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表姐
姥姥家住的小李庄,只有九户人家,是全县最小的村子。有张、周、温、焦四
个姓氏,惟独没有李姓。我姥姥家姓张,住在村子把边的头一家宅院。宅院对面的
墙围内,种有两亩菜地和六行枣树;宅院和枣园,一律是用高粱秆秆编起的篱笆墙。
我喜欢篱笆,它有缝隙通气透光,没有把人和大地隔开。有时我可以把它扒开
一道窄口,看田野的团团绿色,看苇塘银灰的芦花。小李庄比城关多水,九户人家
的周围,围着宽宽的水渠。据姥爷说:几十年前这儿是一个土匪窝儿,水渠就是原
来的护“城”壕沟。当时的壕沟能撑船,沟沿上铺架着进出土匪窝儿的吊桥。土匪
头子姓李,小李庄因此而得名。
姥爷尚武而不习文,是清朝末代的武举人。高大的身躯,刀削斧劈的长方脸;
外突的颧骨,大大的喉结,一副地道的北国大汉的模样。姥爷的五官中唯一破相的
地方,是他的下巴溜尖,使他脸上虽有了“天庭饱满”,却少了“地阁方圆”。
姥爷没留我爷爷那样的山羊胡子,总是用一把剃刀把脸刮得铁青铁青。有时他
让我用小手去抚摸他的脸颊,看看是否还剩下了胡子茬儿。我则爱摸姥爷那枣核形
的尖下巴颏,那儿的肉又松又软,抚摸他这儿时,我常常胡思乱想估计着姥爷是不
是孙猴儿的后代。因为他对我除去讲武当少林南拳北脚以及“杨家将”、“呼家将”
的故事外,让我最迷醉的,要属他讲起“一个跟头折出十万八千里”的孙猴儿——
齐天大圣孙悟空。
姥爷常要一把六十多斤重的青龙偃月刀。这把大刀是张家祖传下来的,姥爷为
了不让它长锈,常常在刀把和刀背上涂油打蜡。姥爷屋的墙上,还挂一张硬木弯弓
和一兜兜射猎用的箭羽,弯弓下面,贴着“桃园三结义”、“穆桂英扫北”、“林
冲风雪山神庙”等多幅画屏。因而从我有记忆那一天起,就常被姥爷拉到麦场上,
强行叫我伸胳膊踢腿,折跟头打把势。
我爱看不爱练,为此姥爷骂我只有从家的血肉,而少了张家的筋骨;顺藤摸瓜
还摸到我爷爷身上,说我爷爷是一只会转文的鹦鹉。龙生龙、凤生凤,从而推断我
大了顶多当个教书匠。
我不喜欢听姥爷奚落我爷爷,曾顶撞他说:“姥爷,您的字儿写得像是蛛蛛爬
的。我爷爷能双手握笔,左右开弓地写字,城关买卖家的店铺,都贴我爷爷写的对
联。您能行吗?”
姥爷说不出个理儿来,塞给我一把庙会上买来的木头刀,叫我跟他对舞。他把
那把青龙偃月大铁刀,舞得“呼呼”风响,我躲得远远的,生怕刀刃削去我的脑袋
或胳膊;并选择他只看刀不看人的时候,偷偷溜号,春时到枣树林子里去闻五月的
枣花清香,秋日去拾落地红枣。更多的时候,是把木头刀悄悄戳在院门旁,独自跑
到村口外,去看无边无际的青纱帐。
这回,来姥姥家不同往常。到姥姥家的当天晚上,姥姥、姥爷、母亲和我——
四口人围着炕桌喝高粱米粥、吃烙饼卷大葱的时候,姥姥哆里哆嗦地首先说话了。
她说:“丫头他爹身板太孬,要是他爹没得肺痨病,也许能熬到出大牢那天哩!”
