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还是在方志敏整装去吉安做农民运动的时候,江西李烈钧的国民党一营正规军
已经洗劫了漆工镇。当方志敏经过长途跋涉回到弋阳漆工镇,这里的大小村庄已是
一片焦土,满眼所见尽是成堆的断砖碎瓦和东倒西歪的败壁残垣。在蒋介石“四一
二”变脸之后,当地的土豪劣绅真是喜不自胜,立即拼凑了一支反动的地方武装靖
卫团。他们着手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伙同李烈钧的一营官兵一起进攻红色的九区。
经过一日的恶战,并未分出输赢来。农民自卫军求战的情绪很高,准备第二日再决
一高低。不料就在这一天夜里出了个不该出的意外。
农民自卫军大队长方远杰求胜心切,带着一班人马连夜赶制排炮。这种排炮是
土造的,炮筒内壁锈蚀得厉害也未加注意,只顾往里装硝。结果一点就炸了,把立
在旁边亲自操作的方远杰炸得满身是血。老表们连夜把他送到弋阳县城的一家私人
诊所。哪晓得地主老财的消息也来得快,立即派人给这位周姓的医生送了一份厚金,
递了一个口话。姓周的医生给方远杰注射了一针什么药剂,方远杰便咽气了,一句
话都没有留下。群龙元首,第二天靖卫团和军队又来打,农民自卫军乱轰轰的败了。
这一败了不要紧,二十多个村庄的房屋统统烧毁,耕牛农具被掠抢一空。
目睹这种凄凉景象,方志敏悲愤难忍。天尚未全黑,还未到掌灯时分,残阳映
照着一片断壁残墙,分外凄惨,远处山脊上裸露着大块大块的红壤在夕阳的照耀下
仿佛是被血渍涂染,那一片的红土层红得让人触目惊心。方志敏拖着疲惫的脚步,
寻小路摸上了湖塘村后的来龙山,一直等到暮色降临,夜深人静,才悄悄地下山摸
黑进村。
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大门口,四下望了望,并未有人知晓,这才轻叩门环,又
叫了声:“姆妈!”方志敏的母亲金香莲,这天晚上煮茶饭时就看见蜡烛头上结了
个大大的烛花,她揉揉昏花的双眼细细地看了一遭,心里思忖,莫不是正鹄要回来?
好几个月没有儿子的音信了,金香莲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她叨念给方高翥听。
方高翥瓮声瓮气地说:“少去想他。那许多的穷人都要指望他呢,你是指望不
上的,不想也罢!”金香莲不再言语。乡下人天一黑无事可做就歇息了,但不知怎
搞的她夜里就是睡不着,于是又起来用柄破芭蕉扇赶蚊子。正在此时,恍惚间听见
门环响,再一凝神,果真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轻声叫自己。她连鞋都顾不上穿,
摸着黑把门打开,真是叫人又惊又喜,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胡子拉茬、脸颊瘦削的方
志敏。
方高翥也不曾睡着,只是怕听老婆叨念那个总也不知音讯的儿子,所以闭了眼
躺着。见果真是正鹄回来,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把儿子拽进屋里,赶紧叫老婆去煮
几个红薯给儿子充饥,一面急急地把近来乡里的事告诉给方志敏听。
“县上出了布告捉你,活捉赏洋一千,割头五百,已经来家搜过几回了,领头
的就是黄家源那个豆豉眼黄保臣。”方志敏晓得这个黄保臣。在弋阳高小时曾经和
自己是同学,也曾经加入过九区青年社。真可谓大浪淘沙,如今已经分化到自己的
对立面去了。黄保臣与地主邵襄臣的儿子一道,以保卫地方为名拉起了一支地主武
装。所以在1926 年冬天九区农会要捉一批作恶多端的地主豪绅进监狱时,毫不手
软地把他也送进去了。“四一二”以后他被李烈钧放出来,落水之狗痛打不死,上
得岸来咬人自然是更急更凶了。
方志敏晓得爹妈操心,于是平平淡淡地说:“莫担心,豆鼓眼休想抓得住我,
他是想赏洋想疯了。”但当得知方远杰牺牲,方远辉被迫带着剩下来的人躲到山里
头去时,心情就不似刚才那样平静了。方远杰和方远辉都是方高翥从小看着长大的,
如今倒是白发人先送走了黑发人。方志敏听着爹爹一声重似一声的叹息,心里也烦
躁得仿佛塞进了一团乱麻。
全香莲端来热腾腾的红薯,小心地问方志敏:“正鹄,这番回来还要干吗?”
“当然要干!”方志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如果不干,远杰不是白死了吗?就是
不干,湖塘村的地主老财也不肯罢手的,世道就是这样,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没得
中间路好走。”干革命的决心方志敏是从来不曾犹豫过,干起革命也从来不曾惜命
惜力打过半点折扣。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干法呢?
