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搞农民运动,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发动农民,提高农民的觉悟。说起来只是一
句话,做起来却要难得很。几千年来的传统观念与文化积淀塑成了中国农民的复杂
性,使得他们既勤奋又懒惰,既豪爽又自私,既精明又愚昧,既勇敢又胆怯,既善
良又粗暴,既仗义又势利,既随和又固执,既合群又孤僻,既踏实又浮躁,既自有
主见又宜盲目行事……所有的词汇在农民身上都能找到几分痕迹。但有一点是儿千
年来始终未曾改变过的,便是农民的生活终年是苦不堪言。大凡有了一点出路或有
了一点钱的人,没有几个是乐意再去做农民的。
到了民国时期,农民的肩上更扛上了田赋、地租、灾荒等好几副重担。
当时的《东方杂志》上曾经载文述说农民情况:
在许多地方正勒令佃户直接完税。汉中的贫农尽管将收获尽数出卖,所得的进
款还不够抵作税捐。当地一带好一点的水田,一年虽可收两熟,但收入的总数每亩
不过五元,而田赋正税的负担普遍每亩倒要去了二元。杂派和兵差每亩还要摊到四
五元或七八元不等。一般农民断然无力可以长久地支持这亏本的事业。他们最初出
售田地,再则变卖什物,继而典卖房屋,无非为应付税捐以苟延残喘。随后田地无
人过问,举地赠人且无人能要,房屋什物又无人肯买,贫农只得弃地不耕,卖儿女
以作逃亡的费用。结果逃户应摊到的税捐还是分配与未逃亡的农民,昔日仨人担负
的,现在变为俩人的负担。因此更加催促了未逃的人家早日出走。
可以读出一幅血泪交织的离乡背井图。
再来看弋阳一带的地租。据民国25 年的《江西年鉴》载:“上等田四六分成
或三七分成。”即地主得六成或七成,佃户得四成或三成。中、下等田多系对半分
成。地主只管出租土地,种子、农具、肥料等各种生产所需资料也是由佃户负担。
农民辛辛苦苦地干上一年,要被地主拿去一半以上的收成,再刨掉杂七杂八的费用,
能真正落到手中的所剩无几。漆工地区有个贫农叫金化文的,因为“穷”,上了《
弋阳县志》:“由于拿不出押金,只好打长工,全年工资15 块银元,当时一块五
元买一担谷,金一家五口,靠十担谷不能维持一年吃食,不得不借支来年工资,加
上利息,过着寅吃卯粮的困苦生活。”县志又载:“由于粮食控制在地主豪绅手中,
每到春、夏荒季,农民只得‘卖春’,忍受春、夏借一担,秋后还两担甚至三担的
高利贷剥削,因而流传着‘禾镰刀挂上壁,饭就没得吃’的民谚。”越来越沉重的
田赋与地租,再加上难以抗拒的自然灾害,使得农民的生活状况越来越恶化。当时
上海的《申报》曾这样描述灾区:
灾祲频仍,地方元气既伤,人民生机己绝。迩值春荒,于是,饿浮遍野,人民
无粟可食,乃剥取树皮,磨成粗粉,掺以水藻、草根、树叶各物,蒸而食之,虽难
下咽,聊胜枵胶。各河溪沼,凡产生水藻之处,均有主营者昼夜看守,不许他人偷
采,水藻上市,每斤要售二百文之多。更有甚者,某家乏食数日,小儿饥甚,啼哭
索食,其母被儿逼缠不己,竟以泥做成饼形,持以给儿,希减其哭,亦云惨点。当
时所见的灾民,忍饿既久,则鸠形骨立,偶一晕倒,口中必流清水而死。灾区既广,
死之相继,尸体横野无人掩埋。
已是近山穷水尽之时,政府又来凑热闹。举一例:当时的宝鸡地区因灾患频仍,
社会经济完全破产,政权复操之于军人之手,勒派款项,民不堪命,于是写了份恳
请省政当局救济灾荒、制止派款的呈文,“兹录其呈陕省主席杨虎城呈”,摘原文
如下:
……自十八年以来,四载奇授,八料未收,迄于今日,元气损伤,生机断绝,
赤地千里,哀鸿遍野,饥民流离载道,日见死亡,悲惨之状,目不忍睹。然当求生
不得,救死不暇之际,县府又将去年银行股东、契约登记、库券等各项尾欠,并本
年白地烟款,以及重派田赋借款,并总约十余万元,严令各乡各里限期交纳。又以
地方灾情过重,各款催收,供不应求,即将总部暨风翔绥靖部并张古曹各团提款副
官、军需、护兵、马弁不下数十人,拨给各区各里,纷纷下乡催收,以致乡民畏威
惊忧,迁徙流亡,日益见多,处处门户封锁,村村井灶无烟,凄凉景象,不堪言状。
县府催粮催款之威严,真同人间地狱。每当更深夜静,县府会计老爷暨各副军、军
需、法官会比,兵士法警数行林立,乡民木枷铁链,蜂拥堂下,人人毅棘,面带愁
容,怨气所聚,烛焰色缘,竹板皮鞭,任意乱打,泪珠血点,滴地成斑,哀痛之声,
可以动天地泣鬼神,恐阎罗殿前无此惨凄也。……况时值隆冬严寒,饥既无食,寒
