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奎因先生骇然地发现,他突然没办法有条理地讲话了。他站着,像个乡巴佬目
瞪口呆地在博物馆中。就算他在柯西加大街上看到一颗完美的钻石在尘土中闪烁,
他也不会这么失态。不管在哪里美貌都是稀有的,在柯西加更是一个奇迹,所以这
就是爱丽斯。司格特,他想着。名字取得真好,好一个迈克!她是如此清新柔美,
像水一般,更如花朵一样优美。歹竹出好笋!她那黑黑的大眼睛使他深深着迷,她
的可人使他迷失了自己。她独自站在房门口的微光之中,她是美丽的代言人。光看
着她就使人欣喜。若说她有任何诱惑人的地方,那是出于完美而不自觉的诱惑——
一个眉毛的动作,嘴唇的弧度,均衡有如雕刻的胸部。
所以埃勒里。奎因先生就明白为什么像罗杰。鲍温这么一个模范生会有可能面
对电椅。即使他本人也对她的美貌感到眩目,他看到的只有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杜
德静静地看着她,怀着遥遥而谦恭的祈求。
平格以绝对的饥渴盯着她看,是的,即使是那肥胖的老平格也是如此。
安东尼神父苍老的眼神则是骄傲中带着哀伤。但是在迈克。司格特的眼中只有
全然拥有的快乐。这是诸多女神的合体,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使人为她而杀人。
“好了!”他终于说道,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受宠若惊。请坐,司格特小
姐,我正在收集情报。麦高文是你的仰慕者之一吗?”
她的鞋跟在门槛上发出喀哒的声音。“是的,”她压低声音回答,眼睛注视着
放在膝部那象牙般的双手,“你可以这么说。而且我——我喜欢他。他与众不同。
从纽约来的艺术家。他大约是六个月前来柯西加画我们这著名的山丘的。他懂得这
么多,他到过法国、德国和英国,有这么多名人是他的朋友……我们这里几乎都是
农民,奎因先生。
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卑鄙的魔鬼。”甘迪太太嗤之以鼻,瘦消的五官也扭曲了。
“原谅我,”埃勒里笑着说,“你爱他吗?”
一只蜜蜂在平格的耳朵边嗡嗡叫,他气愤地挥打着。她说:“我——这——既
然他已经死了,不爱。死亡有时会让事情变得不一样。
或许——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但你花了许多时间和他在一起——生前?”
“是的,奎因先生。”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然后迈克。司格特以粗重的口气说:“我不干涉我女儿
的恋情,看到没?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要过。但我本人对麦高文从没好感。他是个带
着美丽外表的骗子,也满扎手的。我一点都不信任他。我告诉过爱丽斯,但她不听。
像一般女孩一样,她也被冲昏头了。他在外面闲荡得太久了——还欠我,”司格特
微微一笑,“五个星期的房租。他为什么闲荡?他为什么口袋空空?”
“那个,”埃勒里慢慢地说,“是个完美的修辞疑问。罗杰。鲍温呢,司格特
小姐?”
“我们——我们一起长大,”爱丽斯还是同样低声回答,然后她猛然甩了一下
她的头,“什么事都是那么固定。我想我是怨恨这一点。
然后是他的干预。他就是对麦高文感到愤怒。有一次,几个星期前,罗杰威胁
着要杀掉他。我们都听到了,他们俩——他们俩就在那边的客厅里吵,我们就坐在
门口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埃勒里轻轻说道:“那你认为是罗杰杀了那个城里来的骗
子吗,司格特小姐?”
她扬起双眼望着他。“不!我绝不会相信。不是罗杰。他只是生气,没别的。
他说的话并不当真。”然后在众人惊异之中她开始哭泣了。迈克。司格特变得像砖
头一样红,安东尼神父看起来很沮丧,其他的人则退缩了。“我——我很抱歉。”
她说。
“那你认为是谁干的呢?”埃勒里温柔地问。
“奎因先生,我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大家都摇头。“好吧,我相信,平格,你曾经提过麦高文的
房间自凶案发生那晚后就完全没有动过……还有一件事,他的尸体怎么办了?”
