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精打采的。上班提不起精神,去玩提不起兴致。整日失魂
落魄的象病了一样。
今天下班又晚了一个钟头。我在56路车站等了半天也没见来车,就打算走着回
去。好在公司离家不远,就当散心。这两天心里一直很闷,我还对前天加班的事耿
耿于怀。
到西门车站时,一辆大巴从站里冲出来,差点撞着我。站门口的保安大声呵斥
我。我张嘴就回骂过去。骂街本来是我最鄙夷的一项运动,可今天心里烦,可以破
例。
走到我家楼下时,我突然想找贾科喝酒,就站在楼门口给贾科打手机。这时从
楼上下来一个人,到楼梯拐角时好象是因为看见我了,又慌忙退了回去。我直接的
反映这人是贼,就两步窜上台阶。一转身,看见明林红着脸站在楼道里。
我欣喜若狂的拉着明林上了六楼。我什么都没问,只要明林愿意住在这我就心
满意足了。明林一脸卷容,晚饭后,我清理好房间让他早早睡了。
我把明林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扔进去之前我把每个口袋都掏掏,怕有什
么东西被误洗。结果我找到两张揉的很皱的纸。一张是去青城山的车票,还有一张
是那天早上我留给他的字条。我笑了。
早上我上班时明林还没起来。我在桌上留了早饭,就走了。早饭是我专门出去
买的。一个人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匆匆忙忙赶到公司,
早饭午饭一块吃。可明林来了,一切得有点变化。明林的身体可受不了那种没规律
的生活。
十点过我往家打电话,明林说早起来了,早饭也吃了。我嘱咐明林中午到楼下
的馆子吃午饭,晚上我大概六点回去。
下午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些熟食当晚饭。进家门时,我意外的闻到了饭菜香。明
林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说:“回来拉,吃饭吧。”
我看买的熟食吃不着了,就打算放进冰箱做明天的早点。冰箱里除了我以前买
的啤酒外,还多了不少菜,一定是明林去买的。
“你还会做饭呀?”坐在饭桌上我很惊讶。在贾科那儿时没见他做过,他总是
买现成的吃。
“会呀。我从七岁起就给我爸做饭了。”
“干吗你做?你妈呢?”
“死了。生我的时候死了。我还有个姐姐,上小学那年她嫁人了。所以家务就
都我做了。”
“对了,你搬到我这跟家里说了没有?万一他们找不到你”
“不会有人找我的。”
明林垂下眼睛默默的吃饭,连喝汤都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病的?”
“去年我们厂组织义务献血。我被选去了,结果查出来了 .”
“厂里开除你了?”
“没,他们知道这不是开除我的理由。可厂里每个人都很害怕。正好厂里岗位
重组,没部门要的就下岗。他们就把我写到下岗名单里了。这样名正言顺。”
“你家里怎么说?你病了他们也不管你?”
“当然管了。我爸一再叮嘱我,让我以后别再回去了。我们一家都是机械厂的,
让熟人看见很丢人。我爸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院子里,表示把我扫地出门,就是
没扔我的存折。当时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倒不觉得什么,起码我还有一样东西是
他看的上的,他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唾弃我。”
“那你怎么过?没人帮你吗?”
“有。我在朋友那里住了几天。然后我姐找到我,把她刚发的四百块钱给我了。
接着我找到工作就搬到公司里住了。就是贾科他们公司。其实还是很顺利的。”
“说起来你姐对你不错吗。打电话让她来看看你吧。”
“不用了,她不会来的。她对我好是好,但还是害怕。给我钱时,她连我的手
都不敢碰。她和别人一样,不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很可怕,沾上就死。”
“那你那个朋友还有联系吗?”
提到这个朋友,明林的脸变的惨白。我不再往下问了,我猜那个朋友接纳明林
时一定不知道明林的病情。后来的事不说也知道了。
吃了晚饭,我下楼租了两张碟子,办了张月租卡。平时我没什么时间看碟子,
也不喜欢这种消遣。但我怕明林白天无聊。
晚上睡觉时,明林站在卧室门口对我说:“你哪天要是烦我了,直接对我说。
我马上就走,不会赖在这的。”
虽然我尽量让明林住的自在,可明林对我还是谨小慎微。他把自己在这个屋里
的位置放的很明确。我对他的每一样关心他都很感激,当作恩惠。我不喜欢明林把
我当救世主看,也不愿意他把我对他的好当作同情。我只是没有办法明确的表达我
对他的感情。我想告诉明林这叫爱,可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管他到底是什
么心情,只要明林还在身边就好。
那天上班的时候同事小陈处理给我一只红嘴玉。他说本来是一对的,没成想让
他老婆的宝贝阿咪偷吃了一只。他不敢养了,就拿来送我。我不太喜欢养小动物,
但想着拿回去给明林解闷儿也好,就收下了。
我打电话告诉明林,明林说那种鸟要养就是一对儿,一只活不了。下班后,我
专门跑了趟青石桥花鸟市场,给这只红嘴玉配了个对儿。
回到家,明林看见这对鸟果然很高兴。他把鸟笼挂在阳台上,往食槽里加了些
鸟食和水。两只红嘴玉争着把水扑在头上。
“它们干什么?”
