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龙静止了。日本武士也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皮革和金属的空壳。
房子停止摇动,稳稳地立在他的地基上。空气清净的回到正常的标准,不再特
别引人注意。金钱以大家熟悉的语调说话,但还没开口那些幽灵恶魔就全不见了。
众人一致解脱地叹口气,眼神再度回复清澈,带着在世俗中被视为神智清明的那种
独特的茫然。制门器里面只不过是钱!梅丽芙小姐不禁轻轻笑出来。
“五万元的百元大钞,”埃勒里。奎因先生点点头,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既
羡慕又失望。“那是好大一叠百元大钞,加兰先生,请再说明一下。”
比尔。加兰迅速加以说明,他的表情说明他大大地得到抚慰,好像心中突然放
下大石一般。老原隆的事业,现在不需要隐瞒了,已经濒临破产边缘。日本商品的
进口税急剧攀升,全球性的不景气对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商品销售有严重的影响。本
来还可以撙节开支,采取低姿态,想办法挨受经济风暴,但是老原隆不听从他继子
的劝告,仍坚持他民族性的沉着、宁静和不屈不挠的意志,拒绝改变他终身事业的
一贯政策,直到破产迫在眉睫才使他的决心动摇,但这时连抢救残骸都嫌太晚了。
“他是暗中做的,”加兰耸耸肩说道,“我最早知道此事是有一天他把我叫到
这间房间来,锁上门,拿起制门器——他一向都把它放在地上——卸下其中一条龙
……像拿下一个塞子一样。他告诉我他收到这个制门器后不久意外发现里面居然是
空的。里面并没有东西,他说,接着就长篇大论解说这东西的可能来源。它原本并
不是个制门器,当然啰——他不认为日本人会用这种东西,呃……然后他把钱揉成
一小团塞进洞里。我跟他说把钱那样丢着很不明智,但他说只有他和我知道。当然
——”他脸红了。
“我现在明白了,”埃勒里轻轻地说,“为什么你会那么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事。
显然,这可能对你很不利。”
那高大的年轻人两手一摊。“我没有偷那见鬼的东西,但谁会相信我?”他坐
下来,摸索着打算掏根香烟。
“还有一件事对你有利,”埃勒里低声说道,“或者说起码我认为如此。你是
他的继承人?”
加兰猛地抬起头:“是的!”
“没错,他是,”古柏以缓慢、几乎是不情愿的声音说道,“我亲眼见证老人
的遗嘱。”
“嗳,嗳。庸人自扰。你当然不会去偷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回去吧,加兰先生,你够安全了。“埃勒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扣上外套的纽
扣。”嗯,各位先生、女士,我对这案子的兴趣,很抱歉,已经消失了。我已经看
到某些脱离常轨的事了……“他笑着戴上帽子,”这毕竟是警察的事,当然,如果
可能的话我还是愿意帮忙,不过我的经验告诉我管区警官宁可自己干。而且说真的,
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但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呢?”梅丽芙小姐问道,“你认为可怜的原隆先生—
—”
“我不是一个心理学家,梅丽芙小姐。但事实上,即使是个心理学家也摸不透
东方人的内心想法。你们的警察不会为这么细微的事担忧,而且我也不怀疑他们会
通过很简单的程序把整件事弄得水落石出。
再见。“
丽缇蒂亚小姐哼了一声,不屑地用裙子嗖地扫过埃勒里,梅丽芙小姐疲惫地跟
着,用力地拉着她的帽子,古柏走向电话,加兰则皱眉望着窗外潮起潮落的海洋。
“总局吗?”古柏清着喉咙说道,“我找队长。”
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一股浓浓的香味和奇异的宁静又笼罩了整个屋子。
“等一下,”埃勒里在门口说道,“请等一下。”众人都转过身,十分惊讶。
埃勒里带着歉意的微笑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人的脑子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
我真是罪实难逭的疏忽,各位,还有一个可能性。”
“等一下,等一下,”古柏说道,“可能性?”
埃勒里挥了挥手。“我可能是错的,”他潇洒地说着,“你们哪一位可以指点
我找到一部年鉴?”
