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风车塔楼顶层的工作室里,一个白胡子,背部稍微佝偻的老人,正用自己发
明的望远镜望着苍穹。
他的名字叫“教皇”。他透过目镜,展望天空。水世界最难以解决的问题,答
案就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在那孩子的背部。
这时,她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做她最喜欢的活动——画图。
教皇认得出她画的东西——他曾在别人的杂志上看过。他也知道,尽管孩子的
笔触再幼稚,她画的正是陆地生活的片段——难道这些是出自一个孩子的想象吗?
同样,在初升太阳的金光中,还有个人也透过望远镜,仔细欣赏着令人叹为观
止的锯齿状环礁。
他是个长相颇为好看的男人,头型像完整的水煮蛋,长满了浓密的发丝,皮肤
晒成棕中带红的颜色,像是一个开始变坏的苹果。个子虽然不高的他,膂力倒是很
强健。他的笑容爽朗,令人目眩神迷。明亮的眼睛充满了野性。他名叫祭司。
他把自己视为战斗王子。他的头上,用荆索系了一个十字架。他晓得在陆地时
代,它是一种宗教的器物。
因为祭司时常宣扬人类必有在陆地上走动的一天,所以干燥陆地并非神话。他
会找到它的。即使需要杀光水世界的每一个生灵。
水手被打得鲜血直流。他被关在一个大铁笼里。丢在小码头上。那笼子人得能
够让他站起身来——也只有这样的高度而已——却又小得让他躺不下去,除非他把
身体蜷缩起来。他试过那根铁栓,发现自己是逃不出去的。水手面对着前方散开成
为半圆形排列的审判委员们。一阵轻风,吹得他们的海草长袍飘飘然。那个叫做末
世王的长老,举起双手,做了个宛如祈福的手势。
“这名……‘变种’……确实对绿洲和水世界本身构成了威胁。所以他被处以
轮回之刑……”
一个穿着很像守门人制服那种袍服的人,开始操作一组滑轮。水手听到齿轮磨
擦的声音,他的笼子摇晃着。他们在他笼子下面塞了一块圆木,把他拉到那可以用
做墓地的平底船上。
“骨骼归于浆果,血脉归于藤蔓,筋肉归于群树,血液归于海水……”
他们把他的笼子用滑轮放下了。
他,连同笼子,被丢进了一个肮脏的池子……
了望台上一个了望员,透过了望远镜保持警戒。日复一日,双目所及,只是大
海。
但此刻那儿出现了些什么,缕缕卷曲状的黑烟,好像从海上升起。
“火烟族!”了望员失声大叫。
从远处海面上,往这浮动的环礁城逼进的,是祭司手下由火烟族构成的武装部
队,他们飞快地掠过海水表面。
他们的斥候机是一架水上飞机,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水翼船、轻舟、快艇和喷射
水橇。这些人手上抱着上了刺刀的机关枪,否则就拿着链锯,体积更大些的快艇上
还配了一个炮手。其他人则散布在船边,好像急欲跳进水里,投入战斗之中的模样。
每人都紧握住外观笨重,却具有致命杀伤力的武器。
死亡——腐臭、胶滞的死亡包围了水手。他早就知道他的死可能是暴力的,这
就是水世界的通性。然而,一个人,或者说,不管他是什么东西吧——一个长了蹼
指和鱼鳃的人,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烂泥塘里“溺死”……
……他看到一张甜美的脸庞。
是旅馆女主人!她用一块塑胶板搭在池塘上,蹲在那儿,两道弯弯的眉,嘴角
笑意若隐若现。
她拿起身边的一根横木递给他。就在泥浆要把他连同笼子整个吞没时,他拿到
了横木。
这时,火烟族向“绿洲”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浪头愈来愈高了,但三桅船仍流畅地前行——纵然它也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水手转脸去看那名叫海伦的女人,她紧张兮兮地坐在断掉的缆绳旁。她身边主
桅顶端的桅帆,在她头顶啪哒作响。他转而望那孩子。孩子静静地坐在船尾,她完
美的小脸蛋上,表情空洞。只流露出害怕和惊惧。她没有意识似地拿了炭笔在船壳
上画出了爆炸、肉搏战,以及各种暴力的景象,那本来都是孩子的世界所不曾经历
过的。他替她感到难过。
祭司站在补给船的甲板上,咆哮道:“那是什么船?”
