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炭”祭
在所有的生命里,我对牛怀有特殊的敬意。这并不仅仅因为我属牛,也下仅仅
因为我是一个享受着牛耕种的粮食的中国人。
牛是最有生命感的动物。它们是从文明之前的险峻高原,来到大河流域的。微
暴消尽,温驯凸现。它们行走的姿态,像是有智慧的人。老子到函谷关去的时候,
为什么不骑马、不骑驴,而要骑着青牛呢?也许只有牛才配得上老子这佯的大哲人。
出了函谷关后,青牛与老子到哪里去了呢?这又是一个中华文化的谜,恐怕只有从
青牛的子子孙孙的眼睛里才能读解出来吧!
牛的眼睛很大。据说,牛眼里的事物比实物本身大许多倍。我没有向学生物的
朋友证实过,但我宁可相信这是真的。这种动人的谦恭显示着世间温暖的精神。
《圣经》中,神这样说:“你要把公牛牵到公墓前,亚伦和他儿子要按手在公牛的
头上。你要在耶和华面前,在公墓门口,宰这公牛。要取些公牛的血,用指头抹在
四角上。……这牛是赎罪祭。”在众多的动物中,只有牛是没有罪孽的,所以牛能
够充当人类赎罪的祭品。它那庞大的身体汇纳众厄,命定与舍身联系在一起。它们
以极其悲壮的牺牲,维系着众生的终极平衡,把地狱引向天国。
小时候,七夕之夜母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被哥嫂虐待的牛郎赚了我不少泪水,
而那会说话的老牛最牵动我的心。织女被抓回天国后;是老牛以自己的献身,给予
牛郎一条通往上天的路径。那时我还很小,不懂得牛郎织女爱情的酸甜苦辣、刻骨
铭心,只是把满腔的心思都倾注在老牛的身上。少年寂寞的我,没有同龄的好友。
便羡慕起有老牛作伴的牛郎来。我访遍了村里的牛们,不厌其顿地跟它们说话,但
没有一头牛回答我的问题。它们只顾低头默默地吃草,用尾巴扫蝇蚊。但我在它们
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透明的孩子。
对于农人来说,牛是伴侣,是家庭成员,是生命的一部分。不心痛牛的农民算
不上真正的农民,奶奶说。说这句话时,奶奶干涸的眼眶湿润了。那是1949年12月,
胡宗南在大西南兵败如山倒,刘戡大军节节挺进,在家乡五面山下的平原上,两军
最后一战。一群国军的散兵游勇闯进村里,饥饿了几天,他们嚷着杀牛来吃,他们
找到了爷爷的牛,那头叫“黑炭”的骠悍的牛,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滑的牛。连长举
起了枪,爷爷嚎叫着扑了上去。土兵们原以为此地民风淳朴,没想到百姓也会拼命。
爷爷倒在了血泊中,“黑炭”活了下来。愤怒的村民们抄起锄头犁铧,溃兵们狼狈
逃出村子。
爷爷死了,用他的生命换取了牛的生命。“黑炭”自从爷爷死后,拼命地为这
个家庭卖力。奶奶一个寡妇,带大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大伯和父亲先后成为村里
第一个和第二个大学生。这在当地是一个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除了奶奶,还
有“黑炭”,奶奶不分白昼黑夜地劳动,“黑炭”也一样。父亲说,念小学时,他
半夜里醒来,借着月光,透过窗户,看见院坝里人影晃动。原来,是奶奶和“黑炭”
一起推磨,雪白的豆浆在月光下像水银一样透明,从磨盘眼里渭渭流出。他还看见,
奶奶额头亮晶晶的一片,“黑炭”的身上也是亮晶晶的一片。那是汗水。
我出生的时候,“黑炭”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它的坟就在爷爷的坟旁边。”
“阴间里你爷爷也不孤单了。”奶奶自言自语说。每年清明回乡扫墓,奶奶准备纸
钱香烛时,总忘不了“黑炭”也有一份。有一次,童言无忌的弟弟说了一句:“那
只是牛呀!”奶奶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它是通人性的牛!”斩钉截铁的。
从本质上来说,牛是孩子。听王岳川教授讲课,他回忆起13岁的时候,作为最
小的知识青年下乡放牛。有一次,他从牛背上摔下来,摔下悬崖,不省人事。不知
道过了多久,感到有热气喷到脸上,挣扎着睁开眼睛、原来是牛,牛跪在地上,目
光温存地看着他,示意让他骑上去。以前人们以为,只有训练过的战马才会跪下来
让主人骑上去,没想到一头普通的村野间的牛,也会这样做。我忽然又想起了奶奶
斩钉截铁的话:“它是通人性的牛!”爷爷救了一头牛的命,而另一头牛救了一个
孩子的命,这仅仅是巧合吗?
最先意识到自己罪孽的犹太人,用牛来作为他们与上帝交流的中介。而上帝赐
予他的子民的,往往是漫山遍野的牛羊和跟牛羊一样多的后代子孙;上帝怒然的时
候,则让牛都死光,牛死了,也就意味着善死了,这一族人的灭顶之灾也就降临了。
牛在印度等南亚国家是圣物,慢吞吞地行走在街道上时,连总统的车队都不敢鸣笛
驱赶。对牛的亲近与敬畏,也就是对善的亲近与敬畏。牛与善一样,都处于造物秩
序的最低级,却像金字塔的基座一样,承受着所有的重量。难怪有人把牛比作哲学
家。
我常常想起爷爷,爷爷的形象是模糊的,爷爷死的时候刚好40岁,没有留下一
张照片。我常常想起“黑炭”,“黑炭”的形象是清晰的,栩栩如生的。人与人之
间很不同,我很难在人们中间找到一个人来作为爷爷的参照系,牛与牛之间却很近
似。我很容易发现一头与奶奶的描述相近的“黑炭”。我离故乡越来越远了,离故
乡的牛们也越来越远了。读到铁凝的散文《孕妇和牛》,我感动得一夜辗转未眠,
那是在写我的奶奶和“黑炭”啊!孕妇和牛停在村头,一起阅读斑驳的古碑,孕妇
和牛都不识字,但都在“阅读”,用各自的心在阅读。我有时天真地想:假如希特
勒读到这样的文章,有一头这样的牛,他还会发动血流成河的战争吗!
我开始理解死也不宽恕敌人的鲁迅先生为什么自比为“孺子牛”了。其实,这
并不矛盾,消灭恶,也就保存了善。我站在远方的山岗上,眺望看不见的故乡、仿
佛有一群牛向我走来,它们是一支暴力与罪恶之外的力量,微弱不息地生存在这个
世界上。
公益图书馆扫校(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