更无衣,无亲可投,无家可投,各项派款又不因灾民而稍宽减,拆房变产,苦无受
主,质儿鬻儿,不值一文,哀我灾黎,不死于饥寒,既死于款项。一口气读下来,
有透不上气来的感觉。
活不下去,便卖农具、卖家产、卖房屋、卖田地,只要能卖的,无一不可变卖。
卖到最后一穷二白了,便卖人。卖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举一例:当时绥远红
十字会的副会长周君有份实地调查报告,原文称:
所有土著灾民,未能远去,不得不茹苦忍痛,卖妻鬻女,以图苟活。综计包头
县共卖出三万余口,固阳县共卖出五千余口,萨县共卖出一万余口,武川县共卖出
八千余口,归绥县共卖出五千余口,其他各县,均各卖出二千余口不等,约计全省
可达十万口之多。
各地农民如此,江西弋阳、横峰一带也没有例外。苦不堪言的重担像座山压迫
着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又企图另寻出路。别的出路是没有的,寻来寻去只有一条
路摆在了农民面前,便是“造反”说起造反,农民们的心思又不整齐。方志敏他们
分头下去做农民工作,自然是也没有少碰钉子。
江西的11 月份,已是初冬了,气候变得阴潮湿冷。就是晴日里出个太阳,也
是懒洋洋地打不起一点精神来。入了冬,田里的农活已所剩无几,年景收成不好,
打短工的人家也少了许多。为了省粮食,许多穷苦人家一日只喝两顿掺杂了番薯、
苦麦、豆子和野菜的糊糊,勉强捱日脚。横峰县农村的经济衰败,农民所受的剥削
和压迫,贫困和痛苦,比起弋阳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当时横峰的情况,
方志敏在后来他的遗著中曾经有过一段描述:
正当大革命失败之后,横峰的共产党员和群众,都受到反革命相当的打击,有
的罚过款,有的才从福建逃回家来,情绪不免低落了一些。而且我们提出平债分田
的口号,又没有前例可见,究竟做到做不到,不免引起群众的怀疑。他们说:“欠
债主佬的债,会让我们平了吗?地主佬的田,会让我们分了吗?靠得住做到吗?”
有的还说:“你是不是有谕子来的?没有谕子来,就是犯法的。”从中可以透析出
方志敏、黄道他们开展工作的难处来了。
方志敏到横峰后,黄道立即在打石坞召集人员开了个横峰的党员会议,把党员
邹秀峰、程伯谦、黄球、黄端喜、钱壁、项春福、黄怀仁等人一一介绍给方志敏。
这里头多数是相熟的,少数几个也是早已知名只是没有机会谋面罢了。经过这番劫
后余生又能凑到一起,真是既兴奋又鼓舞。程伯谦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悄悄用衣襟
擦掉,握着方志敏的手不肯放松,说:“志敏,反动派既然没能把我们斩尽杀绝,
我们就要照你说的重头再来干,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把谁给消灭掉!”大刀黄球说:
“方主席,你就是带头人,你说怎么做,我们就去怎么做。
路再难也要走下去,种田人嘛,要别的只有两手空空,要命倒有一条!”邹秀
峰说:“我觉着又有目标又有干头了,前些日子找不到党的时候心里空落落地一劲
发慌。现在又轮到我们抄胳膊卷袖子地大干一场了!”黄道拍拍方志敏的肩头说:
“看见没有,我们横峰县的党员劲头足得很,个个是好样儿的,你就领着大家齐心
干吧。我也放心了,我明天就到弋阳九区你的老家去,咱们一起发动农民,早日把
暴动搞成功。”会后的第二天,方志敏就装扮成一个走村串乡的货郎,挑着一副杂
货担子到楼底蓝家去找黄道交代过的农运骨干花春山去了。
楼底蓝家,是楼底和蓝子坂两个毗邻小村的总称,这一个有百余户人家的小山
村紧挨着弋阳县境。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时,黄道就在姚家垅、楼底蓝家这一带活
动。1927 年春末夏初,楼底蓝家村的农民自卫军曾经配合姚家垅的农民群众,参
加了三打横峰县的战斗。所以,在这个地区有一批积极敢干的农民运动积极分子,
群众基础相对来说也好一些。但是,方志敏后来才感觉到,大革命失败留下的后遗
症也波及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花春山早已得了讯儿,说县里有个领导要来,让他作点准备。会是谁呢?
