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横峰县的黄道,比方志敏只小一岁,是横峰姚家垅人。父亲黄菊除了种田外,
还开了个小小的中药铺,略通文字,也略识医道。黄道14 岁时父母就替他订了一
门亲。这在当地是一种习俗。年龄虽小但要先订个亲。女的叫吴品秀,家在离姚家
垅40 里的青板桥,那时的女孩子都要裹脚,吴品秀却是个大脚。村里有人议论,
黄道却不在乎,还反对父母给妹妹黄梅贞裹脚。这桩“包办”婚姻在众多失败的事
例中是一个例外,黄道公然言称喜欢吴品秀,又斗胆去找岳母,执意要让吴品秀也
读书。后来在他的影响下,吴品秀和弟弟吴先民都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黄道的书也读得好,他读过上饶鹅湖师范、鹅湖中学,隔了一年考上南昌二中。
在1923 年与邵式平一前一后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和史地系。
书读多了,自然就长见识,长了见识,思想就活跃了。要操纵一个群体乃至一
个社会,舆论文化宣传必定是一块不可忽略、不可大意的阵地。黄道在南昌二中念
书时,与同学好友袁玉冰等一些人,就开始做“知识救国、改造社会”的试验。他
们读《新青年》等等先进启蒙读物,觉得还不尽意,于是酝酿成立了一个团体,先
取了个名叫鄱阳湖社,后来更直截了当地把这个名改为改造社。在《本社的简章》
上说的很明了,改造社的宗旨是要“改造社会”,“使这个黑暗的旧江西变成一个
光明的新江西”。
改造社又办了个《新江西》杂志,黄道当仁不让地是该杂志的策划与撰稿。黄
道的文章写得很多,笔耕颇勤,包括后来几十年的革命斗争生涯,始终不曾辍笔。
从现在保存下来的文稿看,他的笔触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关于解放妇女、提倡新
文化运动以至后期的纠正党内错误、肃反与阶级立场、抗日游击战争种种等,他都
大发议论。从文稿的形式上看也是丰富多采的,诗歌、散文、军事论著、信函、教
材等等,黄道无一不涉足。改造社的影响随着《新江西》的广为流传而扩大,后来
发展到一百多人,进步青年方志敏也是其中的一个。
1923 年秋,黄道考上北京师范大学后,这个改造社因为其核心人物陆续都到
北京上学,所以干脆将社址由南昌也迁至了北京大学。在北京办了个总社,又在南
昌、上海等地设立了分社。这一年,他在北京加入了新成立的中国共产党,并且担
任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党支部书记。在这期间,他还和陈毅一起介绍了同乡邵式平入
党。又和女师大的学生刘和珍等12 人一同担任了江西籍学生创办的进步刊物《博
物》的编辑。后来在“三一八”请愿活动中,黄道扛着大旗走在最前头。段祺瑞政
府的枪弹打中了刘和珍,黄道的裤管上被打了个对穿险遭不测,幸未受伤。这以后,
北京是呆不下去了,于是仍回江西继续革命。他在横峰姚家垅创建本县第一个党支
部。1927 年春天,黄道统领数千农民协会会员,以梭镖棍棒、鸟铳土枪为武器,
声势凌厉地从四面八方包围并攻入横峰县城。县长从后门翻墙而逃,农民们就把县
府改做了县农民协会。
翻开黄道的履历,着实辉煌的是,黄道还是八一南昌起义的参加者之一。
当时他作为中共江西省委负责人之一,在起义前与罗石冰代表省委与前委代表
刘伯承、聂荣臻一道开了个秘密联席会议,商讨地方党组织配合和支援武装起义的
问题。分工给黄道的任务是组织工人、青年学生成立担架队、宣传队,担当起义部
队的救护者与后继梯队。他们发动南昌人民捐款一万余元,与罗石冰一道送交起义
部队。
大革命失败后,黄道在国民党的通缉下又悄悄回到了姚家垅。这时的党组织情
况比较混乱,黄道在家“隐居”,如又聋又瞎一般,不晓得到哪里再去找党。党自
然也不曾忘了他,没有多少日子,方志敏就亲自找上门来。
