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埃勒里眨眨眼,松一松他的领口,设法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然后轻轻地把手抽
回来。“好了,好了,亲爱的,我知道你会。不过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事。这让我觉
得我变成上帝了。”他揉擦着自己的眉毛,“现在,听着,美人,仔细听着。有一
件事你可以做。”
“任何事!”她的脸庞发亮。
他站起来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踱步。“我说萨缪尔。杜德很忠于他的办公室,
对吗?”
她很震惊。“萨缪尔。杜德?到底这是——他做事很认真,如果你是指这个的
话。”
“我也是这样想。这就有点复杂了。”他微笑着,“不管怎样,我们必须面对
现实,对不对?我亲爱的女神,今晚你要去诱惑萨缪尔。
杜德医生到最后关头。懂这个意思吗?“
气愤闪过她的黑眼睛。“奎因先生!”
“别急,虽然这是最适合的法子。我并不是建议什么激烈手段,我的孩子。我
还要另外一片饼干。”他自己又拿了两片,“你可以叫他今晚带你去看电影吗?他
待在房子里会使事情变得很困难,我必须要支开他,否则他可能会集合国民军来制
止我。”
“我可以叫萨缪尔。杜德做任何我要的事情,”爱丽斯冷冷地说,脸颊上的红
潮已经退去,“但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埃勒里吃着另一片饼干说着,“我说要这样,亲爱的。
我今天晚上要践踏他的威严,你等着看。我必须做一些事情,若不搞一些障眼
法,这绝对是不合法的,即使不算是犯罪的话。杜德可能会帮忙,但依我判断他不
会,既然如此,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俩就不会有争执了。“
她漠然地打量他,在这率直的眼光注视下他感到很不舒服。“这可以帮罗杰吗?”
“那是,”埃勒里热切地说,“当然!”
“那我就做。”然后她突然垂下双眼,玩弄着围裙。“那么可否请你离开厨房,
埃勒里。奎因先生,我要做晚餐。而且我觉得——”
她奔向炉子拿起长柄勺,“——你很棒。”
埃勒里。奎因先生咕噜一声脸红了,然后急忙离开了。
当他推开纱门时他发现甘迪太太走了,司格特和安东尼神父静静地坐在屋里。
“伟大的人们,”他愉快地说,“那位受苦难的甘迪太太呢?顺便问一下,她坐着
轮椅是怎么上下楼梯的?”
“不必,她的房间在底层,”司格特说道,“怎么样,奎因先生?”
他的眼睛憔悴。
安东尼神父以坚定的感激神色看着他。
埃勒里突然变得垂头丧气。他坐下来并把他的椅子拉到他们那儿去。“神父,”
他平静地说,“我听说你服务的——诚心服务的——是比人类更高一层的法律。”
老教士端详他一阵子。“我对法律了解很少,奎因先生。我服侍两个主人——
耶稣基督和他献身的灵魂。”
埃勒里沉默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司格特先生,你曾经提过你参与
过贝庐战役,那么死亡对你来说并不恐怖了。”
司格特的眼睛直视着埃勒里。“听着,奎因先生,我看到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
前被撕成两半。我必须要将他的内脏从我手上拿开。不,我一点都不怕,我体验过
了。”
“非常好,”埃勒里柔和地说,“真的非常好。有一点儿荒唐,但也够了。神
父,司格特先生,”他们两人看着他的唇,“你们今晚可不可以帮我挖开一个坟墓?”
万圣节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但女巫们还是在那个晚上跳舞。她们在山坡投射
的黑影中舞蹈;她们在风中尖声喊叫,飞越过寂静的坟墓。
那晚能成为三人行的一分子使埃勒里感到异常兴奋。公墓位于柯西加的外缘,
以铁棒圈住并用灌木为篱。一股像冰一样的冷风吹过他们的头顶。墓碑在山腰上闪
闪发亮,好像死人的骨头经过风的洗礼后变得光亮而洁白。一片黑云遮住了半个月
亮,树木也无休止地饮泣。
确实一点都不难想象有女巫在跳舞。
他们静静地走着,本能地聚在一起,由安东尼神父领军,像个大船般乘风前进,
他的法衣随风飘动飞舞。他的脸色阴暗认真但冷静。
埃勒里和迈克。司格特努力地跟在后面,他们带着沉重的铲子、十字镐、绳索
和一大捆东西。行走在成群黑影出没的山坡上,他们是唯一的生物。
他们在一片处女地找到麦高文的坟墓,稍微远离主要的墓堆聚集区。那是山坡
上一个寂寞的高点,一个秃鹰栖息的地方。泥土只是草草地做成一个坟墓盖在死者
之上,而且也只用一根细瘦的棍子做标记。
依然是沉默无声,两人皱着眉头拿起十字镐开始工作,安东尼神父则在上方为
他们望风。月亮时隐时现。
等到坚硬的土被弄松了之后,他们丢开十字镐,转而用铲子来铲土。他们都在
衣服外面加上了老旧的套头衣服。
“现在我知道了,”埃勒里靠在挖出来的土堆上休息时低声说道,“做一个盗
墓者是什么滋味。神父,我很高兴你跟我们一起来。我被太多的想象诅咒了。”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的孩子,”老教士以稍微苦涩的声音说道,“这些只
不过是死去的人们。”
埃勒里发着抖。司格特叫道:“我们继续干吧!”
