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时候我很小，不懂得这是为什么，我觉得蛮奇怪的。别的小孩子都可以跟爸
爸牵着手一起在大街上走路，一起在草坪上做游戏，我却不可以。我为什么要用电
话才能跟我爸爸讲话？为什么爸爸不能跟我们一起回家？爸爸为什么会住在这样一
个奇奇怪怪的地方？这些小孩子的问题，我就问奶奶。那时候奶奶就会跟我编一些
不会伤害我的善意的谎言。

    过了一阵子，爸爸坐牢的牢房条件比较好了一点，爸爸算是政治犯的一类，在
一个大房子里头，有三四个政治犯跟他住在里头，没有监狱那种恐怖的感觉。

    与原来那种牢房相比，爸爸当时可以和我坐在一起了。爸爸每次都坐在我的旁
边，削苹果或者剥橘子给我吃。但也不能与爸爸单独地自由自在地在一起，记得每
次都有另外一个人监视着我们，盯着我们讲话。

    爸爸真是个坐牢家，照样与我说说笑笑，特别享受我们在一起的那一点时间。

    《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

    小文十岁生日歌：

    十年前，／丢掉了小翅膀，／跑到人间来偷睡。／被爸爸妈妈逮住，／我就变
成了他们的小宝贝。／十年也有好多事，／收起来可收一衣柜——／忘不了妈妈和
妈妈的妈妈的眼泪，／忘不了爸爸和爸爸的妈妈的盖被，／忘不了Ｋｒａｍｅｒ小
学当班长，／忘不了六姑家的小表妹，／忘不了那叫Ｃａｔｈｙ　Ｐｉｌｌｉ的小
洋婆，／忘不了爸爸信里的狒狒，／忘不了大嘴鸟，／忘不了牛的胃，／（牛的胃
会反刍，我的胃可不会。）／忘不了加州的动物园，／更忘不了那骑起来咯噔咯噔
的小马儿，／（下次去纽约，要起个大早，先排队。）／人生就像骑小马，／十年
是单位。／跑来跑去真开心，／一点都不累。／人生二十才开始，／小文才十岁。
／十年以后一枝花——／是夜来香，还是玫瑰？／选她做个世界小姐，／看谁千娇
百媚！／姥姥说我得第一，／妈妈你说对不对？

    一九七四年九月狱中作

    那时候，在监狱中的爸爸，在我和奶奶每次离开后，都会写信给我。信的开头
永远都是“亲爱的小文”，特别美丽的故事，特别温馨的文字。大部分是用中文写
的，也有一些英文，有一点像课堂教材，每封信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内容，比
如说这个礼拜他讲关于澳大利亚的袋鼠，下个礼拜他就讲关于别的事情，都有很漂
亮的插图贴在这个信上面，像是一本手写的百科全书。最后到爸爸出牢的时候呢，
他就把这些信合在一起，结集成了一本书叫《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当
然爸爸写的不止八十封信。

    爸爸说，这是个很经典的故事，当初印度的甘地总统，就在关监狱的时候写给
他女儿一些信，后来也变成了一本书。　这本书可以看到爸爸的另外一面，不仅是
关于他骂人或者是讲深奥的历史政治的方面，还是可以看到他做父亲的一面，是特
别温馨的一本书。

    我最能体会到爸爸对我的这种爱，是在我长大以后。就是这本书，我长大以后
才晓得，那每一封信里那些美丽的插图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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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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