黄道的婆娘吴品秀,对黄道的感觉复杂得连自己也搞不清。
吴品秀是在17 岁上嫁到姚家垅黄家来的。做了新娘子,样样都满意,公爹、
婆婆慈祥可亲,小姑子拿她当亲姐姐待,丈夫黄道自是更不必说,相敬如宾且又温
存体贴。没隔两年又添了儿子,全家上下都开心得不行。要说幸福,吴品秀非常自
信,满村满乡还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吗?可就是在对待黄道这个事上,吴品秀似乎常
常进入误区:黄道有时是个熟悉的亲人,有时却像个陌生的客人。要是黄道在家里
住上一个时期,吴品秀就感到温暖贴心;可每当他刚住熟,不是说出去读书,就是
说外出看朋友,一去就是几个月,吴品秀不免觉得孤寂冷落。在农村妇女吴品秀的
眼里,黄道的心倒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潭水,在水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晓得他心里是有自己的,可是除此而外还有什么,那就真是弄不清爽了。吴品秀觉
得有的事不好理解,明明家里生活还过得去,丈夫却偏要到外头去东奔西走。有时
盯着问问到底出去做什么,他总是含含糊糊地用话岔开,没有一句实话。吴品秀后
来不问了,因为自己的弟弟吴先民总跟着黄道在一起。
1927 年春末夏初,国民党撕破了脸,县里乡里的反动派也跟着张牙舞爪起来,
跑来抓黄道和吴先民。这俩人得了消息都及时避开,结果就抓走了吴品秀和弟媳妇
周嫦娥。吴品秀坐了一回牢,吃的苦自不必细说。一个月不到,黄道便策划着派黄
端喜、黄球等农民猛将带着一千多农民冲进横峰县城,劫牢反狱,把几个被捕的人
都抢了回来。吴品秀把这前前后后的事情过了一遍脑子,朦朦胧胧猜得黄道和吴先
民做的肯定是正事。不然,为什么反动派要抓要杀他们,抓不到人就连他的婆娘也
要捉去过堂审讯呢?而乡亲们却正好相反,拼死拼活搭着性命也要把自己和坐牢的
人救出来。
5 月里的一天深夜,黄道突然又回来了,并且还带了十几个朋友,悄悄地进了
楼上书房。吴品秀思忖,他们做正事,反动派弄不好又会来寻茬滋事。
心事重重,一夜也不曾睡好,第二天东方刚刚发白,她就爬起来带着细崽坐在
院子里的枣树下纳鞋底,防着有生人闯来。
怕什么就有什么。一行鞋底还未纳完,就听着门口有人问:“黄道先生在家吗?”
一个高个子的陌生人立在门口。吴品秀慌乱得心里“怦怦”直跳。昨夜黄道进了家
门,别的不说,专门关照过:“风声很紧,门可要看牢。”现在这个陌生人一下子
就闯进了院子,吴品秀想拦也拦不住,只得说:“先生走错门了吧?”陌生人并不
在意吴品秀的拒绝阻拦,反而笑眯眯地问:“你是黄道嫂吧?”吴品秀更迷惑了,
黄道朋友多,来来往往虽叫不上每个人的名字,但面孔是认识的。可眼前这一位,
连见都不曾见过,他怎么能一下子认得出自己来呢?
这个人说了不算,还伸手来抱细崽,又问:“是黄道的崽俚吧?看这双眼睛活
脱脱地就像黄道呢。”吴品秀急忙把细伢拉到身后,根本不想让陌生人的企图得逞。
正在相持中,楼上书房的窗户忽然打开了。黄道探出身子来热情地叫:
“老兄,怎么这么早就来啦!快上来!”又对吴品秀喊,“品秀,是熟人呢,
快请他上来!”紧接着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道他们一起跑下楼,拥着那位
陌生人上楼去了。
吴品秀依然在院子里纳鞋底。少顷,黄道匆匆跑下来说:“品秀,辛苦一趟,
你去买只鸡来,招待招待客人。”家里来了客,烧一只鸡敬客也是很平常的事。吴
品秀答应了一声,抱着细崽就准备走。黄道又拦住了她:“忘了告诉你,要买一只
大公鸡。”吴品秀琢磨不过来,于是就问:“哪有买公鸡待客的?都晓得是母鸡补
人嘛!”黄道一时哑然,眼睛转了一下说:“莫管,客人喜欢吃公鸡。”吴品秀想,
哪有这样的怪人?晓得黄道的事问了也是白问,于是也懒得再问,径直走了。
当时村户人家,养鸡都喜欢养母鸡,主要是为了留几个鸡蛋换点油盐钱,养了
