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知玉郎是萧郎
张华觉得无事可做，公司没有来电话，索性再去看看华生吧。虽然兴子的话他
也想了好久，可是他相信自己的眼力。他也相信华生。
医院华生的病房里，进进出出有十几个穿白大衫的。张华的心似乎要跳了出来。
天，不是华生出了什么事吧。他三步并做两步地向华生的病房走去，呼吸也变得急
促起来。大套间的病房，站满了医生们。他分不清谁是谁。只是看到一圈子的人都
围在华生的床边。他请的护理员站在门外。
他极力地压低了呼吸，放慢了脚步，希望不是最不幸的事发生，但又怕是最不
幸的事发生。
" 怎么回事？这儿怎么了？" 他低声问着护理员。
" 李华生的家请来了退休的那个老院长，他亲自来出诊了。""没有什么事是不
是？怎么这么多人？" 张华紧张得脑门上尽是汗，觉得自己的腋下也湿了。全身都
在发热。关于退休的那个老院长，也没仔细地想是谁将他请得出了山。
护理员以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 老院长退休以后不再亲自出诊看病人了，
一直都是在带研究生。这里的人都是院长的学生们。老院长亲自看病人的机会少着
呢，他们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啦。" 张华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华生出了
什么事。他探着头，向里面人缝中看过去。华生床前地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雪白
的老头子，胖胖的身材，戴着眼镜。脖上也挂着听诊器。手放在华生的额上。正在
向屋内的人讲着。
" 像这样的病例，我们医院收治的也不是很多，在现代医学中，这属于中枢神
经抑制症。单纯靠药物，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以前的办法是药物结合脉冲电刺
激，促使病人恢复知觉。" 年迈的老院长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见习医生们，然后接着
讲：" 但是现在，从国内和国外的研究成果上看，我们经过多方的理论探讨，证明
这种类型的病患，不是单纯的生理创伤导致的病人昏迷。而应从心理治疗开始。在
这一点上，请大家多注意一下。" 他拿起华生的脑电波图谱，对华生的主治医生说
：" 你们的判断呢？""院长，我们根据经验来看，李华生是属于意外伤害加上心因
性因素导致的昏迷。从他的脑电波图谱上看，他的一切生命体征都属于正常范围。
"上次张华看到的那个医生答道。
" 什么是心因性的呢？" 院长看了那个医生一眼，又看了周围的人一眼，" 这
个概念就不是很准确的。脑电波图谱反映的一切正常，说明了导致他的昏迷的直接
原因，不是外伤，而是我刚才说的属于心理范围。你们的治疗方案迟迟拿不出来，
就是因为没有考虑到，如何从心理上找出治疗的办法。心理治疗，不完全属于医院
范围了，还可能涉及到社会学，伦理学，以及人的生活习惯等等。依我看，现在我
们重要的是找到李华生为什么单身从西关俱乐部出走，他是如何去的那里，又是如
何出来的，为什么出来，如果这个原因找到了，他心理上的压抑就会解除。心理压
力解除了，从他外伤的恢复情况看，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他又会苏醒过来。" 老院
长停了一会：" 你们的医治记录上，还单纯地停留在用了多少药，病人肌理反应如
何上，是不能适应现代人类生活的发展对医学提出的要求的。这也是对我们所有从
事医学的人提出的新课题。我们应该怎么从尽量减少病人痛苦的前提下，达到最佳
的治疗效果。" 张华听到这里，呆住了，这个老院长看起来老态龙钟的，可是讲的
话就像侦探一样。他要从华生到西关俱乐部的原因入手。可是这就得牵涉到华生与
他的关系了。
" 我告诉你，我现在不能在这里，如果老院长的结论有什么需要我的，你立刻
告诉我，听到没有？" 张华对那个护理员讲。
" 行，不过我得声明，你这差事我不想干了。" 护理员一边答应，一边讲着条
件。
" 别开我的玩笑好不好？我给你的待遇都够宽的了吧？你还不知足？""我不是
那个意思，我做护理的，钱多少我都得干，只是李华生这儿我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做，
我还等着考护士执照呢，在他这里可什么也学不到。" 小护理员满身是理地讲着：
"再说了，这儿有李华生的妈妈，还有他们家自己请的护理，我在这儿算什么事儿呢。
""算我求你？行了吧？再坚持几天，华生可能就会好了。" 张华也有一点觉得自己
似乎有些低三下四的，竟然求这个他每天一百多元雇用的小护理员。
