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四五年三月三十日
国防部对陆军中土乔纳森·T·斯特姆,番号A17573,在德国的一次战
斗中失踪一事,表示诚挚的哀悼。我们正在千方百计寻找你们家庭的成员。一俟有
新的情况,即行通知。
签字A·S·伯顿一级准尉
DODSI档案回信地址:华盛顿国防部
1945年3月15日。阴云密布,细雨霏霏。
波罗的海乌日德蒙岛。
一支美军特种部队从天而降,奇袭了小岛北端的班内蒙德——德国纳粹的V-
2火箭基地,从矿井的坑道中掳走了Wunderwaffen的绝密资料……
二十四年过去了。
特拉维斯·斯特姆望着这张24年前拍给母亲的破旧发黄的电报目瞪口呆。D
ODSI,这不正是艾尔·桑顿提到过的国防部特别分局吗?把父亲列入失踪人员
名单和让他光荣退伍的竟是同一个单位!
斯特姆似乎又听到了那个使他心灵震颤的长途电话。
“特拉维斯,根据一份来自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城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五日入伍当
时二十四岁名叫乔纳森·斯特姆的档案来看,你的父亲还活着!”桑顿激动地说道。
“艾尔,我母亲说他在战场上失踪了!”
“不对。这份档案清清楚楚记载着他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三十日光荣退伍的!”
“什么档案?”
“DODSI,我想大概是指国防部特别情报分局吧!”
太奇怪了!父亲到底是活着“失踪”了呢,还是死后“退伍”了!他到底是人
还是鬼?
斯特姆很小的时候,母亲嫁给了一个名叫伦纳德·威廉森的人,所以他长大后
只知道自己叫特拉维斯·威廉森。可是,十多年前,在他要参军时,终于知道了自
己身世的秘密,他立誓要找到有关父亲的记载。
当艾尔·桑顿——他的在南达科州美联社的一位朋友到华盛顿去作参议员梅尔
文·哈尼特的行政助理时,他言辞恳切地拜托了这位老朋友。
桑顿果然不负所托。
“妈妈,自从爸爸参军之后,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吗?”
“没有。”母亲摇了摇头。
“难道连一封信或一次电话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在他行将离去之时,我们之间达成了协议:我们的关系算完了,
今后永不联系。我清楚地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怪不得你在收到电报前就结了婚?”
“够了,够了!”母亲的目光中,透露出心灵上巨大的创伤。
斯特姆马上懊悔不该提起那些往事。
“爸爸的亲戚中,谁和他最亲近?”
“是他的姐姐吧。”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这个镇上吗?”
“她叫珍妮·威尔森,住在南公园大厅。”她长时间审视着儿子的眼睛,“特
拉维斯,你究竟要干什么?”
“寻找父亲!”
斯特姆找到姑母家,果然得到了一封父亲的信,他大喜过望。这是一个厚厚的
马尼拉纸信封,邮戳是华盛顿州西雅图市的。
斯特姆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八点半了。他吻了吻母亲,道了晚安,就回到自己
的房间,靠在床头上看信了。
他从信封中抽出厚厚的一扎纸,大约一共有50页,两面都写满纤巧而又异乎
寻常干净的手迹。粗略浏览了一下,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父亲从1942年6月7
日到1944年圣诞节前的日记。
第一页是给姑母的信。
一九四四年圣诞节亲爱的珍妮: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和这本日记,但
是我相信,十之八九我是不能回来了,这一定得让你们知道:我们S·S·S部队,
即将踏上德国的土地,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
姐姐,参军前我在大学里结识了一位姑娘,她在那个政府规划处的速记服务部
工作。我从来没和你谈过她,但我和她真正相爱了。因为我参加的是一支特别部队,
这里不收有家室或就要结婚的人,所以我们不能结婚……
下面用一页半的篇幅叙述了乔纳森和斯特姆的母亲之间的关系。他们在那所大
学里是怎样相遇的,怎样坠入情网,可是因为部队的任务而不能结婚。他告诉姐姐
