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日,威尔特郡——下午两点十分
因着种种理由,史恩·费哲巡佐并不怎么高兴和莫道克一块儿前去探访珍·康
思立。他沮丧沉默地坐在驾驶员旁的座位上,车子正驶往萨尔司柏瑞。他其实是用
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先前松口答应妻子和两个小女儿这个星期天带她们到苏得兰海
边玩,在他不得不取消时,她们又掉泪又抱怨,让他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他郁闷的
心情因莫道克惹人厌烦的愉悦哼唱更趋灰暗。莫道克一路完全走调,一再重复地唱
“阳光给他戴上了帽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托,长官,”他终于说。“听你唱歌比拔牙还糟。”
“你一副倒楣相,费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长官,此举是浪费时间。你知道有可能她全家人都在那
里陪她,我们不会有机会的,如果我们不希望康思立在背后盯着我们的诂。”
“不会的。”莫道克自满地咕哝着。“我今早已经要缦娣·巴瑞先过来一趟,
跟护士们聊聊,目的是要知道谁在什么时间曾经来看过珍。据她报告,康思立自从
他女儿住到这里来以后,没有来探访过,她的继母来过一次,看来不太可能再出现,
两个弟弟各自分别前来,很不高兴地离开。据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情谊,所以他们
为她放弃星期天的可能性等于零。”
“你在玩火,”费哲生气地说,意识到自己在莫道克不走正途的行事中扮演了
共谋的角色。“要遵照规定,督察长说过。如果他发现你偷偷让缦娣背着人调查,
肯定会火冒三丈。”
“谁会告诉他? ”莫道克不在乎地说。“如果我没事先准备就闯进去,冒的险
会更大。”他把车子晃进主干道上,加速上坡。“听着,小子,你有时得拿出些骨
气来。在这一行,如果你不偶尔先发制人的话,很难有什么斩获的。”他再次回到
他那不成调的曲子里去。
费哲转头瞪向窗户外。莫道克真正让他光火的地方是,这混账对的时候比他错
的时候还要多。“先发制人”在莫道克的字典里代表捷径,利用一些违逆警察守则
的手段,但他最后总是太平无事。就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可以闻到犯罪的气息”。
私底下,费哲认为巡官跟他逮捕的人一样没有道德观——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纷传
的流言,说莫道克在收受贿赂——但这其间也隐含着一个恼人的问题,亦即警方的
办事效率。就费哲这么一个好深思的人而言,整个问题让他感到相当困扰。这里面
有个本质性的悖论:警方总是被迫让每一个步骤都按照规定来,而破坏规定的罪犯
恶行却千古未变。
萨尔司柏瑞,南丁格尔疗养所——下午两点半
亚伦·坡司罗静静听着眼前两位刑警的说词,他亲切的脸庞逐渐因拢起的双眉
皱起来。“听起来你们需要跟她见面一谈,似乎还有其他没有说出的理由,”他接
着说。“如果翰默司密警局只是要哈利斯小姐父母的住址,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问
康思立小姐? ”
“因为,她在哈利斯答录机上的留言提到这家疗养所时,以疯人院称呼,”莫
道克轻松地说,“我相信你知道,警方在讯问精神上受到困扰的人时,受到法律严
格限制。所以,在他们直接来问她之前,翰默司密警方要求我们先来查探她进这家
疗养所的原因。我们很快从佛定桥的同事那里得知,她在自杀未果之后被送到这里
来,她未婚夫遗弃了她跟哈利斯小姐在一起。我们不想对她进行不必要的干扰,所
以我们认为由便衣来访查比较妥当。”
亚伦对“疯人院”以及“精神上受到困扰”的用词相当反感。更有甚者,他对
莫道克本人更是不满。讨厌这个男人自以为是的个性,像股难闻的恶臭不由分说地
闯进这里。“你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来呢? ”他疑心地说。“我会很乐意帮你们问的。”
莫道克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好吧,我老实告诉你,先生。问题不在康
思立小姐身上,而是康思立小姐的父亲。上头传下的命令非常清楚。不要给亚当·
康思立任何控告汉普郡警局对他生病女儿不够体恤的借口。我们完全不知道向她打
听那个引诱她未婚夫的女人会有什么后果。我们只知道,仅仅提及梅格·哈利斯的
名字就可能让她尖叫想爬墙而逃。我们连调派警力都已经捉襟见肘了,遑论浪费在
