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记得,大学毕业的儿子在找到他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曾经消极了很长时间,他学
的是物理,他从小的志向是当个物理学家, 可公司却让他维修电脑。他不想接受
这份工作,理由是这不是他的理想,但面对人潮汹涌的招聘会,一个职位几百个人
在争取的恐怖场面,面对一个月两千块的薪金——在90年代中期作为一个刚毕业的
大学生来讲这已是很不错的待遇,面对茫然未知的前途,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
但我知道,他很失望。
作为母亲,我想我是失职的,这么多年来,儿子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
中考大学,人生中若干个关键时期一直都是老张在指导他,帮助他,我很少发表意
见,儿子也早已习惯了有事情就找爸爸商量。然而这次,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却给了
他一个严重打击,现实的残酷颠覆了他多年求学所信奉的东西,他陷入了一种失去
目标的痛苦与茫然中。看着他半夜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红色的亮点在
黑暗中若隐若现,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我心中某一个地方,我忽然觉得我相当理解
他这种痛苦,就好象,就好象很久以前有一人,也是这样……
那个夜晚,我坐在儿子身边,我抚摩他的头发,看着他,我说:“孩子,你知
道吗,生活中并不都是你喜欢干的事情,有时候,我们必须忍耐。”我出神地盯着
那闪烁的火红的亮点,它在我眼中慢慢地幻化成了一片摇曳的火光,火光中闪现着
一个熟悉的人影,她平和地冲我微笑,我的脑中回响着她的声音,悄声、和缓,却
一字一句地清晰,我慢慢地对儿子说:“或许,我们今天的忍耐是为了明天的幸福。”
……
……“或许,我们今天的忍耐是为了明天的幸福。”思颀看着清晨窗台上叽叽
喳喳的几只小麻雀,在我耳边说,她收回目光到我脸上,然后灿烂一笑,我一下子
觉得心里豁然开朗,这是思颀上班一周来第一次这么灿烂地笑。
我的儿子只是不喜欢他的第一份工作,但并不痛恨它,这已足够让他郁闷了很
长时间。而当一个人每天都必须从事自己极端痛恨与不耻的工作时,他会是什么感
觉?思颀就是这样。虽然我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一份怎么样的差事,让思颀如此痛苦
不堪,但思颀日夜都在被它折磨着,她在和自己的心灵做搏斗。一周以来,她很消
极,疲惫不堪,极少露出笑容。但我真的很佩服她的坚强,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
心理素质非常的好。她对自己的调节速度很快,眼睛又恢复了住在我家时的那种明
亮,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暗自做了什么决定,也不知道她最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更
不知道暗地里潜伏的巨大危机,我只是傻呵呵地认为我的思颀又回来了,她再也不
会离我而去了……
后来我知道,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始终会有那么一
天,他们会陆陆续续地,微笑着,或者痛苦着离你远去。但我是多么希望,即使真
的有那么一天,思颀也是最后一个离我而去的人,甚至,我也悄悄地希望,我们俩
能在人生这个舞台上手拉着手一起谢幕。但老天就是要愚弄我,他偏偏就让思颀过
早地退出了我的人生舞台,他冷笑着看我一个人仓皇而无助地一圈圈徒劳地在舞台
上旋转,旋转……
当然,不管这个结局是多么的烂,有段日子还是相当美好的。
“来,坐上来,我带你!”思颀拍拍自行车的后座,冲我招手,看上去兴致高
昂。我却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迈不开步子,犹豫着该不该过去。“不会……摔下来吗?”