说,他确信那姑娘怀孕了,还说他临走前曾要她答应另嫁人。
在信里他请求姐姐注意一下这位姑娘,弄清她是否安好。如果她已出嫁就不要
与她联系,除非她需要帮助。
最后,他写道:
也许我是做了件错事,但我并不这么看。生活是复杂的,本来我是要和她结婚
的,但是这项任务太重要了。请保存这份日记和这封信,说不定在哪个时候它们会
派上用场的。
保重
爱你的
乔恩
斯特姆把信放在一边,又靠在枕头上。他心里乱糟糟的,这是他出生以来从父
亲那儿得到的第一次信息。他闭上了眼睛,于是父亲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的
脑海中:他悠闲地站在一条三岔路口,双手揣在裤兜里,脸上漾着笑意,头上歪戴
着一顶军帽,显得洋洋自得。斯特姆的心灵越过二十五年时间所造成的鸿沟,向父
亲飞去……
日记逐年逐月地记叙了乔纳森·斯特姆和他的85个同伴在一支名叫“S·S
·S”的特种部队里的军营生活,他的寂寞感,以及那种近乎惨无人道的艰苦突击
训练:猎取情报技能、使用各种武器、绝境中的生存训练……
斯特姆把日记一篇篇翻下去,越往后越显得杂乱无章。十二月份的唯一的一篇
日记便是整个日记的结尾。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看来只有把这份日记毁掉了。无法把它带出去,再说,这些记载也算不了什么。
太阳放射出的金红色光束刚好抚摩到树梢,这时,“克格勃”美国事务处首脑
西格弗里德·阿德诺尔走出了会议室,向他的轿车走去,他的脸上挂满微笑。会议
进行得比他预期的要好得多,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踏上美国的国土了。
斯特姆决心查个水落石出,他驱车穿过市区到了威斯康星大学的注册大楼,想
查找父亲的档案记录。
结果大失所望。注册处主任,一个侏儒似的小矮子告诉他,政府规划处的一切
档案统统送到国防部了,交给了一个名叫索伦森的上尉。
父亲在这所大学里究竟干什么工作?为什么一个士兵的档案要交由国防部保管?
……斯特姆百思不得其解。他又到“首都时报”的资料处查找,除了一则招聘广告
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斯特姆正打算走了,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一个柔和的女声在叫他。他转过身来。
“帕特!‘他惊喜地叫了起来。
“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的?”帕特里克·兰丽问道。
“我正在度假。”
“妙极了。我现在要去吃午餐,请我喝一杯吗?”
“你在这里上班?”斯特姆一边走一边问。
“来了差不多一年了。”她笑盈盈地说。
“比美联社强多了吧?”斯特姆扭了扭嘴。
“我听说你和爱伦的事了,”帕特岔开话题,“孩子们还好吧?”
“还不错。”
“我还以为你是来采访一篇我们忽略的轶事呢。”她热情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是一篇轶事,不过‘首都时报’是不会对它感兴趣的。”
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差不多同时他也看出她那新闻记者的本能。“轶事?”
“吃饭时谈。”他说完,二人便一起离开了大楼。
帕特里克·兰丽虽已二十九岁了,可她还象斯特姆记忆中七年前一样漂亮。她
身材苗条,有一头美得惊人的黑发和极为漂亮的仪容,不过真正吸引斯特姆的还是
她那高耸的乳峰、丰腴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
他们走到州议会大厦广场上的派克·蒙托旅馆,在里边的酒巴间找了个背静的
单间坐下。
“真高兴又见到了你。”帕特一边呷着酒,一边说开了。
“我难以理解,你怎么会一直在这个小报社工作?”斯特姆说,“根据你的水
平,你早就该在‘华盛顿邮报’或‘纽约时报’工作了。”
她耸了耸肩膀:“因为没有成绩呗,现在看来我是要在中西部扎根了。我还以
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
斯特姆感到一阵颤栗通过全身。
“哦,那个轶事是怎么回事?你说了要告诉我的。听起来似乎有点神秘呢?”
静默了一会儿,帕特问道。
“是有点神秘。”斯特姆转过脸来,表情相当严肃,她没有作声。
“你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谈到过我的生身父亲。”他说。
她点了点头:“你不至于已经找到他了吧?”
