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可是不料,近年关时,事情却出了意外,楼底蓝家突然爆出了火星来。
事情是由楼底蓝家的小煤窑引出来的。
江西境内的煤矿资源自古丰富,历来有“华中煤都”之称。煤质又好,色黑光
亮,烧起来火焰熊熊而无烟气,地地道道上乘的无烟煤。那时,大的煤矿如萍乡、
安源、赣西,都是由政府矿局或军阀把持。农民们迫于生计,也顺着零散的煤层露
头挖掘出一些二窑来,掏一些散煤出来换点钱补充生活所需。
楼底蓝家村的西山上,就被蓝长金和几个贫苦农民用土法挖了这么个小煤窑。
农民们挖点煤,自然是很辛苦。每日里要脱得精光赛过一条鱼似地钻进狭窄如
根肠子般细的小窑道。里边漆黑一团,又热又闷让人透不上气来,一盏昏暗如豆的
小油灯支在一双赤脚底下,人也站立不起来,弓着个身子用镐在掌面上一下一下地
凿,刨下几块来便拾到粗藤筐里。筐子满了,便用牙咬着麻绳拖出洞子去。一天累
死累活地干下来,也不过卖个一两块钱,还得冒着随时被砸死砸伤的危险。官府里
不管这些,只要是挖山里的煤,就要“上煤捐”。哪怕这个月一块煤也未曾挖得见,
“煤捐”是一文也不能少的。
不过自从有了农民革命团以后,蓝长金他们对这笔捐税就一直拖着,再也不肯
缴了。
旧历十二月初九,新历应该是1928 年的元月中旬。县衙门的收捐委员舒步旺
看看年关将至,想弄几个钱发发红利,塞塞腰包。便不顾天寒路冻,带着几个人跑
来收捐了。
往日收捐的委员一到,端茶的便来端茶,递烟的也来递烟,“煤黑子”总是巴
结他,指望他不要太苛求,手指头放松一些,少收一两文的煤捐。哪晓得今年的太
阳从西边出来了,舒步旺辛辛苦苦爬上山来,人倒是见到了,只是一个个裹着黑破
的棉袄自顾自蹲在窑洞口歇力气晒太阳,无有一人搭理他。
舒步旺抖惯了威风,一时也收不下架子,心里想,听说这帮人要造反,果真有
点影子。不过哪回造赢过?又拿鸡蛋往石头上撞,总是不死心。不由得鼻子里哼了
一声,拖长了声问:“你们谁主事啊?”无人搭理他。
“蓝长金呢?”舒步旺晓得蓝长金是这帮人的头儿。
这回有人搭腔了:“在洞里。”“叫去!”舒步旺喝道。
又没了响动。小北风刮得呼呼直响。
舒步旺歪了歪下巴,一个随员便跑到窑洞口扯着嗓门叫:“蓝长金,在?爬出
洞来!舒委员来收煤捐啦!”又连着喊了几遍,便立在洞口等。
蓝长金是在里面。洞子有十几丈深,外面有人喊话,嗡嗡地也听不清楚,晓得
是喊自己,也正累得腰背酸疼得赛过一只弓背虾,于是收了活,手脚并用,缓缓地
爬出洞来。一出来便冻得他一哆嗦,在里边出的一身臭汗一下子就使身子凉透了,
有人递过破破烂烂的棉袍,他赶紧裹上,又用了根细绳子束在腰间,这才问:“哪
个叫魂哪?”舒步旺自己找了块干净石头坐着,还跷起了二郎腿,见蓝长金不肯过
来打招呼,便不高兴,说:“每月只五块钱煤捐,还不按期缴纳,须我亲自来催。
你们这帮穷鬼,骨头都懒得酥掉啦!”有人小声嘀咕:“又有哪个高兴请你来!”
有人声音大一点,解释给舒步旺听:“近来出煤不旺,没得办法,凿进一洞又一洞,
都是些石壁烂皮,不当煤卖不出钱来!”舒步旺说:“有洞就有煤,有煤就有钱!
