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门随着索尼和两个女人返回白屋后砰地关上。三个在外面的男人直挺挺地站
着,什么事都没做。
“好吧,”埃勒里终于开口,“这要不是噩梦一场就是世界末日。”他沿着对
角线走过去,扫把拖在身后好像疲倦的仆人一样,直到他来到了被雪覆盖的车道,
然后他沿着车道往看不见的马路走,转个弯消失在飘着白雪的树下。
到马路的距离很短。埃勒里记得很清楚。从干道转出来后就一直是稳定的弧形
弯路。整段颠簸的车程中都没有交叉路。
他出来走到马路中间,现在马路上覆满白雪,但由两旁的树木隐隐约约地还可
以辨识得出来。一如他所记得的,确实有长长的弯道。机械化的他再度使用扫把,
把一小区域扫干净。路面还留有老别克的车辙痕迹。
“你在找什么,”尼古拉斯·凯斯平静地问道,“金子吗?”
埃勒里直起身子,慢慢地转过来直到他与尼古拉斯面对面:“所以你才觉得有
必要跟着我?喔,不——请原谅我。毫无疑问这是莱纳医生的主意。”
黝黑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你像蝙蝠一样的疯狂。跟着你?我有完全自
主的能力来跟我自己。”
“那是当然,”埃勒里说道,“但我不是听到你问我是不是在找金子吗,我亲
爱的普罗米修斯?”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他们返回屋子的路上凯斯说道。
“金子,”埃勒里复述,“嗯。那个房子里有金子,但房子不见了。在发现房
子竟然像小鸟一样会飞走时,惊骇中我都忘了这个小东西了。多谢你了,凯斯先生,”
埃勒里笑着说,“你提醒了我。”
“奎因先生,”爱丽丝说道。她缩在壁炉边的椅子里,苍白如纸,“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没有……昨天是不是一场梦?我们不是走进那间
屋子,四处看过、摸过东西?……我好怕。”
“如果昨天是一场梦,”埃勒里笑道,“那么我们就可以期待明天会带给我们
一个幻觉。因为那正是神圣的梵语所说的,我们可以相信寓言一如我们相信奇迹一
样。”他坐下来,快速地摩擦他的双手,“生个火怎么样,凯斯?这里好冷啊。”
“抱歉。”凯斯以令人惊讶的友善口吻说着,然后他走开了。
“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幻觉,”索尼发抖地说,“我的脑子——不舒服,这根本
不可能。这太可怕了。”他拍着身体两侧,口袋里发出丁当的声音。
“钥匙,”埃勒里说道,“但没有房子。这真令人惊讶。”
凯斯抱着一大堆柴火回来。他对着火炉前的垃圾做个鬼脸,丢下柴火,开始把
玻璃碎片扫起来,就是他前一个晚上丢到墙上的白兰地酒瓶。爱丽丝的目光从他宽
阔的背脊望向壁炉架上她母亲的彩色石版画像。至于莱纳太太,她像受惊的小鸟一
样安静,她站在角落里像个萎缩的小矮人,穿着居家服,麻雀色的头发垂在背后,
她的双眼则定定地望着她丈夫的脸孔。
“米丽,”她丈夫说道。
“是的,赫伯特,我就去。”莱纳太太立刻说道,然后她就爬上楼梯不见了。
“好啦,奎因先生,答案是什么?还是这个谜语太怪异了,不合你的口味?”
“没什么谜语是太怪异的,”埃勒里喃喃说道,“除非是上帝的谜语,而且那
根本不是谜语——那是一片黑暗。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援助?”
“除非你会飞。”
“没有电话,”凯斯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也看到了道路的状况。你没办法
开车通过那些雪堆的。”
“如果你有车的话,”莱纳医生笑道。然后他仿佛想起了消失的房子,他的笑
容僵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问道,“车库里有——”
“两个没有用的机器产物。两辆车都没有汽油了。”
“而且我的,”老索尼突然说道,带着一抹严苛的个人利益,“我的车有一点
毛病。我把司机留在城里,你知道,奎因,我上次开车来的时候。现在我没办法利
用油箱中的少许汽油使引擎发动。”
埃勒里的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老兄!现在我们甚至无法找到别的人来看看
我们到底是不是被下咒了。对了,医生,最近的社区离这里有多远?从城里来的这
趟路上我没注意。”
“陆路超过十五英里,如果你想徒步的话,奎因先生,你可以考虑看看。”
“你没办法通过那些雪堆的。”凯斯低声地报怨。那些雪堆似乎十分困扰他。
“所以我们发现我们现在为雪所困,”埃勒里说道,“在第四度空间——或许
是第五度。好一场混乱!啊,有了,凯斯,现在感觉好多了。”
“你似乎没有被发生的事所打倒,”莱纳医生说着,好奇地看着他,“我承认
这给了我很大的打击。”
埃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说着:“没有理由我们应该失去理智啊,
是不是?”