" 那行，不过我可不能常在这儿，我要看书呢。""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
你干脆把书拿这儿看就是了。" 张华好说歹说总算将这个护理员留了下来，他的意
思是若照顾好这里沉睡的华生，并了解华生的情况，他最有可能利用的也就是这个
护理员了。
" 我问你，小华的爸爸妈妈来过多少次？" 张华刚才从人群里看到华生的婶婶，
突然想起了这一件事，他总觉得华生的父母似乎对华生的关爱还有些不如他的婶婶
一样。
" 总来呀，只是你没遇到罢了。那天我还给李华生的爸爸看了你的名片了呢。
"小护理员不以为然地答着。
" 哎哟，你这笨丫头，名片是给你用的，你拿给别人臭显什么呢？" 张华想的
是小华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职人员，没得必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身份，以免产生不必
要的麻烦。
" 哟，你以为你的名片人家还希罕是怎么着？我告诉你，李华生的爸爸还好答
兑，是一个挺和善的老头儿，李华生的妈妈啊，看起来就厉害得不得了咧。" 小护
理员撇撇嘴，不屑地答着张华的话。
" 那" 张华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就在这里，电话又响了起来。他一看是
自己的公司，不觉有些烦，都告诉他们的了，这几天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扰自己的嘛，
他不耐烦地答着" 喂，什么事儿？""张总，我们与省海外的那一笔订单有了眉目了，
是他们的李董事长过问的。要我们三天后签合同呢。不过，李董说想会一会你。不
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是公司的助理打来的电话。谈了有一个月的这笔生意终于有
了眉目，张华心理也觉得有一些轻松，如果这笔生意接下来，至少可以赚一笔，足
够一个普通人过十年二十年的了。可是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华生的事，弄得他也
有一些没情绪。不过听到省海外集团的李董要见他，他不免在心里有了一点的紧张。
虽然说他自己是有一点身家的人，在别人看来，似乎是一个上等人的模样，出入宾
馆酒楼，代步有汽车，公司里的雇员也有十来个了，可是他自己知道，只是赶上这
个好时候，大家叫他们一声民营企业家，归到底，他只不过是一个大的个体户。省
海外集团，是全省最大的涉外企业，总资产已达十几亿，这个公司如果想成全谁，
夸张点说就像美国想帮助第三世界某个国家一样，一个订单，就能让你过上一辈子。
他们公司的李董事长，听过从四十岁开始接管这个大型的跨国企业，现在已十多年
了。他若点一个头，这些个体的小东家们，准要乐上天。那就意味着金钱要大把大
把地流进自己的腰包了。张华自己也想不到，这笔生意，竟然惊动了李董要与他会
一面。他有些吃惊了，对着电话说：" 喂， 不是你们把什么事给办砸了吧？我
们不是一直与他们的副总打交道嘛？怎么李董现在要见我？""就是他们的副总告诉
我的，说李董要见你，而且就在他的办公室。" 那边口齿伶俐的助理竟有些结吧了，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将事办理这么靓，李董接见自己的老板，就意味着自己这
件事办理太出色了，在公司里，助理的日子就快出头了。
" 什么时候呀？" 张华追问着。
" 没说，只是告诉我在你方便的时候。" 助理答道。
" 哎哟喂，我这不是做梦吧？" 张华自己拍了一下脑门，" 时间由我定，是不
是我的好运来了？听人说从来李董安排见的人除了国外的主要客商外，就是不直接
分管的副省长也没有这么自由过呢。" 从来都说人不能总走黑字儿嘛，小华受了伤，
自己就够倒楣了，没想到有这个好事冲一下。
" 你们都不要走，将我们与海外的有关资料都准备好，我现在就回去啊。听到
没有？都别走。" 张华一边说，一边向自己的车走去。他得好好准备一下。
张华刚发动车，电话又响了，他一看又是兴子，不由得也为自己有这样铁的哥
们儿也感到高兴，虽说早晨兴子气哄哄地走了，可是并没有真的为他的话在意，现
在又拨电话来了。" 喂，兴子，什么事儿呀？" 张华也兴高采烈地问道。
" 早晨我说的事，你想了没有呀？" 兴子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 嗨，哥们儿，我现在不想与你说这个，我的那笔生意有了转机了。" 张华抑
制不住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兴子。