法庭上交战的钱,尤其对手又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富翁,他对他女儿的情况已经够烦
心了。”他把掌心向上的双手翻转过来。“就是这些理由。再说,她身处疯人院里,
而且她害怕在这里乱闯。这些是她的原话,先生,不是我胡诌的。”
费哲不得不佩服莫道克的心理战。不管坡司罗开始时对他们前来的动机产生什
么样的怀疑,此刻也因为一心要保护诊所保护病人,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巡官,
如果你能不再称南丁格尔疗养所为疯人院,我会很感激,”他尖刻地说。“珍对任
何事都持着健康的嘲讽态度,还不忘加上她的幽默感。她只是开玩笑罢了。我对她
心智上的平衡完全没有疑虑,而我相信她本人也同意我这么说。意外发生之后,她
受到一些丧失记忆的干扰,但除此之外,她在精神上是健全的。”
“喔,真让人松了口气,”莫道克说。“那么让我们跟她谈谈就没什么问题了? ”
“如果她同意的话。是的,我看不出会有什么问题。”他站了起来,走向房门,
饶有兴味地注意到,费哲巡佐看来也跟他一样,觉得莫道克巡官不是个让人感到愉
快的人。从身体语言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刻意不让他长官的影子映照在他
身上。他领着他们跨上走廊。“我想我留下会比较好,”他说,轻轻敲着十二号房
门。
“我没有意见,先生,如果康思立小姐同意的话,”莫道克嘲弄着强调。
轮到珍静静听着巡官解释他们的来意了。她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
两位巡官进来时,她没有点头招呼,一声不吭地听莫道克把话说完。她没有立
刻回话,只默默地瞪了他一两分钟,苍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好奇。“梅格的父母住
在靠近战敏镇的一个叫小顿玛丽的村子,”她最后说。
“她父亲是那里的牧师。我很抱歉无法给你电话号码,因为我写在我的联络本
里。我的联络本目前不在我手上,但我想你们可以去查分类电话簿。她父亲名叫查
尔斯,和梅格的母亲住在教区牧师居所里。”
她伸手到桌上的烟盒,中途又改变了主意,把烟盒留在原处。她突然发觉自己
不愿让别人注意到她颤抖的双手,同时也怀疑她能稳稳持着打火机点烟。“但是梅
格不会在那里,”她继续以低沉的嗓子说。“她正在法国度假。”
“喔,那么,这应该可以解释我们为什么联络不上她,”莫道克说,好像这是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看着亚伦·坡司罗。“事实上,医生,我真的不认为我
们有理由把你留在这里,除非康思立小姐害怕一个人面对我们。”他对她微笑。
“你会吗,康思立小姐? ”
她不在乎地耸耸肩。“一点也不。”
“那么,非常谢谢你,先生。我们不会谈太久。”莫道克站在打开的房门旁。
亚伦气得横眉竖眼瞪着他,心中非常清楚他只是个过路桥板。“我愿意留下来,
珍,”他说。“我相信你父亲也会希望如此。”
她对着他低声笑了起来。“我相信你说得对。但就像你一直企图说服我的,坡
司罗医生,我有自主权,不是我父亲。不管怎样,谢谢你。我想我可以自己回答几
个问题的。”
“好吧,如果你需要我,你知道我在哪里。”他穿过房门离去,莫道克结实的
手把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实在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进行着什么事。
但是,很显然珍跟警察一样不愿让他听到谈话内容。
门里的那一边,莫道克启发式地对珍说,“知道是法国的哪里吗,康思立小姐
? ”
她摇头。“不知道,但我可以猜。我对跟她一块儿去的那个男人有些了解。里
奥·沃尔德,他在布列塔尼南方海岸有栋小木屋。住址是伊弘得勒,圣捷克路,特
瑞海滨别墅。那里有电话,但是,同样的——”她微微耸了耸肩,“号码在我联络
本上。”
莫道克点头。“但是如果你知道她在法国,”他两道眉毛困惑地竖着,“你为
什么打电话到她伦敦的家呢? ”
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她的烟盒,弹出一支烟夹在指间。
尼古丁比骄傲还重要。她伸手取打火机,费哲帮了她,稳稳地持着火,点燃微
微晃动的烟头。她微笑着向他道谢。“梅格可以从外面接听她的答录机留言,”她
说。“我假设她会这么做。”
“谁告诉你她人在法国? ”
“她的合伙人,贾西·汉尼斯。”她透过烟幕注视着他。“他星期三打电话给
我。”
莫道克瞥了瞥费哲,看他有没有记录下来。“梅格可有回电给你,康思立小姐