终于他们的铲子碰到了空空的木头。
他们到底怎么弄的埃勒里永远想不清楚。那是撒旦的工作,没多久他就被汗水
湿透了,就像风中垂在冰冷手指下的冰柱使人刺痛。他感觉灵魂出窍,成为梦魇中
的幽灵。司格特静静地工作着,努力异常,埃勒里在他身边喘气,安东尼神父则伤
感地旁观。然后埃勒里醒悟到他是在坑洞的一边拉着两条绳索,而司格特则面对他
拉着绳子的另一端。一个长长黑黑又沉重的东西从深坑里冒出来了,摇摇晃晃好像
有生命一样。整个举起来后它以侧面着地,在埃勒里的惊讶之下,它整个翻了。他
倒在地上,蹲在地上,摸索着香烟。
“我——需要——喘口气。”他说道,用力地吸吐着香烟。司格特冷静地倚靠
在他的铲子上。只有安东尼神父走到松木棺旁,慢慢把它翻正,然后轻轻缓缓地用
手去撬棺盖。
埃勒里看着神父,深深感到着迷。然后他跳起来,丢掉香烟,对自己骂了一声,
再抢过神父手上的十字镐,用力地一撬,棺盖吱吱地开了……
司格特闭紧嘴巴大步走向前。他戴上帆布手套,然后弯腰向着死人。安东尼神
父退后,闭上他疲惫的双眼,埃勒里急切地打开他从茉莉街一路带过来的大包裹,
里面是他偷偷向《柯西加之声》的编辑借来的大型附三脚架照相机。他摸索寻找一
些东西。
“有没有?”他沙哑地问道,“司格特先生,有没有?”
司格特清楚地回答:“奎因先生,有。”
“只有一个吗?”
“只有一个。”
“把他转过来,”过一会儿之后,埃勒里又问道:“有没有?”
司格特答道:“有。”
“只有一个?”
“对。”
“在我说的位置?”
“是的。”
然后埃勒里把一个东西高举过头,用另一只手调整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了躺在棺
材里的人,然后一阵蓝光像鬼火似地伴随着反射的光芒,将山丘照得如同地狱。
埃勒里暂停片刻,靠在铲子上说道:“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迈克。司格特冷漠地工作着,他那宽广的肩膀因为用力而抽动着。安东尼神父
坐在又装回去的照相机包裹上,把脸孔埋在双手里。
“让我告诉你,”埃勒里以单调的语气说道,“一个聪明绝顶的故事,挫败的
原因则是……真的有上帝,神父。
“当我发现麦高文房间里的高柜不在它正常的位置时,显然是在凶案发生时被
移到新的位置的,我看出是凶手自己移动高柜的。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把
高柜推开,在它后面距地面约一英尺的地方,灰墙上有一个圆形的小凹痕。这个小
凹痕和挡在它前面的高柜与两样东西连成一直线:面对门口的藤背椅,也就是麦高
文被射杀时所坐的椅子,以及凶手扣板机时所站的房门口。巧合吗?看起来可不像。
“我立刻看出那个小凹痕很可能是由子弹所造成的——一发力道衰竭的子弹,
因为凹痕很浅。显而易见,因为凶手是站着的,而受害者是坐着的——因为贯穿心
脏而丧命——所以在椅子后面几米处的墙上会出现凹痕。如果这就是凶手发射的子
弹所造成,就差不多会在我发现的位置,因为发射的火线通常由上往下。”
泥土落在棺木上。
“现在这也很明显,”埃勒里抓着铲子以奇怪的声音说道,“如果那发力道衰
竭的子弹就是贯穿麦高文身体的子弹,那麦高文的椅背上的网线也应该会有一个洞。
我检查过椅子,没有弹孔。所以有可能造成墙上凹痕的子弹不是射穿麦高文身体的
而是射偏的,换句话说,在那个暴风雨的晚上,总共发射了两发子弹,一发进入麦
高文的身体,另一发造成墙上的凹痕。但是没有人提到在房间中曾发现第二颗子弹,
虽然整个房间都彻底搜查过。我自己也检查过房间的每一寸地板,但一无所获。如
果第二发子弹不在那里,那么一定是凶手移动高柜以遮掩墙上的凹痕后,把子弹带
起了。”他停下来看一下又被填满的坟墓,“但为什么凶手要拿走一颗子弹而留下
重要的一颗让人发现呢——留在受害者身体里的那颗?这没有道理。从另一方面来
看,另一种说法就有意义了。就是说根本没有第二发子弹,总共只发射了一发子弹。”
山丘在女巫舞蹈的黑影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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