方志敏被爹爹秘密地安置到了莲家坞的一个看山棚里。这里离村子不远不近,
万一村里有了动静,也来得及跑到山上去。白天他一个人躲在山上看书,天黑透了
家里才能偷偷地送饭上来。干了几年紧张繁忙的革命工作,这番倒是第一次得了清
闲。可是这种清闲越发搅得方志敏心事重重,烦躁不安。
革命不能等待,不久,他让方高翥借着做农活的机会悄悄地送出信去,告诉熟
悉相知的农友们:“志敏回来了。”有压迫就有反抗,压迫越深,反抗越烈。土豪
劣绅的靖卫团回来杀人放火,弋阳的农友兄弟们早已憋足了气,只是苦干没有带头
的人。听说方志敏回来了,这鼓舞人心的消息不胫而走,仿佛是在迷路的黑夜里又
看见了一盏明亮照路的灯。小窝棚里顿时变得热闹了。
见了方志敏,除了吐苦水之外,差不多每个人都要问一个相同的问题:
“正鹄你倒说说看,这个革命到底怎么个革法?不是我们不干,是我们实在不
晓得怎么干,这样做能有结果吗?”方志敏说:“这是个最最要紧的问题。这么多
天,我也一直在思忖这件事。这次我们吃了大亏了,以前那种方法肯定是行不通了。
新的方法在哪里,要我们大家一起齐心努力去找。我看有一条顶顶要紧的,就是我
们赤手空拳,人家手里却拿着枪,这样怎么行?我们要有人,也要有枪!不过我想
问问,你们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肯豁出来干?”农民们瞧不上方志敏的这种怀疑态
度, 着嘴说:“正鹄,我们要不想干,还来找你做什么?你放心,脑袋掉了不过
碗口大的一个疤!但是跟这帮靖卫团的账是一定要清算的!”方志敏点点头,有这
样一班好弟兄,何愁革命不得成功?当时方志敏提出了一句非常响亮的口号,叫做
:“另起炉灶,从头再干!”在这个口号的号召下,星散潜伏在各地的革命者,一
个个都聚拢到莲家坞的看山窝棚里来了。这其中,有从黄埔军校回来的邹琦,有被
“礼送出境”的邵式平,有从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分配回省的彭皋,还有坚持
在弋横山区打游击的方远辉、黄镇中、雷夏、吴先民、邹秀峰、黄球、黄端喜、黄
怀仁……像滚雪球一样,这班人马很迅速地就都聚拢到一起来了。
大家的心很齐,都赞同方志敏提出的“另起炉灶,从头再干”的主张。
于是决定分头到各村去发动群众。短短的七天内,一下子就重新组织了二十几
个党支部,农民协会也起来了。这是因为弋阳、横峰这一带的农运基础好。
这里的农民群众在大革命前就接受了革命思想,又经过大革命的锻炼。靖卫团
的反攻倒算、放火烧房,不但没有能够扑灭革命的火种,反而如同火中浇油,使得
原先的农民积极分子更坚定,犹豫观望的群众也愤恨不已,跑进革命的队伍里来了。
莲家坞的窝棚内外都坐着人,方志敏在这里召开了一个很特别的“莲家坞会议”。
大家许多日子互相不知下落,这一番相见都惊喜不已,恍如隔世一般,都说能活下
来就有希望,就有奔头。
方志敏召集开会,头一个发言,他先环顾了一下大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真不容易,今朝我们又能聚在一道了。大家能来,说明我们想法是一致的,那
就是仍然还要干!干革命么,受点挫折算不得什么,一帆风顺的革命哪里会有?怕
是满世界也找不到的。悲观动摇,灰心消极,怕也不是我们应该有的态度,干革命
就得像种稻子一样,割了一季再种一季,总会有收成,是不是这个道理?”几句开
场白把大家心头里的火焰又点燃起来了。方远辉就坐在他的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
的腿说:“正鹄,跟着你再干是没有问题了,可问题是下面怎么个干法?”方志敏
点点头说:“是呀,我们的处境很困难,这一点大家也晓得,现在我们和上级党暂
时失去了联系,我们有点像是没娘的佃伢儿了。”吴先民举起了一只手说:“你就
代表党,你就领着我们干吧。我们最缺的是领头人。”身材很魁梧的邵式平只得坐
在窝棚口,接着吴先民的话说:“指望那帮党的领导人,结果怎样?断送了革命!
这些人把我们引到哪里去了?我们也不能再听他们的了,听了就是死路嘛!现在我
们要细忖量我们应该怎么做?
做什么?”方远辉说:“叫我说我们吃亏就吃亏在枪少得可怜,我们有人,可
是没枪,靖卫团来了我们打不了,只有看着他们烧房子。真惨!”邵式平一拍大腿
抬高了声音说:“远辉这句话说的是那么回事,要我说,没有武装是个最最要命的
问题。这件事做好了,别的就好办多了。我们自己要是有了一个团的枪炮,靖卫团
算个什么?到了那时,不是我们怕他们,而是他们怕我们了!”吴先民说:“对!
没有枪就叫吃亏。土豪老财们就是看我们赤手空拳所以才敢这么欺负我们,我们要
是有了枪,世道都要变个样子呢!”方志敏听得也兴奋不已,大家想的和自己基本
上一样,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就是搞革命就得搞武装,搞武装就得搞枪。枪就是命
呀。
可是,现在手上的枪,真是少得可怜。大家一合计,漆工镇暴动时所得的两条
半枪还在,再就是邵式平前一阶段改组横峰党部时保存了三十几枝枪。要搞武装,
这一点点枪恐怕是杯水车薪了。
方志敏很有信心地说:“好,我去搞枪!”方志敏在从吉安回弋阳的途中,曾
经绕道专门去了一趟波阳,为的就是枪的事。
波阳县在大革命期间组建了一个警备团,有一百多条枪,是一支不算小的武装
力量。团政委叫胡烈,又叫李新汉,是共产党员,也是波阳县人。所以这个团一直
是在共产党的掌握领导下。方志敏想,一百多条枪和整整一团的人,是多有力的一
个力量,在对敌斗争中能起多么大的作用呀!怎样也不能让它落到敌人手上去。但
是不太清楚如今的情况。做事要抢在头里,先下手为强,方志敏当机立断,绕路坐
船去了波阳。费了一番周折,先找到了胡烈。胡烈见到方志敏很高兴,拉着方志敏
的手直摇。方志敏问起警备团的情况来,胡烈说:“问题不大,我说话士兵们都听,
可以指挥得动。但这个事一定要经过县委,我是归县委领导,要服从县委的命令。”
方志敏沉吟了一下,觉得胡烈说得也是,于是去找波阳县党的负责人刘富信。刘富
信也是波阳人,工作很勤快,脑子也灵活,自己在县里工作这半年,把老婆、孩子、
丈人、丈母娘全搬到县城里了,一大家子人已经过起小康日子来了。见到方志敏找
他,也是特别热情,很得意地告诉方志敏,波阳的情况全靠自己做统一工作,地主
老财胡乱来的比较少,基本上是和平处理,不像其他县杀人放火什么样都有。方志
敏一听就把眉头皱拢起来了,提醒刘富信不要对国民党地主阶级抱有什么幻想,否
则要吃大亏的。
刘富信听了也不多言语,只是点头。随即问起警备团的事来,方志敏加重了语
气说:“今天我可是以省委委员的身份给你交代这件事,千万马虎不得,不论遇到
什么事,这个团的力量是一定要保存住,这是我们的宝贝。这一阶段由你负责,过
些日子把它带到弋阳去,我们要把这个团保存下来发展下去,不能做叫党吃亏的事!”