花春山和另外两个农运骨干蓝长金、蓝高茂聚在一起猜测了半天,也有猜出个
名堂来。一连几天,他有事无事总到村口去转,眼巴巴地看着那条窄而长的山路,
仿佛要一直看到尽头,但还是没瞧见个人影。
这天过了午,花春山挑着一副拾粪的筐子又到村口来了,远远地看见山路上走
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近了看,这位货郎一顶半旧的绒帽戴在头上,也是半
旧的灰布长袍在腰上掖住了一只角,一双鞋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走了远道的人。
花春山看他,他也打量花春山。俩人不约而同地问:“唉,你是……”又不约
而同地止住了口。尔后,俩人都笑了起来。
还是货郎先问:“老表可是姓花?”花春山连忙答应:“是,是!”心里也认
定了没错,这个货郎一定就是县里派来的领导了,所以赶紧指着自己又加了一句,
“我叫花春山。”打扮成货郎的方志敏也笑了,说:“我叫汪祖海,给你送点货。”
花春山连忙接过担子,领着方志敏回自己的破草屋。
进了门,方志敏摘下帽子,笑眯眯地看着花春山说:“花春山同志,我们再重
新认识一下,我叫方志敏,汪祖海是我用的化名,这个情况也应该告诉你。”花春
山压根儿没想到会是方志敏来。在江西地区,方志敏这个名字,谁人不知晓?赫赫
有名的共产党人,远近闻名的农民运动领袖呀!花春山一时激动得不知怎么办好了,
寻了一个粗瓷碗,激动地用巴掌擦抹了一下碗边的灰,倒了碗白水恭恭敬敬地端了
过来。
方志敏连忙伸出双手接过,微笑着说:“春山,千万莫把我当客人,我是要住
在你这个屋里的,这下既是同志又是兄弟了,莫客气才是真的。你坐下,说说你这
里的情况。”说到村里的状况,花春山就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只手伤心地拍打着自
己的膝盖,说:“哎,莫提了,现在不同从前了,什么都散了,农民协会散了,农
民自卫军也散了,人心也散了。做田人不信革命了,骨干怕出头了,党员也不晓得
怎样做了。老汪,你来了我就定心多了,你给我们说说,怎样做才好?”方志敏点
点头,沉思了一下问:“现在还有几个靠得住的骨干呢?”花春山想了想说:“蓝
长金、蓝高茂都是靠得住的,只是太少了。”方志敏说:“不少了,你们三个就是
三颗火种哩,再点燃三颗就有了六颗,六颗再点燃六颗就有了十二颗,这样下去要
不了多久就成了燎原之势了。
你去把他们找来,我们一起议事。”蓝长金、蓝高茂住的地方不远,一叫都来
了。方志敏和他们几个一起,首先把村里农民们的情况分析了一遍,给农民们作了
个排队。最穷最苦、欠租欠债最多的排在第一队;也欠租债但勉强能维持的排在第
二队;不欠租债靠自己能生活下去的排在第三队;靠收租债吃现成饭的排在第四队。
排了队下来一看,全村几乎没有不欠租欠债的。
方志敏说:“我们就先从第一队开始做宣传。有顾虑不当紧,要告诉他们,世
道总是要变的,先要解决吃饱饭的问题。”方志敏踏进了一户户低矮破旧的贫苦农
民的茅草屋,在昏暗如豆的油灯下,和农民们摆开了老话。
方志敏问:“家里有几口人?种几多的田地?背不背债?”农民们答:“我家
吃口多,种的都是租来的客田,年成不好租又重,自然是要驮债。”方志敏说:
“一年一年驮下去,总也没个完了的时候,驮得不是越来越重吗?”农民们叹息着
:“有办法,穷人就是这条穷命,慢慢还吧,这辈子还不清,还有下辈子。”方志
敏问:“不想过舒但日子?不能让子子孙孙都永不负债?自耕自种,自收自用吗?”
