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方大陆的东北海岸是一个多山地带,很多小海湾都是良港。这里的海水很深,
陡峭的山坡和灰色悬崖可以挡住吹来的风。小山上覆盖着深色的森林。这里有布满
鹅卵石的海滩,还有很多小城镇。
这一地区属于热带气候,极地的海流有时会沿着海岸流过来,带来大量的鱼和
雨水。当地的家庭有的以打鱼为生,有的依靠内陆茂密的半热带森林为生。森林里
生长着黑檀木和闪亮的灰树,还有大量观赏植物:有夜间开花的星花,有白天开花
的天空花,以及树中女王火焰之冠。前两种树被伐作木材,后三种植物的树苗被移
植在花盆中,运到遥远的港口,那里许多富裕的家庭会买去装点他们的庭院。
当然,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暖房里现在都能培育树苗,但大多数人还是
更喜欢野生森林中收集的树苗。在野生环境中,它们由南方的大飞虫授粉,由海岸
的雨水浇灌,最后再由一个森林人把它们挖出来,森林人的前辈世世代代都是挖掘
工和制陶工。这种树苗比人工培育的更好。这个领域出现了许多著名品牌,比如
“海岸雨”,它的标志是一个手持铁铲的森林人,还有一只夜间甲虫,张开宽阔的
毛茸茸的翅膀,飞在花朵之上。
这里讲述的是一个女孩的故事。她出生在一个海边城镇,母亲是一名优秀的渔
民,父亲是一个水手。通常说来,一个像她父亲那样远离亲属的陌生男人,人家是
不会要求他让任何女人怀孕的。但这个男人既聪明又有礼貌,还有最奇妙的皮毛:
不是这个地区常见的灰色皮毛,而是金褐色的。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浅黄色,耳朵很
大,向外伸展,使他看起来机警聪明,很吸引人。这种长相很难令人拒绝!图沃镇
的主妇们渴望她们的子孙后代也拥有这些外貌特征。
摆在他前面的是漫漫长途,谁也不知道他最后能不能到达自己的故乡。但他同
意了她们的提议。一个男人应该服从家里年长的妇女,或服从附近的女族长。他的
相貌在自己的国家是很普通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机会抚育后代。除非能取得
一些令人瞩目的成就,他才能有自己的孩子,而他了解自己,所以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是自己想要孩子吗?
有些男人想。或许,经过大洋上的冒险、返回家乡以前,他想在这个陌生的海
岸留下些什么,以证明他曾经来过?我们不知道理由。他和我们女主人公的母亲交
配了。但没等孩子出生,他便乘商船去了北方,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了一个骨制
项链和图沃·海克。
当父母亲的毛发是红色和灰色时,通常会生下暗褐色皮毛的孩子。但或许海克
的父亲不是第一个来到图沃海岸的红色水手,或许她的母亲也有红色基因,隐藏了
几代以后,这种基因最终表现出来。不管怎么说,生下的孩子有着红色的皮毛、巨
大的耳朵和明亮的绿色眼睛。多么美丽啊!她的家人叫她火焰之冠。
五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死去了。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沿着海岸的洋流向东流去,
把图沃人的鱼群带往大海深处。图沃人跟随着洋流,在茫茫大海中航行几天之后,
一场风暴吞没了整个船队。母亲、婶婶、叔叔和堂兄妹们都不见了。什么都没有回
来,只有几片碎木块:破碎的桅杆和船桨。于是,图沃镇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
在森林里没有亲属们吗?有一些,但图沃人一直依靠海洋为生。
附近的家族提出愿意收养这些幸存者。“不,谢谢你们。”图沃女族长说,
“这个海湾的名字叫做图沃港。我们的家族留在这里,我们也要留在这里。”
“既然如此,随你们的心愿吧。”附近的家族说。
海克在一个几乎空荡荡的城镇中长大。为家族提供收入的森林人大部分不住在
镇上。留在镇里的成员大部分已经皮毛变自,腰板也弯了:都是祖父祖母那一辈的,
他们不会想把最后的岁月耗费在修整房子、照看孩子上。所以,海克长成了一个野
孩子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她并不是个坏孩子。海克喜欢独处,在鹅卵石海滩上游荡,爬上悬崖。这些悬
崖由沉积岩构成,多数被风雨侵蚀,坍塌了,并不特别难爬。海克可以从坍塌的石
堆走上去,或是从长满灌木的陡峭沟壑中爬上去。她寻求的不是冒险,而是孤独。
假如你是个喜欢新词、新思想的人,或许可以说,她寻求的还有“亲近自然”。在
那时,自然被称为“五方面”,抑或“水、风、云、树叶和石头”。虽然她是个水
手的女儿,被森林抚育,她却对树叶和水不感兴趣。她研究的是岩石以及岩石中的
东西。这些岩石都是沉积岩,她在里面发现的不是水晶,而是化石。
当然,她并不是第一个看到贝壳被掩埋在悬崖中的人,但她强烈的好奇心不同
寻常。这些贝壳是怎么被埋在悬崖中的?它们是怎么变成石头的?为什么很多贝壳
看起来很陌生?