刘富信倒也没有犹豫,一口便答应了。所以方志敏这才把心放下来,办完了这件事
急急忙忙地赶回弋阳来了。
“莲家坞”会议后,方志敏即刻动身往波阳赶,为的就是这一个团的力量。方
志敏对它满怀着希望,指望着能依靠它作一番大作为来,所以恨不得肋下生翅,一
步跨到波阳。
谁知走到石镇,一下子就有了麻烦。
从湖塘出发走到石镇已经是日薄西山的傍晚了,赶夜路多有不便,方志敏决定
在石镇过夜。
石镇有一个老关系户,就是住在南关的菜农张老顶。张老顶孤身一人,以种菜
为生,也会几下木匠活,揽到活就当木匠,没有活时就种菜。他跟万年、石镇一带
的农会领导胡完生、黄土彪很熟。胡完生很想叫他入农会,他却摇摇头说:“我干
不来那种打打闹闹的事。你们要干,我也不反对,你们要是遇上难事了,我也不会
袖手旁观。但是农会我是不入的,我一个人惯了。”胡完生骂他老顽固,他倒也不
生气。胡完生知道他的脾气,也拿他没办法。
但是他的不入会,倒变成了一个有利条件。上级要是秘密地来人到石镇,不便
公开的,胡完生就悄悄地领到张老顶家去住,一点动静也没有,万无一失的。胡完
生发现了这点好处,后来也就不催着他入会了。
方志敏也曾在张老顶家住过,晓得张老顶为人厚道,非常讲交情,所以对他也
很信任。不料大革命失败,胡完生和黄土彪都被靖卫团捉住,绑捆得像只粽子,推
到乐安江沉底了。张老顶赶到江边,连尸首也不曾收到。他连夜赶往南昌,把这个
噩耗告诉了方志敏,让方志敏有个准备。方志敏送走了张老顶,不由得感触良多,
就这么一位极普通极平常的庄户人,做起事来比党内一些口号喊得震耳的人还踏实,
还让人信得过。有过这两次的交往,方志敏便决定去找张老顶。
因为去过,道路是熟悉的,拐过几条胡同,来到城南关,很顺利地找到张老顶
的家。一敲门,来开门的果然是张老顶。
张老顶倒是大吃了一惊,连忙一把将方志敏拽进屋来,又张望了一下外面街道
上的动静,这才紧紧地把门掩上。转过脸一边拉凳子给方志敏坐,一边埋怨道:
“你真是好大的胆,现在还敢这么随随便便在街面上走动?方主席,我真是佩服你
们这些做共产党的,我那两个兄弟死的时候,江水都淹到脖颈了,连句讨饶的话都
没说!”说着,胡子拉茬的张老顶眼眶已经红了。
方志敏又感动又难过,他平静了一下情绪,说:“老顶,我要在你这儿过一夜,
有麻烦没有?”张老顶说:“麻烦怎么会没有?只是你晓得,我这个人是不怕麻烦
的。
你就安心地住在这里好了,不要说过一夜,过十夜也不怕的。”方志敏很感激,
一时竟想不出话来答谢张老顶。
倒是张老顶去端了碗凉粥来让方志敏填填肚子,又烧了锅水,用高脚木盆端了
来让方志敏烫脚解乏。方志敏一边泡脚一边问他,自从胡、黄二人牺牲后,石镇的
情况怎样了?
