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天的陆军(3)
研究这个事,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容易,不知提了多少方案,整来整去,你否
定我,我否定你,就像吵架一样。弄完了以后,就在地面摆,黑板上画,以后怎么
办呢?弄成像样了,就可以向师里报告,请求在结束值班以前,没有什么情况,早
点结束值班,让我们试飞这个战术。领导都知道我们研究这个战术,专门批准我们
试飞,空联司聂凤智司令员就在那里。以后我们就到空中试飞,就看我们这种队形、
这种办法行不行?当时办法还是可行的,只要能把敌人打下来。一个是地面报告,
地面报告敌人来多少飞机,总共四架或者总共就八架,它行不成口袋战术,要是来
十几架,那就要考虑可能是口袋战术了。再一个,一看拉烟层就明白了,一般打仗
战术,谁愿意拉烟呀,拉烟就暴露自己了,它拉烟的目的就是引诱你,所谓叫鱼饵,
就像钓鱼一样,引诱你来上钩的。后来就明白了,遇到这个情况,敌人又在耍鬼把
戏了。另一个,在地面就把分工研究好,空中判断之后,指挥员一下决心,几个中
队就明白了,谁打谁,谁打谁都明白了,这样很省事。防止在空中无线电不通。无
线电很乱的,万一不通,没下达下去怎么办?这样一个信号一发,都明白了,都知
道干什么了。所以战术方案,第一方案、第二方案那都研究了,平时地面都演练好
了,空中也进行试飞,都是经过师里批准的,是可行的,就用这个,后来就在清川
江口打了一次,粉碎敌人的口袋战术。
这次敌人有一、二十架,雷达说是十几架,反正我们看着比较多。当时也是地
面给我报的。我们二大队有个“千里眼”谭向峰,他给我报告说右前方发现敌机,
一看拉烟,就明白这个意思,后来左边又发现几架,右边又发现几架,那在两边就
形成口袋了,就按照第一方案,粉碎敌人口袋战术。我们飞在前面的飞机不转弯了,
一直往前插,看着敌人,我们就从它上面过去了,他在往前飞,我们也往前飞,飞
到一定时候,最后发现敌机了,这才转过来打。这是后队变成前队了。那个仗情况
很复杂,一会儿报右边几架,一会儿左边有几架,当时都不动,我知道已经在口袋
里了,这个时候,你向左转,右边的敌机打,你向右转,左边的敌机打,不行,那
就是只有硬着头皮往前飞,碰到最后那一批了,知道后面没有了,才转过来打。
那一仗打下了几架飞机?
郑长华:那一仗是打下三架还是两架,我忘了。那一仗打得比较成功。我们的
飞行员都很年轻,就像小孩子一样。我那天要是指挥得好,大家都围着我,拎着帽
子跟前跟后的很亲热;那天要是指挥得不好,都噘着嘴,离我远远的,连我的僚机
都不跟我讲话,都生闷气。在空中,哪个中队表现好,哪个中队表现不好,都是一
目了然,回来都是要讲评的,那不客气,那指名道姓的,你怎么样,你当时就不应
该这样,你这个动作错误或者你这个指挥口令下得不对,决心下得不对,哪个对了,
他也讲得很好。我们那个团由开始打乱仗,逐步逐步能变成基本上打仗以后能保持
双机,有时好的还能保持四机返航,这就不容易了。一开始经常是单个回来,一个
一个击破都有。因为那个时候,敌人仗着它油量多,飞行时间比我们长,有时候他
一批能对付我们两批,我们打完仗回来以后,回机场落地,他不回去,跟踪追击,
追到机场上来打。我在大虎山就遇到过几次,部队在前面落地,我在后面,敌人对
着跑道扫射,我快要拉平了,高度还有几十米,敌人就对着我开炮了。这种情况下,
起落架都放下了,襟翼都放下了,又不能打,又不能干什么,只有降低高度往下落,
敌人都是从头顶上过去,因为它没办法再降,它不敢降,再降就撞地了,我就落地
了,几次都碰到这种情况。
还有一次特别有意思,我们正在起飞的时候,敌人压到机场上空来了,有八架
飞机,我们还是要起飞啊,有人就报告要投副油箱,我说不能投,为什么不能投呢?
一投,噼哩啪啦都投到跑道上来了,后面怎么起飞呀?再一个,副油箱投掉了,你
怎么出航打仗呀?那天是叫我们上去打敌人战斗机。后来我说,不准投,不准爬高,
极限增速,都不收油门,增速增到一定时候,等后边的飞机都起来了,这样都是双
机了,速度都这么大,你敌机想下来,我后边都可以支援了。这样,赶到飞机都起
飞以后,一下命令,向右一百二十度转弯,不转九十度,比九十度多一点,给后边
切半径,这样很快一个队形集合上了。敌人一看这个队形集合上了,他也没有下来,
因为他少,我们十六机,它八机,结果他就向海里走了。那天如果说要是决心不果
断,我下命令投掉副油箱,完了,那后边起不来,弄不好还撞飞机,还出事故,那
副油箱投到跑道上就麻烦了,就没办法执行任务、没办法出航了。没有副油箱,油
料不够,出不去。当时我们编好队以后,照样出航了,下边飞行员就很高兴,觉得
这次决定果断,好,不这样的话,就很容易吃亏。敌人他也是要看你的,如果你队
形不像样,他就下来了,对他有利他就下来了,他一看下来捡不了便宜,他就不来
了,就走了,没有下来。起飞的时间很短,作为指挥员,下决心确实要果断,要迅
速,稍微一犹豫,就可能酝成大祸。
部队打得不错,您个人什么时候打下敌机的?