公鸡也是为了配种与报鸣,所以一般都不肯出让。吴品秀后来找到种菜的老张。老
张听了吴品秀学黄道的腔调不由得哈哈大笑,到底还是把自家那只报晨的大白公鸡
卖给了吴品秀。
看见吴品秀拎回来的大白公鸡,黄道很满意,便叫妻子先用竹笼子罩在屋前。
然后他又跑到灶房里东翻西翻,把吴品秀藏着打算过年吃的一坛子米酒拎到楼上去。
奇怪的是,晚上掌灯以后,黄道又来找吴品秀讨了一束香走。
吴品秀百思不得其解,平时看见家里女人们烧香许愿,黄道他们是要笑话半天
的,今天的太阳是打从哪边冒出来的?吴品秀的好奇心促使她想探个究竟。于是楼
上的人不睡,她也熬着不肯去睡。
可是在自己屋里,什么也听不清爽,吴品秀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楼梯。四下里寂
静无声,连只跳蚤蹦都能听得出。吴品秀不曾想到在自己家里也要偷偷摸摸,心里
怦怦直跳。一不留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跪在了楼梯板上,肩上披着的
一件夹衣也滑掉了。书房里的灯一下子就熄灭了,她自个儿则是摔得眼冒金花,惊
出一身冷汗。
“谁?”门开了,只听黄道低沉严厉的嗓音,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直直地
照射在吴品秀的脸上。
看清原来是吴品秀,黄道的口气缓和了许多。他拾起那件跌落的夹衣给吴品秀
披上,和声问道:“你上楼怎么也不说一声?摔坏怎么办?”这时吴品秀才看清楚,
那个绊她一脚的东西原来是一包杂物,上面横着别了把油纸雨伞。
吴品秀一边揉腿一边怯生生地问:“夜深了,怎么还不困?要什么东西不要?”
黄道倒没有再多责怪她,一边扶她下楼回自家屋子,一边对她说:“不当紧的,你
先困吧,我们还有点事。”吴品秀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不知道自己丈夫搞什么名
堂,总之是放心不下。时间不长,听见许多人蹑手蹑脚地从楼上下来,一直到隔壁
前厢的厅堂。接着,听见很熟悉的声音在问:“老方,这就开始吧?”吴品秀的好
奇心又占了上风,也不顾得刚才摔得腿疼,又摸索着起来偷偷地扒着门缝向外望去。
厅堂正面的墙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面红纸做的红旗,被明亮的油灯映照得四壁
都生出红彤彤的光彩来。正中条案上搁着那只吴品秀与婆婆平日里用来拜佛使的黄
铜香炉,炷香烟缭绕,黄道把晚上讨得的那束香全插在里头了。
条案上还放着一溜蓝花瓷碗。自己跑了好几家才买来的那只白公鸡被缚得牢牢
的,正伏在案桌下扇忽翅膀。屋子里站了一地的人,都被红旗映得脸庞红扑扑的,
兴奋而低声地在商议什么,只有身影在土墙上晃动着。这时,一个身材很魁伟的人
拎起了那只大白公鸡。吴品秀认识,这人是黄道的本家兄弟,叫黄球。黄球会耍大
刀,会一些武艺,大家叫他“大刀黄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他脾气爽
直侠义,爱打抱不平,平时话并不多,碰上恶人作坏,他只有一句话:“妈的,叫
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也真敢动手,吴品秀听说他曾经在外乡一拳打死过一
个狗仗人势的账房先生,为此进过班房,上过刑,现在胳膊上还留着一块扎眼的伤
疤。他也穷,组织农会时,就被乡亲们推选为农会主席,姚家拢的土豪劣绅自然是
恨死他了。说起来,他还是吴品秀的救命恩人呢。头一个月前,吴品秀和周嫦娥被
关进县大狱时,就是他和黄端喜带的头,招呼了一千多人把自己从县牢里抢了出来。
没容吴品秀把屋里的人都认清,只见黄球捏紧了白公鸡的翅膀,手起刀落,一
刀把它的脑袋剁了下来。随即捏着还在挣扎的白公鸡,把鸡血一滴一滴洒落到那一
溜蓝花瓷碗里。
原来他们在喝鸡血酒呀!先是那位白日里的陌生人喝了,接着黄道、吴先民、