于是她问她的亲戚。“它们一直就在那里。”一个婶祖母说。“一场风暴引起
了很高的潮汐,形成了那种样子。”另一个说。
“是女神造就的,”一位年长的表兄告诉她,“我们不会对她的行为提出疑问。
她自有原因,这些原因她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她的伙伴,那些图沃年轻人,认为这个问题很没意思。谁在乎这些石头贝壳?
“它们不像活贝壳那样闪亮,里面也没有可以吃的肉。想想活贝壳吧,海克!或是
那些鱼!或是那些支撑我们家族生活的树木!”
假如她的亲属不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她就会自己去寻找答案。海克继续她的研
究。东北海岸的土层没有扭曲和折叠,这一点对她的帮助很大。土层上部较新,底
部较旧。爬山的时候,她就可以追踪这个地区生命的历史。
起初,海克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她找到一把锤子,把那些化石凿出来,拿到
镇上一座空房子里。在那里,经过很多试验,犯过很多错误之后,她最终学会了如
何清洗化石并打开它们。她称这一过程为“用锤子揭示秘密”。
现在,我们并不鼓励这种无知的试验,特别是重要的遗址。但是请记住,这个
故事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能教海克,而她破坏的化石,也会在
古生物学建立以前漫长的历史中被侵蚀。
她开始收集贝壳,把它们摆在那些被遗弃的空房子里的桌子上。想象一下:她
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光线从窗子斜照进来,地面上有厚厚的尘土,墙上画着鱼和
开花的树,壁画正在剥落。海克一个穿着束腰上衣的红色少女弯着腰,摆放着她的
贝壳。她已经发现了智能生物的乐趣之一:组织和分类。
这不是她的发明。所有人都会对信息进行组织分类。但是大部分人都有明确的
目的,比如,对不同的鱼及其习惯进行组织分类。海克发现了没有明显用途的知识
的快乐。或许,你还可以在一片朦胧中想象出一位年老的女人,正以极大的兴趣看
着海克。老太太毛发雪白,穿着粗糙的束腰上衣。她光着脚,脚上沾着泥土。
一段时间之后,海克注意到,她发现的贝壳中存在着一种规律。在悬崖上部找
到的贝壳看上去很熟悉,她可以在图沃海滩上看到类似或同样的贝壳。但是越到悬
崖下部,石头里的生物变得越奇怪。使她迷惑不解的是,某些地层里的骨骼明显属
于陆地动物。海洋是不是曾经上升,陷落,然后再次上升?这些东西有多大年纪?
