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维利警官的背脊挺起来,然后他惊讶地转过身。一连串男人的乞求声传进卧室
来。一个女人倒退着进来,并说着:“不,拜托,我——我什么都不能说,真的。
我不知道——”
维利跳起来,把她推到一边。咆哮道:“不要吵了,你们这些家伙,”然后就
当着新闻记者的面把门关上。
那个女人转过身说道:“哈罗?”声音是惊讶的。
她非常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但体型很成熟,并且在她漂亮的脸上有着厌倦
和智慧。她穿着一件貂皮外套并戴了一顶貂皮的无边帽。
“你是谁呢?”奎因警官柔声问道,并走向前。
她的睫毛上下摆动。她的脸上充满惊讶。她在找某个人,某个东西。然后她很
快地说道:“我是罗珊妮。舒曼。我父亲在哪里,请问?”
奎因警官微笑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舒曼小姐。衣橱里面有一个死了的
女人——”
“喔,所以那就——”她比较能控制自己了,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衣橱的门,
“但我父亲在哪里?”
“请坐下。”埃勒里说道。那女孩很快地听命了。
“他走了,舒曼小姐,”奎因警官以真实的声音说道,“恐怕我们要给你及你
母亲一个坏消息,绑架——”
“绑架!”她以病态的眼神看着四周,“绑架?但是这间——这间公寓,这个
女人……”
“你必须知道,”埃勒里说着,“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她很痛苦地说出:“他跟她生活在一起。”
“你母亲知道吗?”奎因警官问道。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会知道那些——那些事的。”她迟疑地说。
接着是一阵沉默。奎因警官以锐利的眼光看看她,再看看窗户。
“你母亲要来吗?”
“是的。我——我等不及。她跟比尔一齐来——我是说奇特林先生,爸爸的…
…银行的副总裁之一。”
又是一阵沉默。埃勒里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中,然后走到地毯旁弯下腰来仔细
查看。没抬起眼睛他就问道:“是怎么回事,爸?舒曼小姐可能也知道,或许她能
够有所帮助。”
“是的,是的,”她热切地说,“或许我可以。”
奎因警官用脚跟站着摇动着,注视着模糊的天花板。“大约两小时前——七点
三十分左右——舒曼进入楼下的大厅。门房看到了他。
看来与往常一样。电梯小伙把他带到这六楼来,看到他“——他迟疑着——”
找出他的钥匙并打开这间公寓的前门。那是最后看到他的情况。没有其他人进来,
至少没有从前面大门进来的人。“
“这幢大楼还有其他的入口吗?”
“不止一个。商用的入口在地下室,从后面走,还有紧急逃生楼梯以及这里的
防火梯。”他指着在他身后的窗户,“不管怎样,大约半小时前迪凡的女仆回来,
就是你进来时听我说话的那个黑女孩,然后……”
他们都忘了那个女孩。她坐得非常挺直,在倾听。她的眼光时常飘向衣橱的门。
埃勒里皱眉道:“从哪里回来?”
“莉莉放了她几个小时的假。女仆说。只要是舒曼要来的时候都这样。反正,
她回来了。前门锁上了,她用了自己的钥匙也打不开,门不仅锁上了,里面还用链
子拴起来。她叫喊也没有回音,所以她就去找管理员——”
“我知道,我知道,”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拖拖拉拉的,然后终于他们破门
而入了。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发现迪凡那女人在衣橱中?”
“慢一点,好吗?没这么快发现——他们没有。他们用力打开卧室的门——”
“哦,”埃勒里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这个门也锁住了?”
“是的。他们看里面,房间里似乎有点混乱,然后他们看到地毯上的这些泥印
子。”罗珊妮。舒曼看着地毯,然后她闭上眼睛往后靠,她苍白的嘴唇在发抖。
“那管理员是个机灵的瑞典人,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就报案了。警察发现了尸体,然
后我们就在这里了……纸条是别在床上的。”
“纸条?”
“纸条?”舒曼小姐喃喃说道,张开了她的双眼。
埃勒里从奎因警官的手指中拿过一张优雅的纸片。他大声念出:“约瑟夫。舒
曼在我们手中,遵照以下的指示付款五万元就会被释放。
报告警察,撕票。你们会发现那女人毫发无伤地在衣橱中。“字句是用大写字
母潦草书写的,而且也没有签名。
“他们用了她的纸张和铅笔,”奎因警官咕哝着,“很漂亮的精制纸。”
“矜持的。这里面有一种冷酷的优雅,”埃勒里咕哝着。他归还了纸条,他的
眼光再一次落在窗口看着防火梯。“毫发无伤,嗯?”
那女孩平静地说道:“在这之前还有一张纸条,大约是一个星期前。有一个晚
上我发现父亲在看它。他想隐藏起来,但我——我要他给我看了。一个威胁的字条,
要求立刻支付两万五千元‘保护费’,它说如果不付他们就——就……”
“杀了他?”