姥爷马上接上了话茬:“身子骨儿是本钱。再不能叫丫头像他们从家人那样:
个个满肚子学问,个个纸糊的身子。丫头,姥爷要叫你练成小牛犊子般的身骨。”
母亲沉默无语,因为她怕姥爷耍的刀枪棍棒。往常住姥姥家时,每逢姥爷拉我
当配搭,母亲都找借口带我去串门子——九户的小村里,有瞎表姐、铁蛋儿和青草
儿几个大大小小的伴儿。母亲和婶婶们东拉西扯,我们一伙伙不是去苇塘边上听鸟
叫,就是去野麻地里捋麻果儿。母亲尽管目不识丁,但她接受了书香门第的熏染,
看重家里的书本,轻薄姥爷的弯弓、大刀。
“丫头他娘,你爹说的沾理不?”姥姥问道。
“沾理倒沾理,只是……”我母亲犹豫着。
姥爷立刻截断母亲的话:“我知道你怕丫头受苦,可是这苦能苦出一块铁疙瘩
来。你看,丫头这个样儿。细脖大脑壳,随他爷爷随了个贴。”
我把粥碗往炕桌上一蹾:“娘,开春我要上学了,爷爷给我装来三百个字块,
让我认,让我写哩!”
“跟姥爷练吧!娘盼着你有个好身板!”母亲终于同意了姥爷的安排,“不过,
我们娘俩只能在这儿位上一个月,不能误了丫头上学!”
“我还要上丁家洼,找小芹去玩哩!”我嘟嘟嚷嚷地说。
“有空我带你去。”姥爷答应我的条件。
“我还要让瞎表姐给我编‘大公鸡’哩!”我拼命寻找摆脱跟姥爷练武功的理
由,“对了,爷爷还给我留了三十道加法、减法的算术题哩!”说着,我掏出几张
皱巴巴的白纸,这是爷爷知道我要来住姥姥家,临走交给我的。此时我拿出来,想
封住姥爷的嘴。
哪知姥爷看也没看一眼,拿过我手中的那几张白纸,顺手扔在窗台上:“练身
子也要兴致专一,一心不可二用。从今儿个晚上开始,你跟姥爷住一个炕上,你姥
姥到东屋去住。”
“为啥?”我心里燃起了火苗,“我跟娘睡惯了,我不跟您一块睡。”
姥姥拍着我的瓦片头说:“乖丫头,姥姥跟你娘有话说,不会陪你睡觉的。”
我用目光询问母亲。我企盼母亲能推翻姥姥、姥爷的决定。使我很失望,母亲
苦笑着凝视了我一眼,哄着我说:“跟姥爷睡两天吧,姥爷会讲石头缝里蹦出的孙
猴儿。”
姥爷对我施放出了钓饵:“上回给你说到哪儿了?是《唐僧取经路过火焰山》
吧?”
我咽着口水,来了馋劲。我知道下边该讲《孙悟空三盗芭蕉扇》了。一部《西
游记》已被姥爷讲了多少遍了,但我还想听一遍两遍三遍……于是,姥爷设下的钓
饵,被我吞噬下去,这天我跟姥爷睡在了一条炕上。我是在孙猴儿……孙猴儿……
孙猴儿……的名字中,合上眼皮睡去的。
熟睡之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抚摸我的头,我猜想可能是碰上了牛魔王,睡梦
中不禁喊了一声。睁眼看看,一灯如豆,炕沿下站着穿好衣裳的姥爷,他拍打着我
的瓦片头说:“丫头,起来!”
我看看窗棂,天还黑着,揉着眼窝说:“还没亮天,起来干啥?”
“你忘了,练功呀!”
“被窝儿暖着哩,我还想睡。”
“不行。”姥爷撩开我的被子,把棉衣扔给我,“快穿!”