我指指那辆自行车,它看上去有点高。
“哎呀,不会呀,有我呢,你快过来吧你!”思颀索性把车一支,三步两步跑
过来把我拉了过去。我没再反对,她看上去那么高兴,连我的心都开始随之雀跃,
我真的不想扫兴。
不管是军区大院的林荫道,还是曲里拐弯的小胡同,亦或是十里长街平直的马
路,大到标志性建筑,小到最底层的角角落落,许多个这样的周末下来,思颀几乎
带着我游走了大半个北京城。如果我的眼睛是架相机,那么思颀的后背会是每一张
照片的主角,所有的景色都已成为了黑白色的模糊的背景,唯一鲜亮依旧的是思颀
的后背,肩膀略宽的,瘦削的的后背。是的,因为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
以及她骑起车来向后飞扬的头发。
“乘客请坐好,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出发啦!!”通常最后三个字音还未落
下,思颀已踏上脚蹬骑了出去。她笑话我不会蹿车,每次都象坐轿子,得车完全停
稳才敢坐上来,然而她依然每次都半骑在车上,一边笑话我,一边微微侧过头问我
:“坐好没?大小姐?”后来等我自己会骑车带人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这种方式骑
车人真的很累。
思颀带我骑车骑的很疯,疯得我一开始简直接受不了。当她第一次带我走军区
大院那个大下坡时,她突然一下子撒开了双手,吹了记响亮的口哨,风在我耳边呼
呼地响,我吓得大叫,她却哈哈大笑,笑声和叫声回荡在大院上空那方灰色的天空
中。说真的,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思颀如此外向,或者说活泼的一面,我想,如果
她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家庭中,这也许就是她性格的本来面目。
思颀很爱用这种方式时不时地小小折磨我一下,我也逐渐习惯,每当她又在高
速行驶中突然撒手之时,我就索性把眼一闭,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然后紧紧搂住
她的腰,任凭风在我的耳边呼呼作响,任凭我的心脏承受失重的微妙感觉,我只是
想和她一起体验一下这种不顾一切后果的激动人心的快乐罢了……
这种快乐的日子持续了多久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也
许事情就在那天有了微妙的实质性的转折?我不知道……
北京有个地方叫朝阳门,现在那里是一片繁华,朝内小街那里哄走了久居于此
的大片居民,一座座高楼正在破土而出,朝外有着最大也最早的华普超市,那里面
包含着人们越来越膨胀的购买欲,对面的丰联广场针对的是高购买力的人群,一个
个面容姣好,风情万种的女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从里面款款而出,浑身上下“贴满”
了钱,而牺牲了若干个坠楼民工的外交部大楼也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三年施工后在
这扎下根来。连接朝内朝外的朝阳门桥上曾经在六四时期发生过广为流传的流弹射
中老太太的惨案,如今硝烟散去,它依然安静地站在这里,目睹着南来北往川流不
息的车辆,目睹着这里发生的兴衰苦乐。
如果我们按下快退键,那么,座座高楼马上消失,大片大片低矮的平房冒出地
面,超市商场统统不见,绿树重又破土而出,古老的护城河蜿蜒而过,破旧却充满
神秘色彩的古城墙映入我们的眼帘,是的,这就是几十年前的朝阳门。就在那里,
思颀第一次吻了我。
其实确切地说,是在城墙上的那棵枣树下。
思颀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地方,她卖力地骑车带我穿越了若干条大街小巷
和胡同,然后兴奋地拉着我的手登上了这座已经破旧不堪的城墙,这里是小孩子们
的天堂,因为这里有高高的杂草,有高大的枣树,还有一座同样旧得好象随时要塌
的小庙,是藏猫猫的好地方。当思颀拉着我的手站在这棵在冬天里光秃秃的枣树下
时,她抑制不住兴奋地叉着腰问我:“怎么样?”我打了个错愕,“什么怎么样?”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指了指庙,又指了指树,看着我说:“这里啊!咱们以后
就像这样,一个小屋子,门口有棵大大的树,屋子周围有好多好多草,平时除了来
玩的小孩儿之外再没有别人,怎么样?!”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好哇!”我
想我当时既没有想思颀口中的“咱们”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仔细考虑过她是出于一
种什么样的心情或者心理说出的这番话,我只是觉得她形容这种生活真的不错。我
想我们当时都在逃避这个社会……
其时正是黄昏,玩耍的小孩儿已经陆续被妈妈叫回家吃饭去了,一大片枯黄的
杂草中就只站着我和思颀两个人,夕阳的斜晖照耀着我们,而我们也努力吸取着阳
光最后的一点儿温暖。
思颀看着那座庙,我靠在枣树上看着她的侧面,我们离的很近,我看的出神,
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突然,思颀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
西,但只是一会儿,它又变得柔和起来,这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大概5 秒钟后,
思颀的脸慢慢地俯了下来……
她缓慢却坚定地吻了我的嘴唇。
我想,为了这一吻,她大概想了很长很长时间。思颀是那种事前思前想后,但
一但决定就坚定向前的人,我始终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下了吻我的决心,我只是模糊
感觉到,除了柔软和温暖这种感官上的东西外,这一吻似乎还带着一种:“让我们
重新开始”的无声宣告。
我现在想明白了,思颀是真的想以这一吻来结束过去的种种,而开始她想要的
新的生活,然而过去的那些东西却始终没有放过她,并且象毒蛇一样纠缠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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