一艘三桅船从他眼前经过,从环礁远扬,宛如踏上快乐的航程。
祭司“啪”的一个巴掌,对旗童吼道:“呆子!赶快向‘地狱之火’炮艇打旗
语!叫他们把那条船炸掉!”
三桅船在有如雨点般的炮火以及烟雾的重重包围中,穿行而去。
在地平线的衬托下,绿洲环礁在遭受炮火猛攻之际,被切割成截然不同于往昔
的形状。缕缕飘入天空的黑烟,好像匍匐而行的炭蛇。
祭司从巡逻艇上跌到码头上,一条浸满血渍的绷带缠住了他的头部,横过了他
的左眼。
“我找到了这个。”日耳曼人举起了一个用网子包住的罐子。祭司迫不及待地
打开罐子,把手伸进其中的泥土里。多么富足啊,他抽出手,按在自己脸上,泥土
的气味使他几乎晕眩。
“我们愈来愈有希望了,”祭司说,“女孩呢?”
日耳曼人摇着头说:“不在这儿,也许逃走了。”
祭司在空中挥拳。
“我们就是为了她而来的!”他开始踱步,两只靴子把石板地敲得直响,“我
们这次可不是模拟作战。损失了这么多机器和汽油,以及作战人员,为的并不是在
这个穷地方捞几袋饮用水和几棵该死的果树!”
“有几个吓得什么话也说不出的人。”日耳曼人试探地建议。
“押上来!我亲自审问他们……”
一个被吓得噤若寒蝉的长老,全身溅满了鲜血,曲意承欢地望着用枪管指着他
额头的祭司。
“我见过女孩。”长老沙哑而微弱地说。
“在哪儿?”
“我不确定……烟雾太浓了……但她是跟海伦——那抚养她的女人——在一起
……”
祭司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我说那刺青的女孩!她和海伦上了一条船!”
“什么船?”
“那艘三桅船。”
祭司的脸孔因愤怒而涨红了。
“船主是谁?”
“一个变种人。”长老说。
祭司皱着眉,大惑不解。“变种?这是什么话?”
长老费尽一切力量,只为求生。“他耳后长了鱼鳃……他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破破烂烂的三桅船,顺着来自西南方的风势,跌跌撞撞地向前航行。
此刻,水手凝视着海伦,让她顿感不安。他问她:“她背上到底是什么记号?”
“不算什么。”她说。
“一定有什么涵意,”水手说,“那不是胎记,是有人做上去的。”
她垂下眼皮,然后又抬眼看他,看他是否还在凝视她。“你……你对我感到很
好奇,是吗?”
“这个嘛……你和她看来很不像,除非说她像她的爸爸。”
“我不是她妈妈。”
“看你对她的照顾,倒是很像。”
“大概六年以前,”她神色平静地说,“有个篮子飘到了绿洲,里面有个……
婴儿……是个小女孩……”
“就是艾诺拉了。”他说。
水手确定女人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就到船尾的舱房去。这是孩子睡觉的地方,
孩子蜷着小小的身子,发出微微的鼾声。
他从壁间秘密的隔室里,拿出他生平最喜爱的珍藏物——一些叫做“国家地理
杂志”的书籍所合订起来的刊物。他开始看那三页近乎神圣的杂志册页,他并不完
全明白,却觉得很有意思。它们的标题分别是:《地球温度日益升高的事实》、《
热带雨林的死亡》、《环境污染的恶性循》(以上三者的刊载日期是一九九九年),
另外还有《微尘是我们的朋友》、《最好的高速公路》、《太空探秘》……
舱房外面,雷声隆隆,大雨要来临了。他必须赶快收拾好他珍爱的杂志,去把
船上的容器找齐,以聚集雨水。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海伦在他旁边。
“干燥陆地……你知道它在哪儿。”
他点了点头,说:“你是个傻瓜,竟会相信一些你从来不曾见过的事物。”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笑容纯真如赤子。“不过,我真的见过了。我还碰触过了。”
她一双手伸向天空,随后捏成了一个颤巍巍的拳头。“我曾用这双手握过那儿的土,
还尝过它的味道。它的土质比你带到绿洲去卖的那些泥土要肥沃得多,色泽也深得
多。”
他坐直了身子,大感兴趣。“在哪里?”