农民迷惘着眼睛看方志敏:“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想都不敢去想啊。”方志敏说
:“这种好日子,就把握在我们自己手上。租不能交,债不能还,地主的土地一定
要拿过来分。”农民似信非信地问:“租田交祖,是几百年的规矩,破的么?”方
志敏是摸熟了做田的事,于是就帮他们扳着手指头算细账,算完之后说:“看见了
啵?佃一亩田来种,每年要亏一块到两块大洋。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分下来什么都
没有得到还背了一屁股的债。这叫什么规矩?这种规矩要是不破,穷人还能有活路
么?”农民又将信将疑地问:“晓得了,你说的这个话,从前也说过,叫‘平债分
田’。话是好话,可就是行不通呀。前一阵子平了债,现在又一切照旧了,而且要
把兔去的债统统翻借补上,我们更苦了。”方志敏点点头说:“是,做田人更苦了,
如果还不思变,那就只能一直苦下去。如果齐起心合起力来重新来过,总有一天我
们要做成的。”农民们有点动心了,又问:“就你一个人,怎么见得能做成?”方
志敏笑着说:“就楼底蓝家村也不止我一个人呢。你算算看,村子里是财主多还是
佃户多?”农民说:“自然是农民佃户多,这还用来问。”方志敏说:“我们的人,
全县、全省、全国到处都在,儿个地主老财哪里是对手?要是先打心里胆怯了,怎
么敢去跟地主老财斗?我们自己先鼓起劲头,拧成一条粗绳子,准能拉得过我们?
所以,平债分田要搞,也一定能搞赢,革命也一定能成功。天下也一定得由我们穷
苦人来坐。”方志敏的话像是在于柴堆上点燃了一星火种,给穷苦农民干涩枯苦的
心田里浇灌了一汪注满活力的清泉水。农民们渐渐开始振奋了,说:“老汪,你的
话是有道理的。我去叫别人也来听你讲。”就这样,开始了滚雪球,农民们“你邀
鸡仔狗仔”,“他邀大仔细仔”,来听道理的人越来越多。没有几日,花春山兴奋
地对方志敏说:“老汪,按暴动计划,30 人以上结一个革命团。我们现在34 人
啦,我们可以结团了!”结团要搞一个形式,农民们是很看重这个形式的。所以,
必须把这个形式搞得庄重严肃。一般都是采取了喝鸡血、上名字的做法。
结团的屋里,要点上一对红蜡烛,烧起三炷香,一张大红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
结团的34 个农民的名字。一坛酒是早就预备下了,旁边放着一只粗瓷海碗,喝鸡
血用的大公鸡也早就缚得牢牢地塞在桌角下了。
34 个人在地上挤挤地站了一屋。
方志敏环顾了一下,开口问道:“有铜板用,借财主佬债的,有几个?
请举手!”34 个人的手一起举了起来。
方志敏又问:“自家有田做,要向财主佬佃田交租的,有几个?再请举手!”
依旧是34 只粗黑的手又齐齐地举了起来。
“好!再问最后一句,”方志敏略略抬高了声音,“赞成平债分田的,请举手!”
话音未落,34 只手再一次举起来。蓝长金性急,插嘴说:“怎么能不赞成,再也
不能吃地主老财的恶亏了!”问毕就一个接一个走到前面来宣誓,跟着方志敏念:
“斗争到底,永不变心!”如果中途变心,刀斩弹穿不赦!”然后,在红纸的名单
上很认真神圣地画押上自己的手印。蓝长金把大公鸡宰了,将鸡血滴到那只大海碗
里,兑上酒,每人轮流喝一口,这就算喝鸡血酒宣誓了。然后,编班排,选团长、
委员。楼底蓝家的农民革命团就这样成立起来了。
在给农民组织起名字的时候也颇费了一番脑筋。对于原先的称呼“农民协会军”,
方志敏觉得弄腻了,人家一听就容易联想致大革命中农民协会失败的惨状。于是想
了许多名字。最后定下来叫农民革命团,又响亮又气魄,大家都说好,就是要大张
旗鼓地喊叫“革命”。
有了这个基点,再用“利用亲邻关系,秘密发展新团”的办法,伸出网络去,
四周村庄的农民革命团也紧跟着一批批地组织起来。于是,方志敏带了几个农民革
命团的骨干从楼底蓝家村抽出身来,到各地去检查组织发动情况。带农民骨干出来,
主要是为了言传身教,教会这些朴实简单的农民们掌握做群众工作的办法,使他们
能尽快地独当一面,用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切身体会再去宣传组织群众。
到了青板桥,这一带是分工给吴先民负责的。现在,他也弄了个代名叫薛子廷。
青板桥是他的老家,人缘熟透,局面打开的也比较顺利。晚上方志敏住在吴先民家
里。刚刚躺下,隔着木板墙就听见吴先民夫妻两个小声地在争执什么。恐怕是怕吵
着别人,所以都使劲地压抑着喉咙,可是情绪都似乎挺激烈。吵着吵着,周嫦娥嘤
嘤地抽泣了起来。
人家夫妻吵吵嘴,方志敏本不想过问,可是到了这一刻,再装聋作哑就不成道
理了。于是他披上衣服敲敲木板墙,小声地问:“怎么弄的?先民,欺负婆娘了?”
