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上海的“舆论风波”越闹越大,一开始仅仅是朱一平一个人表示不满。随着上
海舆论界批评的力度越来越大,事情开始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各省的领导也开始
纷纷做出反应。和上海比邻的江苏省党务决策委员会为此专门下发了一份红头文件,
重申关于省内新闻报道工作的十二条纪律。陕西省党务决策委员会书记赵长青给中
央党务决策委员会办公厅和中央书记处打电话,对上海的做法表示担心。12月22日,
这件事情终于摆上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的议事日程。这一天,郑家帆和朱
一平两个人分别携带着一份报告来到了中南海勤政殿,向掌握着中国最高权力的七
名中央政治局常委汇报工作。
这天的常委会有全体中央书记处书记和中央党务决策委员会的几名副书记列席。
秦启风这一天的神态看起来颇为轻松,他在一开始就给这次会议定下了调子:“今
天的会议我们只听取汇报,可以进行充分的讨论,但是本次会议暂时不对这个问题
作任何决议。”
赵长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胡德鹏的眉头稍微动了一下,正在
给秘书写便条的龚德林手哆嗦了一下,写错了一个字。只有一向不苟言笑的严伍没
什么反应。至于刚进常委会不久的刘书亮和冯云生以及其他列席人员却没觉出有什
么异样。列席会议的中央书记处书记、中组部部长王俞昆还跟郑家帆开了句玩笑:
“老郑,上海这一炮,你老兄可是一鸣惊人呀!”
秦启风摆了摆手:“你们两个打官司的,谁是原告呀?”
两个人都楞了一下,对视了一眼,郑家帆开口说道:“让一平同志先说吧!他
是上海的父母官,常委会应该首先听取上海地方干部的意见。”
秦启风点了点头:“一平同志,你先讲讲吧!”
朱一平点了一下头,打开文件夹说道:“我的意见比较简单。我们进行改革的
目的是为了进一步的促进国家的发展,是为了实现国家的强盛和民族的复兴。我们
进行的是一场不流血的改革,我们决不能把它演变成一场流血的革命。改革不能以
稳定为代价,不能破坏社会的安定,不能干扰政府的日常行政,不能扰乱正常的社
会秩序!这是最起码的要求。我们不能把我们党内的分歧暴露倒党外去,这样我们
的改革就有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的可能。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在我们党的历
史上,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这次我来北京,并不是来告状的,我和家帆同志没有个人恩怨,我只是想替在
第一线工作的同志们讲几句话。我们大家基本上都曾经在基层任过职,都清楚基层
干部的难处。上级领导可以骂他们,老百姓也可以骂他们。他们的工作落到最后往
往是两头受气。在这个时候,报纸和电台又来火上浇油,大家想一想,他们还能不
能活?不错,我承认,基层的干部当中,确实有很多败类,我自己在和他们打交道
的时候也经常骂娘。可是批评他们并不等于我不体谅他们,他们已经够难的了,我
们即使没有办法帮他们,也不能再给他们雪上加霜。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我想
大家都应该能明白。
关于舆论监督的问题,我也想说两句。我举双手赞成这种监督。这种监督无论
是对我们的党还是对我们的社会稳定都有好处,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但是我们不能
人为地把它办成坏事。说句不该说的话,上海的舆论监督这几年究竟搞得怎么样,
大家心里面都有数。在上海市党务决策委员会的领导下,可以说舆论界的同志们做
得非常到位。在兼顾大局的同时揭露了许多我们在日常工作当中没能发掘出来的问
题。大家都很清楚,政府行政是绝对不能受到舆论倾向干扰的。舆论是正确的倒还
好说,万一舆论错了呢?我们迫于舆论的压力,把黑得说成了白的,把好人当作坏
人处理,把本来应该依法量刑的人从重判决。这是我们希望见到的局面吗?
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控制的舆论监督会造成一个极为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政
府威信的下降。舆论是最富煽动性的宣传工具,这个工具运用的好了,可以成为我
们改革的号角,运用得不好,就会成为破坏社会安定的罪魁祸首。文革是个典型的
例子,百分之百的谎言经过舆论界的加工播发出来,竟然成了百分之百的真理,1989
年,如果不是错误的放开了一部分舆论,会造成那么恶劣的影响吗?殷鉴不远,我
们应当引以为戒呀!”
朱一平停了下来:“我这个人没有理论底子,又不善言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是我说的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切身体会,是实话。我希望中央的领导同志能够继续
支持上海的改革,更希望中央的同志能够相信上海市的同志,相信上海人民自己的
力量,我们能够搞好自己的事情。”
秦启风点了点头:“一平同志讲的非常恳切。家帆同志,说一说你的看法吧!”