“绑架他,并且会要求五万元。”然后突然间她所有的保留都消失了,她从椅
子上跳起来,双眼发光。“你们为什么不做点事?”她哭着,“他们可能会折磨他,
谋杀他……”他往后缩,啜泣着。
“好了,好了,”奎因警官说道,“冷静一点,舒曼小姐。别让你母亲担心。”
“这会害死母亲,”她哭着说,“如果你看到她的脸——”
“舒曼小姐,”埃勒里低声说道,“第一张字条在哪里?”
她抬起头。“他把它烧了。他说不要告诉母亲。他说那是疯子写的,没有什么
意义。他只是一笑置之。”
埃勒里阴沉地摇摇头然后再一次看着那敞开的窗户。“如果这卧室的门——”
他嘀咕着并走向门口。维利警官静静地跟在他旁边。那个门没有钥匙孔,在卧室这
一边有一个旋钮,一转动它就会有一个隐藏的门闩将门锁住。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从卧室内上门闩。嗯…
…这样他们就可以从窗户逃走了。“
“没错。”
那是一个小窗户,下层的窗玻璃已经摇到最高了。在窗台上有一个窗槽,里面
装满了松土和干燥的天竺葵茎。窗槽盖满了整个窗台,大约有一英尺高,上面剩下
的空间只有两英尺高。而且窗槽是不可移动的,固定在狭窄的窗台上。埃勒里眨眨
眼并倚身向外,仔细检查防火梯的铁条踏板。覆满白雪的踏板上有鲜明的脚印,而
且只有脚印,其他地方的白雪都非常平滑。他看到混杂的脚印,在防火梯上下的方
向都有,一直通到下面的巷子里。他尽可能地往下看,阶梯上都是同样鲜明的脚印。
在墙外的铁架下以至窗台边缘,白雪已经堆成一个雪堆,很完整,没有受到破坏。
“好了,”奎因警官泰然自若地说着,“再看一看地毯。”
埃勒里把他那刺痛的头缩回来。他非常清楚从地毯上可以看出什么。三双不同
的男鞋使灰色的地毯沾上湿污泥脚印。这三双都是大尺寸的鞋,但第一双是尖头的,
第二双是圆头的,第三双则是方头的。
脚印四面八方都有,而且地毯也皱了,仿佛曾经有过打斗。
埃勒里单薄的鼻子翕动着。“你的意思是说,”他慢慢地说,“这些脚印有某
些特别的地方喽。”
“聪明的小孩,”奎因警官笑着说,“所以我才会说这个案子很特别。专家检
视过这里和外面的脚印。你的看法呢?”
“右脚印都比较淡,”埃勒里说道,“尤其是右脚跟。绝大多数都没有右脚跟
的印子。”
“正确。干这件案子的三个人都是跛子。”
埃勒里叨起第二根香烟。“胡说八道。”
“什么?”
“我不相信。这是——这是不可能的。”
“随便你,”奎因警官微笑着说道,“还不只是跛子呢,而且他们全都跛右脚。”
“不可能,我跟你说。”埃勒里叫道。
那女孩目瞪口呆,奎因警官则扬起浓眉。“局里最好的脚印专家说这不仅不是
不可能的,而且真的发生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三个跛子,”埃勒里吼道,“我——”
维利警官很快地打开门。外面有一股骚动。在一阵嘈杂喧闹的声音中,浓厚的
香烟烟雾飘进卧室里。一个小巧的女人和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一堆记者群中挣扎,好
像蜂蜜罐子受到苍蝇的攻击一样。警官以急促而高昂的声音驱散了人群。
“进来,进来。”奎因警官温和地说,并把门关上。
那女人看着那女孩,女孩这时已站起来。她们互相拥抱,哭得好像心都碎了。
“哈罗,奇特林。”埃勒里笨拙地说。
那个脸上刻画着忧虑的线条的高大的人低声说道:“哈罗,奎因。
不愉快,呃?可怜的老约瑟夫。而这个该死的女人——“
“你们认识啊?”奎因警官眼睛发亮地问道。
“我们在俱乐部见过一两次。”埃勒里慢吞吞地说。
奇特林还算年轻,保养得很好。这个单身富有的享乐者在纽约是个名人,他的
照片常常被刊在报纸上。他打马球,养血统纯正的狗,拥有一艘赛艇。他有无穷无
尽的精力,远远避开缠人的女人。
突然间整个卧室里充满了声音——奎因警官的,罗珊妮的,舒曼太太的。当奎
因警官以充满同情的声音解说整个情况时,埃勒里站在敞开的窗子边,在迷蒙的思
绪中听着他们的话语。奇特林不停地在光亮的地板上走动,他的脚像猫一样。
舒曼太太坐在天鹅绒椅子里面,眼泪沿着她柔和的脸庞流下来,但她已不再哭
泣。她大约四十岁,显然看起来比较年轻。她的神态中有一种华贵的风味,她的尊
严和和谐的美感即使是痛苦也不能掩盖。
“我知道约瑟夫与这个女人的事,”她低声说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
按着她女儿的手,“是的,我知道。我——我从来不说什么。
比尔——“她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比尔也知道。不是吗,比尔?“
一抹痛苦扫过她的脸庞。
奇特林看起来很不安。“嗯,我想是的,”他以无礼的声音说着,“但约瑟夫
不是认真的,埃米,你知道——”
“不,”舒曼太太急切地说,“他从没认真过。他对我,对罗珊妮,对我们大
家都很好。那只是因为他——很软弱。”
“还有过其他的吗,舒曼太太?”奎因警官问道。
“是的……我都知道。女人可以感觉得出来。一旦——”她紧握双手,“一旦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对他自己感到羞耻,沮丧,卑微。”
她停下来,“他保证这不会再发生了。但又发生了。我知道会这样。
他就是无法控制他自己。但他总会回到我身边,你知道。他爱的总是只有我,
你知道。“她说着好像想要解释一些事情,但不是对他们,而是对她自己。
那女孩生气地摇摇头,她拉着妈妈的一双手。
奇特林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好了,埃米。好了。这样——呃,这样没有帮助。
这都不是重点。”他冷静的眼睛平视奎因警官,“绑架呢,警官?那是重要的事。
你认为他们是认真的吗?”