张老顶说:“是联防剿共团的天下。你这一问我想起来了,有样东西要你看哩。”
说着,爬过橱顶上摸了样东西下来。
铺展开来看,原来是张告示,写得又黑又粗的“通缉令”三个大字触目刺眼。
赤匪头目方志敏,江西弋阳人氏,年二十八岁,知识分子。近从吉安潜逃,特
饬各路关隘、码头、军民等人严加盘查,切勿懈怠,凡提供该匪行踪者,赏大洋叁
万元,凡生擒该匪者,赏大洋八万元。
鄱阳、乐平、万年三县联防剿共团司令姜伯彰方志敏看完说:“没想到我还挺
值钱。”张老顶用手指头在布告上敲敲说:“八万元,我一辈子都挣不到呢。”两
个人都笑。张老顶又指指点点他说:“你这个名字我是认识的,这个钱的数目我也
是认识的,姜伯彰的名字我也勉强认得。这一连起来看,猜都猜得出没有好事情了,
所以我就给它揭了下来。可惜,联防团贴的也多,码头街口全是,揭不尽。”方志
敏说:“再不去费那个力气了,也危险,叫人抓住了你就是亲共分子。由他贴着去
吧,这番倒是晓得了自己的身价呢。”张老顶说:“这个姜伯彰鬼招式也来得多,
你刚才进镇子时是啥样子?”方志敏不解地望着张老顶:“没有什么嘛,就这么伙
着人群趟进来了。”张老顶说:“姜伯彰出鬼就出在这里,进镇不管,出镇盘查。
你想,你明天出得去吗?”石镇有东、西、南、北四道镇门,以往只有一班岗哨,
松松垮垮地站着,进进出出的人基本不问。现在不同了,姜伯彰严令盘查,加岗加
哨。尤其是出镇子的人更是控制,没有联防剿共团亲批的条子根本就不放行。所以,
进来得容易,出去可就费周折了。方志敏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波阳警卫团的
事也是迫在眉睫,去迟一步,恐怕就会生出变故来,明天是非走不可的。
可是照现在这个情况,又怎么个走法呢?硬闯?想都不要想,一个人赤手空拳
的如何敌得过几个持枪的士兵?既然是闯不过,那只有智出了。可是如何才能智出
石镇街呢?两个人绞尽脑汁,足足想到半夜,但总算合计出一个办法来。方志敏说
:“扯大旗作虎皮,明朝,咱们就赌一把,就用姜伯彰自己去吓吓他的兵!”第二
天清早,雄鸡刚刚鸣过二遍,薄雾笼罩着石镇街,朦胧之间,潮湿的青石板上传来
了一阵有力稳健的脚步声,木匠打扮的方志敏向西关走来。
西关的两个哨兵站了一夜,已是疲惫不堪,见有人过来,光吆喝也不站起来:
“做什么的?”方志敏走到跟前,放下肩上挑着的一只木箱,里面斧、锯、凿、刨
一应俱全,说:“做木匠活的。”两个哨兵摆了摆手道:“有联防团的条子吗?没
有不能过卡的,赶紧回去,别找麻烦。”方志敏说:“手艺人,要做活挣钱呀,要
不做就得饿肚皮。”哨兵说:“我让你过了我就砸了饭碗要饿肚皮了。也不是我要
难为你,只是因为上头有命令,近日不准随意外出。你要做活另挑个日子吧。”方
志敏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说:“两位老总有所不知,我这趟活也不是一般人家的
活儿,我这是赶着往富林去替聂团总家屋子上梁的,这是专门定下的黄道吉日,不
好随意更改的。”哨兵说:“如今团总多的赛过牛毛,我们也管不了那许多。我们
只能听姜团总的。”方志敏笑得很有味道:“这就对啦,聂团总可以不管,姜团总
的账总要买的吧?你二位可知晓,如今聂团总与姜团总是儿女亲家呀!”两个哨兵
有点吃不准了。一个问另一个:“是这样吗?”另一个犹犹豫豫地:“好像听说过,
不过姜团总最近倒是嫁了女伢儿。”这边正在纠缠着,只见张老顶急呼呼地向关口
跑来。跑到跟前,大喘着气,从怀里掏出只信封来递给方志敏:“你看看,你看看,
昨日姜团总写了个信捎给他亲家。一早你倒走得早,害我追到这里!收好,千万不
能弄丢了!”两个哨兵夺过来看,只见信皮上用正楷写着:“万年县富林反共清乡
局聂子光先生亲启”。这俩人也不识几个字,倒是觉着姜伯彰的签名是十分相识,
尤其是彰字的最后那三撇拖得很长,跟告示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一个哨兵把信恭恭
敬敬地递到方志敏手上,说:“对不起啦,师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耽误你时间
了,看在姜团总的面上,你就赶快上路吧。”张老顶一边帮方志敏背上木匠箱子一
边还不住嘴地埋怨:“哪个晓得你还在这里磨呢,误了吉时怎么上梁?”等方志敏
走远了他还喊,“到了那里做活仔细点,聂团总的活儿马虎不得的!”方志敏答应
着:“晓得啦!”人已经快步走出去十几丈远了。
出了石镇直奔波阳,有多半天的路程,心急如焚,一路上也不肯歇脚。
谁知到了波阳才知道,最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波阳的局势来了个一百八十
度的转弯,使得方志敏所有的希望都落空。
先去找胡烈,谁知竟无一点踪迹。方志敏心知出了变故,因为原先是跟胡烈交
代过的,过些日子自己仍要来波阳取枪的。胡烈一定会在波阳等自己,就是人不在,
做事细心的胡烈也会让人留信给自己的。可是这一下怎么就联系全中断了呢?