“不清楚,不过我发现了一些线索。”他简略地告诉了她迄今所发生的一切,
高兴地发现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那天晚上不管是谁看到特拉维斯·斯特姆和帕特里克·兰丽,都不得不承认他
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斯特姆身着一件很昂贵的蓝色运动茄克,下面是灰色的便
裤,里面是开领白色织绵衬衣和一条深蓝色阔领带。兰丽穿着一件闪闪发光、质地
近乎透明的便服,衣服的下摆很短,领口低得惊人。他们去用餐的那个优雅的酒巴
濒临湖边,因此得名“濒湖酒家”。他在为她扶正椅子的当口,两眼痴迷地在她迷
人的乳峰间逡巡。
她抬头发现了他的目光:“调皮的孩子。我们还是先吃饭,我饿了。”
他笑了起来,一边在她对面落了座,一边想着:吃了饭还得跳舞,真他妈的难
熬。
侍者领班对他们的光临表示了欢迎,接着把菜单递了过来。紧跟着,小厮忙着
给他们倒水和端调味品。
“帕特,今夜你真漂亮。”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只不过是穿上这件衣服而已。”她嗔怪地说。
他点了点头:“远不止此吧,你是我称之为绝妙的记者中的一员。”
两个人都笑了。斯特姆觉得和帕特在一起非常轻松自在,帕特是他见过的最美
丽的女人。
“特拉维斯,这五年来我是多想你啊!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知道,”斯特姆说,“我也常常在想你。不过我一直认为你已经嫁人了,
正和你的两个孩子在某地生活呢。”
“你在放荡的时候我可是老老实实的,”她抓住他的手说,“现在我可一刻都
不让你走开了。”
他们无言相对良久。
午夜时分。帕特走进公寓的起居室,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几乎完全透明的囡囡式
睡衣。斯特姆看到这付模样简直喘不出气来,他心醉神迷地盯着她。
“这就是我得到的唯一问候吗?”她说。
“我……”斯特姆口干唇燥,她比想象中的模样还要漂亮得多。
“你的声音就象一个十八岁的新郎在新婚之夜一样。”她笑着向他迎来。
斯特姆张开双臂抱住她那轻盈的身躯,虽然胸前隔着一件衬衣,他仍然感觉得
到她结实的乳房紧贴着自己,可以听到双方的心跳完全融合在一起。她长叹了一声,
全身都颤栗了。
“特拉维斯,我早就在盼这一天了。”
根据父亲日记中提到的姓氏,加上母亲和姑母的回忆,斯特姆终于找到了父亲
在麦迪逊的三个朋友的线索:乔治·柯蒂斯、汤尼·凯科斯和斯蒂文·格罗尼麦耶。
斯特姆翻阅麦迪逊市的电话号码簿,上面没有叫凯科斯的,但有一个叫格罗尼
麦耶的,还有三个叫柯蒂斯的。
斯特姆挨个打电话,可是,不是没有人接,就是找错了人。但寻找父亲的强烈
愿望,支撑他硬着头皮打下去。终于,有一个电话给他带来了好运:“柯蒂斯太太
吗?”斯特姆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他马上就问。
“是……是啊。”对方结结巴巴地说。
“我叫特拉维斯·斯特姆,我正在找一个叫乔治·柯蒂斯的人。你家有……”
“你找乔治?”那边插嘴了,“你是大学里的吗?”
斯特姆觉得心跳加快了:“不,乔治在大战时和我父亲是战友。”
“是的,乔治参加过大战……”
“柯蒂斯太太,”斯特姆插嘴说,“我正在试图找到乔治,今天中午我可以到
你家来谈谈乔治的情况吗?”
“好……我会……在家的。”老妇人口吃地说。
斯特姆按照电话簿上的地址,匆匆驾车穿过市区向西驶去。这是一座坐落在快
车干道旁的白色小平房,他向门口走去,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正在等他。
“柯蒂斯太太吗?”斯特姆推开纱门问道。
她点点头:“嗨,乔恩,你怎么没和汤尼、斯蒂文他们一起来呢?”