“我真希望有条龙会飞到房子上来,”索尼呻吟着,他有点脸红地望着埃勒里,
“奎因……或许我们最好……设法离开这里。”
“你听到凯斯的话了,索尼。”
索尼咬着嘴唇。
“我冻僵了,”爱丽丝说着,又更靠近火炉了,“你做得很好,凯斯,这种火
让我想到家。”
那年轻人站起来并转过身。他俩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汇。
“这不算什么,”他简短地说,“一点儿都没什么。”
“你似乎是唯一能——喔!”
一个高大的老妇人肩膀上围着一条围巾走下楼来。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好几
年了,她是如此焦黄憔悴,好像木乃伊。可是她又让人感觉很有活力,有点古老的
无止境的生命。她黑色的眼睛年轻明亮又精明,而且她的脸孔也变化多端。她僵直
地侧身下楼,一只脚在前面找路,两只风干的手掌抓紧栏杆,但是她那充满活力的
眼睛却一直盯着爱丽丝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饥渴,突然间重新燃起逝去
已久的希望,不知为什么。
“——谁——”爱丽丝开口,并往后退却。
“不要紧张,”莱纳医生很快地说道,“很不幸她摆脱米丽跑出来了……莎拉!”
一眨眼间他就来到楼梯底端,挡住老妇人的路,“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应该好
好照顾你自己,莎拉。”
她不理会他,继续她的步伐,缓慢地走下楼梯直到碰到胖子的身躯:“奥丽维
亚,”她含混地说着,有一股鲜活的渴望,“是奥丽维亚回到我身边了。喔,我的
小宝贝……”
“好了,莎拉,”胖子说着,轻轻地拉着她的手,“不要让自己太兴奋。这不
是奥丽维亚,莎拉。这是爱丽丝——爱丽丝·麦休,席维斯特的女儿,从英国来的。
你记得爱丽丝吗,小爱丽丝?不是奥丽维亚,莎拉。”
“不是奥丽维亚?”那老妇人隔着栏杆看,皱瘪的双唇抖动着,“不是奥丽维
亚?”
那女孩跳起来:“我是爱丽丝,莎拉姑妈,爱丽丝——”
莎拉·费尔突然绕过胖子快步穿越房间,抓起女孩的手并仔细看着她的脸。待
她研究过五官特征后她的表情转变为失望:“不是奥丽维亚。有奥丽维亚的声音。
爱丽丝?爱丽丝?”她跌坐在爱丽丝的椅子里,瘦削的肩膀下垂,然后开始哭泣。
他们可以在她稀疏的白发间看到她头皮下的黄皮肤。
莱纳医生吼道:“米丽!”声音里有怒气。莱纳太太立刻探出头来,好像箱子
里的小丑一样,“你为什么让她离开她的房间?”
“但我以为她在——”莱纳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马上带她上楼去!”
“是的,赫伯特。”小麻雀低声说着。莱纳太太穿着家居服很快地下楼来,拉
着老妇人的手,无异议地带着她离开。
费尔太太不停地在啜泣间复述着:“奥丽维亚为什么不回来?他们为什么要把
她从她母亲身边带走?”一直说到看不见为止。
“很抱歉,”胖子喘着气说,一边对自己做鬼脸,“她的魔咒之一。从她一听
到你要来时所表现出来的好奇心,我就知道这迟早会发生,爱丽丝。你们两个长得
很像,你真的不能怪她。”
“她——她好可怕,”爱丽丝虚弱地说,“奎因先生——索尼先生,我们一定
要留在这里吗?如果在城里我会觉得好过多了。还有我的感冒,这些寒冷的房间—
—”
“老天,”索尼倏地说道,“我觉得好像在大海里捞针!”