“你说呢?”奎因警官微笑着说道。
舒曼太太突然站起来。“喔,比尔,我们一定要把约瑟夫救回来!”
她喊道,“他们要多少都付,任何东西——”
奎因警官耸耸肩。“你们要和地方行政官谈一谈,舒曼太太,我个人不能——”
“胡说八道,老兄。你不能阻挡我们,”奇特林嗤之以鼻,“这些人是罪犯。
他们不会停止的,约瑟夫的性命才重要——”
“好了,好了,”埃勒里温和地说着走向前,“这种讨论一点帮助都没有。奇
特林,舒曼先生的财务状况怎么样?”
“财务状况?”奇特林怒目而视,“绝不缺钱。”
“没有任何麻烦?”
“没有。喂,奎因,你到底在暗示什么?”那个人的眼睛都发火了。
“别急,别急,”埃勒里说道,“请你平心静气些,老兄。你说你知道舒曼先
生和莉莉。迪凡之间的事,那他晓不晓得你已经知道了?”
奇特林的双眼垂下来了。“是的,”他嗫嚅地说,“我告诉他这是在玩火。我
知道不会有好下场,而且他会被她所困住。她与下层社会有联系——”他停下来,
握着双手,“真的!”他咆哮着,“奎因警官!就是这样!”
“就是什么?”奎因警官说道。为了某个原因他看起来很高兴。
“比尔!你想到了什么?”罗珊妮叫道,跳到他身边来。
“只是灵光一闪,罗珊妮,”奇特林很快地说。他走来走去。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下层社会——当然是。警官,你知不知道谁曾经是这
个女人的情人?”
“当然,”奎因警官笑着说,“麦克。麦基。”
“那个坏蛋!”舒曼太太轻声说着,眼光中出现恐惧。
“原来你知道了。”奇特林脸都红了,“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难
道你看不出来吗?一定是麦基策划的这个行动!”
“爸,”埃勒里冷冷地说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麦基也有份儿?”
“没机会说。我已经派警员去追他的行踪了。”奎因警官摇着头说,“我不能
保证任何事情,舒曼太太。他可能是完全清白的。即使他是有罪的,他也会有一个
很好的不在场证明。他是一个狡猾的家伙。
我们必须自己找出方向。那么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先回家,把这些事留给我们
处理呢?“他很快地接着说,”奇特林,带女士们回家。我们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
还有时间的,你知道。我们还要等他们告诉我们怎么付赎金呢。这不如想像中糟糕,
我——“
“我想我们会待在这里。”舒曼太太平静地说。
“埃米——”奇特林说道。
房门砰的一声撞到维利的背,两个穿制服的人带着一个盖好的篮篓走进来。女
士们面色苍白地缩到角落去。奇特林也跟着她们在一起,并一面祈祷着。他们都避
免去看那衣橱。
“那个麦基怎么样?”当停尸间的人在衣橱里拖东西时,埃勒里低声地问着他
父亲,“他有多难缠?”
“够难缠了,儿子。我一直都知道莉莉几年前和麦基住在一起。
但今晚你来之前,我询问楼下值班的电话接线生时,发现了一些事。“
“他今晚打电话给她?”埃勒里尖锐地问道。
“她打给他,快八点的时候。她要接线生帮她接一个号码——我们知道那个号
码通到麦基的大本营。接线生很爱管闲事,所以她偷听了。她听到莉莉称呼一个男
子为‘麦克’,要他马上赶到她的公寓来。
她似乎对某件事感到沮丧,接线生这么说。“
“那么麦基来了吗?”
“门房说没有,但这里还有其他的入口。”
埃勒里皱起眉头。“是啊,是啊,但如果莉莉。迪凡八点左右打电话给他,他
怎么能——”
奎因警官笑着说:“对这点我有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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