斯特姆跟在老妇人的轮椅后面走进起居室,这间屋子极像一个摆满了三、四十
年代纪念品的古玩商店。
老妇人示意斯特姆坐在沙发上,她自己则在屋子那头的收音机旁安顿了下来。
“乔治在哪儿?”斯特姆心平气和地问。
老妇人茫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我看他是在大学里,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那
个地方。”她终于开口了。
“在政府规划处上班?”斯特姆问。
“当然啦,”她有点诧异,“你该知道呀,你和他在一起工作。”
她在屋子那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斯特姆觉得很对不起这位显然老得发昏的老
太婆。但这毕竟是一个加深对父亲了解的机会,哪怕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线索,都
可能对此事大有裨益。
“你说乔治打仗去了?”
她点了点头,突然她好象疲倦了:“这是一场可恶的战争,他去得太久了。”
“他从来没给你来过信吗?”
“没有,没有信。不过,我收到过一封电报。”
“电报还在你这儿?”斯特姆问。
“当然。”说着她从身上的厚毛线衫口袋中抽出一封发黄的电报。
斯特姆起身走过去,拿起电报,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
分辨出那差不多朽烂了的纸张上的字迹,不过他一瞥就可以确定,这封电报和母亲
那封一模一样,也是通知柯蒂斯太太,说他儿子在德国基地的一次行动中失踪了。
署名是DODSI的A·S·伯顿,日期也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三十日。
差不多两点钟光景,斯特姆驱车开上把市区东西两端联接起来的麦迪逊环行高
速公路。他本来打算两点半在派克·蒙托旅店与帕特会面的,看来要迟到几分钟了,
他还得给桑顿打个电话。
“艾尔,你查到另外的情况了吗?”斯特姆问。
“我还没机会。”桑顿说。
“现在我再向你提供一些别的情况。”
“说吧。”
“我发现了三个和我父亲同属一支部队的人的姓名,其中有一个和我父亲在同
一天失踪了。他母亲一直留着那封电报,上面的措词和我妈妈的那封一模一样,也
有国防部特别情报局的签名。”
一阵沉默,待到桑顿重新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特拉维斯,这里
面一定有鬼!在大战期间参加这支部队,又在同一天在某次行动中失踪的人到底有
多少?”
“我敢打赌,一定是八十五个。”斯特姆说。
“对,是整个部队!”
清早九点钟斯特姆和帕特·兰丽就驾车离开了麦迪逊,三天后他们到了华盛顿,
下榻在玛略特汽车旅店。
斯特姆拿起话筒,要接线生给他查艾尔·桑顿在阿林顿的地址,并请他帮助接
电话。过了几分钟,电话接通了。
“喂?”声音听起来象刚哭过似的。
“苏珊吗?我是特拉维斯·斯特姆,我这会儿在华盛顿。艾尔在家吗?”
“天哪!”桑顿夫人抽泣了。
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个男人坚定刻板的语词:“我是艾尔·桑顿的
兄弟,你是谁?”
突然,一阵不祥的预感通过斯特姆的全身,他觉得浑身毛骨悚然:“我是威斯
康星的特拉维斯·斯特姆,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对方说,“昨夜出的事。”
斯特姆一下子跌坐在床上,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昏倒,周围的墙壁、屋顶似乎
在挤他、压他。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勉强支撑着问。
“是在五角大楼停车场出的事,是那种肇事后就逃跑的车祸,人当时就死了。”
对方冷酷地说,“他们正在查是谁干的,不过……”
“什么时间出的事?”
