棕色氧化物汇成的溪流流动起来,控
制着它们的流向。我在沙砾汇成的波浪的浪尖上画出萦绕心头的朱迪丝的脸。当风
第三次抚去她的脸时,我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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