听《西游记》时的快乐已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早练五更”。从这天起,我
对姥爷的绰号“张铁驴”,有了了解。姥爷说,村子西头周家有一条五更号叫的大
叫驴,它每天“哇——哇——”地叫早。村子太小,大叫驴的号叫声,飞进这九户
人家!一共三十多口人的村落,把驴叫当成五更的报时钟。后来,这头草驴得噎症
死了,代替这头驴报晓的便是姥爷。
他每天擦黑起炕,围着小村踢打一趟拳脚,出拳踢脚的“嘿嘿嘿”的喊叫声,
以及他以掌击打老树树干的“噼噼啪啪”声响,便成了农家起炕抱柴熬粥的五更信
号。姥爷“张铁驴”的绰号,从那头叫驴死后而名声陡起。
我迷迷糊糊地跟在他身后,沿着村道看他伸拳舒腿。星星还在睡觉,月亮还没
有掉进西山,正月的田野冷寂无声,寒气像刀子一般刮人骨肉。姥爷一路“嘿嘿嘿”
地用劲,我一路“阿嚏阿嚏”地打着喷嚏。我觉得冷,我想着炕上的热被窝,有几
次我真想偷偷溜回院子,去睡上一个回头觉;但姥爷一边练着拳脚,那双火眼金睛
不忘向我盯望。间或,姥爷还煞有兴致地朝我显摆几句:“丫头,你要能吃得了苦,
就能练到姥爷这个分上;不,你是童男儿,能够练出来‘金钟罩’和‘铁布衫’的
硬功。到那分上,你一个人能对付一打(十二个)土匪。今儿个让你先见识见识,
明儿个早上开始练‘站桩’。”
是命运之神的支使,还是我少了张家的遗传基因?第一天陪姥爷“早练五更”,
细脖大脑壳的我,就躺倒了。姥爷叫我“站桩”,啥个“挺胸叠肚提丹田”,一天
也没能实践,亏负了姥爷教我习武的一片热诚。
早饭过后,我先开始呕吐,接着浑身筛糠般地哆嗦,躺在炕上三床棉被压身,
仍然冷得不行。
姥姥急了,开始抱怨姥爷:“强扭的瓜不甜。丫头不是耍大刀的料,你非要让
他当关老爷。哼!”
老爷摸摸尖下颏,说:“一早起猛了,今后悠着点劲儿教他,也就是了。”
母亲没吭声,只是叫我多喝开水,说是浑身闷出汗来就好了。按着姥姥家的说
法,这叫“着凉”;按爷爷家的说法,这叫“感冒”。但是姥姥姥爷和我母亲都不
知道,感冒得不到及时医治,可以转化为肺炎。九户人家的小村,没有医生,第二
天夜里,我就鼻翼抽动,嘴唇发青。姥姥和母亲在一盏灯光下,守候了我一夜,眼
看我病情愈来愈重,第三天一大早,姥爷停止了“早练五更”,他叫狗瘤子叔叔套
车,把开仁育堂药店的大姨夫,从城门脸儿接来了。
当时,我已高烧到迷迷糊糊的程度,只记得有人在我腕子上号脉,不知治病的
“郎中”是谁。恍惚中,听见有人不断呼喊“丫头——”“丫头——”我分辨不出
喊话的是谁。
我听见了呜咽声……
我听见了骂号声……
“是不是我快死了?”浑浑噩噩的我,闪出过这个念头,于是王柱儿出殡,城
隍庙的厉鬼……都浮现在我眼前。我双唇翕动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
在我看见小芹拉着我的手,哭喊着“小哥,你别死,我还要跟你玩哩”的时候,我
好像才吐出一句“我没死,我跟你一块玩”的病中梦呓。
我迷迷昏昏地启开一缝眼帘,这才看见炕下站的都是人,小村九户人家,仿佛
都挤进这间屋子里来了,只是在两眼病幻出的万点金星中,我难以分别出这些人的
面孔。
“丫头,醒过来了!”这是母亲欢悦的声音,“村里人都看你来了。”
我连蠕动一下脑袋的劲头也没有,只是喉头蚊子般地“嗯”了一声。
“丫头活过来了!
“丫头真是命硬啊!”
“丫头,你眼睛睁大一点!”
“丫头,你再答应一声,好让大伙放心!”
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这声音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惟一听清了语音的,就
是母亲刚才那一声欢快的呼叫。因为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体,我是从她躯体内蜕变出
来的小小精灵;如同树干连着树枝,树枝连着树叶,树叶飘落于泥土,泥土又深埋
着树根。这生命不可分割的循环,让我体察感应到母亲独特的呼唤。
我的生命,实在虚弱到了不能出声的地步,于是在片刻的欢快之后,屋子里重
又回复了死寂。仿佛我正躺在一片肃杀静穆的大树林里,听不见鸟叫,听不见蝉鸣,
却能感到树上掉下来的虫儿,在我脸上爬来爬去。它不是咬人的黑蚂蚁,也不是腿
上带着刀子的螳螂,更不是跳到我脸上来的小蚂蚱……我感到它挺像姥姥家村口,
那棵大杨树上,春天掉下来的杨树吊儿,毛茸茸的,软柔柔的,可是杨树吊儿是不
会爬的,那么在我脸上爬行的是啥东西呢?我想去抚摸那虫儿一下,硬是挪动不了
胳膊,怎么用劲也扬不起手掌。
猛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袋:是不是一条蛇?一条吐着长长舌头的
蛇?我冷丁再次,又从梦魔中醒来。睁眼看看,母亲正脸对脸地凝视着我,她悲痛
欲绝的眼泪,一串一串地从她脸腮上,滴落到了我的脸上。想来,她已经坐在炕沿
上呜咽了许久,不然,我脸上怎么会流淌着她的热泪呢?