它们生活的年代距今有多久?海克一些年长的亲戚认为这些只是矿石,只不过形状
很像动物的遗体,“这个世界充满了重复和相似,”他们告诉海克,“证明女神没
什么创新的兴趣。”
但海克没有放弃自己的判断。她发现了一只鸟的骨架,如此完美,她几乎毫不
费力就可以想象出这副精美骨骼上的肉体和羽毛。这只动物的双翅假如那是它们的
双翅的末端是爪子。是什么样的过程能使悬崖顶部的矿石看起来像贝壳,又是什么
样的过程能形成这个可爱的既熟悉又不熟悉的骨架?假如女神没有创新的兴趣,如
何解释在悬崖底部发现的那个多刺多节有无数腿的动物?它们的模样不像海克见过
的任何动物,它们又是在模仿谁?
十五岁的时候,她的亲戚对她说:“别再做这些荒唐事了!我们是个很小的家
族,挣扎在灭绝的边缘。每个人都必须工作。挑选一份有用的职业吧,我们会送你
去当学徒。”
她的大多数堂兄弟姐妹都成了森林人,少数已成为水手。由于图沃族人现在只
有平底小船,这些水手就跟随着附近的家族出海。但海克生活的激情是石头。这个
城市没有泥瓦匠,却有一个制陶工。
“我们的森林人需要陶器,”海克说,“拉凯年纪越来越大,把我送到她那里
去吧。”
“聪明的选择。”婶伯母们赞同地说,“这么多年来,这是你第一次为家族着
想。”
海克去了拉凯的房子,和她住在一起。这里大部分房间是空的,里面只有陶器。
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地面上是一块块黏土。这个年老的制陶工总是与这些材料打交
道。“年轻的时候,我到处寻找合适的泥土,”她说,“但现在我要做的事太多。
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做这种工作没有坏处。如果愿意的话,你去找吧。但是你要记
住,再过一年、两年或三年,我可能就不在了,再也没法子教你了。”
于是,海克开始寻找制陶的泥土。她是一个爱整洁的孩子,但是她记住了拉凯
的警告,学习得很认真。她喜欢上了制造陶器。今天的制陶工可以从手工艺商店买
到他们需要的材料,很多制陶工都这么做。但是在过去,每个制陶工都必须挖掘自
己需要的泥土。
拉凯是在一个贫穷的城镇工作,她为陶器上釉的时候并不使用特殊的矿物。
“这些又不是富有的女族长喝水用的精美杯子,”她对海克说,“这些是花盆。普
通的釉色就可以了,使用我们这里能找到的矿物就可以了。”
于是,海克又一次发现自己拿着锤子和铁铲走在外面。她喜欢这种准备工作:
挖掘泥土,从基岩中砸下矿物。研磨工作虽然不容易,感觉却很不错。研磨的时候,
她喜欢手里湿土的黏滑感。这时的海克还不知道,这些黏土在她手里时几乎像液体
一样跟她那些有关石头的问题密切相关。
陶轮上塑形却很不容易,使她很受挫折。当拉凯年老的手指触到一块黏土时,
它就会变成一个陶器,就像春天里植物从地面上生长起来一样,完整,完美,在海
克看来几乎没费力气。但是当海克学着做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却不成形。
“我就像一个玩泥巴的小孩儿!”