“然后把席维斯特的金子留给仁慈的上帝?”莱纳医生微笑着。接着他皱眉。
“我不要父亲的遗产,”爱丽丝绝望地说,“目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离开。
我——我可以设法过日子。我可以找工作——我能做许多事。我要离开。凯斯先生,
你难道不能——”
“我不是魔术师。”凯斯粗鲁地说,然后他扣上毛格外衣走出屋子。他们看见
了他高大的身形隐没在雪花之后。
爱丽丝脸红了,转身回到壁炉边。
“我们两个也不是,”埃勒里说道,“麦休小姐,你必须要做个勇敢的女孩坚
持下去,直到我们能够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是的。”爱丽丝嗫嚅,发着抖,然后盯着火焰看。
“同时,索尼,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特别是关于席维斯特·麦休的房子。
在你父亲的历史里可能会有线索,麦休小姐。如果那房子消失了,房子里的金子也
一样,而且不管你要不要,它都是属于你的,因此你必须要努力找到它。”
“我建议,”莱纳医生说道,“你先把房子找出来。房子!”他吼着,挥舞着
他那毛绒绒的手臂,然后他走向餐具架。
爱丽丝无精打彩地点点头。
索尼低语:“或许,奎因,你和我应该私下谈一下。”
“昨天晚上我们有了一个坦白的开头,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不能以昨天的心情
继续下去。你不必忌讳当着莱纳医生的面说。我们的主人是个有才能的人——非正
统的才能。”
莱纳医生没有回答。他的圆脸很阴沉,因为他刚喝下一整杯的杜松子酒。
在僵硬的反抗气氛里,索尼用生硬的声音述说,他的目光未曾须臾离开莱纳医
生。
他最早感到事情不对劲是由席维斯特·麦休本人所引发的。
收到爱丽丝的来信之后,索尼加以调查并找到了麦休。他向那老残废说明他的
女儿渴望能够找到她的父亲,如果他还在世的话。老麦休怀着奇特的兴奋之情同意
了,而且他似乎,索尼反抗地解释着,是活在对隔壁亲戚生死攸关的恐惧之中。
“恐惧,索尼?”胖子坐下来,扬起眉毛,“你知道他害怕的不是我们,是贫
穷。他是个吝啬鬼。”
索尼不理会他。麦休指示索尼写信给爱丽丝,命令她立刻到美国来,他打算在
他死前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他坚决不吐露藏金的所在,即使对索尼。它“就
在房子里”,他这么说的,但是除了爱丽丝之外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其他那些
人,”他怒道,从他们“一来到这里”就开始觊觎了。
“另外,”埃勒里问道,“你们这些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莱纳医生?”
“大约一年。你当然不会相信一个垂死的人在胡说八道吧?我们这里的生活没
有任何秘密可言。我是在一年多前开始照顾席维斯特的,那是经过了长久的分离之
后,我找到他发现他还住在老家,这间屋子装备齐全又闲置着。顺便一提,白屋,
这间屋子是由我继父——席维斯特的父亲——在席维斯特与爱丽丝的母亲结婚时建
造的。席维斯特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我继父去世为止,然后他就搬回到黑屋居住。我
找到席维斯特时,看到原来身强力壮的他竟然以面包皮维生,孤零零的而且迫切需
要医药的照料。”
“孤零零——这里,在这片荒野之中?”埃勒里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的。事实上,我能够得到他的允许搬回这房子居住,唯一的办法是当他的
面施以免费的医药治疗为饵。我很抱歉,爱丽丝,他相当不平衡……所以米丽、莎
拉和我——莎拉自从奥丽维亚死后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就搬到这里来了。”
“你真崇高,”埃勒里表示,“我相信你必须要放弃你的执业生涯啰,医生?”
莱纳医生笑笑:“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生涯要放弃,奎因先生。”
“不过这几乎是出自手足之情的冲动,嗯?”
“喔,我不否认我们曾经想过成为席维斯特部分财产的继承人的可能性。这本
来就是我们的,我们相信,我们对爱丽丝一无所知。既然后来变成了——”他耸耸
他的肥肩,“我是个哲学家。”
“而且也不否认,”索尼吼道,“当我在麦休过世后回到这里时,你们这些人
监视我——像一群间谍!我挡了你们的路!”