不是虫儿。
不是杨树吊儿。
更不是蛇。
是母亲滴在我脸腮上的泪河!母亲的泪泉,阻塞住了她的视线,一时之间,她
竟然没有看见我睁开了眼睛。
“娘……”
“啊!丫头……你……你醒过来了!”若同一声惊雷一般,母亲陡然挺直了身
腰,“娘和你姥姥,已守候你三天三夜了。”
“娘……”我再次倾吐出我的声音。
母亲这时才确信我生命犹存,她用袖口,先擦去我脸上的汗泪搅拌在一块的水
珠;后又匆匆到对面屋里叫来了姥姥、姥爷。油灯换成一盏马棚点的桅灯,这银亮
银亮的灯光告诉我,我逃离死神怀抱的时刻,是在万籁无声的深更午夜。
大病来若墙倒,去若抽丝。仁育堂的药铺掌柜——我的大姨夫管我这病叫“惊
风”,由受夜寒而起,至抽风而终;十副汤药下去如不见效,就是华佗再生也没法
儿救我一命了。母亲告诉我,是吃完这十剂汤药,我才喊出“娘”的声音来的。
啥时候灌我吃的药?不知道。大姨夫何时来的,又是何时走的,也不知道。我
惟一知道的是一个接一个缥缈无丝的梦,梦中似听过夜猫子“哇哇”的号叫声。母
亲掐指算了算,从那天“早起五更”受惊计算,我整整昏睡了一个星期了。对母亲
说来,这是焦灼的一周,她刚刚承受了爸爸离世的打击,跟踪而来的是我的病危。
面容娇润的母亲,显得憔悴了,若同冰雹袭击后的指甲草和喇叭花,突然消失
了红颜。姥姥的眼窝也凹陷下去,挺像被剥落了老皮的瘪核桃,眼珠周围,突出了
横七竖八的褶皱。只有姥爷没啥变化,刀削斧砍般的脸膛依然威严如初,下巴颏被
刮胡刀刮得铁青铁青;但他对我说话的口气,却没了往日的坚决和果断:“都怨我
太莽撞,大冬天拉你早起练功。往后,姥爷绝了把你造就成武把势的想法。从家的
苗子太嫩,受不得风吹,经不住雨打!”
“姥爷,病……病好了……我还跟……跟你……”我怕伤害了姥爷的心,上气
不接下气地说,“……跟您……学‘站桩’,练……练拳脚……”
“别价。能保住这条根,就得念阿弥陀佛了。”姥姥插嘴说,“这几天夜里,
夜猫子天天飞到房脊上,‘哇哇’地笑。俗话说: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可把
姥姥和你娘吓坏了。”
母亲神色恍惚地说:“真也怪了,姥爷拿鸟枪打这群夜猫子,都轰不散。娘真
以为你活不过来了。”
我想为炕沿上的三个长辈解疑,张开嘴唇却吐不成声,记得,四叔曾对我讲过
夜猫子习性,他说这种鸟儿嗅觉十分灵敏,因为它久居乱坟岗子的树丛子里,嗅惯
了死人的气味,哪儿有得了重病的人,那气味就引得它往哪儿飞。四叔说这叫科学。
我很想把这道理,鹦鹉学舌一遍,但我身体虚弱,硬是难以把这番话说出来,让年
近八岁的我,表现一下自己趸来的知识,当一回姥爷、姥姥和母亲的小老师。
灯灭了。
充满汤药气味的屋子,恢复了安静。母亲把我搂抱在怀里,对着我耳梢告诉我,
这几天不仅村里九户人家都来探过我,连小芹和她娘也来过姥姥家了。
“那……您咋……咋不叫……叫醒我哩?”
“赶夜猫子的枪声都惊不醒你,谁还能喊醒了你?”
“她哭……哭……了没?”
“连哭带号地喊你‘小哥’!”
“她说……啥……啥话哩?”