方志敏警惕起来,没有敢在波阳县城多耽搁,拎起了木匠箱子寻到了上宦岭。
那里有一家杂货店,老板叫杨义兴,是波阳党组织的秘密接头点。
杂货店很冷清,大白天也没什么生意,方志敏四顾无人,便走进了狭窄的小店
堂。店堂里也没人,只有一个女客坐在柜台里纳鞋底,看见有人进来,只是抬眼问
了一声:“买么东西?”方志敏轻声地问:“不买东西。老板在么?”女客垂下了
眼皮,使劲把鞋底的线拉得呼呼响,说:“没得老板。老板死啦!”方志敏不相信,
又说了一句:“我是要找杨义兴杨老板。”那个只是重复:“没得,没得!没得啥
子老板。”方志敏失望已极,只是怏怏地转身出门,两条腿像灌满了铅似地拖不动,
好不容易走到岭上,一屁股坐在一块大青石板上再也不想动弹了。秋老虎依然是很
闷热,从里到外燥热出一身的汗来。脑子里乱哄哄的,自己把所有的情况都假设了
一遍也没理出个头绪。这个波阳县搞的什么名堂嘛!下一步到哪里去找他们呢?真
是如同大海捞针。
正在胡思乱想没奈何之时,忽然有人在自己肩头上轻轻地拍了一记。方志敏回
头看,却是自家要找的杨义兴。方志敏一家伙跃身而起,一迭声地急问:“你躲到
哪里去了?刚才那个可是你家媳妇?怎么说你死啦?”杨义兴帮他背起那只做掩护
的木匠箱子说:“方主席,请谅解,不得不这样说。我刚才躲在屋子后头小阁楼的
木板缝里看着像是你,才追下来的。
波阳党组织出了大事了。话很长,走吧,上我那儿细细地说给你听。”波阳党
组织的问题就出在负责人刘富信的身上。
波阳县的地主老财们没有大搞烧、杀、抢、掠,却玩起了更阴险狡猾的一手。
他们派人递话给刘富信说,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刘富信参加革命,很大的成分是为了自己。东风刮得盛,就往东边靠,西风吹
得烈,再往西边倒。说他是个投机革命者,一点也不为过。大革命失败之后,他心
里怕得很,到了这个关口,再当共产党可真的要玩掉脑袋了。
他的情绪一落千丈,躲在家里不出去。丈人啰啰嗦嗦地埋怨个不停,老婆搂着
佃伢儿哭哭啼啼地闹,家里迷漫着一股坟墓里的气味。刘富信想逃到九江去,可老
婆孩子怎么办?不逃走,靖卫团回来了又怎么办?再继续干下去?
他的胆都快吓破了,哪里还有这点决心。刘富信又愁又急,几天工夫头发都冒
出了白根子,差点没去跳鄱阳湖。到底还是舍不得死。
刘富信像只没头苍蝇正走投无路时,波阳的地主武装靖卫团倒找上门来,要与
他商谈妥协的事情。开出的条件是用波阳警备团来作交换,保证他刘富信一家老小
的性命安全。开始他心里倒也犹豫着犯嘀咕,这样做是不是叛变革命、出卖革命?
共产党晓得了能放过自己吗?他还不曾理出个头绪来,结果换了老婆一顿臭骂。老
婆一边数落,一边把眼泪鼻涕往他衣襟上蹭:
“共产党再也成不了气候了,你还顾它!怎么就不晓得顾顾自家老婆孩子?
给你指出一条阳关道你不走,非要钻死牛角尖不成?好好好,我带着佃伢儿跳
江去,留你一个人死心塌地跟着你那共产党吧!”刘富信叫老婆闹得心也乱了。一
跺脚,横下一条心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车到山前必
有路,……”想起无数老话来给自己打气。终于去做了靖卫团的一条狗。
他照着靖卫团的意思,以波阳党负责人的身份下令把警备团的共产党员全部开
除,撤了团长胡烈的职,换上了靖卫团派来的班底,把全团人与枪毫无保留地拱手
交给了地主劣绅。
杨义兴说到这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哎,你说这事邪不邪气?靖卫团也
不曾来追,也不曾来打,可是整整这么一个有枪的团,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断送掉
了。”方志敏气得脸色煞白。波阳党组织的种种情况他是考虑到的,可是一经证实,
依然觉得不可接受,也不可饶恕。气急攻心,一阵止不住地咳嗽,咳出来的痰中竟
有了血丝。
杨义兴赶紧扶他躺下。刚才冷若冰霜的女客这番急得忙前忙后,沏了碗红糖水
端来,一边喂方志敏喝,一边歉意地解释:“兵荒马乱,店里什么都没有,寻了半
天才寻来这点红糖,红糖补气补血,喝了也管用的。”方志敏闭眼躺了一会儿,不
甘心地又问:“老杨,你熟悉情况,你倒是再细忖量,哪里还能找到枪?”杨义兴
微微眯着眼苦苦思忖,过了片刻,忽然睁大了眼睛一拍额头说:
“你倒提醒了我,记得还有十枝新买来的枪,藏在哪里不晓得,这事也是刘富
信经手的,他一定晓得!”“找他去!”一听说有枪,方志敏翻身就要起来。
杨义兴连忙捺住他说:“你不能去,危险太大。刘富信这条狗,什么事做不出
来?”方志敏说:“他只要怕死,我就有办法治他。”杨义兴说:“行,我去找他,
晚上让他到埠口船上去,我带几个可靠分子跟着你,不怕他耍赖。”方志敏想了一
下,点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了!老杨,你一个人去一定要注意安全。”杨义兴说
:“目前他还不太敢与我撕破脸,因为他的底细我全晓得,他心虚。他想要封住我
的嘴,前些日子自己送了钱来,被我推出去了。所以现在我老婆怕生人来。”方志
敏说:“嫂子是个好样的,警惕性真高。”杨义兴的老婆脸就红了起来,端了空水
碗扭身出去了。
杨义兴说:“你也别夸她了,叫她赶紧给你弄饭吃。我去找刘富信。你吃罢了
就到埠口去,我们在那里见。”说罢,杨义兴向老婆交代了几句,就急急地下岭去
了。
埠口是紧挨着鄱阳湖边的一个小渔港码头,原先太平日子里,湖水烟波浩森,
波光潋滟,风帆片片,金星点点,太阳照上去如同撒了一层金粉,满湖跳跃,煞是
生动好看。这偌大的一片湖水便是一座丰盛的米粮仓,浇灌着四下里几万顷的良田,
滋润养活着沿湖百姓世世代代生息繁衍。