“索尼先生。”爱丽丝低语,脸色苍白。
“我很抱歉,麦休小姐,但你应该要知道实情。喔,你骗不过我,莱纳!你要
那些金子,不管有没有爱丽丝。我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就是要防止你染指!”
莱纳医生再次耸肩,他的厚唇紧闭着。
“你要坦白,这就是了!”索尼急促地说,“我在那房子里,奎因,待了六天,
从麦休的葬礼之后到麦休小姐到达之前,寻找金子。我把整个房子都翻过来了。而
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告诉你,它不在那里。”他瞪着胖子,“我说在麦休死
前它就被偷了!”
“哎,哎,”埃勒里叹气,“这比其他的还要更不合理。如果这样那为什么还
会有人对房子施咒语使其消失?”
“我不知道,”老律师暴躁地说,“我只知道有最卑鄙的事情发生在这里,每
一件事都是非自然的,隐身在——那虚伪家伙的笑容后面!麦休小姐,我很遗憾我
必须这样说你的家族。但我认为我有职责警告你,你已经落入人类的狼手中。狼!”
“我希望,”爱丽丝以非常低的声调说道,“我真希望我死了。”
律师已经失去自制力了:“那个凯斯,”他叫道,“他是谁?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起来像个匪徒。我怀疑他,奎因——”
“很明显,”埃勒里笑道,“你怀疑每一个人。”
“凯斯先生?”爱丽丝喃喃说道,“喔,我相信不会的。我——我不认为他会
是那种人,索尼先生。他看起来似乎过得很苦,似乎他曾经历过很恐怖的事情。”
索尼甩甩他的双手,转向炉火。
“让我们,”埃勒里亲切地说,“先集中注意手边的问题,我相信,我们是在
讨论一间房子消失的问题。有没有黑屋的建筑图呢?”
“老天,没有。”莱纳医生回答。
“自从你继父过世后,除了席维斯特和他太太之外还有谁住在里面?”
“太太们,”医生更正他的话,并为自己又倒了一整杯的杜松子酒,“席维斯
特结过两次婚,我相信你并不知道,亲爱的。”——爱丽丝在火边颤抖——“我不
喜欢翻旧帐,但既然我们要坦诚……席维斯特对爱丽丝的母亲很不好。”
“我——想也是。”爱丽丝低语。
“她是个很有勇气的女人,所以她反抗了,但等她拿到最后的判决并返回英国,
排斥力量开始出现,而她很快就死了。我知道,她去世的消息刊在纽约的报纸上。”
“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爱丽丝低声道。
“席维斯特那时已经不平衡了,显然不像他后来那么隐士作风,然后他追求并
娶了一个富有的寡妇,把她带到这里来居住。她有一个儿子,是跟她第一任丈夫生
的,跟着她一起住。我继父这时已经死了,席维斯特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就搬到黑屋
里住。很快就证明了席维斯特是为了寡妇的钱才娶她的。他说服她签字转给他——
在当时是很大的一笔财富——然后就让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结果是那女人有一
天带着她的孩子消失了。”
“或许,”埃勒里说着,望着爱丽丝的脸,“我们应该放弃这个话题,医生。”
“我们一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席维斯特把她赶出去了,还是因为
无法忍受他的残暴,她自愿离开的。不管怎样,我是好几年后,才偶然在一篇讣闻
中得知她死于极度的贫穷。”
爱丽丝望着他感到一阵反胃:“是父亲……做的?”
“喔,不要说了,”索尼咆哮,“你会让这可怜的孩子胡思乱想。这些到底与
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是奎因先生要问的。”胖子温和地说。
埃勒里正凝视着火焰,仿佛它们深深使他着迷。
“重点,”律师打断他的话,“是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你们就在监视我,莱纳,
深恐有任何一瞬间让我独处,为什么?你甚至要凯斯两次开车接我来这里——‘护
送’我来!我连与老先生单独相处五分钟的机会都没有——你很清楚这一点。然后
他就走到人生终点,死前无法再说什么。为什么?这些监视是怎么回事?上帝知道
我是个很谨慎的人,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怀疑你们的动机。”
“很显然地,”莱纳医生笑着说,“你不赞同恺撒。”
“你说什么?”
“‘如果’”胖子引经据典“‘他胖一点的话。’好了,各位,世界末日可能
会来,但我们没有理由不吃早餐。米丽!”他大声吼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