“她说过两天,带着小黄来看你。”
“还有啥……哈话?”
“没了。”
“她哪……哪……天来?”
“没说。”
“娘……把小芹叫……叫来吧!”
“等你能下地时,叫狗瘤子叔叔去喊她来。”母亲低声地说,“眼下,你还下
不了炕,她来了,你俩也没法儿玩。”
我明知母亲的话是对的,还是无理纠缠着:“能玩!能玩!娘……你叫……叫
她……来吧!”
母亲突然离开话题说:“你咋像狗瘤子叔叔那样,说话结结巴巴的了?说话多
了伤气,娘怕你变成结巴磕子!”
我被母亲的话噎住了——我当真发觉我说话喘气费力,我不愿意变成结巴,因
而停止了和母亲的饶舌(这次大病之后,我因气虚真的染上了轻度口吃)。
大约到了惊蛰雷响,我才像一条能爬动的虫儿,离开了我病卧的土炕。惊蛰雷
带来开春的第一场潇潇春雨,天地之间,如同谁在吹奏一把不会变调的木萧,声音
单调低沉,没有旋律的起伏和跳跃。但一场春雨过后,树梢出现了鹅黄,黑土里出
现了草芽,杨树上钻出小孩巴掌似的树叶,苇塘的坡坡洼洼吐出一片嫩嫩的苇尖。
我像一只钻出鸟笼的鸟儿,在田野踏青觅绿,陪我到早春田野上玩的,是以竹
竿探路的瞎表姐。
我问她:“田野出绿了,你看得见吗?”
她笑着摇摇头,反问我说:“绿是啥样?”
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能把绿的模样告诉她,便蹲在地上,拔了两瓣草芽儿,递
给她:“你摸摸!”
“摸不出来。”瞎表姐说。
“放在嘴里嚼嚼!”
“只有一股草腥气。”她把草芽吐了出来,“我能识别好多的东西,树啊!水
啊!井啊!甚至能分辨驴粪蛋和牛屎饼,就是看不见颜色。我还能从鸟叫的声音里,
断定出这是啥鸟儿,但我看不见各种各样的鸟儿。喜鹊‘喳喳’,乌鸦‘呱呱’,
你听,天上有鸟儿叫,我猜是过大雁哩!”
她仰起没有眼珠的扁脸,向天上望着。天上真的在过北归的大雁,它们悠闲地
拍打着翅膀。瞎表姐虽然有目无珠,但她有过人的听力,大雁飞过后,她又屏气地
倾听一阵,对我悄声地说:“我猜竹竿南边几步远的地方,一准是河坡,河坡上一
准长满了青草。”
“你咋算计得那么准呢?”
“我听见一只‘纺织娘’在草丛里叫。”说着,她以竹竿探路,走向河坡。
我怕她一失足迈到河沟里,哪知她多一步也不走,用竹竿画了个大圆圈说:
“丫头,你在这儿找吧!这儿有一只织春的‘纺织娘’!”
我蹲在河坡的草丛里,在她画出的方圆里,仔细地寻找着这只第一声报春的小
东西。果然,我从青草里捉住一只爬在草芽上的小绿蚂炸。它似乎刚刚出世,薄薄
翼翅才伸出脖颈,还不具备飞翔的本领;它的腿脚还嫩如草芽,没有跳跃的能量。
歪头侧听,它的薄翼每次颤动,都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响,如微风拂柳枝般地轻
柔。
“找到了吗?”瞎表姐问我。
我把小小的“纺织娘”从草尖上拿下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它遍体皆绿,
有点像娘纂上斜插着的碧簪。它是从哪儿来的?为啥这么早就唱春歌?谁是它的爹
和娘?它“咝咝”啼唱的是什么歌儿。
“丫头,你掉河里啦?咋不答理我哩!”瞎表姐一抡竹竿,碰到我的身上,
“这儿可不是藏猫儿的地方,一不小心,会滚到河里去的。”
“我没和你藏猫儿。”我拉住她手中的竹竿,一迈步走上河坡,“我觉着这肉
乎乎的小蚂蚱,出土在春寒,我怕它冻死,在手心里给它焐暖哩!”