“洗澡。这种鸟爱干净。”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爸就养鸟,养了很多的。全是我帮着喂的。”
说起以前的日子,明林总是一脸幸福。
吃过晚饭我陪明林看碟子。阳台上的两只鸟叫的此起彼伏的,还不停的拍翅膀。
“怎么这会儿还在叫?太晚了吧。”明林向阳台上望了一眼。
“搬新家,又找个新老婆是要激动一会儿。”
明林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不对吧,我怎么听着象在打架。”明林起身
去了阳台。
“健宇!”明林在阳台上大声叫我。然后提着鸟笼子就进来了。鸟笼子里全是
血。一只躺在笼子里不停的抽搐,胸前全是血。另一只若无其事的站在吊环上梳理
羽毛。
“怎么会这样?”我问。
“你怎么买的鸟,不是一对吧?是不是把两只公的关在一起了?”
“有区别吗?”
“公的在一起要打架的。”
“那就是卖鸟的老头骗我了。他说是一对的。”
我见明林很难过,就开玩笑说:“还是小陈这只厉害,不愧是和猫打过架的。”
“死鸟我见的多了,还没见过被同类活活踢死的呢。”明林说话时表情很阴沉。
另一只突然很欢快的鸣叫着。明林瞥它一眼,说:“有什么好高兴的,剩你一
个也活不了多久。”
“不会的,能从猫爪子下拣条命,一定很命硬,死不了。”我说。
“没什么东西能自个儿孤零零的活着。”明林撇撇嘴,把鸟笼提到卫生间去清
理了。
第二天,明林去超市买了面小镜子,用线穿了挂在笼子里。明林说这样红嘴玉
看见镜子里的影子会以为是同伴,就不孤独了,不会死。我怀疑这招对这只鸟是否
管用。它不会把镜子当作新的敌人进攻吧。
有明林的日子真的很快乐。每天我一下班就直接回家,急着听明林说今天发生
的琐碎小事。吃着明林做的菜,听他说说电视里的新闻,或是那只红嘴玉又怎么了,
我就觉得高兴。我好象真的变了。我的生活圈子变小了,但快乐了。以前我所鄙视
的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竟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不过快乐的日子也是有阴影的。而且对于我和明林来说,越快乐对未来的恐惧
也越大。明林开始有轻微的症状了,连着一两个礼拜的感冒,不停的咳嗽。他吃了
很多感冒药,可我和他都知道那是没用的。
我看不下去了,就劝他说:“去医院吧,这样浩着不是事儿。”
“我不去。医疗费太贵了,一年十多万呢。”
“钱你不用担心。到了医院有专门的医生照顾你,你的病情会被控制的。”
“控制以后呢?每天没完没了的吃药,也就多拖那么一两年,最后还不是要死。”
“也许就这一两年能根治的药就出来了,那你不就全好了。”
听了我的话,明林考虑了一会儿说:“你是还是,是不是不想让我住这了?我
知道我在这住了两个月你都没出去玩。你要是有朋友来我会躲出去的。你要真让我
搬,我就搬。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忙把明林搂在怀里,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让你去看病,没别的意
思。”
“可我真的不喜欢医院,我没打算死在那儿。”
“没人让你死在那儿。去那儿是治病的,病好了不就出来了吗。好好的干吗说
死,多不吉利。”
“要出不来呢?”明林的声音有些发涩。
“让医生看看总比咱们这么瞎担心的好。你不喜欢住院就不住。找医生拿了药,
咱们在家吃,我照顾你。”
明林总算点头了。我们彼此紧拥着对方的身体,很久很久,谁也不愿松开。
陪明林去医院后我心里稍微塌实了一些。毕竟我知道要如何控制明林的病情。
医生给我们介绍了几种目前效果比较好的药。当把药费清单列出来时,我才看见真
正的问题。
我真后悔没听贾科的话。我早应该对生活有个计划,存些钱以备急需,可我没
有。那天明林说一年十万的药费时,我还自信的让他不要担心。可今天看着这张药
费单子,我真不知这自信该从何而来。
当然那张单子我没让明林看见。他很关心费用问题,一天两三百的药费他是不
会接受的。我骗他说,现在是病发初期很好控制,所以药不会太贵。只有这样能让
他安心治病。
明林很听话,每天按时吃那些药。药物对他起了积极的作用,精神一天天好起
来。看着明林恢复生气,我却越来越心慌。我存折上的钱不多了。
我本来就没有储蓄的习惯,一向就是过了今天不知明天会怎样的。折子上仅有
的七千是去年年终一次存的年终奖,还是贾科监督着我去存的。那回贾科为了让我