要么你们就莫要挖,既然开了洞就要交捐来!”“不信你可以进去自己张一眼啦,
瞧瞧到底是煤还是石头。”舒步旺冷笑了一声说:“莫在这里剃胡须子卖光嘴,我
进去张一眼?要你们做甚?大白天说梦话骗鬼哩,你们自己张一眼望望,刚才蓝长
金背出来的是什么?这么乌黑瓦亮的也是石头么?”大家又不吭气了,懒洋洋地斜
靠着,舒步旺的话就像被一阵小北风刮跑了似的没反应。
舒步旺的脾气上来了,他抬高了嗓音说:“说一百句也没得用,官府管不了这
许多,我们只管要捐。你们要是执意不捐,那也容易。”他扫了众人一眼,话音变
得轻飘飘他说,“好办得很哪,把个煤窑封掉就是了。”蓝长金的嗓子比他响,盖
过了呼呼作响的小北风:“我们连饭都没得吃,哪里还有钱交捐?”“那你再说一
句,到底有没有捐的?”“没得钱捐!早就告诉你了。”蓝长金把两只胳膊往怀里
一抱,仰着头说。
“好,好!”舒步旺气得腿肚子微微有些发抖,脸都青了,指着那孔小煤窑跺
着脚说,“封!把个臭煤窑子给我封了,看他们敢再挖!”这一讲,挖煤农民们呼
啦一下都立了起来,一人一柄土镐都抄在了手中,横眉立目。舒步旺的那几个随员
根本没敢挪步子。双方相持在这里了。
舒步旺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指着众人骂道:“看这阵式是要抗捐不缴哇!
好哇,哪个给你们吃了熊心豹胆?你们这帮人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个都是
癫痢头上的虱子,好捉得很!今天你们狠,明天捉你们大牢里去,冷水刷油锅,慢
慢地消遣你们,叫你们这班穷鬼狗东西坐到头发三尺长!”蓝长金的火爆性子比他
还烈,一开始还压着点火,见他开了骂,这火腾地一家伙就蹿上来。蓝长金往前跨
了一步,一只粗壮的黑手差点戳到了舒步旺的额头上:“你骂哪个是狗?你那是嘴
还是屁股?要说是狗,你才是狗!
狗仗人势,我要怕你今朝就不姓蓝了!”舒步旺哪里吃过这种亏,嘴巴说不赢
便动开了手,暴跳起来照着蓝长金的脑壳一拳就砸了过去。
哪承想蓝长金是学过几天拳脚的,一套“仙人拳”舞得不算太好但对付舒步旺
是绰绰有余了。他见舒步旺的拳头已经到了自己的耳边,不慌不忙,伸出左手来一
挡,舒步旺只觉着似乎是砸在一根铁棒上,自己的手掌胳膊先已酥了半截。跟着,
蓝长金的右手也到了,只是顺势往他的肋下轻轻一推。
舒步旺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几个随员倒是反应挺快,赶忙过
去扶起他。
舒步旺晓得今天坏事了,这帮于穷鬼真是有心要造反。骂,骂不过,打也打不
过。三十六计,只有走为上。他爬起身来,带着随员一头往山下溜,一头回转身来
骂:“好好,算得你们狠!又敢抗捐不缴,又敢殴打委员,明天告到衙门里去,派
兵来捉你们!叫你凶去!”“你来,你来,不来你是狗!”蓝长金更不示弱,站在
高处恶声回骂。
舒步旺跑远。这边有的农民开始后怕了,细想了许多以后说:“闯祸啦,这下
可真是闯祸了!这个狗屎委员跑回衙门里去,不是好玩的。明朝真要发兵来,不是
家破就是人亡啊!”大家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随后又一齐转向蓝长金,
说:“你快出个主意吧,不能叫这只狗搬兵来!”蓝长金想得比较简单,两只拳头
一挥说:“怕他个鬼!我们抱农民革命团是做什么用的?去,敲起锣来,召拢各村
的农民革命团,追上去截住那个狗委员,杀了他,看还有哪个能回衙门去搬兵!”
