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凶手
无争山庄收殓了原九土尸身。
在他棺材边,半山总堂之内,山庄里所有的高手都已赶回,聚集着讨论追寻凶
手事情。
厅内摆了两排座椅。
左首坐的是原北斗,右首坐着管家原飘海。下首坐的原东佝,是个发育不全的
残疾人。很小的个子,瘦骨嶙嶙,形容枯萎,像个木偶小孩,穿着灰白衣袍,仰面
躺在宽荡荡的坐椅里,不停挪动身体,却用根竹签在剔着牙齿。
他是原北斗四弟。原北斗的三弟已在十年前因病辞世。
两厢按年龄分别坐的是原西野、原西越、原天雷、原西河、原西云、原回风、
原舞雪,这些都是无争山庄第二代弟子。
管家原飘海是个中等身高,瘦削异常的老人,今天穿袭青袍,首先开口道:"
老爷的死突兀而蹊跷,咱们只有尽快将凶手擒拿归案,才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左厢天雷发问:" 凶手会是谁?"
他身侧西云冒然道:" 没有人知道,西越哥都没看清楚,整个过程可说任何线
索都没有!"
有个粗重冷硬的声音传出来,那是西野在说话:" 怎么没有线索,大伯父身上
挂的那条短帛上写着什么?"
" 尔无我虞,我无尔诈。"
这是什么意思?出现场所非常奇怪,令人不可想象。
原北斗道:" 这个成语出自春秋时期宋楚息兵时所订盟约,它的意思是你不欺
骗我,我也不欺骗你。"
西河好奇道:" 凶手将这条短帛偷偷挂到我伯父身上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里,他心中疑惑,所以发问。事实上众人想法也一样,上面成语大家都
清楚它的释义,却不了解凶手将短帛留下的动机。
原北斗缓缓道:" 那也许说明凶手可能认识你们大伯父,或者说此人自认为你
们大伯在某件事上曾经对他有过欺骗,所以才招致如此毒手。当然只是推断,其中
或许有着某些不为旁人所知的内情。还有最大可能,是凶手在故布疑阵。"
管家原飘海问:" 我们只要把平素跟老爷子有来往的人都排列起来,分析跟谁
结怨最深,就能找到线索了。"
原北斗接口道:" 谈何容易!大哥的个性是如此孤癖,平日活动有如神龙现尾,
鬼神莫测,谁也不清楚他的去向。有要事找他的时候比登天还难,你们又不是没有
见过。若是将普通与他来往的人纳入调查范围,查证起来非常容易,可是几乎没有
价值。无法确定对象,就难了。"
西越道:" 据我所知,爹爹跟杨俊清和天哭都有过接触,现在这两人都已死了,
杨俊清死于天子堡,而天哭在数年前就已辞世。"
西野道:" 可是他们还有后人!天子堡有杨官正,天哭好像亦有一个徒弟。"
坐在右首的原飘海不由插言:" 这已扯得离题太远了。"
西野还是慢慢道:" 天哭跟大伯有点过节,会不会是他的徒弟来寻仇?"