" 啊？真的呀？妈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做成了，你可得好好请我们一顿儿。
"兴子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为他高兴了起来。
" 行，没得说，这笔生意做成了，咱们哥几个出国旅游的钱都够了。" 张华高
兴地说。
车子开到了自己的公司楼下，张华三步两步地跑到了办公室。几个公司里得力
的人都在他的办公室等着他。
" 把我们与海外的合同样本拿给我看看。另外，我们货源的落实情况怎么样了？
张华又恢复了老板的自信。
" 货源现在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关键的是我们能不能尽快地将合同签订下来，
对方听说我们与省海外做这笔生意，他们对我们的资金和信用还是有信心的。" 一
个员工答道。
" 如果我们与海外的合同定了，你说咱们得多久能将这边的事弄清？" 张华追
问道。现在的生意不是一家来做的，若说市场经济好呢，他往往将好几家串成一串，
一家看一家。
" 如果算上包装的时间，我想一个月大概是没有问题。""你可别给我来大概，
我可告诉你，这笔生意若做成了，咱们的日子可就不是这个过法了。" 张华抬起头
对着另一个人说。" 人人都有好处，比如，先给你们解决宿舍的问题。""就一个月，
绝对没问题。" 听到能解决住房的事，大家的情绪都高了起来。私营企业能解决住
房，这绝对是一个大冷门。他们再也不必上班的时候衣冠楚楚，下了班却为自己租
的房子而感到犯愁了。
" 行，就一个月" ，张华对助理员又问：" 我们与海外的期限呢？""海外给我
们二个月的宽限期，并且，若是他们以C&F 做的话，相应的保险费由他们一方负责。
"几个人在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几乎想得周全了。
慢慢的声音平静下来。张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笔敲着台面，众人都停了下来，
等着他发话。
" 我看这事就差不多了，就这么着吧。咱们是头一次做涉外的生意，大家还是
想周全一点的好。我明儿个就去见李董。话说回来，咱们可是说死也得把这笔生意
弄成，不然，以后我们可再没脸在这世面儿上混了。你们，都得回家，各奔东西去，
我呢，也说不上就得倾家荡产，再去练摊儿。你们知道，这个生意，咱们可是倾尽
了老本了各干各的去吧。孙助理，你留下来，咱们还得措措词儿".孙助理是专业学
国际贸易的，人虽说是只有二十八九岁，可是张华很看重他。他这几年都是国内的
生意打打闹闹的，可是现在的行情，如果就跟着国内转，风险和利润的差距也太大。
这回与海外谈生意，总算使孙助理有了用武之地。
工作弄完了，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张华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华生。
人就这个怪脾气，事儿一忙，就将自己的心事能推一推，可是一闲了下来，乱七八
糟的事儿就全来了。" 不管生意成不成，小华的病一定得治。大不了，我就说出去。
看医生们能有什么办法。" 张华给自己鼓着气，然转念一想，自己四十三四的人了，
如果真的说了出去，那可是真的今后没在市面儿上混了。" 呸，除死无大事儿，怕
他怎么的。" 张华下定了决心。
桌上的对讲器响了起来。张华按下电话：" 什么事儿？""张总，有一个叫周长
顺的人，说是你的朋友要见你。" 那边的秘书答道。
" 让他进来吧。" 张华一听，就知道他来，准与兴子上午说的事有关，心里想，
反正我也决定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 华哥，你可真够气派了呀，连我来还得在你门房上号儿。" 长顺儿一进门，
就对自己的待遇感到不满。
" 他们不大认识你，你直接给我拨电话不就结了嘛？" 张华解释着。
" 没有的事儿，咱们多少年了，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样儿了，见你一面都难。""
你小子是不是被老婆打了，跑我这儿来消气儿来了吧？" 张华笑着递过一枝烟。
高高瘦瘦面目清峻的长顺儿脸上一红，" 我可是有正经事儿找你来了。""说吧，
咱们哥们不用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华哥" 长顺的话未说完，突然停了。
" 怎么了，长顺儿，昨儿晚上我就看着你不对劲儿，怎么了最近？是不是有什
么不开心的事儿啊？跟华哥说说。看能不能想个辙。""华哥，你那个小弟好了嘛？
"长顺儿没来由地提起了这个话。张华的心一酸。
" 怎么说起这个来了？长顺儿，还没好，怎么了吧？""华哥，我佩服你的勇气。