郑家帆抬起头来,没有翻开自己的夹子,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刚才
一平同志提到了八九年的事情,让我想起一个场面。那年我才上高三,我家就住在
人民日报社附近,有一天我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人民日报社门口,正好看
见大学生的游行队伍。当时他们喊的几句口号我记得非常清楚。他们喊的是:人民
日报,胡说八道,欺骗人民,良心何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人民必
报。当时听见这几句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参加工作以后,一直在民政系统工作,99
年参与了对邪教骨干分子的处理工作,当时让我惊讶的是,那么多的高级教授、共
产党员、有的甚至是科技工作者,居然被一个江湖骗子凭空编造的几篇鬼话骗得团
团转。我当时就认为,两件事对于我们的工作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这两件事情说
明了什么呢?他只能说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舆论宣传工作做得极为失败,我们
对意识形态领域的了解没有跟上时代的步伐。就是小平同志所讲的,改革开放以来,
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到正确的出发点,因此我们的精神文明
建设始终处于停滞甚至是倒退的状态。所以我说我们的工作很失败。有一些同志甚
至是老同志听起来可能会不太满意,但是我讲的是实话。事实如此,而且这种失败
导致的后果已经非常明显,中国共产党在二十一世纪面临着多重考验,其中很重要
的一项考验,就是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信仰危机!
有的同志或许以为我在信口开河危言耸听,但是信仰危机这四个字形容的实际
上一点都不过份。一个民族可以没有财富,可以没有土地,可以没有武装;但是一
个民族却绝对不能没有信仰。坦率的讲,当今社会,人们对于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已
经敌不过人们对于金钱的信仰了。说严重一点,我们所谓的拜金主义泛滥就是信仰
危机的最直接体现。当然,这种情况是在改革开放以后才出现的,这是不是说我们
改革开放的强国之路选择错了呢?当然不是,小平同志说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改革解决的是中华民族和人民共和国的生存问题,不改革不开放是没有出路的。但
是在强国的过程中,对民族信仰的维护同样重要,这是这个国家精神文明建设的核
心,是民族的灵魂。
和信仰问题直接相关联的就是舆论宣传工作。可惜的是,文革结束几十年来,
我们的宣传工作一直在一种僵化刻板的思路指导下进行。我们的宣传形式过于单调,
语气过于生硬过于格式化,不够人性化;人民群众听而生厌!文革结束以后,人民
群众接触的东西多了,难免就会产生比较,我们的舆论宣传工作如果不能在这样的
比较当中胜出,人民就会不再相信我们的宣传。这也是市场经济给中国带来的冲击
之一。
新闻媒体是群众的喉舌,也是党的喉舌,这两点并不矛盾,也不应该矛盾,人
为地把这两点对立起来,对我们的工作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们为什么不能抛弃那种
人民群众已经不再接受的宣传方式改弦更张呢?是我们不愿意这样做吗?不是,我
们的舆论工作者无时无刻不盼望着我们的政策能够放宽一些,以便于他们能够多报
道一些人民比较关心的问题。可是我们的宣传改革却始终摆脱不了地方政府的直接
影响,摆脱不了公文式的语言和报喜不报忧式的工作方式。在这里我想提一下中央
电视台新闻评论部的同志们,他们的工作是创造性的,他们的尝试是在摸索一条属
于我们自己的有中国特色的老百姓能够欣然接受的宣传模式。多年以来,我们不是
不能尝试,也不是没有力量尝试,而是没有勇气尝试进行这样的摸索。上面主管宣
传工作的领导不发话,谁也没有胆子进行这样的尝试。
在这里我想声明一点,到任何时候,不管进行什么样的改革,党管媒体的基本
制度不能变,这是原则问题,是大是大非问题。在任何时候,在任何领域,都必须
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不管这种领导是直接领导还是间接领导,我们都不能以削
弱甚至取消这种领导来进行改革,这种本末倒置的错误我们不能犯。在舆论宣传领
域,在意识形态领域,改革是势在必行的,但是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出发,这种
改革应该采取和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相同的步骤——先从党内开始。
对于舆论监督,不能完全放任不管,也不能层层辖制把它管僵管死。对于意识
形态领域,我们必须采取经济改革过程当中引进市场经济和政府宏观调控相结合的
办法。将党对意识形态领域和舆论宣传领域的领导权集中到中央手中,地方党组织
不再设分管宣传工作的部门和机构。媒体和地方政府的关系不再是隶属关系,这样
地方的媒体和地方的政府才能够真正建立起相互监督的关系。从本质上讲,这样的
改革不是分权改革,而是集权改革。党中央和中央人民政府承担媒体的导向职能,
这是从宏观上实现真正的党管媒体。党对于媒体的领导和管理不是削弱了,而是加
强了。这样就杜绝了地方领导利用手中的权力压制媒体,蒙蔽人民甚至是对抗中央
政策的情况出现。这样我们就能够在党内的权力分制体制之外再设立一层监督机制,
同时也能够为广大人民群众的不满情绪建立一种比较健康的宣泄机制,最起码地方
领导可以不必再为了多如牛毛的上访而头痛。这对于我们的改革开放有百利而无一
害。
这样的改革方案实际上是实现社会长治久安的根本保障。媒体的职能应该确立
为维护广大人民群众的知情权。我们要想进一步推动整个国家体制的改革,推进社
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就必须进行这样的改革,完善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步骤。精神