“要有耐心,多多实践。”年老的拉凯说。
海克认真听着。渐渐地,她学会了如何制陶,如何把陶器放到拉凯在房舍后面
建造的窖中烧制。她的第一批作品并不好,但她还是保留了几个,用来装她心爱的
石头。有一块红铁矿石,研磨之后,它可以制成闪亮的黑色釉料。其他都是化石:
贝壳、奇怪的海洋生物,以及翅膀上有爪子的鸟。
故事讲到这里,理解海克所说的语言中的“制陶工”是很重要的。和我们的语
言一样,这个词指的是一个制造陶器的人。但它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指把东西放进
陶器的人。海克仍然在学习制造陶器,但她已经是一个把石头和骨头放进陶器里的
人。这可不是一件琐事,而是科学。永远不要低估分类的重要性:任何知识的基础
都是事实,而未经整理的事实是没有用的。
几年过去了,海克学到了老师的技能,可她的作品仍然缺少拉凯的优雅。
“这是因为那些悬崖,”老制陶工人说,“还有你从悬崖上带回来的石头。它
们进入了你的灵魂,你在努力用泥土重现它们。我向植物学习制陶,植物是高雅对
称的。但是你”
海克的一个陶器正在陶盘上:一个矮粗的东西,表面粗糙,有着不对称的把手。
起初,这样的东西是由于缺少技能偶然产生的,但她后来发现自己喜欢稍微歪斜的
作品。她制作了一种无色透明的釉料,涂在罐子上海克突然意识到,它的效果就像
水漫过岩石表面一样。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拉凯说,“我们都是向周围的环境学习。假如你想做
一个模仿石头的陶工,很好。石头和骨头假如你发现的那些东西真是骨头的话。石
头、骨头和贝壳,向什么学都行。”
老制陶工蹒跚着走开了。海克想,她是否应该打碎这个陶器?喜爱悬崖和悬崖
所包含的东西,这有什么错吗?拉凯已经告诉她并没有错。她得到了老制陶工的允
许,可以做自己的东西。在突发的灵感中,海克在陶器上画了一个动物。它的头像
一把锤子,两侧都有巨大的复眼就在锤子两边的击打面上。长长的身体有体节,每
段体节都有一双腿。最后的体节上是两条鞭子一样的尾巴,比这只动物身体的其他
部分加起来还长。没有任何来自遥远地方的旅游者向她形容过这种动物,那些吹牛
说大话的人更没有。然而在岩石中,她经常会发现这种动物,它处于悬崖比较低的
岩石中,海克把这种岩石命名为“深灰色下层岩石”。
这是女神的一个玩笑吗?大多数动物遗体都已遭到破坏,只有仔细观察、寻找,
她才能发现完好无缺的样品。她认识的人都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难道是女神建造
了这个悬崖,并在里面放上动物遗体,以此愚弄图沃·海克?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海克看着自己的画作。这个动物的身体稍有点扭曲,它的
两条尾巴分别伸向两边,它像是个活物,似乎要从她的陶器上爬下来,游人图沃港。
女孩呼出一口气,她的心在快速地“怦怦”跳动。这里面包含着真理,她所画的这
个动物一定曾经存在过。也许它仍然生活在海洋中某些遥远的地方。(她是在贝壳
之中发现它的,它的家一定是在海洋中。)她拒绝相信这种动物的存在是一个偶然。
多年来,她一直在混合、揉捏、旋转和摔打泥土。像这样的东西决不是偶然出现的。
认为女神做事不加思考是对神的不敬。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不可能是神明随意投下
某种物质产生的,也不可能是经她手指无意识地揉捏产生的。海克拒绝相信这种动
物是一个玩笑,因为女神还有比玩笑更好的事情要做。另外,这种动物虽然奇怪,
但却蕴含着一种美。女神很幽默,而且通常没有恶意,为什么她要制作这样一个复
杂而可爱的虚假之物?
海克在陶器的另一侧也画上了这个动物,姿态稍有不同,然后烧制、上釉。釉
料清澈而不均匀,就像一层水,漫过这个深灰色的陶器。
你也知道,在世界上的有些地区,假如血缘关系足够远,家族内部成员之间发
生性关系是允许的。比如第三个大洲的有些巨大家族可能有五万或十万人,这些家
族认为,近亲结婚当然是不合适的,但与第三代、第四代或第五代的堂表兄弟姊妹
成为爱人却无可厚非。不过,海克的家族并没有居住在这样的地区。他们的家族这
么小,住得又这么近,他们没有远亲。
由于这种原因,直到海克二十岁乘坐商船来到祖古尔卖陶器的时候,她才初次
尝到了爱的滋味。
这是一个远离海岸的岛屿,岛上有一个当时很出名的市场。海港在岛屿朝向陆
地的一面,以避免海上来的风暴。这里有木制的仓库和码头,斜坡上一排排建筑物
由木头和灰泥制成,大多数灰泥被涂成黄色和浅蓝色,木头被涂成深蓝色和红色。
到达这里的时候,海克想,这真是个色彩绚丽的城镇,而盆栽植物会给它增加更多
的色彩。人们站在阳台和屋顶上,站在门口,站在街道的楼梯上。这是个销售拉凯
和她自己作品的好地方。
事实上,在一位被派来此地销售图沃其他产品的年长森林人的帮助下,她的陶
器卖得很好。
“我以前从来没有批评过你的老师,小姑娘,一句批评都没有。”他告诉她,
“但你的陶器和我的树太相称了。我的树木是这么精美艳丽,而你的陶器则粗糙简
朴。看!”他指着一棵开花的火焰之冠小树,它被栽种在一个粗矮的黑陶花盆中,
“丑陋中的美丽!黑暗中的光明!你会为我们的家族赚大钱!”