农民们觉得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看蓝长金那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也都坚定起来。
于是便有人飞快地跑回村子里,找出一面铜锣,一边敲一边喊:
“革命团的人快来!革命团的人快来!县里的狗委员回去搬兵,要来捉我们啦,
不能让他跑掉!快去捉他回来!”急促的锣声和尖厉地呼叫声传遍寒冻冰冷的田坂
与山坳,转眼之间,农民革命团的团员们纷纷拿着梭镖、大刀、扁担、锄头跑了出
来,四五百人从田埂、山道上汇拢来,沿着大路去追舒步旺。
哪里还能追得到,舒步旺溜得赛过一只兔子,早已无了踪影。
追不上舒步旺,农民们有点惶惶然。这可如何是好?祸是越闯越大了。
事已至此,蓝长金反倒不怕了,一不作,二不休,他把队伍拉回来,也不解散,
集合在蓝家祠堂里。这一头叫人杀猪煮饭,准备吃饱了蓄足了精神明日里好对付官
兵;那一头立即派人去找方志敏,请他回来主事。
在弋阳开会的方志敏闻讯连夜赶到了楼底蓝家村的蓝家大祠堂。
祠堂里点着火把,火光照着一张张紧张激昂的脸,看见方志敏到了,大家一阵
欢呼围拢了上来。花春山、蓝长金、蓝高茂几个人都在,眼巴巴的神情中透着急切
的期盼,注视着方志敏。
以前开窖头会议时,曾经议论过何时举行暴动最为有利。当时大家也谈到,组
织和武装农民群众需要时间和过程,仓促起事。准备不足,难免要流产。大家又议
过选择年关作为暴动的时机比较合适,地主豪绅们总是在年关近前时向农民逼租逼
债,往往更容易激发农民们抗租抗债的斗争情绪。所以,方志敏一直打算要等准备
得十分充分了才起事。
但是农民革命团一搞起来,农民们就有点沉不住气了。自己辛辛苦苦收种的粮
食,多一半要装进手不动捻丝的地主老财口袋里,本来就愤然不平了,这下有农民
革命团撑腰,底气更足了,哪里还肯服服帖帖顺顺当当地交租纳税。于是能拖则拖,
能欠则欠。楼底蓝家一带各村农民当时欠下弋、横两县豪绅地主的租债有千余担谷。
不过被人催租逼债的滋味是不好受,于是总有人跑去催问方志敏,到底什么时候才
肯“掀开盖子”。农民们着急他说:“赶快发布个命令动手吧,再这样下去要逼出
人命来啦!”方志敏总是要解释一番道理才能将迫不急待的农民们劝走。但是这次
情况大为不同了,衙门官府的收捐委员做了催化剂,楼底蓝家村的农民革命团已经
骑上了虎背,想下也下不来了,此时要想再按捺下去再从容地去做准备显然是不许
可了。年关已是一天一天地逼近,弋阳、横峰地区就像是一个装满烈性火药的箱子,
楼底蓝家村是这箱火药口上的一根导火索。方志敏沉思了片刻,坚定地说:“照往
日开会所讲的暴动时应该做的事,努力做去。暴动吧!”蓝家祠堂里一片欢呼,像
是在寂寞的冬夜里滚过山梁的一阵春雷,差点没把屋顶给掀开,农民们如愿已偿的
心情可想而知。
农民造反,自古都有。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弋阳、横峰、贵溪、铅山这一
带受农民起义风潮的影响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唐乾符五年,农民起义军黄巢率部入弋阳,几年间起义军兵马周旋于此,后来
杀了唐都兵马司张潾,黄巢方引兵北上。到宋建炎四年,王宗石率饶、信两州明教
徒十余万人起义,一度攻下贵溪、弋阳两县,王宗石起义被镇压后,这两县的农民
被官兵屠杀约二十万人。
元至正十二年,红巾军陈友谅攻入弋阳后又退出,七年后遣王溥重又攻入弋阳。
红中军在这里占据了两年光景,后降元。明朝的农民起义之事更是频迭。正德三年
王浩八在万年起义,弋阳响应农民数万人。嘉靖四十年,闽广农民起义军在此与官
兵激战,终不敌。到了崇帧十四年,徽州农民起义军在几年内于此地与官兵拉锯,
当地农民参加者踊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坚持延续数年。
清朝顺治年间,戈阳北乡、贵溪等地都有农民起义事发生,杀知县、攻县城。
到咸丰年间闹太平军,战火遍及乡县,这一带广为战场,四乡农民均有响应参加者。
太平军败,农民起义军被清兵屠杀无计数。
农民起义仿佛成了传统,活不下去就造造反。砍脑袋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再
长一茬。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时方志敏们又扛起了这杆旗帜,与历次