隔壁吴先民一声不吭,周嫦娥听见方志敏过问,起身把门闩哗嗒一声打开了,一边
擦眼泪一边说:“方主席,你来主持个公道,难道是我错?”其实起因并不复杂,
就是吴先民自作主张,瞒着周嫦娥把自己惟一的一件皮褂卖掉了。不过在周嫦娥家
里,这件皮褂子就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
周嫦娥说:“还说男女平等哩,做哪样事也不同我讲。家里就这么一点值钱的
东西,样样要拿去卖了,还过不过日子?卖的钱呢?一文也不曾见到过。这些都不
要去说它,穷日子也好苦日子也罢,我总归跟你过就是了,我可曾说过一句二话?
要紧的是眼看就到年底了,天气是越来越冷,这个关口上你把皮褂卖了,冬天穿什
么?这件皮褂子还是祖上留传下来的,一直藏着,为的就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
候它好挡风御寒。你说你要是冻得爬不起来了,还怎么去做革命团的事?方主席,
你来说说看,我是那种不懂道理的人么?为了你革命,我和品秀还被抓去坐回牢。
这件皮褂子的事也是心疼你,倒反过来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周嫦娥一口气说了
一大篇,说着说着自个儿又委屈地流起眼泪。
吴先民不耐烦,打断她的话说:“鸡同鸭讲,讲也讲不清爽。同你讲,你肯答
应么?”又转过脸来对方志敏说,“志敏兄,莫听她啰嗦,好晚了,歇息吧。哎,
女人的事,乱麻一团,哭一阵就会好,眼泪是水,过一阵子要放一点出来才肯作罢。”
方志敏笑得肚子都痛,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说:“看来,吴先民只晓得在外边讲
民主,在家里不民主。”周嫦娥立刻止住了哭,响应道:“是呀,是呀,他什么都
不同我讲,就是一点没有民主。”吴先民小声地顶她:“你晓得什么叫民主?猪鼻
孔里插根大葱,装得像!
什么也不懂!”眼看两个人又要顶撞起来,方志敏赶紧制止,很严肃地问吴先
民:“为啥想起来要卖皮褂子,卖了皮褂子做什么用去?”吴先民怔怔地看了一会
方志敏,叹了口气说:“你要不问,我也不想说的。要不说出用处来,这个婆娘又
不饶。唉,我拿它去买了花枪、鸟铳了,要想暴动起事,农民手中没有武器可不行,
这是最最关紧的事。”这一番轮到方志敏不知说什么好了,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翻热
浪。多好的同志,为了革命什么都舍得,革命,焉有不成功之理?