“大约凌晨两点钟,六点钟才发现的。”电话中没有声音了,斯特姆又听到对
方在和什么人争论。
过了好久,对方又说话了:“苏珊坚持要你来一趟,她说这很重要。”
“大约二十分钟我就可以到。”斯特姆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帕特,“他死了。”
“我听到了。”帕特平静地说。
他们离开旅店,乘车绕过飞机场朝桑顿在阿林顿附近的住宅驶去。
在门口他们受到一个魁梧强壮的大汉的迎接,来人穿的是一件仿佛因穿着睡觉
而起皱的服装。
“斯特姆吗?”他看了看特拉维斯,然后又瞟了帕特一眼。
斯特姆点了点头。
“我是艾尔的弟弟马克,进来吧。”这个人的声音低沉得很,紧接着他为他们
打开了门。
艾尔的妻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斯特姆震惊了。自从他们上次分手到现在,只不过几年时光,可这次见到的她
却好象老了二十岁。斯特姆心想,今天凌晨出的事太严重了。
“你好,苏珊。”斯特姆刚一开口,她就嚎啕痛哭起来,过了好久,苏珊才抬
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艾尔知道你今天到,他盼着和你见面。特拉维斯,他正在为你办一桩事,是
吗?”
斯特姆默默地点了点头。
“前两天他提到这件事。昨天晚上他很不安,他给吓坏了,我清楚。昨天半夜
里他接到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就走了。他吻了吻我,说不知什么时间能回来,也
没说到什么地方去。”
她紧盯着斯特姆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丈夫为什么被害的答案;又仿佛在
恳求斯特姆说几句可以抚慰她的痛苦的话语。
“他没说是谁打的电话吗?”
她摆了摆头:“他是在书房内接的电话。”
斯特姆的大脑在急剧运转,一定有什么重要情况,重要线索:“艾尔留下过字
条一类的东西吗?”
“字条?”苏珊不解地问,“也许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的秘书叫什么名字?”
“莉拉·舍恩伯格。住在哥伦比亚特区。”
“你有她家的电话号码吧?”
“艾尔书桌上的地址簿里有。”她对她的小叔说,“马克,你去找一下,怎么
样?”
马克·桑顿点点头,他一离开这间屋,斯特姆就压低声音说:“苏珊,我很抱
歉。天哪,我太抱歉了。”
“特拉维斯,这不能怪你,”她温柔地看着他,“这只是偶然事故,一件愚蠢
的、毫无意义的偶然事故……”她说不下去了。
马克·桑顿拿着张书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走了进来。“就是这个。”他语气生
硬地说,同时把纸条递给斯特姆。
“谢谢,”斯特姆抬了抬头,随即又转向桑顿夫人,“什么时候举行葬礼?苏
珊。”
“星期一上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汽车在高速公路旁的一个电话亭前停了下来,斯特姆从这里给桑顿的秘书打了
个电话。这位莉拉·舍恩伯格小姐,显然是尽力地控制着悲痛,答应三点半钟在德
拉威尔大街的老参议员办公大楼见他们,会面的房间是三百六十二号,参议员办公
室。
斯特姆和帕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南达科他州参议员梅尔文·哈尼特的办公
室。
在接待室里,艾尔·桑顿的秘书,一位头发灰白,目光忧郁的老小姐正坐在一
张小小的办公桌后等待着他们。他们一进办公室,她就站了起来。
“是特拉维斯·斯特姆吗?”她的声音好象有点发抖。
她的举止神情透着由衷的悲痛,可是,好象还有点什么。是恐惧吗?斯特姆暗
中猜测。
“是的,”斯特姆在帕特身后把门关上后说,“这是帕特·兰丽,我的朋友。”
“桑顿先生给你留了点东西,”这个女人飞快地说,连自我介绍一下都忘了,
“星期五他下班的时候有点不放心,所以就把这些东西锁在保险柜里了。”
秘书小姐递给斯特姆一个很大的马尼拉纸信封,然后她又缩回椅子中,好象很
惧怕他,看来她觉得离来人和信封越远越好。
斯特姆抚摸着封得好好的信封,他下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要把信封撕开看看内
容的冲动,而把目光投向那个女人。
“上个星期他和你谈起过他正在干什么吗?”
她犹豫不决了。
“你认为他是被谋杀的,是不是?”
女秘书又摇了摇头,身体蜷缩得更小了。
“我对此一无所知,”她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桑顿先生什么都没告诉我。”
斯特姆转过身去,仿佛厌恶得要离开这里似的,可是旋即他又转过身来,靠在
办公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两人的脸相距仅仅几寸。
“我跑了一千多英里路,竟然发现我的好朋友被谋杀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信
封里的东西。”斯特姆咬着牙说,“说不定凶手今夜就来找你的麻烦,说不定此刻
正在找你。”
她完全被恐惧压倒了,嘴角淌下一滴浑浊的唾液,挣扎着说:“保护,他们说
他们会保护我。”
“什么?”斯特姆叫了起来,“你说什么?”