所不同的是,这是一次完全崭新的尝试,因为有了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当晚,方志敏召集了楼底、蓝子坂、姚家垅、琯山等周围九个村的农民革命团
团长在花春山家里开紧急会议,一致作出立即暴动的决定。方志敏又马上作了研究
与分工。头一件事,就是派出人员连夜飞速奔赴各地,通知提前举行年关暴动。
正在开会时,蓝广平气急败坏地一头闯了进来说:“不好了,罗眼白罗广生纠
集了几户有钱地主也在家开黑会,也杀猪吃饭,说是要去领官府来打我们!”罗广
生在楼底蓝家村算得上是顶奸猾顶死硬的一户财主了。收租子时谷米要用风斗吹过
三遍、曝晒五日后方肯过秤,一点潮气都不能沾。叫佃户帮他点种蚕豆,数好了坑
发蚕豆种,一粒蚕豆都不肯得多出来。他一双乌鸡眼长得眼白多占一半,眼瞳孔又
小又圆,跟农民佃户一讲话就翻眼,一翻眼就只见他一片眼白朝天,所以农民们背
底里叫他罗眼白。罗眼白最恨的就是农民协会,大革命时期是农民协会组织农民把
他家给抄了。罗眼白跑到祖坟地里偷偷大哭了一场,发誓要与农民协会对立对到底。
农民们得势时,他还不敢怎么样,眼白子也翻得少了。等朱培德的兵马一过来,罗
眼白简直高兴疯了,把旧账全给补上了。这家伙的鼻子也灵敏得很,早就嗅出农民
们近来不大安分了。今天蓝长金带头打跑了舒步旺,他马上就得知了消息,自然是
又恨又怕。想来想去,忍痛杀了一头猪,做了一桌酒,叫来了另外三户富裕的豪绅。
几个人交杯换盏,凑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整治这帮造反的穷鬼。几个人牙根都咬得咔
咔响,商定了明日一早罗眼白就去县里搬兵。
他们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革命团的农民。再说,革命团刚刚揭竿而起,正想拿
个谁来祭旗,罗广生正好就撞在枪口上。
花春山说:“长金,你带着人去,除了抓人,另外把他们手中的田契借据统统
找出来,一总都带到祠堂来。我们既然掀开了盖子,就要干出点颜色来!”蓝长金
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一队人手举梭镖大刀旋风般地刮了出去。不到一顿饭
的时辰,四户聚谋的地主一个不漏地统统抓到。这几家是这一带几个村子里的首富,
所以从他们家中抄出的田契借据也多,几百多份乱糟糟地堆了一地,每份上都印着
暗红色的手指印。
农民们愤怒的眼睛里喷出火来,就是这一份份赛过利刃赛过绳索的田契借据,
卡住他们的喉管,缚住他们的手脚,活不能,死不能,受苦受累一辈子,到头来仍
然是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今朝是要以牙还牙了。
有人将祠堂里用来煮粥赈灾的一口大铁锅搬了出来,然后动手将那一堆堆的田
契借据扔了进去。花春山拿一束火把递给了方志敏,说:“老汪,你来,烧了这堆
鬼货!”方志敏高高地举起火把,人群都围拢了过来。有人搬了一张红木雕花太师
椅过来,方志敏踩了上去,大声说:“老表们!农民革命团的同志们!今天,我们
终于起来暴动了!谁都晓得,我们穷得精光,我们租田租地来种,亏本赔钱,穷而
借债,借债就更穷。我们还要交纳国民党官府衙门的七捐八税,加上连年的灾茺,
哪里得活路?穷人的命不值钱,冻死饿死一个人就像是落下一片枯树叶子,有哪个
来望你一眼!现在,共产党教我们觉悟起来。
我们只是要一点起码活下去的权利,要求不饿不冻,要求不吃树皮草根观音土,
要求不卖儿子老婆,要求不吊颈投水。这点点要求哪里算得上高!”农民们一齐喊
响:“不高!不高!我们起码要活得下去才行!”方志敏的拳头不断地挥舞着继续
说:“对!要达到这个要求,就要革命。在我们未曾团结组织起来之前,豪绅地主
们个个都像老虎,谁敢在他们老虎头上拔毛?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团结成一只铁拳了。谁说我们无力?谁说他们的统治牢
不可破?谁说少数人应该永久统治多数人?我们一动手就可以把他们从高高的宝座
上拉滚下来;从前我们的头被踏在他们脚下,现在我们的脚也要踏到他们头上去;
从前求他们让一角一分的利钱都不肯,现在要叫他们乖乖地拿出借据来作废;从前
求他们让一升一合的祖谷都不肯,现在要把他们占有的土地夺过来,烧契分田!”