不知道兴子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不劝你，谁选择一回也不容易。" 长顺说着说
着，泪就流了下来。
" 长顺儿，你吃差了药了是怎么的？这是什么事儿啊？我选择什么呀？" 张华
半明白半糊涂地问呢。明白是知道长顺说的是他与华生的关系，糊涂的是长顺怎么
没头没绪地说起这个。
" 不说了，华哥，我佩服你。我没这个勇气。" 长顺儿哭着站起来。
" 别介呀，长顺儿，一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是怎么回事儿呀？" 张华真的
有些糊涂了，" 莫不成长顺儿你？""华哥，我也是与你一样的人。可是我不敢，这
么多年，咱们在一起，我怕你们瞧不起我，我装得像个人儿似的，可是我心里".长
顺儿抱着头，很苦闷的样子，呜咽着。
张华跌坐在椅子里。脑子一片空白。同里心里觉得热热的，没想到，与自己朝
夕相处的朋友当中，也有自己的同志。从与华生接触以来，他给自己定了位，觉得
自己总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除了他的华生，他再没有可以倾诉的对像，虽然他与
华生有着十八岁的差距，可是，他总是将他看成自己的知心人。没想到，与自己认
识了差不多二十年的长顺儿，也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他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 长顺儿" 张华觉得嗓子有些干，他不知道该如何对长顺儿讲，讲他自己，讲
他的华生，讲他们的一切。
" 华哥，" 长顺越发地大哭起来，顾不得这是在张华的办公室，门外还有值班
的秘书。" 这么多年，我把自己的心事儿闷在肚子里，觉得就是死了，也没处去说。
那天兴子与庆子他们找我，告诉我说你领着一个小弟，说这可能毁了你，要大伙劝
劝你。我的心就动了。我不想说你，我自己的苦都够了。这么多年，我对老婆孩子
都有一种负罪感，我就这一个事不能告诉他们。华哥，昨儿晚上我什么也没说，我
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这很苦，可是我，做不到你这样的坚决。" 张华的泪也慢
慢地从脸上滑了下来，" 长顺儿，咱们都是好兄弟，我不瞒你，确实有这么回事。
"张华将他与华生如何在酒吧初识，以及第一次华生对他的反感，到后来他们如何在
一起，又是如何有从前混在一起的女人找上门来，华生赌气出走，弄成现在仍是昏
迷不醒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顺儿。
" 华哥，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一个好？天呐，何必生我，
何必生我啊。" 长顺哭泣着。
" 我不信，长顺，不管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得活出个样儿来。我就不信。
"华生双手拄着头，似是给长顺鼓气，也是给自己鼓气。
" 华哥，你现在怎么打算？" 过了好久，长顺逐渐地平静下来，问着张华。
张华看着长顺儿，发现平时看他只是清清秀秀的，长得有些过于纤弱，可今儿
再瞧他，发现长顺儿身上竟有一些男人不该有的女性的温柔劲，他慢慢地说：" 先
治好小华，我想好了，不是什么心因性的嘛，小华就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我去跟医
生们说，是怎么回事。""啊，华哥" ，长顺红红的眼里透出的惊讶，" 这弄不好可
是要真的毁了你啊。""我不怕，顺子，人总得为了真实的自己活一回。我张华四十
三岁了，现在就是死了，也不算少亡，人生在世，是吃喝玩乐，我都有过了，我不
能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就那么像一棵草一样的枯萎下去。" 张华站起来，坚决而
果断地说。
长顺也站起来，他望着张华，发现这个胖胖的男人身上所透露出来的那种他们
以前在一起所从未有过的那种稳重，成熟。他慢慢地走向张华，张华迟疑了一下，
也从椅子后面走出来，他们走到一起，两个加在一起快九十岁的男人用他们二十多
年来所从未有过的热情拥抱在一起。
" 我祝你成功，华哥。" 长顺在张华的耳边喃喃地说着。
" 我会的，兄弟，我一定会。" 张华将长顺也拥在怀里。
" 你怎么办？将来怎么打算？" 他低声地问着长顺。
" 我没有选择了，华哥" ，长顺儿的泪水又涌出来，" 我的孩子都十七了，我
怎么对老婆讲？这一辈子"." 苦了你了，兄弟。" 张华慢慢放开长顺儿，仔细地看
着面前这个似乎才露出真实自我的男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