“嗯,”验尸官说,“我们先保留以供现场验证,然后验尸,并设法找寻亲属
来领回尸体。但麦高文显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朋友站出来。他也
没留下什么,他在纽约的工作室中只有一些私人的东西。我自己把他缝合起来,我
们用他的存款把他葬在新柯西加公墓了。”
“这是钥匙,”警长喘着气说,并努力站起来,“我必须到乡下去一趟。你想
知道的事杜德都会告诉你。我希望——”他无助地停下来,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出门。
“来吗,神父?”他说着但没有转身。
“是的,”安东尼神父说,“奎因先生……任何事情,你了解——”他瘦消的
肩膀垂下来,然后他跟随着平格走下水泥地。
“容我告辞吗,甘迪太太?”埃勒里喃喃说道。
“是谁发现尸体的?”他们在阴暗冷清的房子里上楼梯时,他问道。
“我发现的,”验尸官叹道,“我寄宿在迈克这里已经有十二年了,自司格特
太太去世时开始。就是几个老单身汉和迈克。”他俩都叹气。“那是三周前一个可
怕的暴风雨晚上——有雷有雨,记得吗?
我在我的房间内看书——大约是午夜的时候,我到楼上大厅下面的浴室去梳洗,
准备上床。我经过麦高文的房间,门是开的,灯也是亮的,他坐在椅子上,脸对着
房门。“验尸官耸耸肩,”我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子弹射中心脏毙命。血染在
他的睡衣上……我立刻叫醒迈克。
爱丽斯听到声音也来了。“
他们在楼梯顶上暂停下来。埃勒里听到那女孩屏住呼吸,而司格特在喘着气。
“他死了很久了吗?”他问道,并朝着验尸官指的房门走去。
“只有几分钟而已,他的尸体还是温暖的。他是立即死亡的。”
“我想是暴风雨使人听不到枪声——只有一个伤口吧,我想?”
杜德医生点点头。“好了,我们到了。”埃勒里把平格给他的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钥匙。然后他推开门。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撒满了阳光,无辜清白得像个初生婴儿。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格局
和埃勒里住的房间一模一样。家具摆设也是一模一样。
床是一样的,放在两个窗户间类似的位置;在房间中间的桌子,灯心草为底、
藤为靠背的椅子和埃勒里房中的也没什么两样;地毯、柜子、高柜……嗯!有一点
不同。
他问:“你所有房间的摆设都是完全相同的吗?”
司格特扬起他浓密的眉毛:“当然。当我进入这个行业,并把这间屋子改成出
租房间时,我在雅巴尼一个破产的地方买了很多东西。
都是一样的东西。这里所有的房间都一样。为什么这么问呢?“
“没特别的理由,就是有兴趣。”埃勒里靠着门窗侧壁站着,拿出一根香烟,
银灰色的眼睛仍然探索着房间内部。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在房门的正前方就是
桌子和藤背椅子,椅子面朝向门口。房门与椅子连成一线,房间的另一侧则是靠墙
的老式高柜。他的眼睛再度眯起来了。他没有转身而直接问道:“那个高柜。我房
间的是在两个窗户中间。”
他听到女郎轻软的呼吸声发自他背后。“怎么会……爸爸!当——当麦高文先
生去世时,那个高柜不在那里的!”
“那就奇怪了。”司格特惊讶地说。
“不过,凶案发生的那晚高柜就在这个位置了吗?”
“什么——是的。”爱丽斯以疑惑的口吻说道。
“没错,我也想起来了。”验尸官皱着眉头说道。
“很好,”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着,并从房门边走过来,“有事情好忙了。”
他踱到高柜旁,弯下腰,用力地把它从墙边推开。他在它后面跪下来,心无旁骛地
一寸一寸向墙边推进。然后他停下来。他在灰墙上离地约一英尺的地方发现一个奇
怪的凹痕。他的直径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略呈圆形,凹进墙壁的深度大概是十六分
之一英寸。有一小块灰墙已经脱落了,他在地板上找到了它。
他直起身来时有失望的表情。他回到房门口。“没有什么。你确定凶案发生后
这房间都没被动过吗?”