说到这里,方志敏把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过头顶。人群一阵欢呼,扁担大刀一片林立,
几十双黑手连同铁锅抬了起来。方志敏把火把轻轻凑近去,火苗腾地一下就飞升了
起来。这团火光熊熊地燃烧着,照耀着这间沉寂衰老的祠堂四壁,照映在饱经沧桑
苦难的农民脸上,照红了黑冬冬的夜。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了。不光是附近几个村的农民佃户们兴奋不已,就是大大小
小的豪绅富户们也被惊扰得睡意全无,农民革命团的敲门声让他们心惊肉跳,颤颤
发抖。死硬一点的不肯把契约借据拿出来,农民佃户们也没有什么客气好讲,先抄
了家再说。把粮食和财物统统搬到了院子里。
蓝家祠堂里的人穿梭般地进进出出,一拨一拨的队伍被组织分配出去封查地主
豪绅的财产田契,又一批一批地扛着抄捡来的粮食财物拥进祠堂,堆放在大厅里,
连个插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花春山忙着登记入账,己是近年关了,这些粮食财物御
寒的衣被都要赶紧分下去,让农民佃户们能暖暖和和地过上一个饱年,充分体现出
革命的成果与效益来。正忙着,门口站哨的队员过来叫他,说是门外有几个人点着
名要见他。花春山出去看,却是附近几家略有点家产田地的小地主,在寒风里哆哆
嗦嗦地站着。一见花春山出来,领头的蓝缺嘴赶紧走上前先鞠了一躬,说:“花团
长,求您开恩,我们这几个都是遵纪守法的,家里有一些田地家产,那是祖上留下
来的,我们自己没做过什么坏事,您是知道的。你看看,我们把你们要的东西都带
来了,我们这是争取主动‘投案’。”说着,几个人都从怀里将田契借据掏出来送
到花春山的手上。
花春山翻看了几下,点点头说:“这样做我们是赞同的,可以减轻一些你们的
罪状。但是不许隐瞒,我们农民革命团什么都查得出来,如有隐瞒不报的,罪加一
等!”几个小地主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是晓得的!”
花春山说:“晓得就好。回去吧!”蓝缺嘴跨前一步,脸上好不容易堆出一层笑来
说:“花团长请留步,我们还有一个很小的请求。”花春山扭过脸来警惕地问道:
“又有什么鬼事?”蓝缺嘴吞吞吐吐他说:“就是,就是我们几个也想、也想‘上
名字’,和你们一样。”农民革命团的成员都喝过鸡血酒,在红纸名单上画押印过
手印,这就叫“上名字”。这就把革命的与不革命的、农民与地主区分开来了。花
春山听他们提出这个要求,想了一下才回答说:“上名字可以,不过要另上一个本
子,你们是既和我们一样,又和我们不一样,和罗眼白罗广生他们自然也不一样了。”
蓝缺嘴几个一听说同意让他们上名字,自然是喜不自禁,至于上哪个本子是不在乎
的,于是连连点头作揖道:“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革命是件好事,我们也是
要参加的。上了名字,我们就也是革命的了。”花春山看着他们退了下去。回头讲
给方志敏听,方志敏觉得上另册的办法不错,农民革命团刚刚开始,不能树敌太多,
在地主富农中也要搞个区分。
除了首恶必办,其他的可以不动。
第二日太阳出奇得好,一扫冬日里连天的阴霾潮冷。楼底蓝家村此时反倒宁静
了下来,安逸得好像还在困梦里。祠堂里依然还有人在忙碌,却是摆了三张八仙桌。
近中午时分,一队警察气势很凶地赶到了村子里,为首的是县里警察的队长,
叫郑久派,穿着一身黑布衣褂,外面罩了件狗皮背心,长枪也懒得拿,叫别人背着。
一进村便被花春山满面堆笑地截住了,说:“是郑队长啵?怎么还劳神您亲自跑一
趟?弟兄们也辛苦辛苦。”瞧见郑久派疑惑地打量着自己,连忙又补充道,“我是
村里主事的,我姓花。罗广生罗大财主昨晚上茅房不小心把个腿给扭肿了,此刻正
在家歇息着出不来门。叫我来接你们。酒菜都预备妥当了,吃完了饭再去办正事也
是一样的。”一头说着,一头往祠堂里让。
郑久派一张嘴是吃惯了的,又是天寒地冻,早已走得他腰背酸痛,所以也不客
气,一边跟着花春山进了祠堂,一边又问:“你们这里是怎么弄的?