方志敏赶到埠口时辰光还早。夕阳给风平浪静的湖面抹上了一脸的胭脂,变得
娇红娇红的。湖上吹拂过来的微风,撩拨着方志敏的衣襟,给燥热的秋夜带来儿分
凉爽。原先入了夜,也有许多“鸬鹚排”出动,排头上照例是几多只羽色黑亮的健
壮鸬鹚,为防它吃鱼,被渔人用稻草芯小心地缚住脖子。排头上点燃着的饱含油脂
的松柴在湖面上照出星星点点的亮来,撑排人一边撒网一边用竹篙捅着鸬鹚们下水
捕鱼,能干的鸬鹚是渔人的宝,有时半夜就能捉着一筐鲜鱼上来。夜里的鄱阳湖依
旧像白日里一样闹猛,一样生机勃勃,充满活力。可是现在呢?连年的战乱波及着
这片富饶的湖泽,湖里边有了靖卫团的巡艇,白天下湖要领通行的牌子,到了夜里
一律封湖。所以湖水的晚景虽然依旧亮丽,却是了无生气,成了一片死猢。方志敏
看着,不由得又叹息起来。
正在感慨不已,忽然听见湖边有人轻轻在唤自己。从旁边芦苇丛中飘出一只带
篷的船来,杨义兴正伏在船舱里向自己招手。没等船靠稳帮,方志敏就一个箭步跨
了上去。
杨义兴说:“那个狗崽已经带出来了,怕他耍鬼,所以临时变换了一下地点,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芦苇滩上。”说着话,船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出水面好远了。
方志敏问:“不是夜里封湖吗?”杨义兴冷笑了一声:“偌大个鄱阳湖,要几
多人马才能封得住?再说了,他再凶,能玩得过我们喝着湖水长大的船老大?这湖
能到了他们手上去?”船尾的老大一边点头一边摇橹,小船像只箭般犁开平静的湖
面向前划去。
刘富信一个人站在芦苇滩中一块干燥的平地上,心里忐忑不安。他后悔跟杨义
兴出来,可是又不敢不跟他出来。杨义兴虽然只是波阳县的一个交通员,可是人品
非常端正,做事有根有据,平素里自己就有点怵他。他人缘好,湖上岭下有许多肯
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所以自己虽投靠了靖卫团,可这个杨义兴是绝对不敢动的。
刘富信想多留几条后路,能不得罪的人他是绝不想去捅马蜂窝的。正在胡思乱想,
黑幕中一只小船已经到了跟前。从船上跳下一个来,月光下看得真切,是方志敏。
刘富信的腿先就软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紧得像被一只手牢牢捏住,发不
出半点声来。随后下船的杨义兴警告他说:“莫喊,喊了也无人听得见!
不要自己寻死,送你喂鱼去!”方志敏阴沉着脸,声音里浸透了寒气:“刘富
信,你干的好事!”刘富信勉强支撑着自己差不多已经站立不住的双腿,苦笑着说
:“方主席,我实在是太难了,不逼到最后,我也不会走这条路。革命到了这个时
候,有什么办法呢?总是安全要紧。你看,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流血事件嘛,人不是保
住了么?”“哼哼,怕送命,你来革什么命!要照你的说法,是不是你对革命还有
功啊?”方志敏恨不得狠狠地揍这家伙一顿才解气,强压着怒火严厉地责问道。
刘富信一时搞不清这次见方志敏的意图,拼命地为自己辩解开脱:“我晓得,
我做错了,我对党有罪。可我也真是迫不得已啊,方主席,有些情况您是不太晓得
的……”方志敏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说:“没得工夫来听你瞎编!我来问你,还
有十枝枪哪里去了?”刘富信这才明白方志敏突然出现的意图。他脑子动得飞快,
心想方志敏多半已经晓得了,如若不说,今晚就怕回不去了,不如做个人情卖个好。
于是声音也显得平稳了些。“原来方主席是问那十枝枪啊,枪倒是在,不过不在我
手里,在茂源周星子那里。”方志敏说:“你把那十枝枪交出来,就饶你一命!”
刘富信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可是,可是这十支枪他们也是晓得的,已经说定要
交给县衙门结清手续的。”方志敏终于忍不住了,逼近了一步说:“真是太岂有此
理了!关于警备团你是怎么给我下的保证?那时你的保证怎么就可以不作数呢?跟
反动派说件事倒是这样的守信用,你的屁股已经完完全全坐到反动派一边去了!你
自己说,到底拿不拿出来?”刘富信心虚又理亏,勉勉强强地点了头:“好,我去
取来交给你。”方志敏说:“还有,我今晚要住到你家里去。”刘富信吓坏了,连
连摆手,把个脑袋摇得赛过泼浪鼓:“这怎能行,怎能行?波阳县城多危险,去不
得的,去不得的!”方志敏笑了笑说:“哼,越是那个地方才越安全呢。我就在你
家里等枪,枪一天不到,我一天不走。要是在你家里出了纰漏,老杨他们就会找你
去!
我也会告诉靖卫团,是你让我住到府上去的。你逃得掉干系吗?”刘富信没想
到方志敏还有这一手,简直都要哭了,腿又软了,双手连连作揖道:“方主席,求
您了,枪我负责去找,一定如数交到您手上。住到我家这件事可真的是太危险,我
那宅子周围尽是靖卫团布的岗……”方志敏不听他的,一摆手说:“就这么定了。
老杨,送我们俩进城。”杨义兴心中暗暗佩服,方志敏真是机敏,在这种危险时刻,
住到哪里也不如住到刘富信的家中去,靖卫团不会去搜他家的,真是灯下黑,再安
全不过。方志敏也真有胆量,竟敢到狼窝里去掏崽子,老虎嘴里去拔牙。这番治得
刘富信完全没了主意,只得乖乖地听从方志敏的安排。
刘富信算是骑上了虎背。回到家只是跟老婆介绍,是一位做生意的朋友要住几
天,好茶好饭的招待。倒是方志敏笑了笑说:“我叫方志敏。”他老婆又惊又吓又
怕又恨,追着刘富信到灶间,还没得哭闹出来,刘富信甩手给了老婆一嘴巴,压低
了声音吼道:“嚎!嚎你妈个鬼!你真的要把靖卫团给招来?真的要把我的命送掉?