可她并不认为这些陶器丑陋。陶盆上是贝壳的浮雕,覆着釉彩。贝壳是一个系
列,来自图沃悬崖的不同地方,彼此明显是有关联的。在她最初发现贝壳的地方,
贝壳只有简单的一圈螺旋。往悬崖上方走,贝壳的螺旋增加了,形状也更加复杂。
陶器上也表现了这个过程。贝壳按照顺序排成一圈,最后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锥形贝
壳,排在它花纹简单的祖先旁边。
海克想过这个过程吗?她已经理解了进化吗?可能还没有。不管理解与否,反
正她没有对自己的亲戚说起。
那天夜晚,在一家小酒馆里,她遇到了一个从索格来的水手,一个又高又瘦的
傲慢女人,她身体的毛发剃成花纹,白色毛发和露出来的黑色皮肤相映成趣。她们
边喝海林酒边聊天,那个女人抚摸着海克的胳膊,对她的红色皮毛惊叹不已。“它
和你的绿色眼睛这么相衬。你很年轻,你和外国人做过爱吗?”
“我从来没做过爱。”海克说。
这个女人看上去很感兴趣,她说:“你不可能那么小。”
海克解释说,她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连附近的城镇都没去过。
“我一直在学习制陶。”那个索格女人喝下了更多的海林酒,“我愿意做第一
个。有兴趣和我做爱吗?”
海克考虑了一下这个女人,她的样子很有异国情调。“为什么你要把毛发剃去?”
“我的国家天气非常热,我们也乐意看上去各有特色。其他人可能愿意像城里
人似的,全都是一个模样。可我们不愿意!”
海克打量了一下房间,看到了其他索格女人,发现她们的毛发都剃成相同的样
式。但她还年轻,加上出于礼貌,她没有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现象。
她们走向这个索格女人的船,船系在船坞上。甲板上还有其他情侣,都是女人。
“我们的船员中有几个男人。”她的性伙伴说,“他们都上岸找情人去了,到
准备起锚时才会回来。”
海克后来想,这种经历很有趣,虽然她从来没想到第一次做爱是在一条外国船
上,周围是其他发出各种动静的情侣。这使她想起了在浅滩中产卵的鱼。
“你看来很喜欢做爱,”这个索格女人说,“可你为什么这么不爱说话?”