方志敏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回自己睡觉的屋子,从一个小布口袋里
取出了几块光洋,交到吴先民的手上。吴先民刚想说点什么,方志敏板着面孔严肃
地说:“明天去把它赎回来。这是命令!”离开青板桥后,又到姚家垅、葛源,一
路看来,发展得相当有成绩,已经形成了一片不小的区域。
黄道在弋阳九区的工作也颇有成效。因为家里有间中药铺,耳闻目睹,黄道也
学了一些医道皮毛,也能给人看治一些简单的病症。所以他就拿这个作掩护,一边
给农民们看病,一边做鼓动宣传的工作。
上背村有个农民叫田长秋,家里穷得锅灶冰冰冷,没有什么能吃的可拿来煮的。
一个细伢儿两岁多了还不会走路,瘦得像个麻杆,因为饿,哭闹得厉害,连夜里也
闹哭,婆娘就埋怨田长秋。急得田长秋没有办法,趁着大麻麻亮跑到村里一家富裕
财主的地头挖了半筐番薯。他以为是无人看见,不想刚下过雨,地下留下了一串串
泥乎乎的脚印。这个财主带了几个打手寻上门来,田长秋家灶锅里正煮着那半筐番
薯,婆娘拿着一块煮得半生不熟的番薯在喂细伢儿。堵了个正着,自然是一顿饱打,
结果把个腿给打坏了。田长秋不能劳作干活,家里更是连一粒米也找不来,连老鼠
都搬到别人家去了。婆娘拖着三个细崽回了娘家找口饭吃。
黄道晓得了,主动上门去给他看腿,弄了点松节油使劲来回搓,搓到骨头里发
热,田长秋觉得腿好像轻松些了,对黄道真是感激不尽。黄道弄了个化名叫“陈松
寿”,田长秋就管他称作“陈先生”。
田长秋说:“陈先生,多谢你还来替我看腿,我是个贼呢,名声不好,虽说是
只偷了一回,这个帽子戴上就永世也摘不掉了。”黄道明知故问:“只想问你一句,
做什么要去偷?”田长秋惨笑一下说:“没得吃啦,每年都是把青苗押出去换米,
连押了三年,一年接不上一年,人家看我总也还不上,再也不肯押,连田也不肯佃
我,没有路可走,只有去偷。”黄道很诚恳地说:“兄弟,这步路走错了,但这不
是你的错,是地主老财们的错,是他们不肯把田佃租出来给你,断了你的生路。春
苗还长在地里就押了出去,等秋后收上庄稼,连本带利自己是一颗也剩不下。所以,
田是最要紧的,农民没有田,等于没有活路。”田长秋听得很认真,这里边来来去
去的缘由,他从来也不曾细想过,总认为自己大生就是这种苦命。听黄道这样一说,
一是觉得新鲜,二是觉得有道理。
黄道如同春茧剥丝般循序渐进:“晓得了为什么穷,下面就该想想怎么办。偷,
哪里是个办法?你总不能偷一辈子吧,你家没得田,儿孙们怎么弄?
把副偷手传给他们么?”田长秋直摇头直叹气:“只要是有一点点办法,也不
会去走这条不光彩的道。莫提了。陈先生,你给说个办法出来吧。”黄道说:“办
法只有一个,就是还要造反,要造地主老财的反,要把田分了,把债平了,把我们
穷人的负担给解决了。穷人有了自己的田,日子才能好过。所以,打倒土豪分田地,
这个就是解决问题的要紧之处。穷人想过好日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田长
秋说:“哎,你说的是不是农民协会呀,以前不是搞过么,后来又败了?”黄道说
:“农民的人都在,怎么能叫败?这件事要是好做,不是几百年前就做成了么?因
为农民受地主压迫几百年,造反也造了几百年了。地主老财能轻而易举地把田让出
来么?这也是他们的聚宝盆,也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他们最怕最恨的就是农民造反,一有造反,他们就要拼命去镇压,保住这
只聚宝盆和命根子。这就要斗争呀。”田长秋犹犹豫豫地问:“我们能赢么?”
“能赢!”黄道非常肯定地说,“世道总是要变的,你看,闹民国,闹三民主义,
军阀不是被打跑了么?没有什么打不倒的东西,凡是不合道理的东西,统统都要被
粉碎!”田长秋听得心服口服,一瘸一拐地找穷苦农民串联去了。本来弋阳九区的
群众基础就比较好,所以农民革命团也就像雨后春笋般地一堆一堆组织起来了。
但是邵式平在弋阳七区却受到了挫折。
七区有好几大族,其中有一族姓邵,还有一族姓汪,曾经为了几亩山地的事与
九区的农民闹纠纷,已经好多年了,经常发生械斗,双方都吃了一些亏。本来都是
穷,这一闹穷是不必说了,还团结不起来。邵式平到了邵家贩,晚上住在家里,白
天就回乡去做工作。开始工作还算顺利,不料隔了几天,夜里邵式平刚刚到家,就
听得有人敲门,敲的是又急又重。开门一看,是汪家贩的农民积极分子汪水龙。他
跑得满头冒热气。
汪水龙急急地叫邵式平的化名,说:“老余,老余,快点离开这里,汪家贩的
汪祖头带了百多十人往这边来了。”邵式平连忙问:“都是些什么人?”汪水龙说
:“汪祖头是祠族里边的,家里有些田,吃穿也不用发愁。族长一发号令,他就去
跑动,找了一帮人,凶得很。难就难在这一帮人里边,有不少是平平常常的做田人,
你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他们找我一起去,说要找你算账,我找了个由头就先跑出