文明建设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恢复中华民族的凝聚力,重新树立健康的理念和正确的
信仰,人民群众只有信任我们才会支持我们,如果宣传机制不能进行相应的改革,
如果群众的喉舌不能说出群众想说的话,我们就很难在这方面取信于民。这些就是
我的基本想法,中央的考察团在前往上海之前,我曾经在中央书记处谈过这些想法,
大家一致认为上海这几年的舆论监督搞得比较好,具备作为试点的条件,所以我才
会将上海定为第一个进行这种尝试的城市,如果我的做法引起了一平同志和上海的
地方干部的误解,那是我的工作方法不对头,我请求同志们的原谅。但是从党和国
家的长远战略考虑,从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考虑,这样的改革必须继续下去,
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郑家帆说完之后,向几位常委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主持会议的秦启风。
秦启风开口说道:“两位同志都已经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大家也可以发表一下
对这个问题的基本看法。”
严伍点了点头:“家帆同志的这个想法,当时向中央书记处提出的时候我就是
支持的,这是好事。这不会削弱我们党的领导,反倒加强了中央的权威。这是一个
很好的改革设想,不应该半途而废。”
冯云生也点头道:“严伍同志说得对,我当时对这个想法也表示了支持。宣传
教育口的问题已经是积重难返,再不采取一点切实有效的办法从体制上解决问题,
恐怕总有一天会闹出大乱子。”
刘书亮看了看严伍和冯云生,又看了看坐在身边一语不发的龚德林、胡德鹏和
赵长春,心中暗自纳闷,仔细想了半晌,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看说得不错!”就
不再吱声了。
秦启风见没有人再说话,侧过头对赵长春道:“总理,你怎么看?”
赵长春无精打采地道:“这方面的工作我从来没接触过,常委分工我也不分管
这个,做为一个门外汉,我没什么意见,可以搞一搞看!”
龚德林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胡德鹏没有说话……
…………
刘德征被几个壮小伙子揪进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黑布,什么也看不清楚。他
心里边觉得奇怪,上海方面应该是打好了招呼的,怎么会闹出这种误会来?
眼睛上的黑布一取下来,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等他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
他才看到一个和颜悦色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后面正拿眼睛瞄他。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
个人的相貌,似乎觉得有点面熟。那人笑了笑,开口说道:“怎么,不认识我?你
们老大章法义在宝坻开堂口放话半年之内要我的脑袋,你居然不认识我?”
刘德征听了这话顿时手脚冰凉,因为他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人的名字叫程明,
职务是天津市政法委书记、天津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程明撇着嘴说道:“为了你麻烦我亲自跑了这么一趟上海!你也足以自豪了!
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情况跟我说了吧!你一个天津混混跑到这里对一个弄堂里
的穷老太太动手总不会是为了财为了色吧?说说看,你收了夏总多少钱呀?”
刘德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谦卑的笑容:“程书记,您这可把我冤枉死了。我对
那老太太下手能有什么好处呀?您别瞎猜,这事跟夏总没关系。您看您误会了不是,
我这次带弟兄们来,是准备给我们章老大置办一点东西。您也知道,下个月就是我
们老大的生日,大伙总得热闹热闹。咱们天津那么个土地方,什么东西都是他妈的
水货!拿不上台面!”
程明冷冷一笑:“你少跟我耍花枪。夏总那点鬼主意能瞒得了马市长?事情要
是能这么办的话,马市长不早就这么办了?还用得着你来这里丢丑?不知道天高地
厚的东西,你们知道这件事情有多大?连中央都惊动了的事情,那小家伙撤诉就能
完事?你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吧?要不是马市长让我跟着夏总亲自来一趟,你们就
捅了大篓子了你知道吗?”
刘德征愣了一下:“是马市长让你来帮夏总的?”
程明笑了:“否则我用得着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你们这帮混小子真该枪毙,
你们知道这事情要是做了你们得给夏总惹多大的祸?连马市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不是添乱是干什么?依着我的脾气,真想把你黑到上海,让你就这么人间蒸发掉!”
刘德正吓了一跳,程明的心狠手黑是出了名的,慌乱中实话脱口而出:“别别,
程书记,这不关我的事,是夏总……”
说到这里他猛然收住了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稳稳当当坐在椅子后面的程明,
程明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呀!既然开了口,就把事情都给我交代出来吧!这样对
你也好,对我也好,对夏总也好,对马市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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