有人要造反哪?昨天把县里的那个谁谁来的?给打了?有这事没有?”花春山
一边答应着“有”,一边招呼人上菜。一队人围着三张桌子坐下。
郑久派说:“要过年的了,闹什么事!一闹事就要叫我们下来,都烦死了!”
看见端上来油汪汪热腾腾的一瓷盆猪杂烩,便住了嘴,伸手去夹菜。
花春山弄了一坛子头曲,挨个儿给这帮人往大瓷碗里倒酒。原本是走了半大的
道,又冻又饿,他们见了酒端起来便喝。哪晓得这酒烈得很,又是空腹,一下子就
上了头。花春山殷勤得很,一个劲地让酒。结果菜还没上两道,郑久派的身子倒已
经开始先坐不稳了。花春山还过去斟酒,看见郑久派顺手靠在长凳边上的那枝长枪,
便招呼上菜的人过来把它拿走,埋怨道:“放到稳妥点的地方去,等下郑队长要是
绊一跟头怎么弄。”转眼之间,这帮人便醉气醺醺的了。
花春山呵呵地笑,说:“郑队长,似乎有点不胜酒力啊?”郑久派已经听不懂
了,嘴边流着涎还在喝,蓝长金他们几个把他架走他也没闹明白。结果没费一枪一
弹,就把这一队人马给缴了械。
此时,分散在其他地方的邵式平、黄道、吴先民、雷夏、黄镇中都已接到了暴
动总指挥方志敏的命令通知。刻不容缓,他们立即召集人马,原来秘密组织的农民
革命团宣布公开,统一行动,举行暴动。
黄道、方志纯、邹琦在戈阳燕坞黄家、丁山、窖头、漆工一带;雷夏、舒翼在
樟树墩一带;吴先民、黄球、项春福、钱壁、黄立贵在横峰青板桥、上坑源、茗山
岗附近;程伯谦、滕国荣在横峰葛源一带,纷纷举起义旗。
暴动了的各村农民群众,自动起来进行了户口登记。农民革命团代替了村政权,
一切由农民自己说了算。对作恶多端、态度又仍为蛮横的土豪劣绅,烧毁借据契约,
没收粮食,交纳罚款,受广大农民群众的管制与监视。对于一般殷实户,只要承认
革命法令,担保不做反动事,准其为老百姓。这一来,烧借据、毁契约、废除债务,
劈仓分粮,农民革命团忙得不亦乐乎。暴动后的村子里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妇女
和老人纷纷走出家门,笑逐颜开;少年儿童也组织了起来,臂扎红带子,手持红樱
枪,开始在路口放哨;年轻力壮的穷苦农民自然更是精神抖擞,肩扛梭镖鸟铣四下
巡查,如今什么事情不经过他们同意就不能算数了。
也有封建势力厚实的村庄,豪绅地主也弄了个组织,试图与农民革命军比试对
垒。结果农民们串联了好几个村庄组织队伍,一下子就把对方打垮了。
在这几天之内,暴动区域已经纵横遍及百余里,参加暴动的农民群众达六七万
人之多。《戈阳县志》载:
武装暴动的消息很快传遍戈、横地区,地主豪绅、反革命分子纷纷外逃,农民
群众兴高采烈,派代表来暴动村庄要求支援起义。短短几天,弋、横两地的绝大多
数村子都取得了武装暴动的胜利。农村一片欢腾,烧毁契据,没收地主豪绅粮食,
缴出赃款,平分土地。正当赣东北这一片村子里闹得热火朝天时,在中原一线,蒋
介石、冯玉祥与张作霖、张昌宗、孙传芳等都也正打得不可开交。蒋介石和汪精卫、
李宗仁三方相执不下,争斗得如同一群叫春的猫,先是蒋氏扭扭捏捏地宣布下野,
跑到日本去兜了一圈,后又弄得汪精卫无可奈何发表引退。桂系军阀以为已是稳操
胜券,大权独揽了,却不料蒋介石又回马一枪,联合汪精卫复又重来。宁汉、宁粤
为了个权字争执不下,北方局势却己开始告急。冯玉祥、阎锡山面对奉系军阀张作
霖的沉重压力叫苦不迭。此时的国民党新军阀蒋、冯、阎、桂各派为共同完成对奉
