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北村(3)
是谁赋予了隐喻的能力?
小时候看电影,摸透了一套规律:月黑风高的晚上一定没什么好事;听见险恶
的脚步声就一定是坏人来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怀不轨,就一定会在他背后露出
邪恶的眼神;影片开头拍到某样看似与情节无关的物品,到了后来一定是最关键的,
比如谋杀工具;一男一女在街上互相看了一眼,后来果然就开始谈起恋爱……
这是老套的电影手法。现在的电影导演虽然也还是在用,但是显然高明了很多,
也学会了吊观众胃口,或者来个意外的结局什么的。一男一女在街上互看了一眼,
也不一定谈恋爱,他们很可能互相对骂一句神经病,然后各走各的路。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不会觉得处处充满这样的暗示。而在电影里,之所以有这
样的暗示,是导演充当了一个叙述者的身份。他要展示给你看,他要告诉你:下面
的剧情是这样或那样发展的;刚才拍到的一个镜头中的物品,在后面将会杀死一个
人;脚步声的背后,一定有阴谋……这样的导演是多么具有服务精神啊。然而观众
又不乐意了,觉得这样的导演太俗。
我们的观众是聪明的。他们会在某些时候明显感到导演的优劣与否,尽管他们
对电影艺术很可能一窍不通。
为什么我们能看得懂暗示,明白后面即将发生的事情?因为只要是健全的人,
就有联想的能力。我们的大脑赋予了我们这些,而从出生开始便接受的文化教育,
也告诉了我们事物之间是如何联系的。这取决于事物之间具有的共性。这是人类附
庸风雅的习性。比如会把美好的少女比喻成花朵之类的。
或许你会说,这不是合理的吗?把一个事物比喻成另一个事物,不是会让人更
容易理解吗?
前面我们一直在谈电影,因为在电影中,什么是暗喻,就更容易被理解。而现
在,关于这个问题,让我们来从小说的角度回答吧。
第一,形容词导致误读产生,是名词的敌人。
人们在形容词的谎言里呆得太久了。从小文学教育就告诉我们,形容词对名词
有烘托和解释的作用。在作文里,孩子们往往为了能够使用一连串的形容词而感到
骄傲。在某些名著中,我们还能读到一大串冗长的形容词,为此,很多人说,没有
形容词,名词该怎么办啊?
事实上,恰恰是名词对形容词造成了伤害。对事物的叙述,最准确的方式,不
是告诉别人它“像……一样”,而是说出这个事物的本身。例如对A 的描述,最准
确的,就是说“A ”。小说中所有的解释、讨论、议论、花花绿绿的比喻,都可以
被统统去掉。
只有名词是直抵事物本身的,形容词多了反而遮蔽事物和内质。“你不憋足一
大口气是读不完一句句子的,好比一长列货车,站在它面前望不到尽头”——这绝
对是令人感到沉闷的学者派作风,几乎可以抖下一层虱子雨来。
在北村的小说里,尤其是早期的小说,充斥着大量的比喻。比如“她的身体是
一条柔软的船”、“像蚌退进蚌壳那样安全”等等,而在《周渔的叫喊》中,一开
头我们便看到这样的文字:“东西搬空之后,房子就像被一只狼拖走了内脏的身体,
显得空空荡荡。这就是周渔的家,在黄昏后的阳光余晖中,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自从陈清死后,周渔就不停地搬家,一年下来搬了五次。好像要用迁徙的河水冲刷
每一块悲伤的石头,可是石头还很多,其中有一块正卡在周渔的心中。”
我并不是说,作家写作就从此不要用形容词了,恰当地使用形容词某些时候是
需要的,但是类似“房子就像被一只狼拖走了内脏的身体”、“悲伤的石头”就显
得有些让人费解。如果一个作家必须依靠这样的比喻才可以使他显得高明,那只能
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他是匮乏的。开玩笑的说,他还有骗稿费的嫌疑呢。
然而有时阅读者可能会喜欢这样的句子。但这样的句子往往使他感到的并不是
小说本身,而是作者对形容词的运用能力。他会想,这个作家使用的形容词真高明
啊,于是心里不禁暗生欣赏之意。人类的智力崇拜是与生俱来的,想象力也是与生
俱来的,而它们在某些时候,恰恰会对写作本身造成伤害,可惜并不是有很多作家
能有勇气将它们从自己的写作中驱逐出去。
最后我想列举马克·吐温在1880年的一封信(虽然马克·吐温已被很多人摒弃
了,也包括我,但这段话却说得十分好):
“用平易的、简单的英语,短字和短句。这是现代的写法,最好的写法。坚持
这么写,不要浮华花哨,不要赘言冗长。你一想起一个形容词,就消灭它。不,我
不是说形容词一个也不用,而是说大多数不要用,这样留下来的就有分量了。形容
词挤在一块儿,文章没力,离远一点就有力。一个人一旦养成好用形容词的习惯,
或者写的冗长、花哨,就好比染上其他恶习一样,很难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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