把全家老小你爹你娘的命都送掉?”老婆一下子掩口噤了声。刘富信接着又说,
“听我的。共产党和靖卫团,哪头都不能开罪,我们现在是钻了风箱的老鼠。姓方
的住不了几天。把他伺候好了,让他走就完事!”解放以后,把刘富信当反革命打,
他老婆说,他家还掩护过方志敏,刘富信是有功的。结果让刘富信又捡了一条命。
这是后话。
方志敏在刘富信的屋里根本呆不住。刘富信前脚到茂源去弄枪,他后脚也就出
了门。他想着要到街面上去转一转,了解点敌情与民情,走到哪里都要做到心中有
数才行,哪能这般缩头缩脑地在刘富信屋里藏着。
方志敏找刘富信的老婆要了件细竹布长衫穿着,脚上登着一双半新的千层底贡
呢面的布鞋,穿戴起来有了生意人的样子。街面上的路原来也是熟的,拐过两条弄
堂,就到了十字街口的张记茶铺。
往日里的张记茶铺大概要算是波阳城里最为热闹的一处所在了。戏馆、赌场自
然也是热闹,但总不比这家茶铺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喧闹非常,吃茶的、讲事
的、听书的、做生意的、当掮客的、会朋友的、拉皮条的,五花八门,形形色色,
什么样的人都有。这茶铺原是最乱最闹的地方,但也因此,四面八方的大道、小道
消息差不多都在这里聚拢、传播,严然是波阳县城的一个信息交流中心。
不过这段时间非比往日,茶铺也冷清了下来,秋风吹卷着门口高高挂着的布幡
噼啪作响,台阶上落了一地的黄树叶儿也无人去扫,店堂里只是零零散散地坐着几
位老茶客。
方志敏挑了张临窗的八仙桌坐下,即刻有跑堂的沏上一壶茶来。方志敏摸摸口
袋,所带的钱已剩无几,于是只要了一客蟹壳黄,慢慢地吃着,眼睛扫着街外的动
静,耳杂却竖着听几位茶客摆话。
几个老茶客如同屋檐下的家雀,看见有生客进来便不肯再多言语什么。
方志敏听听,不过是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事,不免有些失望。可正在这
辰光,街口匆匆地走过来一个人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这个人穿着一件对襟的黑布褂
子,锁口的长裤,背着一只小布包,走到茶铺门口抬脸望了望匾额,犹豫了一下又
往街南去了。就这一抬脸的工夫,方志敏看清楚了,差点没失口叫出来:“哎呀,
这不是省委的特派员刘士奇嘛!”方志敏心中一震,连忙摸了几枚铜板放在茶碗边,
急急起身撩开长衫追了上去。
刘士奇意外地见着方志敏,也是一阵惊喜,但立刻收敛住笑,环顾了一下周围,
说:“走,找个地方说话去,我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说罢,拉着方志敏就走。
拐了好几个弯,来到一间低矮的鞋匠铺,刘士奇一低头就进去了,转身招呼方
志敏进来。再走过一条细窄的通道,爬上一段木梯,来到一间堆放着杂物的阁楼上。
刘士奇说:“这里安全,没人能寻得到。万一有了事,还有个后门可以出去。”方
志敏把长衫撩在腰间席地而坐,急切地说:“士奇,有好几个月没有见着上级组织
的同志了,自从到了吉安就与上级组织失去了联系,当了好几个月没娘的细伢儿呀!
你不晓得我们这心里急得一串串地冒火。干革命不靠党、不靠组织怎么行?所以我
们弄得做什么心里都没有个数!江西的党组织差不多都瘫痪了,一盘散沙似的捏不
成个团。这段日脚熬得真是苦不堪言。
好了,见到你就等于找到上级了,我这里也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哎,你快
说说,上级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精神、新说法?快给我说说!”刘士奇说
:“你这许多话连珠炮似的,何曾有我开口的机会?”方志敏笑了:“哎,我真是
太高兴也太心急了。好好,下面都容你说。
你说吧!”刘士奇压低了嗓门凑近方志敏的耳朵说:“中央可有了大的变动,
在做法上也翻了一个大的跟头,我就是奉省委的指示下来找同志们传达这个精神的,
可巧遇上了你!我也高兴,真不晓得上哪里去找你们,怎么就这么巧呢。”刘士奇
说的中央有大的变动,一共有这么几件。一是撤消了陈独秀的领导权,纠正了陈独
秀的投降主义路线。方志敏这才晓得,陈独秀在对待中国革命的问题上弄出了个
“二次革命”的理论。他认为在国民革命成功之后,自然应该先是资产阶级把握政
权,要待资本主义发展以后,再来一次无产阶级革命,那时无产阶级才能胜利,才
能掌握政权。他从这个谬论出发,丝毫没有同资产阶级分裂,实行武装斗争、夺取
政权的思想准备与要求。也是因为出于这种理论,陈独秀从来都是反对共产党创建
一支自己的武装军队,对于初期可以争取掌握的国民革命军,他也是大大方方地让
给国民党去指挥,结果帮助国民党扩大和巩固了一支颇具实力的武装。陈独秀在资
产阶级、国民党面前表演得像一个垂手恭听的小媳妇,而扭过脸来在自家党和工人
农民同盟军面前却真正是一个封建专制的婆婆。在北伐军胜利战取长江中、下游而
农民军革命热情高涨时,他不放手武装农民、不夺取农村政权、不搞土地革命。结