张的北伐,早日攻占垂涎已久的北京,因此亦暂获妥协。发布新的北伐全军战斗序
列令。所以此刻江西朱培德奉命将兵力集中于九江地区待命,暂无空暇顾及农民们
的“乱子”。
趁着这一空当,弋阳、横峰的农民暴动开展得可谓是波澜壮阔了。
起义分六路铺开,据《戈阳县志》记载:
第一路,由邹秀峰、花春山、黄端喜、蓝广平等为指挥,以楼底蓝家为中心,
向横峰县城周围出击;第二路,由吴先民、黄球、钱壁、项春福、吴先喜等为指挥,
以青板桥为中心,向铺前、霞坊等地出击;第三路,由黄镇中、方华日、邵伯平、
洪坤元、方胜喜、黄品珍等为指挥,以漆工镇为中心,向中畈、邵家畈、芳家墩一
带出击;第四路,由雷夏、余汉朝、彭皋、甘遇霖、方华根等为指挥,以樟树墩为
中心,向戈阳县城出击;第五路,由方远辉、彭年、舒翼、方远学、杨立程等为指
挥,以漆工镇为中心,向德兴磨角桥一带出击;第六路,由程伯谦、李穆、邱金辉、
胡粹方、喻远才等为指挥,以枫树坞为中心,向葛源、黄村等地迸击;六路大军同
时积极向外出击,声势浩大,捷报频传,不到一个月,弋阳、横峰地区,纵横百余
里,炮火连天,风起云涌,到处是暴动的队伍,到处是革命的红旗飘扬。农民革命
团掌握了乡村政权。
读完这段文字记载,其场面是可以想像的了。有一句挺流传的话说,人民大众
开心之日,便是反动派难受之时。弋阳、横峰的农民一闹“乱子”,自然让冤家对
头叫苦不迭。民国17 年2 月5 日的《中央日报》上,用粗黑的字体刊登了一则醒
目标题:《赣省共祸未已》。文章简述了这次弋阳、横峰的农民运动,不过因其作
者的角度、立场、视野的不同,所以可以感觉到的是一股仇恨、扭曲、无奈、焦虑
以及还夹杂着几许的滑稽。文曰:
〔世界新闻社南昌通信〕近日赣东各县,已成赤色恐怖世界,弋阳城中因防九
区共党,每日雇人守城,到叶家即闻炮声隆隆。据云此次共产起事原因,系由弋阳
之邵式平、方志敏与横峰黄道,接洽之久,乘党务停顿之际,伊等即分赴各乡,煽
惑农民,谓年节在迹,尔等都是无钱用的,尚要受土绅盘剥。我们大家团结起来,
把各人所欠的债,要求债主将借约焚毁,就算平了债了。一般无知愚民,听信其言,
遂起暴动。当事发时,有某处将为首者捉获,送至横峰县,请求严办。讵知横峰县
长审讯后,判称这种平债行为,是很有道理的,那不要紧,反将为首者开释。旋又
会同驻县军官派队往查情况,军队到官山张家(此处地名有误),问众人所为何事,
共党答以我们系无产阶级,现要各债主将已放的债完全平了,并要把他家里的稻子
分给我们大家吃。……现共党聚有一二千人之多,以横峰官山张家(此处地点作者
仍未弄清爽)为大本营。弋阳史县长已电请省政府派队剿办,一面电请驻饶团部队
派队镇慑,事经多日,尚未见有一卒来戈,以致地方人心惶惶。……
不过再读下去就可以看出,地主老财们也不是光吃干饭的:
……本戈之八区联村御匪团办理有力,城池尚得无恙。共党雷夏策划樟树墩暴
动,事为七里岗王家知悉,密派一二百人前往樟树墩,当即将雷夏父子、洪灰狗仔、
祝焱四人捉至七里岗,即行枪毙。县中派人扛猪往王家犒赏,以资鼓励。现赣各县
均发起武装自己,不日即可成立联村御匪团以自卫云。
七里岗的地主们要搞雷夏,颇费了一番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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