存点钱为将来做打算还专门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讲了通篇的大道理,求爷爷告奶奶
的我才听了那么一回。
现在我后悔了,我真为钱发愁了。
我不敢想象一旦停了药明林会变成什么样。明林的命全系在那七十多块一颗的
药上了。
我得找人借钱,首先想到的就是贾科。以前他老接济我,可现在他快结婚了,
我想找他可能不妥。可为了明林我还是去了。我在电话里说我想做些投资,贾科约
我出来谈谈。
我们在西门的一家茶楼见面。
“终于长醒了你!我还以为这辈子你就玩下去了呢。”
“是呀,看你生活幸福我羡慕吗。”
“打算怎么着,抄几股吧。我给你介绍几支票。你也不用操什么心,跟着我就
行了。全是内线消息,稳赚的。”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不过资金上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存钱的。”
“这么着吧,我让几股给你。赚了我收本你得利。怎么样,够兄弟吧!”
我知道贾科让我做些无本生意,很照顾我。可等股票分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能等,明林不能等。我现在需要的是现金。贾科还在喋喋不休的给我介绍他那几
支稳赚的票,我很小心的打断他,说:“你能不能借我点现钱?最近我又有点周转
不开。”
“你呀,让我说什么好。”贾科说着从皮夹子里抽了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我
知道贾科误会了,没伸手接那三百块钱。
“拿着呀,怎么了?跟我客气。”贾科把钱推到我面前。
“不太够。能借我一万吗?”我直截了当的说,心里悬着一大截。
贾科脸上开始犯难:“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有急用。你信我吧,我会还你的。五千也行。”我乞求道。
“你出什么事了吧?别瞒着我。”
“没什么事,就是需要点钱。真没什么。”
“不说实话是吧。那我一分钱也不借你。”贾科把桌上的三百也收回去了,很
严肃的样子。我心里犯急,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让贾科不好拒绝又冠冕堂皇。
“你、你不会吸毒吧?”贾科突然瞪着眼睛怒视我,吓了我一跳。
“不是!不是!想哪去了你。我是那种人吗!”我慌忙摇头否认。“我和一个
朋友作生意赔了。现在债主找上门要钱了。”
“你糊涂呀?早叫你跟我一起投资,你不听。这么多年兄弟我又不会害你,你
偏要去信外人。你长不长脑子!”贾科劈头盖脸的骂了我一通,又问:“欠别人多
少?”
“五,六、六万。”我想既然编一次谎话,索性多说点。我知道欺骗朋友是很
不道德的,可又不能说实话,贾科是把明林恨之入骨了的。
“我手头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你看见的,我要结婚了。买房子、车什么的花
了不少。而且容容把我的钱看的挺紧的”贾科很为难。我看他大概帮不了我了。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找别人。”
我刚要起身,贾科拉住我:“你别急,我只能先帮你凑一万。”
我一下子捞到了救命稻草,心里塌实了。
过了两天我拿到了贾科的一万块。贾科还答应我剩下的钱一定帮我想办法。可
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我从心底里感激贾科。说起来从上大学我也没为他做
过什么,可他从不拒绝我的要求。我相信我和他的交情是过命的那种。
一万块能维持一个月,可维持明林的生命是远远不够的。我还得去找钱。我把
认识的人都找遍了,没谁能象贾科那样对我肝胆相照了。我又陷入了困境。
情急之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我把给贾科说的谎话又跟我妈说了一
遍。我妈着急了,说马上给我寄五万块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全身一个劲哆嗦。我做了天底下最昧良心的事。我在
心里啐了自己一口痰:这辈子一定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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