若隐若现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庞,她准备把她的秘密说出来。“在那个篮子里。”
她说。
“篮子?”
“在我们发现艾诺拉的篮子里。”
可怜的女人,她竟把她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了。
“世上没有什么干燥陆地。”他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说。
她的语气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游移着。“你的……这些东西,是水世界的人从没
有看过的……像你头发上的贝壳……要不是来自干燥陆地,那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你想要看看干燥陆地?”他大笑着,笑声中毫无一丝幽默的意味,“你
真的要看吗?”
她的眼神几乎要疯狂了。“当然!你认为——”
“那么我就让你看!”
船尾部分,有一套半浮出水面的钟形铁丝笼的打捞装置。水手走到水里,把一
些铅锤接在上面,并替它加上一个大型的有如水母般的薄膜装置,用一根管子接在
一个瓦罐上。
她帮着他把铁丝做的笼子搬到海水里,孩子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三桅船已回复
为拖船的形式了。水手又回到后方甲板的下面,带了一把管子出来。
“这些是什么?”她问。
“火炬。”
她听不懂。直到他把它们一个个点燃了,投入水中。她心想:这有什么用?海
水自然会把火焰熄灭的。
现在他下水去了,潜水装置已经完成。他朝上面对着她大叫:“进去!”
用她的大眼睛目睹这一切的艾诺拉,用哀求的口吻对海伦说:“我也要去。”
海伦朝下面对他大声说:“带着孩子可以吗?”
“里面的空气只够一个人用,”他回答她,“现在立刻下水!”
她很快地看了孩子一眼,很抱歉的样子。然后,满怀期待的她,几乎是全身颤
栗着“啪”的一下落入水中。水手就跟在她旁边,载浮载沉。
海水很冷,却令人精神一振。
“进入铁笼中!”水手说。
她潜到下方,再往上升,到了铁笼里面,找到了空气浮囊的开口,里面有可供
呼吸的空气。
她看见他就在外面,不需要空气,除了耳后的鳃瓣以外,并不要任何呼吸装置。
他在水中游的时候,神情颇为优游自得。他问她一声:“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向他比了个拇指朝上的手势。
现在整个的潜水设备在铅锤的帮助下,没入了海底。不断地下沉……下沉……
不久之后,那些火炬也跟了过来,人工气息浓厚的玫瑰色光线,投射在一座了望台
似的屋顶上,犹如破晓时分的景色,看得她目瞪口呆。这是一座数世纪之前的古城,
象征着一个文化的里程碑,如今已被海水吞噬了。
被空气囊包围住的海伦,正处于所谓“摩天大厦”的屋顶上,只不过这些大厦
不再高耸擎天,而是成了海洋中一根根形如手指的方形巨石。下面远处,繁荣的都
市景观看得她眼花缭乱了。
就在这时候,水手把她的潜水铁笼拖离了屋顶。
他们缓缓下沉,经过了无数的窗口……
铁笼终于沉在城市的底部——也就是“街道”的层次——在火炬的照耀下,突
出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观:一座被标示为“国家第一银行”的大楼前,海草在水中招
展,海鳗在一辆叫做“市公车”的车辆的车窗里游进游出——杂志把这种车辆称为
“汽车”或“机动车”——它的外壳已经生锈了。在一家从前必是商店的橱窗里,
有个像是雕像的女人,她的身子赤裸但光滑,戴了一条玻璃石的亮晶晶的项链,最
后,到处都看得见铅制的长盒子,在水波里摇晃着……是棺材吗?