对方的眼睛呆滞了,斯特姆此刻简直想吼叫了,这时帕特轻轻地把他从办公桌
前拖开。“用这种方式是不会从她那儿得到多少情况的。”帕特说。
“她知道一些情况,这该死的。”
“让我来试试。”
斯特姆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女人正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好吧,我在大厅
里等你,”他说,“看你的了。”
斯特姆点了支香烟,在参议员办公室前的走廊里慢慢地踱来踱去,各种推测充
斥着他的大脑,可没一个有着落。他猜想桑顿在五角大楼停车场遇到了什么?一部
汽车竟撞倒了他……就在这时候,帕特在他身旁出现了,把他从冥思苦想中惊醒了
过来。
“特拉维斯,事情闹大了。”
“她说了些什么?”
“她上个星期一直在帮桑顿办这件事,后来,他们通过她的一个在国防部工作
的男朋友,搞到了一部分你父亲的档案。信封里就是。”
“等等,”斯特姆又觉得全身毛骨悚然了,“听起来有点太牵强附会了吧!桑
顿显然不大走运,可突然他的女秘书有了一个男朋友,恰恰又是在他需要的地方工
作!”
他们回到旅店已经差不多五点半钟了,一进屋,他们就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床
上,其中有两张小纸条,上面是桑顿所做的一些记录,看来是他星期五下午打电话
时记的。桑顿把这两张纸条和他得到的一些文件都锁到了保险柜里,其中包括斯特
姆的父亲和他那三个伙伴每人收到的一份军事命令。
斯特姆先把这些命令浏览了一番,他注意到,父亲入伍的日期是一九四二年二
月十五日,任务一栏写的是:“基本战斗训练,德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山姆·
豪斯顿要塞。”在靠近命令结尾处的注释栏内,有一段含义不明确的注释:“新兵
将于八点钟到S·S·S特别计划的军官处报到,有效日期,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九
日,命令必须在保密情况下传送。这个委派是为了武装部队的利益。”
给凯斯科·格罗尼麦耶和柯蒂斯的命令基本一样,所不同的就是日期,可都相
差不到几天,就连他们报名入伍的地点都是一样的:“麦迪逊城,威斯康星大学。”
斯特姆未加任何评论就把这四份命令一起递给帕特,然后拿起桑顿写的纸条看
起来。
乔纳森·斯特姆—电机工程师安东尼·凯斯科—机械工程师斯蒂文·格罗尼麦
耶—化学家乔治·柯蒂斯—火箭专家第一张纸条的末端有桑顿秘书的姓名和家庭电
话号码,以及“国防部特别情况局档案”的注脚。
第二张的上端写着“索伦森上校”,字母是大写的。在那些乱涂乱画和潦潦草
草毫无意义的图表之间写着:S·S·S——科学搜索与捕捉部队第三者对S·S
·S感兴趣——是特拉维斯吗?
不要提起这次谈话!
就要与索伦森见面了——他会打电话给我——五角大楼——马上!
在纸的下方用很粗大的笔迹胡乱涂写着“神秘”这个单词,而且在单词下还画
了好几条粗杠。斯特姆暗自纳闷,桑顿到底是指的什么?是指那种情况还是指索伦
森上校这个人呢?
斯特姆把纸条交给帕特,然后靠在床上思考着刚才看过的这些材料。斯特姆寻
思,纸条上的内容和他掌握的军队档案是否就是导致桑顿被害的原因呢?这个索伦
森上校是个什么人呢?
帕特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就是这些?”她说着拿起了那些命令。
斯特姆站了起来:“是啊,还有纸条。”
帕特又看了命令一眼,然后抽出一张递过来:“看看右上角。”
斯特姆的目光停在一个标有“共二页,第一页”的小方格上。“每份都有一页
不见了。”他说。
“是的,”帕特点点头,“第二页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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