“年鉴?”加兰困惑地复述,“什么,当然。我不——图书室桌上有一部,奎
因,来吧,我拿给你。”他消失在隔壁的房间中,过一会儿回来时带了一本厚厚的
平装书。
埃勒里拿着它迅速地翻着,口中啧啧有声。古柏和加兰交换眼神,然后古柏耸
耸肩不理不睬了。
“啊,”埃勒里说着,停止他的哼哼哈哈,开心得如同一方烧红的煤炭。“啊
哈,太棒了,太棒了,心灵胜于物质,笔比剑更厉害…
…我可能错了,“他平静地说,合上书并脱下帽子,”事情的发展全倒过来了,
真是有用的东西,这年鉴……古柏先生,“他以一种崭新的语气说着,”让我看看
快递收据。“
冷冰冰的语气使他俩为之一震,身体不由自主挺直。古柏站起来,他的脸因充
血而发红。“听着,”他咆哮道,“你是在暗示我说谎吗?”
“请少安毋躁,”埃勒里说着,“收据,古柏先生,快点。”
比尔。加兰不安地说:“没问题,古柏,照奎因先生的话做。不过我看不出那
会有什么价值……”
“价值存乎于心,加兰先生。手可能会比眼睛快,但脑子一定比这两者都快。”
古柏怒目而视,但他还是拉开雕花桌的一个抽屉,开始在里面翻找。终于他拿
出一束杂七杂八的纸片,不情愿地逐张搜寻,找到了一张黄色的纸条。
“拿去,”他不悦地说,“一点都没有关联,我认为。”
“你高兴怎么想,”埃勒里温和地说,“就怎么想吧,古柏先生。”
他接过黄色纸条,以考古学家般的审慎态度仔细地研究。
这只是个普通的快递收据,叙明交寄包裹的内容、日期、交寄地点、费用及相
关的资讯。寄件人的姓名空缺。包裹是由日本充森开山号轮船从横滨运出,到旧金
山时由快递公司取货,并送交收货人原隆次郎位于西契斯特的住所。运费及快递费
用是在横滨支付的,而且显然是以制门器的重量四十四磅来计算的,同时也概略地
叙述其为滑石所制,尺寸是六英寸乘六英寸乘十二英寸,并且有浮雕的龙形装饰。
“好吧,”古柏冷笑着说,“我猜想那一堆数字对你有某种意义。”
“这一堆数字,”埃勒里郑重地说着,并把收据放到口袋里,“对我的确有重
大意义。如果它丢了就太可惜了,它就好比罗塞达石——它是拨开谜团、发掘事实
的钥匙。”他似乎对自己极为满意,银灰色眼睛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古老的格
言是错的。你在数字里找到的不是安全,而是光明。”
加兰挥着双手说:“你这是胡言乱语,奎因。”
“我讲的是至理名言。”埃勒里一收笑脸,“你们可以离开了,不管怎么说,
一定得叫警察来——不过是由我来叫,你们离开……我一个人。”
“毕竟,我是不会被这些妖魔鬼怪所骗的。”埃勒里。奎因先生当天晚上如此
宣布。他很平静而且不再多说什么,他倚着书房里的书桌,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弄着
黑曜石雕像的腹部。
古柏、梅丽芙小姐、两位加兰都瞪着他看。众人都已处在紧张的最后阶段了,
整间房子又开始摇晃,随着从窗口吹进来的风整件龙饰飞舞起来,日本武士仿佛也
神奇地又有了生命。窗外的天空黑暗而且还点缀了更暗的乌云,月亮还没有升起。
埃勒里与警长通过电话后就离开原隆宅第,一直到晚间才回来。
他回来时,还有别的人与他一道。这些人沉默而强壮,他们没有人进入屋子里,
没有人与两位加兰、秘书、护士和仆役接触过。事实上,全部人马一下子消失了,
被黑暗所吞噬了。书房窗外的海上发出了奇怪的叮当声和嗖嗖声,但没有人敢站起
来看。
埃勒里说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沉沉的重担要教人如何扛起,那些
被死神所分隔的人们啊,他们今生再无法相会。’这真令人感动,而且它是非常适
合这一刻的预言。”
众人目瞪口呆,完完全全地迷惑了。入夜以后外面的叮当声和嗖嗖声又继续了,
偶尔还夹杂着某个男人的吼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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