“我的亲戚说我是个喜欢沉思的人。”
“你不该是那样的人。你有像火焰一样的红色皮毛,你这样的人应该燃烧。”
为什么?海克想,然后就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和一个年老的女人说话,这个女
人穿着一件简朴粗糙的束腰上衣,双脚沾满泥浆,手上的指甲没有修剪,长长的指
甲像爪子一样从手指尖向下弯去。指甲盖里很脏。这个老女人说:“假如你是一头
动物而不是一个人,你会与一头雄性动物交配,你会由于性欲而不是繁殖协定生下
孩子。繁殖,繁殖,繁殖无处不在,想象一下这样的世界!你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里!只有人类才会思考性交这件事,只有人类才会精心安排繁殖计划。”
黎明时,海克醒了,记起了这个梦。那个老女人似乎是某种使者,但她要传达
的信息却让人难以捉摸。海克和索格女人吻别,她穿上外衣,蹒跚着走下跳板。周
围的空气又冷又湿,她在浸着露水的木板上留下了脚印。
她又和这个索格女人睡过几次觉。后来这条外国船起锚了,海克的情人离开了,
只留下一根贝壳项链。
“还会有其他的女人使你燃烧,”她的情人说,“但我是第一个,我想被记住。”
海克收下项链,向她道谢。然后花了一两天的时间,在这个岛屿的山丘间四处
漫游。这里的石头是深红色的沙石,里面似乎没有化石。这以后,她和亲戚们乘船
向北方驶去。
从那以后,海克做了安排,让自己每年都能出门旅行几次。假如船上的水手是
女人,她一上船就开始寻找情人。如果水手是男人,她会在船到达一个海港之后再
寻找。有时候她只找一个情人。有时候,她会换情人,或者加入一个小组。她童年
时代的绰号早就被大家忘到了脑后,但现在又提起来了,不过现在她被称为“火焰”,
而不是“火焰之冠”。她是一团火焰,不需要别人点燃,自己就可以燃烧。
“你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感情,”一个情人对她说,“对你来说,这些只是
性。”
这是真的吗?她对拉凯和家人有感情,对跟泥土和石块打交道的工作有激情。
但对这些女人呢?
据我们所知,与女人相比,男人是更加炽热和忠诚的情人。他们会围绕着感情
建立自己的生活,而大多数女人虽然喜欢她们的情人,却仍然会由于这样或那样的
原因不得不离开他们。当然,分手不像现代社会这么快。到了现代社会,分别也越
来越无所谓了。这都是因为现代的旅行工具速度越来越快一一假如情人们愿意付飞
机票,一年里他们可以相聚五十次。
海克享受着性和她的性伙伴,但她离开后却毫不后悔,她的灵魂并没有被触动。
“因为火焰只在你那些隐秘部位燃烧。”另一个伙伴说,“你的头脑并没有燃
烧。”
二十五岁的时候,她的家族决定让她生育。她无法拒绝。假如图沃人想要延续
下去,每一个健康的女性都必须生孩子。经过讨论之后,几个年长的女人去了祖古
尔,对方同意签署一个繁殖协议。海克不愿意让后来发生的事情留在记忆里。从祖
古尔来了一个年轻男人,和她们的家族住在一起。他们交配,直到她怀孕,这个男
人随即带着礼物回去了。大部分礼物都是她和拉凯制作的精美陶器。
“我的制陶场里不能有小孩。”拉凯说。
“我会把孩子给我的亲戚抚养。”海克说。
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婴,孩子长着茶褐色的皮毛和明亮的绿色眼睛。海克看
着她们,突然想自己抚育她们。但这种想法只是一时兴起,是生育的精疲力竭、生
育之后的如释重负导致的一个念头,一会儿就过去了。她还不具备母性,她更想要
的是石头和陶器,而不是孩子。一位堂姐妹带走了她们,她是一个家境宽裕的女人,
有三个自己的孩子,“五是个幸运的数字。”她对海克说。
似乎真是这样。这五个孩子都像星花树一样健康成长。
海克快三十岁的时候,拉凯死了。在最后的年月里,这个老制陶工变得糊涂了,
开始在她的房子外面游荡,寻找泥土或者早已淹死的亲戚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把
挖掘泥土的工作交给了海克。冬天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她又出去了。最后发现这个
老女人的时候,她已经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后来她开始咳嗽,不久就死去了。
海克继承了制陶场。
到这时,海克已经树立了自己的个人风格:坚实而粗矮的陶器,上面画着奇怪
的生物。有时候,陶器的把手也被塑造成奇怪的生物:翅膀上有爪子的鸟,或者像
花朵一样的节状动物。海克发现,有些动物成了化石以后仍旧抓住它们的猎物不放。
大多数情况下,猎物是小鱼。这样看来,这些生物就应当是海洋中的食肉动物。但
她的顾客认为它们是花朵很奇怪的花朵,花瓣像虫子一样。“你的想象力多么丰富
啊!”