果使得如同潮水般涨上来的农民运动很快又退落下去。
方志敏痛心不已,自己满怀革命热情与坚定性,一心要跟着共产党走,结果糊
里糊涂地干,糊里糊涂地失败,全是因为这个错误的陈独秀。
中央的第二件大事是召开了汉口的“八七”会议。刘士奇一字一句地背诵传达
了会议最主要的精神实质,这就是:“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统
治的总方针,号召全党和人民群众继续革命的战斗。”刘士奇告诉方志敏,8 月1
日中央在南昌已经举行了武装起义,打响了与国民党反动派武装斗争的第一枪。以
后全党都要走这一条路,眼前中央要求各地迅速策划准备秋收暴动,给国民党反动
派一个迎头痛击。
方志敏一下子振奋起来。原来中央开了这么及时重要的一个会,决定了“土地
革命”的口号,决定秋收暴动。眼下要搞武装斗争,要搞军队,要搞枪,这一点是
清楚了,原先自己心里那点说不透、想不透的朦朦胧胧的感觉一下子亮堂了。吃了
多少亏才换来这条宝贵的经验呀!方志敏也不无后怕,假若新方针迟来一个月,恐
怕大家真的都要散了。这下底气足了,有了挽回农民群众恐慌和悲观的决策良药了,
自己也就晓得应该怎样去干了。
方志敏感慨地说:“士奇,幸亏碰到你,知道了这么多重要的消息,一方面觉
得这是一个巧缘,另一方面也说明我们党是不会垮的,这个新的方针是多么地鼓舞
人心啊!错了不当紧,要改就行。这趟波阳真是没有白来,我得赶快回去,把这些
消息赶紧传达下去,让大家都晓得,迅速行动起来。”方志敏又把自己这趟来波阳
的情况给刘士奇细细地述了一遍。刘士奇说:“志敏,你还真有办法,真能干。我
佩服你,干的这几桩事和中央的指示精神这样地合拍子。”两个人就在那间破阁楼
上,低声地一直谈到黑天,这才分手。
方志敏一踏进刘富信的家,脸色这才严肃起来。
刘富信已经回来了,一看见方志敏赶紧解释道:“方主席,枪是有,一枝没少,
还在茂源,只是我没带回来。”方志敏的眉毛立即拎得高高地问:“为什么?你又
想出什么花样来了?”“不是不是。”刘富信满是委屈,急得脖子涨得老粗,“我
去亲眼看了,十枝枪,都用机油封好,包着严严地藏在地窖里。可是我不能带呀。
你想,我带着这十枝枪进城,还不早就给反动派截下来啦,送了我的命是小事,枪
可真就保不住了,那我不还是没有完成好任务吗?我想,回来与你商计一下,看怎
么着去取那十枝枪。”方志敏看着刘富信那张沁出汗来的苦瓜脸,心想这事谅他也
不敢扯谎。
沉思片刻,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便决定了办法。看到刘富信还在眼巴巴地瞅
着他等着指示,便说:“行了,下面的事你不用管了。枪,我自会派人去取。要查
出你在瞎编,那事情就完不了!”刘富信点着头,方志敏又抖抖身上的长衫说道,
“你这套衣服我穿着还行,这次暂时不还了,算我借的,行不行?”刘富信更是把
头点得如同鸡啄米,心说:祖宗爷爷,只要不来要我的命,借什么都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方志敏便悄悄地动身走了。他不想让刘富信知道他的
行踪,所以连招呼也不肯打。太阳当空时分赶到了茂源,没费多少周折便找到了原
先茂源的农协委员周星子。一问,枪果然还在。方志敏很高兴,可是接着而来的问
题就是:这里到弋阳还有百多里路,这十枝枪又不是个小物件,如何运得走呢?
周星子说:“总是要藏起来才行,可这家伙块头不小,一个柴禾堆也藏不住。
怎么藏好?”方志敏说:“我有办法了。这里有点钱,你去帮我置几件要用的东西
来。”方志敏要的全是周星子想也想不出用途来的物品:十几斤臭猪肉,方志敏吩
咐,味道越大越好;几丈白布;一盆新鲜猪血;最后要了一口薄皮棺材。
东西找齐了。最难弄的是十几斤臭猪肉,找来找去都是新杀的猪,一点味儿都
没有。好不容易问到个信,茂源东头有家农户前天病死了一头猪,没敢吃也没卖,
埋了。周星子惊喜地说:“就要它,就要它!”刨出来一看,臭气熏天,人都不能
近前。人家也不要钱,躲得远远地掩鼻拿了回去。方志敏挺满意。
方志敏亲自操作。让周星子把十枝枪取来,用臭猪肉严严地包裹上,着细麻绳
捆绑牢,又用几丈白布裹得不见头不见脚的,抹了点新鲜猪血上去,看上去像是从
里面渗出来的污渍。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摆平整。
周星子这才恍然大悟,真是心服口服。又连忙照着方志敏所说去雇了一条船。
找几个人把棺材搭了上去,连盖都不肯盖严实了,让那臭气总也不断线地溢出来。
方志敏走的是水路,沿乐安江逆流而上。路上少不得有靖卫团、剿共团来盘查。
但只要一听说是送一个麻疯病人回祖籍安葬,全都惟恐避之不及,更不肯上船细细
搜查了。就这样,一路顺利,很平安地把十条枪运回了漆工镇。到了这时,方志敏
才悄悄地擦却了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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