郑长华:我好长时间都没打下敌机。
自己老打不下飞机,心里也是很急吧?
郑长华:那是啊!指挥是光练头脑了,但是光指挥,老教人家打仗,结果自己
老打不掉,因为没机会打,一开始投入攻击,就把部队都甩了,说先把兵力布置好,
你再进行攻击,就晚了,机会就错过了,没那个机会,人家不能摆着机头等你打。
后来,人家都打下飞机了,我没有打下飞机,就很焦急。心里这么想,当团长的,
光指挥人家打仗,自己打不了飞机,这也不好交代呀?后来飞行员也看出我有点情
绪,所以他们当时就讲,再碰到机会,我们掩护,你打。所以我第一次打下飞机的
时候,我就很高兴,在清川江口那儿打下的第一架飞机。打完了以后,一看后边,
双机也好,四机也好,都在后面,我非常高兴。
他们在后边掩护你?
郑长华:是这样的,他们也是履行他们的诺言,他们说再有机会你打,我们掩
护你。这一点不错。第二次打下飞机,那是返航期间,敌人偷袭失败了,等于我偷
袭了他,这样打。一共就打下两架飞机。我也被人打下两次,跳了两次伞。最后一
次跳伞很窝囊,那天打完仗,本来是直接回二线机场的,遇到敌机就没理它,当时
不想再跟人纠缠,因为油也不多了,怕回不去。那天要不是这个思想,遇到敌人就
坚决地打,我不见得会被打下来。因为觉得已经返航了,已经过了鸭绿江了,敌人
看到我们过去了,我认为它不敢来打我们的,没想到它又接着反过来偷袭。结果我
那天被打掉了。所以我很后悔,那天要不是回二线的话,那我肯定要跟他干,对着
他就干了。结果光考虑到回二线了,而且已经过了鸭绿江了,就没把它放在心上。
结果,骄兵必败,吃了亏。打到最后打了个窝囊仗,开头打了个窝囊仗。所以我后
来后悔得要死,很恨自己,怎么这种情况下挨打,太冤枉了。所以,打仗啊,一个
念头搞错了也不行,一个动作错了也不行。
您打掉的两架飞机是F-86?
郑长华:是的。那时候都是F-86,F-84都不敢出来了,第一次我没打掉的是F-84,
那次真应该多打几架,没有经验。
您这个团参加抗美援朝轮战多长时间?
郑长华:一年零四个月。一般的都是八个月、十个月,为什么呢?打到最后,
聂凤智司令员也是我们南空司令员,我们也是南空部队,他觉得用得顺手,他宁愿
从别的地方给你补飞行员,也不愿意让你回来,叫我们一直打到停战,是这么个情
况。
你们团一共击落多少架敌机?
郑长华:击落击伤一共四十七架,击落四十三架,四架击伤。后来空军给我们
团授予集体二等功。当时立功的很多,立一等功、二等功都好几十个,差不多飞行
员打下飞机的都立了二等功,我看我们那儿要求严一点,有的单位打下飞机就是一
等功,我们那儿有的是一等功,有的是二等功。在战斗中间,飞行员表现是非常不
容易的。我们抗美援朝所以能够胜利,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虽然文化水平不
高,但是都来自陆军,都是经过战争锻炼的,而且这些人在地面打仗都是很有经验
的,勇敢不怕死,这个精神非常好。
还有一个,刚才说的,有的飞行员在空战中并没有受伤,但是,一紧张,一慌,
跳伞的也有。后来吸取教训,表现很好,有一个飞行员,在混战中间,飞机被拉得
抖起来,他以为飞机不行了,就跳了伞。回来后,大家都批评他,那个飞行员自己
决心很大,后来在空战中整个座舱盖给打爆了,飞机操纵系动都失灵了,不能正常
下滑了,反过来飞,飞机扣着飞,他硬是把飞机坚持飞回来。落地以后,地勤人员
看着都很痛心,也很惊奇,座舱盖都打爆了,硬是给飞回来了。很不简单。
当时您们团里有几个战斗英雄呢?
郑长华:我们团就我一个一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当时评功,不是论我打飞
机打得多,打飞机,别人比我打得多,主要是从指挥这个角度给我立功,强调指挥。
空军团长不像陆军团长,在地面指挥,还有个二线,空军的团长都是首当其冲。像
我打了一年零四个月,只要我们这个团起飞,基本上都是我带队。一直都是这样。
空军确实跟陆军不一样,陆军团长后边有小指挥所,还有观察了望,空军团长是直
接在空中冲锋陷阵的。所以我们有些飞行员表现比较好,比如说谭向峰号称“千里
眼”,他报情况报的最快、最准。再一个,高立静打下飞机,后来在战斗中,他的
飞机打伤以后,回不来了,他在一个丘陵地带迫降,为了保全飞机。他的飞机也不
行了,飞不起来了。这都是创奇迹,一般都在平地上迫降,他硬在山坡上迫降成功,
也没摔死,真不容易。那真是到了最后,豁出来了,飞机也没速度了,一拉正好,
尾巴贴着地,迫降成功了。
当时您这个团损失多少飞机?