黄球纷纷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然后大家轻声而有力地发了誓言,那场面让人看了真
是又感动又庄重。
很快,人们就散了。当屋里只剩下黄道和几个人时,吴品秀忍不住推开门走进
了厅堂。大家都愣了一下。黄道连忙走过来想拦着自家婆娘别再往里进。
吴品秀声音很轻但口齿十分清楚:“一鸣,你莫拦,你跟我实说嘛,你们这是
在做什么?要准备上哪去?”黄道晓得自家婆娘担心,所以更不想告诉她实情,只
是轻轻地拉着吴品秀的胳膊说:“品秀,莫管这些事,管好细崽就行……”吴品秀
立在那里动也不肯动,说:“你不告诉我实情,我怎么能放心?”这时,那位陌生
人走近前来,和蔼地对吴品秀说:“黄道嫂,你放心,我们干的都是对穷人有好处
的事。我们要在年前组织人分头去打反动派,夺他们手上的枪,端他们的老窝,这
就叫暴动!”黄道在一旁急拦道:“老方,莫跟她说这些。”老方说:“黄道嫂是
通情达理的,晓得了实情更会支持我们的。”吴品秀不无担心地问:“那就是要开
火哇,你们这帮人会打仗吗?”“这有什么难的!”黄球的粗嗓门插上来说,“嫂,
莫担心,胆小不得将军做,你和嫦娥还不是我们去打县城打班房抢回来的?我们人
多着呢,那几个臭虫反动派不够我们捻的!”老方说:“黄球,莫把话说得太满了,
说满了黄道嫂又该不信了。嫂子,相信穷苦人,相信共产党,没有共产党做不到的
事!”吴品秀疑疑惑惑地看着他们出门。屋里只剩下黄道一个人。吴品秀说:“那
个方先生话说得真有分寸,让人心服口服,不晓得他是哪个村的,从前也没有见过
他嘛。”黄道小声他说:“那就是闻名赣东北的方志敏嘛。明朝可千万不能告诉别
人。”吴品秀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敞亮了许多,也小着嗓子嗔怪黄道说:“你早点
告诉我嘛!我要是早就晓得你是和方志敏一道做事,我也就不来多问了。
弄了半天买个公鸡是为了喝鸡血酒也不肯早说,早晓得是要派这个用场,说什
么也要去寻只大红公鸡来呀!白的总归是不吉利。”黄道说:“又讲迷信了不是?
喝鸡血酒只是一种样子,要紧的是把农民兄弟们拢在一起。”吴品秀一夜之间明白
了许多。后来自然也踏上了革命的道路,在漫长的革命征途中为党做了许多的工作。
经过这一番事故,吴品秀认识了方志敏。方志敏只要一到横峰,就必到姚家垅
来寻望黄道,两个人一扯起来总要得半天工夫。吴品秀也忘不了专门去寻一只肥母
鸡来给方志敏补充营养。
这次是为了召开窖头会议做准备,方志敏又专门来找黄道,两个人为了工作谈
得忘了时间。早已过了晌午,吴品秀做的饭菜热了又热,催了又催,这俩人才暂告
一段落从书房里下来吃饭。
刚刚端起饭碗,却见专门派去鄱阳联系工作的黄镇中急呼呼大步跨了进来,一
见到方志敏,却忽然又愣在那里没有了话。
方志敏见他神色慌乱又紧张,连忙问道:“出了事了么?”黄镇中不好不承认,
点了一下头,却仍是不肯开口。
“天大的事总也得讲出来呀!”黄道在一旁也急得催促道。
方志敏毕竟是在血雨腥风中搏杀多年了,有思想准备。见黄镇中难以开口,便
猜到决不是好消息,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了那张亲切熟悉的脸庞:“是不是波阳县
委出事了?是不是缪敏同志出事了?”他连连追问。
到底也没搞清楚是在哪一个关节上出的岔子,但是波阳县委真的是又一次遭到
了破坏。缪敏也同时被捕。这是11 月18 日的事。
在波阳县委秘密所在地的院子里,为了工作方便,缪敏认了房东老大太刘兰姣
当干娘。缪敏年纪轻,又懂道理又有知识,刘兰姣很喜欢她,做什么好吃的,有自
家女儿一份,就有缪敏一份。
出事的这天晚上一点征兆也没有。一伙法警进来就抓人,冷不防林修杰和周菽
菡都被抓了起来。随后又冲到边厢房。
缪敏是和刘兰姣的女儿一道睡。已经听见院子里脚步纷乱,动静不对。
她连忙起身来看,刚刚穿好衣服,两个法警端着枪就把门给踹开了。不由分说,