在这悲凄有如神话般的水世界,水手进来了。他从海底挖起了一些烂泥,放在
合在一起的双掌中,展示给她看……这就是他的泥土。
水手协助海伦上了船尾,打捞的铁笼在水面飘荡。可是,船上没有孩子。
这时他又看见火烟族的船队冲着他们来了,周围都是锈迹斑斑的机动船。她也
看见他们了,把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你能设法使我们逃脱吗?”她低声问他。
甲板下面传出一个响亮又颇具威严的声音,一个火烟族——领袖阶级的独眼秃
头——穿着破破烂烂的战斗装,露出狂人才有的那种笑容,从舱房里走出来。
“无路可逃!”火烟族的领袖,笑容极尽可怖。
火烟族领袖的身后,又钻出了另外两个火烟族,一个是来自环礁的金发酷哥,
同时也是火烟族的奸细。日耳曼人。
火烟族的领袖——体型上无足夸人之处,却有着慑人的威势——点燃了一根烟
棒。他的光头被阳光烤红了。他走近水手和海伦,不胜傲慢之状。
“我们先作一般性的自我介绍,”他说,“我是祭司。”这是一个水手再熟悉
不过的称呼。在水世界,这是一个响叮当的名字,也使大多数人感到害怕。
“也许你从前看过我,”祭司说,“只是一时想不起我的脸孔。”他除下眼罩,
露出左眼那儿可怕的黑洞。他把脸孔凑到水手面前,像一个痴呆症患者般的看着他。
祭司退了回来,戴好眼罩:“我猜她就在这附近。”
水手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些海盗显然是冲着孩子来的。女人在发抖。
火烟族领袖伸出两只手掌,水手懂得那是一种致命的祭仪:日耳曼人和火烟族
的卫士,两人手里各握了一把手枪。
祭司站在水手和女人中间,笑得连两颊都快要裂开了。他举起两臂,于是一把
手枪的枪口抵住了水手的额头,另一把手枪则抵住了海伦的额头。
“这就是我们进行游戏的方式,”祭司很满意地说,“现在,谁先告诉我孩子
在哪里的人,可以活下去。想逃跑的……当然,这场游戏里,谁也逃不了。”
水手越过祭司的枪管,把视线投注在海伦的身上,她也瞪着他。在默默无言的
凝视中,他俩产生了一种新的联系。其力量之强,犹且超过了未出口的话语。
或许祭司也感觉到了,也许是他早就料到不可能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得到答
案。
祭司好像饱受挫折似的环视着三桅船,若有所思。“好吧,”他举起一把枪来,
“如果你们不肯告诉我孩子在哪儿,我就只好动手把两个都宰了。”
他对准空中开了两枪。
水手皱着眉头,他知道后果了。
孩子跌跌撞撞地从她藏身的小舱房里爬了出来,口中喊叫着:“不!不!”
当她看见水手和海伦还活着的时候,惊恐的表情变为喜悦,但又突然神色凝重
起来。
“噢,孩子们就是这么容易上当,”祭司说,“不过,说良心话,我就是真的
很爱天真无邪的孩子。”
说时迟,那时快,水手把一根绳圈套住了看管他的卫士的脖子,脚上踢动了一
根杆子,加上对等的重量……那个火烟族卫兵一下子往上弹了出去,弹到了主桅顶
上,被一个放错了位置的绞刑架绞死了。
水手一把抓住海伦的手腕,托着她往船舷跑,从船边投入水中。日耳曼人的枪
弹跟着射击在水面。
最后,火烟族烧毁了三桅船,挟着胜利的余威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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