郑长华:我们团整个是1 ∶2 ,就是整个我们师,和敌人相比是1 ∶2 ,我们
团真正打仗牺牲的就一个刘宗胜,就是我前面讲过的那个。我两次跳伞,都落在
“三八线”这边,都有救。我们那时绝对禁止进海,不准我们到海上去,因为海洋
被敌人控制着,一进海,掉下去以后,救不了。我们在陆地上跳伞,人民军、志愿
军都很友好,那真是亲热得很,救护很及时。我们团具体跳伞多少人,我一下子也
没算。但是整个战斗比例是1 ∶2 ,我们掉一架,打掉敌人两架。
我还记得,那时候有些飞行员真是勇敢啊。像李丹贸,为了掩护我,飞机被打
了五十六个洞,他是给我当僚机的,被打了几十个洞。为什么呢?给我当僚机的都
容易受伤。哪里敌人多,我就往那里钻,哪里机群多,就往那里钻。空联司也尽量
想办法叫我们多起飞,用的多一些。当时三师、四师老大哥部队去得比我们早,我
们去的时候,他们就回二线了。然后就是十五师、十二师去打,加上最早的四师,
即现在的一师,还有三师,这四个师打仗比较多,时间长一些;其他还有十四师、
十八师,打得就比较少,时间比较短。
这里边不光是飞行员了,地面的人员,地勤很苦,那时候没有房子,住帐篷,
冬天手都冻裂了,有的战士,大冬天光脊梁爬到进气道里检查发动机,东北的冬天
很冷呀。有些干部为了寻找被敌人击落的飞机,到朝鲜去,有的人被敌人轰炸牺牲
了,牺牲了几个干部。我们师当年编的这本书上面都有,还有相片。那个时候能够
取得胜利,不光是飞行员,地勤人员是共同战斗的,地面这些领导、工作人员、干
部,都有份,大家都尽了力,如果离开了他们,飞行员就玩不转了,飞机都起飞不
了。所以说,整个空军全面得到锻炼、成长,是大家的功劳,集体的荣誉,共同努
力的结果。也是我们党、上级领导机关、空军党委、空军机关、空联司,刘震是第
一任司令,第二任是聂凤智,两任司令员领导有方,这也是很不容易。还有我们空
军第一任司令员刘亚楼,尽管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我觉得这个人对空军建设是有
相当大贡献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他对空军建设,一直到最后搞条例,对整个
部队的规章、制度,都是他亲自抓的,他为空军建设那是出了力的。当然他有缺点,
厉害,愿意训人、骂人,但是他要求严,对部队建设抓得很紧,比如打仗,战术研
究他都亲自去,他到我们师去过,到三师,其他师他都亲自去,那真是不简单。
我们空军在抗美援朝有这么个机会,锻炼了一批飞行员,很不容易。五十年代
“国土防空”那一阶段,从抗美援朝回来老的骨干很起作用的。
当时师以上的干部,绝大部分都是抗美援朝回来的?
郑长华:确实是这样。刚才我说了,赶到“国土防空”时,我们掩护轰炸机轰
炸一江山岛的时候,那时是准备好等国民党空军出来的,我们担任掩护,在战区上
空巡逻,还有直接护航,敌人都没有出来。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们抗美援朝刚回
来,正是能打的时候。那次打一江三岛也是很不简单的,陆海空三军配合,联合军
种作战,那次打得也是比较好,很不容易,那是首次,也是我们国家第一次。
至于我个人,说老实话,党给我的荣誉很高,不光给了一等功、二级战斗英雄
称号,还专门叫我到朝鲜受勋。朝鲜崔庸健委员长给我授予“一级国旗勋章”、
“二级自由独立勋章”。回国以后,又参加空军首届英模代表会议,朱老总接见了
我们,我最感到荣幸的是朱老总坐中间,一边是我,一边是刘司令,那给我的荣誉
很高,我感到非常幸福。
1950年,我当选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那时候空军只有三个代表:
刘亚楼司令员,刘善本,还有我。开人民代表大会的时候,按照姓氏笔划,我坐在
刘亚楼司令和邓华之间,他姓邓,我姓郑,正好坐在中间,我印象很深。选上毛主
席当主席也好,干什么事,开什么会,刘亚楼司令一直告诉我,喊口号怎么喊,叫
我拿话筒站着起来喊口号。就在那次,刘亚楼司令说你到苏联去学习学习去吧!我
说这么大年纪,不想去,而且我正在飞夜间复杂气象,本来夜间复杂气象基本上都
完成了,就差几个起落,最后还是没有完成,去苏联学习了。
——转自泉石小说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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