用绳子把两个女孩反绑起来就推了出去。走到院子里才看见,刘兰姣也被推了出来。
到了县衙门便连夜过堂。缪敏被单独带进一间充满霉湿气味的房子。审讯的是
国民党的一个县科长。跟着,有法警把在住处搜查得来的一只藤条箱拎了进来。
看见自己的这只藤条箱,缪敏心中冷不防一惊。只怪自己太大意,方志敏上次
让人捎来的一封信,此刻还藏在藤箱的夹袋里呢。
方志敏在这封窄窄的信上写道:
贞妹:
听说弋阳要捉你,我处则万分安宁。你在白色恐怖下开展秘密工作,随时都有
危险,须得处处小心。
望注意身体。
贞妹,是方志敏对缪敏化名李祥贞的呢称。缪敏拿到信后读了一遍又一遍,几
乎都能背得下来了。和方志敏真是难得见一次面,所以见信如见人。
以前方志敏嘱咐过,来往信件看完一定要烧掉,这是做白区工作的一条原则。
可是缪敏实在是舍不得,拿出方志敏的信来,烧一回、淌一回眼泪。这封信是
近期来的,缪敏想留着再看看。没想到这下可真的是闯了祸。缪敏后悔不迭,随即
又横下一条心来,事已至此,无法挽回,若是敌人间到,那就矢口否认,说什么也
不能招供。
法警用脚踢了踢藤条箱,示意缪敏自己动手打开。缪敏镇静了一下情绪,不慌
不忙地走过去打开了这只不大的藤条箱,她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堆在箱子盖上,这样
就压住了那只要命的夹袋。又把书和作业本翻出来放到桌子上,又把衣服一件件抖
开让那个科长检查,随后乱糟糟地堆在箱子上。
那个科长对衣服之类也没兴趣,倒是仔细地翻阅了一下缪敏的书与作业本。这
些东西也是为了掩护身份早准备好的。所以那个科长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那个科长坐下盯着缪敏看了足足有三分钟,这才开口问道:“哪里人?”缪敏
努力镇静着自己,谨慎答道:“弋阳。”“为什么到波阳来?”答词是事先想好的,
但缪敏回答的仍然很小心:“我原是打算去考南昌女子职业学校的,听说弋阳去南
昌的路不通,所以只得绕道波阳。”“那怎么会在波阳住了这许多天?”“其中有
个缘故,到了波阳,因为途中劳累受凉,不觉就病了,所带盘缠有限,一个穷学生
也住不起旅馆,所以就暂时住在我干娘那里。”“我看你伶牙俐齿,倒是蛮能说的。”
缪敏咬着嘴唇不做答。
那个科长停了一下,突然单刀直入:“你与那两个男的是什么关系?”缪敏好
像想了一下:“哪两个男的?你问的是那两个邻居吗?从前不相识,来波阳住一个
院子才认识,不晓得叫什么名字。”那个科长又问:“你参加共产党了吧?”这一
着明显是诈问,缪敏想都不想,一口否认:“我一个学生仔,晓得什么是共产党。”
缪敏当时只有18 岁,一副年轻的学生样。在单独提审刘玉姣时,刘玉姣也一口咬
定,两个女孩子一个是自己的亲女儿,一个是干女儿,是个读书仔。
敌人对缪敏没审出什么结果,就把她关在牢里。
黄镇中带回来的消息对方志敏如同晴天劈雳。毕竟这是自己的亲人啊,在那个
年月里,抓住一个共产党的嫌疑分子,最便当最简捷的办法就是杀掉算了。错杀一
个老百姓如同不小心踩死一只蝼蛄。但如果放走一个真正的共产党,那可就是罪加
一等,不免也要饱尝牢狱之苦。所以,国民党的官员们并不把人命当作一回事,错
杀误杀是常有的事。缪敏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闪动,这一下倒是如隔天涯了。
心里急,脸上并不肯露出许多痕迹来。方志敏极力镇静着自己,停了会儿方才
问:“那么现在到底怎样了?”黄镇中说:“被捕的第三天,林修杰与周菽菡就被
杀害了。”说着,从口袋里掏了一份报纸递了过来,报角上有一则竖排消息:“11
月18 日波阳破获共匪秘密机关,捕获要犯两名,有事实证据,已执行枪决。”方
志敏心中一阵悲恸:国民党反动派不知枪杀了我们多少的同志。现在是天天在流血
呀。
饭是吃不下去了,放下碗,心里沉甸甸的如同揣了一块铅。黄道也着急,指着
报纸上那则简讯说:“就这么点点情况么?缪敏同志怎么没提到,她到底怎样了?”