原北斗沉吟说:" 这种可能性没有。天哭的武功和你们大伯父只在伯仲间,天
哭的徒弟更差远,但是杀害大伯父的凶手武功显然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据这般
武功来判断,天下已列不出七、八个人了。"
他声音有些僵硬,接下来发表缓慢评论:" 凶手武功之高,表现在他出手很快。
你们大伯身上伤口虽然很小,四周却有圈炸痕,说明这剑极快,快到了匪夷所思的
程度。可以说,只要他出手,天下没有人有把握能避开这一剑,没有人!不管是少
林的首座还是武当的掌门。连你们大伯这样的高手都不能,他并不比少林和武当的
任何高手逊色。"
说到这里,原北斗扫视了会场中的每个人,情绪也显得有些激动:" 其实无争
一脉的武功并不比其它门派差,三百年前无争山庄的武功就曾经天下无敌,但后来
颓败了。那是败在停滞不前上,停滞就意味死亡,而其它门派却发展了。"
他目光带着沉痛:" 你们大伯虽然临死前用手封截,剑体却穿透他的掌心钉入
他的左肋,直至没柄。谁都知道,平日就算要用手把剑一下完全刺没在墙体中也非
容易,何况从半空中飞的剑,你能想像那种力量。"
" 凶手武功不仅表现在它很快,而且在于它的准,因为此剑的落点恰好处在你
们大伯身体变化的重心。大家清楚,人的身法在空中能变。但无论他的姿式怎么变,
重心是不会变的。平衡本是武功的精髓,包含着宇宙的精神。能够在这么远的距离,
那么快的变化中找到身法的平衡点,只有闪电一瞬的时间,这足以说明凶手武功到
了多么出神入化的境界。"
" 凶手敢将手中兵器脱手掷出,说明他自有一招必胜的信心,武功状态极其稳
定,也证明无争流派的武功中确实存在某些缺陷。"
" 好在时间还长,我们有时间弥补它们。"
这些话引起会场里阵阵混乱议论。
话音继续:" 但我们面临的毫无疑问是无争山庄历史上最难应付的对手。不仅
是因为凶手的武功可怕,而是他的心机更可怕,只因他能事先准确计算出全部细节。
他利用人之常见不疑的心理弱点,瞒天过海,巧妙制造并抓住了你们大伯心神疏忽
的刹那发出致命攻击,这着本身就包容深奥的兵法精神。"
天雷在旁边大声道:" 我有点不明白您的话了!"
无争山庄的血脉共有四兄弟,他和原回风、原舞雪都是原北斗已死去三弟的子
女。除了西野是他的义子,那是二十余年前打猎时在深山野洞里从狼口所救下的孩
子。原西河和原西云则为坐在西首的四弟原东佝所生。
原北斗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众人,缓缓地问:" 你们知不知道瘸仆死的
时候身上少了两样东西?"
" 无人言语,大家静静思索。少了两样什么东西?瘸仆身上又曾带有哪些东西?
对了,一样是他的头?
瘸仆死的时候正好倒在月门外,成为无头尸体。但脑袋不知是否能被二叔算成
东西?如果是的话,那么另样东西又是什么!
难道是瘸仆的衣服吗?
这下没人猜得出了。
原北斗道:" 他的头,还有他的鞋子。"
" 鞋子?"
大家没想到原北斗竟然说出这两个字。慌乱之中根本无人注意这个细节,倒是
原北斗留意了,他本是相当镇定的人。
" 瘸仆的头被砍下,鞋却失踪了,搜寻整个庄院都没找到他的鞋子。凶手来到
无争山庄,目标绝不是为了瘸仆那双鞋子,也没有人为了贪小便宜而拣起死人的鞋,
何况是双破鞋。就只有一个解释,瘸仆身上所以少了这两样东西,那是因为凶手带
走了他的头,穿走了他的鞋。"
西云吃惊地问:" 凶手为何要穿走瘸仆的鞋呢?"
原北斗道:" 我们都听到瘸仆走路的声音,谁听到这种声音都知道是瘸仆过来
了,因为他的鞋底有块铁掌。凶手穿上了瘸仆的鞋,只有这样才能在毫不提防中接
近你们的大伯父,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等到你们大伯父明白过来,一招已决定胜
败。西越赶到的时候,凶手向窗外跃出,掷出了灰衣包裹的人头。引开西越后,他
却从门口另端进入茶房,挂上这条白帛,从容遁去。心理素质的稳定,行事之准确,
全然超乎常人想像。"
大家为原北斗的分析惊呆了,却无法提出反对理由,因为整个分析过程完整无
懈,找不到丝毫破绽。能说出这番话的,本身便是绝顶高手。
事实就是这样,二叔原北斗是江湖中的老客,惯于从现场,从留下的尸体上找
到对方武功的特点和破案线索。每个人被他心思之敏锐准确,逻辑的缜密严谨而折
服。这时原西越突然开口:" 父亲被杀可能跟天下第七有关系。"
惊波乍起,众人耸然动容。天下第七的事在江湖上早已传得风风雨雨、沸沸扬
扬,无争山庄的人更是知之甚详。真是此波未平又起一波,不知怎地跟他扯上了。
原北斗似也吃惊,大声问道:" 为什么?"