来了。你先准备一下快躲一躲吧,来者不善。我还要跑回去,和他们碰上面也不好。”
汪水龙急急忙忙趁着黑夜又走了。邵式平想,宣传农民的事本来简单,祠族一掺进
来就会弄复杂了。农民在乡里,祠族是很有影响的,一般大的事情都由祠族来定,
一姓一族。有困难有事情也都习惯让祠族来解决,农民再贫苦,祠族的观念与烙印
却非常深刻。地主豪绅们也常常用了本家姓或祠族的法宝来左右农民。处理这种事
也须得更加小心才是。
谁知今夜这帮人来得这么快,还未容邵式平想个透彻,门外已经脚步纷乱,呼
呼啦啦地显出人群的影子了。
胡德兰这几日也在邵家畈住着,帮邵式平一道开展工作。听见有人乒乒乓乓地
打门,脸色便显得紧张起来,叫邵式平不如先避开一下风头。
邵式平的脸色异常凝重,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咬紧嘴唇想了几秒,说:
“此时是走不脱了,不如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意。你要是躲起来,他们只怕
就更有了理。这样,你到屋里去,没有事千万不要出来,外头我来。”胡德兰转身
进里屋去了,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竖着耳朵贴在木板墙上听着外屋的动静。
邵式平镇定了一下自己,走过去把那扇差不多已快要被敲散了的门打开。一拔
门栓,人就呼啦一下拥进来,把个不大的堂屋占上了一半多,这帮人还带着不少土
造的棍棒,一些进不来的就挤在门外探头伸脑地张望。
人是进来了,却都不做声,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又盯着邵式平看。邵式平反倒
有点奇怪,先开口问道:“你们是哪个乡的?要找谁?有什么事?”人堆里有人就
喊:“汪祖头!出来跟他搭话,我们要跟他算账!”汪祖头从人堆中钻到了前面,
两只胡桃眼饱鼓鼓地透着凶气,伸手就指着邵式平说:“姓邵的,我们就是找你来
的!你存的什么心,吃家饭屙野屎,人在邵家畈,却去帮着九区的人说话。你又跑
到这里来闹事,想把七区给搅乎成糨糊糊,想害我们七区的人才是真!我们早就得
了消息,你和九区人结伙,实际上是要来造我们七区人的反,要革我们七区人的命!
想分了七区的田给九区人种!”人群开始骚乱起来,有的人就喊:“让他们九区把
田拿点出来给我们也一样嘛!是不是?”人群中零三落四地就有人响应:“是呀,
要分去分他们的田!”邵式平大声地说:“分田平债,不是哪个区与哪个区的事!
是穷人与财主之间的事!九区有田,七区也有田,但这田都不是穷苦农民的,都是
地主老财的,分田就是要分地主老财的田!”汪祖头对着大家喊:“听见没有?听
见没有?姓邵的还在帮着九区人说话!”又转过脸来冲着邵式平,差不多快要把鼻
子抵到邵式平的下巴上了,“就算你们姓邵的答应,我们大汪家也不能答应!你是
七区人的叛徒逆种,没有什么好理论的,今朝就是要把你赶出去!”堂屋里的局势
已经弄不住了,人群涌动,根本不肯听邵式平讲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了。汪祖头手
起棒落,咣当一声,就开始砸起桌子板凳,屋里乱了。邵式平不经意胳膊上已经挨
了两下子,被逼到了屋角。
正在此时,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人嗓子大喝了一声:“都给我退出去!”大家
不由得一怔,手上的动作倒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邵式平也一愣,循声看去,里屋
的门开了,胡德兰双手握着一支叫不出名字来的旧长枪,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
看见枪,大家都怔住了。胡德兰端起枪,杀气腾腾地说:“汪祖头,枪你怕不
怕?死你怕不怕?不怕就好!今朝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说着就瞄汪祖头。
汪祖头反应极快,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朝着自己来了,“嗷”地一声,用力扒开
人群就蹿了出去,跑得飞快,天黑也看不清路,连连摔了几个跟头,还是跑掉了。
胡德兰喝道:“还有谁来?”领头的人已经跑了,这些找来的人多半也是乌合
之众,一看那枝枪恐惧非常地在自己头上移来移去找目标,一下都呆了眼。人群呼
啦一下就散开了,转眼之间屋里跑得一个人也没剩下。只留下邵式平和胡德兰两个
人立在一片碎物狼藉之中。
胡德兰“妈呀”一声就把那枝破枪给扔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地喘着
气揉胸口。邵式平走过去捡起枪来,拉开枪栓看了看,说:“你好胆大,这根枪连