黄镇中摇摇头,说:“就是缪敏的情况还不太清楚,只晓得她被关押起来了。”黄
道直跺脚,说:“你说你办的这点事糊涂不糊涂?要紧的就是先要弄清楚情况嘛。
是个什么罪名啊,有没有暴露身份啊,敌人打算怎么处置她,这些都要弄清才行。
弄清了,我们才晓得下一步怎么走。”黄镇中点点头说:“我是急糊涂了,一听到
消息,头脑里就嗡的一下没了主意,头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赶紧跑回来告诉你们。我
现在就再去一趟波阳,一定把事情弄清楚。”方志敏叫住了他,但一时又无话。黄
镇中立在那里等了一会,才听他说:
“敌人没有杀缪敏,说明缪敏还不曾暴露身份,还有营救的希望。现在一是要
弄清敌人是怎么看待她这个案子的,二是要想办法得到她被捕的口供,这样方能里
外一致起来,免得说岔了。”说到这里,方志敏看着黄道又想了想,才慢慢他说,
“我考虑先不要叫她家的人出面,家里人一焦急起来沉不住气,万一出些什么意想
不到的岔子,再搭进去一个不就更糟了?”黄道着急地问:“那你说叫哪个去最合
适?”方志敏说:“缪敏有个同族同村的亲戚叫缪幼臣,在波阳城里做事,这个人
同情我们,做事情也比较灵活,也认得一些人,我看找他比较行。”黄道与黄镇中
都觉得这个想法可以。于是方志敏要了笔墨铺开纸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缪幼臣的,
写完未封口就交黄镇中带去,信里关照了具体事宜跟来人谈即可。另一封是用米汤
写的。写在一张白纸上,干了就没有了字迹,到了收信人手里,用碘酒擦过,便显
出字来。这个方法在当时用得比较广泛,后来被敌人破获了,受到了损失以后渐渐
就用得少了。事情紧急,又怕夜长梦多,黄镇中藏好了信便连夜赶回波阳。
缪幼臣看了方志敏的信便跟黄镇中商量,黄镇中的意思是要弄清情况,第一步
最好要见到她本人。缪幼臣说:“这也可以,我去试一试吧。”第二天买了点东西
便找到县府牢狱里去了。缪幼臣借了熟人作幌子找到牢狱的看守,说要想见见缪敏。
缪敏的身份并未暴露,只当作是个有嫌疑的女学生关押着。所以看守也不甚严密,
又有很相识的人作保,也就同意见了。不一会,缪敏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人倒未
吃太大的苦头,只是脸色苍白,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显得更单薄、憔悴。缪幼臣喊了
声:“妹子!”缪敏就哭了起来。
看守见他们俩一个哭一个叹气,也不耐烦,听听没趣就踱了出去。缪幼臣赶紧
贴着缪敏的耳朵说:“老汪给你带信来了。叫我问你,你是怎么跟敌人说的?”老
汪是方志敏用的代名,缪敏也赶紧小声把审讯自己的情况简单扼要他说了说。
缪幼臣听了说:“这样说很好,千万别改口供。老汪叫你不要害怕,不要着急,
他们正想办法呢,来的人就住在我那里,等着你的口信就要赶回乡下去。你再委屈
几天。”缪敏点了点头,说:“你告诉老汪,可以叫我哥哥和我姐夫来,另外不要
告诉我家姆妈,她晓得了要急出毛病来的。”说罢,看见那个看守又踱了过来,连
忙把缪幼臣递过来的一张字条掖在了衣襟里。
牢狱内外一通上话,明晓了彼此的情况,黄镇中和缪幼臣先松了口气,黄镇中
连夜又奔乡下去了。缪幼臣隔三岔五地去探望缪敏。
缪敏情绪好多了,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心里踏实了。回到牢房说关节疼,央求看
守去买些碘酒来。看守也不疑其他,得了好处费,捎了一小瓶给缪敏。
缪敏一夜迷迷糊糊不敢睡得太沉,盼着天亮。因为只有天亮这一会儿,大家都
在睡梦之中,无人走动,可以抽个空看那封信。