“我可以发誓。”司格特说道。
“嗯。还有,我看到麦高文的私人东西还在这里。凶案发生当晚平格是否彻底
搜索过这个房间,杜德医生?”
“呃,是的。”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司格特咆哮。
“你确定吗?什么都没有?”
“什么话,他看的时候我们都在这里,奎因先生。”
埃勒里微微一笑,他以奇特的热情检查了整个房间。“无意冒犯,司格特先生。
好了!我想我要回我房间去把这件事情好好想一想。我先保留这把钥匙,医生。”
“没问题。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知道——”
“目前什么都还不需要。如果有事到哪里找你?”
“到大街上我的办公室找我。”
“很好。”再一次埃勒里隐隐约约地笑了,他用钥匙锁上门,下楼去了。
他发现他的房间很凉爽且让人感到镇静。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面思考。
整个房子都很安静。窗户外有一只知更鸟唱着歌,还有一只蜜蜂嗡嗡叫,没别的了。
透过摆动的窗帘,由山丘那边吹来有甜味的风。
有一会儿他听见爱丽斯轻巧的脚步声在外面大厅里,接着他又听到迈克。司格
特粗哑的声音在楼下。
他叨着大约抽了二十分钟的烟,突然跳起来并冲到房门边。门开了一条缝,他
倾听着……没人了。然后他静静地走出来到了大厅,再蹑手蹑脚地走到死者的房间,
开了门进去,并再度锁上门。
“如果在这世界上还有道理可言的话——”他嘀咕着,又住嘴了,接着很快地
来到麦高文死亡时坐的藤背椅子旁。他跪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椅背上的交叉网
线。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他皱着眉站起来并开始踱步。他踱过了房间的纵面与横面,弯着腰像个驼背老
人,他的下唇向前伸,他的双眼不停地看。他甚至整个人躺在地上,在家具的下面
摸索,他还爬到床铺底下像个工兵在无人之地所做的巡礼一样。但当他完成了地板
的检验之后,他仍一无所获。
他微笑着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
那是当他绝望地把垃圾桶内的东西放回去时,他的脸庞才亮起来了。“老天爷!
如果可能的话——”他离开房间,锁上门,很快而小心地查看了大厅的上上下下,
倾听着。很显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四周静悄悄的,也不觉得有罪恶感,他开始逐
房搜查。
他在第四间房间内的藤背椅上发现了他的推论的证据,而这房间的主人他先前
模糊地将之归于自己人。
非常小心地把东西都归回原位后,埃勒里。奎因先生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梳洗
了一番,拉正领带,再次拍干净衣服,带着梦幻般的笑容下楼去了。
他看到甘迪太太和迈克。司格特在门口玩着纸牌,埃勒里笑笑走到底层的后面
去。他发现爱丽斯在一个大厨房中,忙着搅拌从炉子上飘出辛辣香味的东西。热气
染红了她的双颊,她穿着白色的围裙,整体看来她很快乐。
“怎样,奎因先生?”她焦急地问道,丢下长柄勺,以感激祈求的眼光看着他。
“你是这么爱他吗?”埃勒里轻叹,享受着她的魅力,“幸运的罗杰!爱丽斯,
我的孩子——你看,我像一个父亲一样,虽然我向你保证我的灵魂还是痛苦的——
我们有进展了。是的,真的。我想我可以告诉你这年轻人现在所面对的将来比早上
时乐观多了。是的,是的,我们有进展了。”
“你说你——他——呃,奎因先生!”
埃勒里在厨房里一张光亮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大盘子里偷拿了一片方形的
饼干,用力咀嚼,吞下去,看起来很挑剔,然后笑了,又拿了另一片。“你做的?
很好吃。像天上的女神做的。如果这就是你烹饪的样品——”
“是烘焙。”她突然冲向前,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抓住他的手,并把它拉到
她的胸前。“喔,奎因先生,如果你能够——我从来不知道我——我这么爱他——
直到他被关进监牢!”她颤抖着,“我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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