“你心眼真好,将来一准能娶个好媳妇!”瞎表姐翻着无珠的眼皮朝我笑着。
我弯下身腰,把幼小的小蚂炸放回到草丛里,直起身腰后,情不自禁地朝北眺
望。不知为啥,我觉着这只“纺织娘”,挺像苦命的小芹,她小小年纪,带着瘸腿
小黄,背着篓儿,已在河坡上捡柴火了。
“你哑巴了?”瞎表姐问我,“过去你来姥姥家,话挺多的!”
我反问瞎表姐说:“你去过丁家洼吗?”
“去过。”
“用竹竿探路?”
“还有一条水路。”瞎表姐用竹竿指指村口河沟说,“从这儿上船,曲里拐弯
划上一阵,也能到丁家洼。”
“有船吗?”我立刻来了兴致。
“在北河坡。”
“走!”我牵起她手中的竹竿,“我带你去找那条船。”
她把竹竿抽出我的掌心说道:“水太浅,行不了船;非得等到入夏不可,沟满
壕平的时候,才能撑船去丁家洼。”
“那你带我走旱路吧!行吗?”
“哎呀!你娘叮嘱我了,让我陪你在村边玩,哪儿也不能去。说你大病刚好,
走不了路。”
“我能走。”我踏了几声重步给她听,以表示自己是个男子汉。
瞎表姐拿出转移我思绪的招儿,凝神地面向天空说:“你听,又有鸟儿飞过来
了,叫得比大雁要好听多了!”
我仰起脖子,向天边望着:“我咋听不见也看不见哩?”
“往远处看!”
远处的田野,升腾着迷茫的水汽。水雾朦胧的尽头,有骡马拉犁耕地的影子。
“赶快布谷——”
我听见鸟鸣了,那是催播的布谷鸟,只是我难见布谷鸟的影子。我刚垂下疼痛
的脖子,那布谷鸟的啼叫声,重新吸引我抬起头来,让我久久地在湛蓝的天空中,
寻找布谷鸟的踪影。
我再次沮丧地垂下头来,可是那鸟鸣声又传进我的耳朵。最后,我才发觉,天
上没有布谷鸟飞鸣,是瞎表姐对着我,用她的嘴在学鸟叫。
“瞎表姐,你真能骗人!”我捶打着她,表示一颗被愚弄了的童心的不满。
她奔跑着。
她嬉笑着。
别看她是瞎子,奔跑时她夹起竹竿,我硬是追不上她。我明白了,她不仅有超
人的听力,还有学习各种鸟叫的口技才能。她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上次我来住姥
姥家时,她送我一只用苇条编成的猫。我好奇地询问过她:“瞎表姐,你啥都看不
见,怎么能编出猫来呢?”她说:“啥东西,只要一过我的手,我就记住了这东西
的尺寸和样儿。我多次抱过猫,也就能编出猫来了。”我去过瞎表姐家,窗台上摆
着她编织的各种玩意儿,瞎表姐的母亲——村里叫她温四奶奶,涂上各种颜色,到
集市上去卖,总是兜售一空。
追了几步,我就气喘吁吁地跑不动了。她寻着我喘气的声音,走回到我面前:
“丫头,没累坏了你吧!”
“没事。”我抹着额头上的汗珠。
“要是独根苗苗出啥毛病,我可担当不起。”瞎表姐说,“你娘说了,让我跟
你在村边遛遛,恢复一下身板。”
“你学布谷鸟叫,学得真像。”我称赞着我的瞎表姐,“再叫两声我听听,行
吗?”
“只能叫两声,不能叫第三声。”她说。
“为啥?”
她那张扁平扁平的脸,转向水汽蒙蒙的田野,面朝那雾影中的犁地人,愣愣地
站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我说:“你还是小孩儿,不能对你说。”
我耍赖地说:“我就是要听!病好了,我该上城关大唐庙小学了,到哪儿去听
布谷鸟叫?”
“汪……汪……汪。”她学了几声狗叫。
“不好听。”我扭动着身子。
她又学开了花公鸡“喔喔”地打鸣。
我捂上耳朵:“不爱听!”
“丫头,你可真难伺候。”瞎表姐拍拍我的头,哄着我说,“我给你编个小人
咋样?这小人能编得跟你一模一样。”
我说:“行。再听一回布谷鸟叫,我跟你回屋,中吗?”