好不容易看到窗外微微有些发白,她便翻身坐起。不敢大意,又静心听听周围
的动静。这个女牢并不大,也没有关几个人,看守把牢门锁了,廊上的铁门也锁了,
自己揣了钥匙就靠在二道门上打瞌睡。四下里寂静无声。缪敏俏悄摸出小碘酒瓶子,
倒在那张字条上,不一会儿,几行熟悉的字迹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信非常短,也没有署名,三句话三层意思。第一句是“按从前说的去做”,这
个意思只有缪敏懂。从前他们商议过,每人自己都有一套公开身份,万一被捕就按
公开身份去说,咬住口,不要轻易暴露自己,不可被敌人吓倒或骗住。这一条最重
要,是能出狱的前提与基础。第二句话是“事情外面在做”。
这意思也很明白,是指方志敏他们正在千方百计地进行营救工作,这是给了缪
敏一个重要的行动信息,同时也是叫她放下心来,给她鼓气,组织上并没有将她忘
记,正在竭尽全力营救。第三句话只有两个字:“保重”。笔划写得粗重,缪敏看
着,眼泪就下来了。只是两个字,她却从中读出来几百条内容,方志敏对自己的所
有的情感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自从黄镇中将牢里缪敏的情况带回来告诉方志敏后,黄道就一直劝他,务必应
该去一趟葛溪缪家村,看望并且安慰一下缪敏的父母。方志敏想:于人情于道理,
自己都应该跑一趟了,黄道提醒的对。
缪敏的本意是不要让父母晓得,老人做不了什么事反而伤心添愁,可是她哥哥
缪镇东未能沉的住气。两个老人知道以后既悲恸又担心,赶紧催着缪镇东去波阳探
监。
缪镇东到了波阳,通过熟人找到县衙的一位姓余的科长,请他代为疏通。
姓余的科长审过缪敏,晓得这个案子不重,见家里人来求情,便狮子大张嘴,
一开价就是400 块光洋。民国27 年间,在弋阳农村,一个壮劳力一年拼死拼活最
多能挣60 块光洋,月份钱不足六块。400 块光洋,得干多少年才能挣足?
余科长也是惯了,晓得一般犯事人的家中都急,只要把人救出来,卖房子卖地
也干,所以他是丝毫不通融也不让价。这下缪镇东可就没了主意。
待到缪镇东又气又急地回到缪家村,正好赶上方志敏也来了。
方志敏第一次探望老丈人丈母娘,缪敏一家自然都很高兴,尤其是缪镇东。他
晓得方志敏做过大官,这个妹婿不是一般的读书人,经手的钱也多,这下营救妹妹
的钱也就有了着落。
他怕父母着急,没敢提赎金的事,只说见着缪敏了,情况还好。背转脸去他拉
着方志敏说:“事情有了眉目了,只是人家要钱。”说着,伸出四个手指头来。
方志敏一看就明了,低着头不吭声。这事真的叫他为难了。
缪镇东见他久久不语,一点也不爽气,脸上就先有了不悦,问道:“你是怎么
想的?你倒先说出来听听,我妹妹是你婆娘,你总不能撂开手不管吧?”方志敏说
:“我要是不管,我到缪家村来做什么?”缪镇东很焦急地问:“那你有主意了?
到哪里去筹钱?”方志敏摇摇头说:“我们也很困难,哪能拿出这许多的钱去填塞
那些贪官污吏呢?”缪镇东说:“妹婿,你一直在做共产党的官,穷是穷了点,可
经手的钱还是有的。如今为了救人,用一点也是应该的。我妹妹不光是你的婆娘,
她还是共产党的人呀,从这层意思上说,你动用点钱来救她也是可以的。”已经不
是一次了,每每说到钱,方志敏就发愁,不晓得为这个劳神的东西得罪了多少亲戚
和乡亲。说什么的都有:“官做大了,眼光搭了架子啦!”“小气啦,一毛不拔!”
方志敏苦口婆心地给人们解释,但是你不肯拿出钱来,总是有人不高兴。方志敏就
觉得钱这东西真是讨厌得很。但始终也不肯让步,苏维埃的钱一分一毫也不肯放到
自己口袋里。
可是现在怎么办?缪镇东说的有道理。论公,缪敏是共产党的人,自然是应该
救;论私,缪敏是自己的婆娘,救人是自然的。可这许多的钱从何而来呢?