西越默然半晌,方道:" 大家肯定听说杨俊清死后尸体失踪的事,也听说神刀
死后他的尸体被盗。还有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就是富贵山庄钱伯父被杀后尸体在
收殓前也神秘地失踪了。当时由于顾全山庄名誉,以及他们正忙于内部权力争夺,
为不给玉夫人任何生变借口,钱大哥在总管建议下将此事压了下来,江湖上并不知
道这个讯息。实际上埋葬的是具伪棺,里面不过是蜡制假人。如果把杨俊清、司马
愤和钱伯父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不难看出它们内在逻辑。凶手既然在跟富贵山庄过
不去,而盟兄钱如天在汨罗道上受袭击时我曾经帮助过他,这事可能给无争山庄带
来了祸患。现在父亲突然地被害,估计十有八九是跟天下第七有联系。"
原西云和原天雷面面相觑,而原西河却在同原回风、原舞雪一起交头接耳,窃
窃私语,会场发生一阵小的骚动。他们谁也没想到会跟天下第七发生冲突。问题似
乎变得复杂,若是原西越推断属实的话,谁都知道那是个惹不起的对手。
原北斗声音激荡在空中,击碎了场中气氛。他目光变得像鹰一般犀利,神色也
变得异常冷肃地说:" 如果这样,我们面对的将是天下最神秘可怕的杀手。他几乎
不是人,我们是在同幽灵搏斗!但不管怎样,任何人只要与无争山庄为敌,就逃脱
不了我们的追杀。无争门下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跟他周旋到底。"
强烈的声音震撼和感染着当场每个人。
管家道:" 如果是天下第七干的,跟其它门派也有牵涉,我们可以寻求这些门
派的帮助,相约共同对付凶手。"
原北斗缓缓点头道:" 你可以发个函,向其它各个门派通知一下,联合追缉凶
手。至于这条白帛的事情嘛,暂时还不宜向江湖公开,此事务须保密,咱们只能暗
中调查。否则将可能受到其它门派追索的压力,免得引起各种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
话音未落,西野却漠然开口:" 何必要去追缉,这事只要是天下第七干的,自
然还会再来,会找上门来,用不着你去找他。能有机会跟这样的高手决一死战,也
是我平生的愿望。"
他是无争山庄下代武功中的佼佼者,自有股无畏气概。原北斗反应过来,用异
常的语调道:" 不错,若是天下第七,应该会再来的。我奇怪的是,这个恶魔似乎
对尸体有着独特而浓厚的兴趣,每次杀完人都要来盗尸。"
天雷疑惑道:" 他要尸体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回答。
跟着西云又提问:" 如果要尸体的话,为什么每次不在杀人的时候把尸体带走?
"
西越缓缓接过话来说道:" 我仔细想过,也许有两种原因。首先是杀人后来不
及带走,就是说他带走遗体就不能全身而退。"
管家道:" 有道理,像这次老爷子被杀,凶手的确没有时间将老爷尸身带走,
只要稍缓得缓,就将受到无争山庄的截杀。"
下厢有个少女的清脆声音传来:" 他的武功这么厉害,难道也怕截杀吗?"
开口的是舞雪,年纪很轻,模样比名字更亮丽,在很多事情上,因为无争山庄
就这样一个女儿,整个山庄的人都喜欢让着她。
她也很懂事。
管家声音柔和地对她说:" 孩子,那不一样,一个人武功再高,亦会受到生理
限制。杀人未必是全靠武功的,武功高的人有时会被武功比他低的人杀了。如果天
下第七真那么有把握,就不必费这样多的心机来对付你大伯了。"
等他们话说完,西越才继续道:" 第二种可能是纯粹向死者门派示威。"
这种分析也入情入理,听得管家不停地点头。如果杀了对方首脑人物,又在守
卫森严的情况下将尸体弄走,对死者门派的信心打击又是多么沉重。
西云说:" 他为什么要向死者门派示威呢?难道杀了人还不够吗?"
旁边的天雷道:" 还有什么好问,就跟他杀人的理由是一样的。"
原北斗已经听不得这许多话,显得不耐而愤慨地道:" 不管天下第七是来不及
带走尸体还是向人示威,总之等着他就是。"
西野也道:" 我们倒要看看,他到底怎样来盗尸。"
下首坐的原东佝从开会到结束自始至终剔着牙齿,眼晴却望着门外,保持沉默,
没说任何话。也许他不过是残疾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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