瞎表姐出于无奈,只好把手又圈在嘴边,学了一声布谷鸟叫。啼声过后,她精
神似乎有点紧张地捂起自己的耳朵。我正想对她刨根问底一番,突然从田野里传口
来布谷鸟的回唱:
“光——棍——好——苦——”
我年纪虽小,也能辨别出这不是鸟叫,而是人的拙劣的表演。我傻里巴叽地循
声望去,那声音来自雾影绰绰的扶犁人。我用小巴掌遮住春阳,仔细朝那扶犁人望
着,人影大小看不清楚,但是我却识别出来姥姥家那头白骡子,从而推想那犁地的
可能是狗瘤子叔叔。
为啥瞎表姐唱的是“赶快布谷”,而狗瘤子叔叔却唱的是“光棍好苦”哩?又
为啥她前两声布谷啼叫,没有回声,只有第三声,才召唤回来狗瘤子叔叔的回唱呢?
七岁多的我,还处在只会画问号,而找不出答案的年纪,我只看见瞎表姐那张不好
看的扁圆形脸腮上,升起了两朵红晕,我想那是暖和的春阳照的,升在当空的日头,
晒得我都冒出汗珠儿来了。
“咱们去看看狗瘤子叔叔吧!”我提议说,“我认出那头老白骡子来了!”
“牲口犁地有啥看头。”她支应着我说,“犁过的地又松又软,走在上面太累
人了!”
“你怕摔跟头?我给你引路。”我认真地说,“他刚才叫‘光棍好苦’哩!”
“你知道啥叫光棍?”
“娶不上媳妇的男人。”
瞎表姐的脸“腾”地又红了。她说:“该吃晌午饭了,走那么远,你娘会埋怨
我的。走,咱们回家吧!”
大病初愈的我,已经感到两腿酸软,但不知为啥,我还是想去看看狗瘤子叔叔,
问问他为啥不唱“赶快布谷”。但瞎表姐仿佛怕我去找狗瘤子叔叔似的,用一只胳
膊赶忙把我抱起来,另一只手以竹竿点路,便向村口走来。
我在她怀里踢蹬着双脚:“瞎表姐,我不回家。”
“我听见了你肠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喊!”她把脸贴在我小腹上,哄着我说。
“我还不饿!”
“不饿也得吃饭。”
“你不是能编小苇子人吗?给我先编个小人吧!”我提出了条件,“你编好了,
我才回家喂肚子哩!”
瞎表姐说:“那不是像吹糖人一样,一口气就吹出小人儿来。我得先捏成泥模
子,再摸着泥人的尺寸,一根苇条一根苇条地编,可费工夫哩!”
“编出来能像我吗?”
“能。”
“你看不见我,咋能编成像我的小苇人来?”
“我只要摸过你一遍,就忘不了!保险捏脸像脸,捏腿像腿。”瞎表姐回答我
说。
“那你可不能‘胳肢’我,我怕痒痒!”我立刻觉得浑身搔痒地笑出声,“那
啥时候捏我的模子呢?”
瞎表姐没有回答我,却耳惊地停住脚步。她比长着眼睛的我还有灵性,先是告
诉我有骑马的人,朝小李庄奔来了。她屏气细听了会儿,对我说:“信不,是你姥
爷从虹桥方向,骑马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随着一阵“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姥爷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他骑着一匹榴红马,甩鞭而来,远远地就朝我喊道:“都七八岁的小子了,还让你
瞎表姐抱着,真不嫌害臊。”话到手到,他从马背上一伏身,就把我从瞎表姐怀里,
提到马背上。
瞎表姐仰脸问道:“您去虹桥赶集了?”
“嗯!”
“见我娘了吗?”瞎表姐仰着脸儿问道,“娘一早就去卖苇席和编玩意去了!”
姥爷从钱衩子里掏出一个小包包,递给了瞎表姐:“这是你娘给你买的洋袜子
啥的,她让我先带回来交给你。”
“姥爷,你给我买啥好东西来了?”我在马背上,扭头问我姥爷。
“买回来一个和尚。”
“啥?”我对姥爷的回答,莫名其妙。
“到家你就知道了。”姥爷翻身下马,他牵着榴红马走向院子。我害怕地坐在
马背上,双手紧紧抓住马鞍,心里琢磨着姥爷这句奇怪的话:啥叫买来一个和尚?
买回个和尚来干啥?和尚又在哪儿?和尚还能买能卖吗?
我不敢再问。我怕姥爷。
就像小芹害怕疙瘩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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