方志敏说:“我们的经费也是拮据得很,400 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字,若是能筹
集到这许多钱,那能留作大用处。”缪镇东一听这话就不对味,顶着说:“你的意
思我晓得了,就是有钱,也要用在你的革命上,不好用在救我妹妹上,是吗?”方
志敏耐心他说:“你听我分析一下这个事情。缪敏被捕已经快一个月了,我们探得
的消息也是她始终没有暴露,否则你就是拿了40Q 块光洋去,人也赎不出来。所以
眼下看,性命危险是不大的,只是人多吃几日苦头。再说,你细想想,你家里的境
况,就是卖房子卖地,能一下子掏出400 块光洋吗?倘若在这个问题上敌人起了疑
心,搭了钱不说,人还是救不出来。所以,还得另想办法。”缪镇东心想这个妹婿
怎么这么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的?怎么说都不通融,便冲动他说:“我也算看透你
了!看你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气呼呼地甩手走了。
下半日,缪镇东一直不怎么搭理这位头一回上门的妹婿。夜里一觉醒来,看见
方志敏还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做什么还不困?
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了么?”方志敏点点头,等疾笔写完最后几句话,这才笑嘻
嘻地回转脸来对缪镇东说:“自然是好办法,我这不是正在写信么?”缪镇东哼了
一声,说:“一封信不值二钱重,哪里抵得上400 块光洋!”方志敏晃了一下手中
的信说:“抵得、抵得,我说抵得就抵得,而且还有富余呢。”缪镇东将信将疑地
坐了起来,问道:“究竟怎么搞?一天到晚跟说谜似的。”“你莫急火。”方志敏
解释给缪镇东听,“我有一个朋友,姓王,是波阳县城里有名的绅士,虽然有钱有
势,倒还同情革命,人挺正派的,尤其很信任很欣赏我。你带着我的信去找他,请
他去疏通,我的面子他是肯给的,而他的面子,县衙门也是要给的。这不比400 块
光洋抵事?不过有一条,因为这是签了我的名的信,所以一定不能丢失,落到敌人
手里,就要出大的纰漏了。”缪镇东兴奋得一下子困意全无。方志敏又问:“缪敏
还有个姐夫在外面做事吧?”缪镇东点头说:“是,叫汪辉昌,在九江洋行里做事,
平时很少往来。”方志敏想了一下说:“也得去找他。这帮子卖国党顶吃洋行这一
套。看在你姐姐的面上,他不会不照应吧?我们双管齐下,把握就更大了。”缪镇
东藏好了方志敏的亲笔信,第二天就奔波阳去了。九江那头汪辉昌也出了面,到波
阳县里找到这个姓余的科长,请他吃了一顿饭。王先生的面子很大,姓余的不好再
提赎金,只得放人。汪辉昌早已雇好船,来接被关押了48 天的缪敏回家。缪敏上
船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那只失而复得的小藤箱,取出那封信来,蹲在船头上把
它烧掉。
缪敏跟着姐夫回家,心里又有一层担心。自己和方志敏结婚,是很时髦的自由
恋爱,家里并不知晓。一个女孩子家在那种年代敢自己作主嫁人,不晓得要招来多
少责骂与白眼。自己的父母虽不是那种一点不通情达理的人,但女儿结婚也不能算
是个小事情。真不晓得自家爹妈会怎么看。再者,这次被捕入狱,不晓得家里人要
怎样地担惊受怕,也不晓得会不会为此就反对自己做革命工作呢?心里七上八下,
几种念头交织在一起,结果是又嫌船走得快,又嫌船走得慢。
方志敏因为忙于农民暴动,在缪家村老丈人家没住上几天就赶回去了。
所以缪敏回家并没有见上他。倒是看见自己爹妈又惊又喜地迎上来,说:“哎
呀,敏儿你晚了一步,正鹄昨日刚走,可惜没能碰上一面哩。”哥哥缪镇东跟在后
面赞不绝口:“妹妹好眼力,我这个妹婿能耐大得很哪!”缪家对这个女婿真是很
满意,有学问又有能耐,尤其是“一封书信抵400 块光洋”的事,让缪镇东心服口
服,回来一学给爹娘听,全家人都松了口气,也都高兴异常。缪敏看到爹娘喜形于
色的样子,晓得家里不但对自己的婚事没有异议,而且还非常赞同,也就放心了。
后来缪敏到了琯山的张家村,见到方志敏,曾悄悄地问丈夫:“你是用什么办法把
自己姆妈哄得那般满意的?”方志敏打趣说:“这不用哄,老话就是这样说的嘛: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我又不少胳膊不少腿,你姆妈怎么会不开心?”缪敏
自然很高兴,红着脸说:“你做什么事都蛮有一套的,连哄我姆妈都很在行呢。”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