个撞针也没有的,我是把它塞在床脚下了,你如何寻到的?”紧张过后,胡德兰的
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又转红,身子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邵式平把她扶起来,
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这才缓过精神,说:
“我哪里晓得是根好枪还是破枪?我也没有子弹,也拉不开这枪栓,只是想把
他们吓走就是了。”邵式平说:“结果把自己也吓得不轻呢。”胡德兰点点头:
“真是后怕,这帮人要真闹起来,一枝枪是挡不住的,何况还是枝破枪呢。”为了
防止这帮人再来寻事,邵式平不得不转换了好几个地方。打开局面的工作在某种程
度上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邵式平在做另一桩事上却有了效果,这一效果后来发
挥了很大作用,给暴动创造了一个有利的条件。
当时在弋阳与横峰的县城里并没有国民党的正规驻军,县政府靠几十名自己搜
罗组织的地方武装警察维持负责保安。只有在与之彼邻的铅山县河口镇上驻着国民
党的八十三团。如果弋阳、横峰出了情况,八十三团要赶过来制止镇压,也不过就
是半天不到的路程。所以这一个团摆在那里是一石三鸟,对弋、横两县的农民暴动
运动威胁很大。
不过八十三团有个指导员叫刘渗,读过书,参加过北伐,崇拜敬仰孙中山先生,
也同情共产党人。有了这么个背景,就有了沟通的基础。
邵式平与刘渗原来在南昌也是认识的,互相仰慕人品,谈得也十分投机。
只是这近一年里风云变幻莫测,互相之间断了许久的音讯,有点不太摸底了。
邵式平想,这一步棋再险也要走,国民党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反动,做好了这个
团的工作,就等于给即将起事的农民暴动加了一把保险锁。
这一日,邵式平穿上了一件藏青蓝的条纹布长衫,走到河口镇外,从包袱皮里
掏出双布鞋来,将脚上走长路穿着的草鞋换下。打扮得像个教书先生,便找到了八
十三团的驻地。刘渗果然在,见邵式平来,颇感到意外。一边接他进屋一边问:
“守一兄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邵式平晓得他人比较直爽,所以也不绕圈子直
接开口道:“老弟,实不相瞒,今天是有求于弟啊,所以来了。”刘渗挥了挥手,
让进来倒茶待客的卫兵出去,这才说:“事情小你是不会来,事情分量轻你也是不
会来的。你的这个事,弄不好不丢脑袋就要丢官。”邵式平笑他果然聪明,说:
“你把什么都说破了,我都不晓得怎么跟你说了。”刘渗也笑了,说:“容我猜一
猜可好?”邵式平一摆手说:“不必猜!”刘渗的眉毛一挑,眼光犀利地看着邵式
平。
邵式平凑近了一点,说:“猜中了,我不能告诉你一个‘是’字;猜不中,我
不能告诉你一个‘不’字,这是规距,你也懂的。况且知道的太清楚,对你未必有
好处,日后要查起来,是说你知情好呢?还是不知情好?不如马虎一点,糊里糊涂
就过去了。我有两句话要送给老弟,感觉上要敏感一点,行动上要迟缓一点。你觉
得怎样?”刘渗微微闭了下眼,点点头道:“守一兄为我想得很细,可以按你说的
去办,从现在开始,我就什么都不清楚了。你放心,在我这里是什么消息都不曾得
到,决不发一卒与你为难。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邵式平非常感激,稍停了会
儿方说:“这样就很好。”刘渗浅浅地苦笑了一下说:“你能懂就好,各为其主吧。”
邵式平说:“你那个主子是靠不住的。”刘渗立刻瞪大了眼睛说:“各有各的信仰,
人不能强勉。我也不要听你来做宣传,我也不能久留于你。守一兄,还是请回吧。”
邵式平也苦笑了起来,感激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回来的途中一路叹息,要论人品、
论秉性,刘渗算得是比较优秀的职业军人,可惜为国民党做事,不会有好结果了。
刘渗果然很守诺言,说话算话。在弋阳、横峰两县农民暴动起来以后,他未发
一卒前往围剿。给农民革命军放宽了很大的活动条件与范围。只是他也因此而被罢
免离职。
邵式平回来之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方志敏与黄道,二人都很兴奋。大家把情况一
汇拢,方志敏说:“工作有很大的成绩,但宣传发动的范围要更大些,参加的农民
要更多些才好,要更多更细地再做准备。待时机一成熟,我们就揭开盖子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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