把手也经过雕塑的陶器都是精制品,用来栽种昂贵的小型植物。但她的大部分
作品则巨大而坚实,没有会断裂的把手。她的釉料仍然像以前一样普通:无色或黑
色。
她是一位制陶大师了,她的作品在海岸地带已经小有名气,但她仍然在继续搜
寻化石。她在老师的房子里放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石头。海克为每一种生物
起了名字,并用一枝铅笔把名字以及发现这种生物的地点写在架子边缘。她举着灯
笼在房间里巡游,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了演化的历史,并且理解了她看到的东
西。化石像这样分门别类摆放得有条有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第一个架子上放的是贝壳和有模糊压痕的石头,压痕可能是海草,然后是有着
众多肢体的动物,然后是陌生古怪的鱼类,最后是有四肢的动物,形状也很奇怪很
有可能是在陆地上生活的动物。
海克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知道泥沙在一定的环境中可以变得很坚实,这些生物
可能是受困于海洋里的淤泥或陆地上的沙砾,最后变成了石头。其间的过程她还不
能理解,可能就像把黏土放在窖中烧制一样动物消失了,很可能是腐烂或被烧掉了,
最后会留下印痕。如果石头中的空隙被渗入的液体填充,液体沉淀以后,最后得到
的就是一个立体的东西。那个翅膀上有爪子的鸟就只有一个印痕,而大部分贝壳化
石却都是固体。
是不是她太聪明了?像她这么大年纪的人能推导出这样的理论逻辑吗?
原因是她懂得泥土、铸模,还知道水中悬浮着矿物质。她的村子里有些人使用
灰泥建房子,附近村子里有人用蜡进行浇铸。
所需的信息都在这里。但是除了海克之外,没有人用这些信息来解释在图沃悬
崖中的东西。为什么?因为她的亲戚很少留意这些化石,他们也没有好奇心,他们
不会收集化石,贴上标签,在夜晚巡游,观察这些石头并进行思考。
生命随时间而改变。最初的形态非常奇怪,然后不那么奇怪了,最后就是人们
所熟悉的样子。在悬崖顶部埋藏的有些动物至今仍然还可以看到活的样本。所以,
产生化石的过程仍然在发生,或者只是最近才停止的。
这个过程经历了多长时间?镇上的老年人说物种没有改变。据海克所知,传说
中也没有说以前的动物跟现在不一样。当然,怪物的故事还是有的。但没有关于奇
怪的贝壳和鱼类的故事。所以,物种改变需要的时间肯定比人们的记忆更长久。
想一想她了解到、想象到的东西!一个有漫长历史的世界,动物在改变,在消
亡。她感到恐慌!她自己的家族会不会也同他们所熟悉的鱼和植物一起消亡呢?她
的家族很小,很不稳定。可能所有的生命都不稳定。
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她在悬崖顶端俯瞰图沃城。下面的房子看起来非常
遥远,无法企及。她周围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旷。(她的身后是森林,她没有转身。)
在她身边是一个老女人,她长着白色的毛发,有一双肮脏的脚。“你已经走了很远
了,”她说,“也许你应该考虑回去。”
“为什么?”
“你所做的没有意义,没有人会相信你。”
“相信什么?”“那些关于我的生物的事情。”
“你是女神?”海克问。那个女人点点头。
“可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光彩照人?”
“拉凯光彩照人吗?她在泥土中工作,我在物质中工作,这种工作并不是干干
净净、轻轻松松的。还有,我需要以形象打动别人吗?”
“事物真的会消亡吗?也许它们仍然存在于世界的某些地方?”“我不会回答
你的这些问题,”这个老女人说,“你自己领会存在吧”
“你建议我不要再想了吗?”
“我从来不给出建议。”女神说,“我只是告诉你,没有人会相信你关于时间
和改变的看法。啊,可能有一两个人会。你可以使一些人相信,但明智的人会取笑
你的。”
“我应该介意吗?”海克问。
“这是个问题,不是吗?”女神说,“但我刚才说过,我不提出建议。”
然后她消失了,海克跌落下来。她在拉凯屋里的床上醒来。星光在窗外闪烁,
却并不能给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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