? ”
“还没有。”
“这位汉尼斯先生跟她联络过吗? ”
“就我所知,没有。她没有给他联络电话。”
他做戏般地查了查他的笔记。“事实上,我们知道里奥·沃尔德先生跟你的车
祸有些关系。他在两星期以前是你的未婚夫,对吗? ”
她向空中吐出一串烟,看着它如涟漪般往天花板旋转着扩散。“没错,”她平
静地说。
“但是他宁愿选择你的朋友梅格·哈利斯而离开你。”
她轻轻笑着。“你又对了,巡官。”
“所以,也许哈利斯小姐不好意思打电话给你,”他继续说,“虽说你在她的
答录机上强调说你并不恨她。”
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老实告诉你,”她缓缓地说,“我记不得我说了什
么。”她看着他,深色眼眸中带着询问的眼神。
“你说听到消息很突兀,你应该要把她收集的首版书都撕毁,还告诉她你把车
驶向混凝土柱子后丧失了部分记忆,她如果能忍受跟你说话的难堪,希望她能回电
给你。这听起来熟悉吗? ”
“听来像警告,”她嘟囔着。“你的话有问题。你刚才说翰默司密警方听了她
的答录机,把这个电话抄下来,然后要求你到这里来要她父母家的住址。你没有提
到你自己也听了留言。”她手掌用力地压住一边隐隐作痛的脑袋。“所以要不就是
他们听留言的时候你在场,要不就是他们给了你一份拷贝。”
“他们把内容传真给我们,”莫道克说。“为什么你觉得这像警告? ”
“我可以看看传真吗? ”
他再度看了看费哲一眼。“我们带来了吗,巡佐? 我最后一次看到时,是在你
桌上。”
年轻人摇摇头。“抱歉,长官。我没有想到我们会需要它。”他转身把手上的
笔记贴在墙上,暗自希望他的怒气和焦虑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珍看着他一会。他根本不擅长说谎,她想,他的肤色背叛了他。他肤色很淡,
像佛格斯,血液很容易就布满他的脸颊。她对他的怜悯像根细针微微刺着她发疼。
他有个善于欺弱的长官,而她比任何人都来得清楚。要抵抗这样的强权者得具备不
凡的勇气。“那么,”她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不打梅格公司的电话,问贾西这些问题呢? ”
“因为翰默司密警方没找到那家公司,”莫道克说。“就像我开始时说的一样,
她似乎正要搬离那栋房子。根据他们告知,那里除了一些首版书、衣服和猫之外,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转向费哲。“谁在照顾麻玛公爵? ”
“一个邻居,海姆兹太太,”他亲切地回答。
大家随后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
“梅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珍悄声问。“我不相信温彻斯特的刑警会因为某
人的信用卡遗失了,一路到伦敦去搜寻她的公寓。”
莫道克努力控制着,虽然他很想让费哲知道他刚刚的表现证明了他是个草包,
但是他压抑着,在珍的床旁高高坐着,双手夹在膝盖间,上身前倾。“不是只有她
的信用卡遗失了,”他严肃地承认,“还有沃尔德先生的。他信用卡的注册地址是
里其蒙,格雷凡园十二号,这个住址因为你的意外还存放在汉普郡警局的档案中。
里其蒙警局给了我们里奥父母的住址和电话,他们是在车祸发生之后从你房子里找
到那些资料的。
然而,在我们联络上安东尼爵士,想要知道里奥和梅格的去处时,他什么也无
法提供给我们。那让我们担心,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人通知信用
卡公司说他们的卡遗失了。如果他们是在布列塔尼的一栋小木屋里,也许就可以说
得通了,但是我不懂安东尼爵士为什么不给我们那个住址。“
她把专注在他身上的视线转移到她椅子后方,试图控制心底逐渐上升的恐慌。
有别的事情发生了……恐怖的事,让她如此害怕,不敢到记忆深处去挖寻……“他
不知道,”她不稳定的声音说着,轰的一瞬间她感到血液冲涨到她的双耳。“他对
他儿子的了解非常有限。妃丽芭也是。”
莫道克笨拙的脸逐渐靠拢,精明干练的小眼睛盯着她脸上。“你还好吗,康思
立小姐? ”
“还好,谢谢你。”有别的事发生了……忘掉……忘掉……忘掉吧!
“对他们来说,”她稍稍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他唯一的资产只有一些股票
和股份,而事实上他在布列塔尼有栋小木屋,伦敦有问房子。他租给任何付得起租
金的人,在佛罗里达还有一间大厦。我知道,除此之外可能还有更多。那三个只是
他告诉我的。”
“你知道伦敦那栋房子的地址吗? ”
他们起了争执……安东尼和妃丽芭曾经在那里……我要娶梅格……梅格是个婊
子……她把视线移回莫道克脸上。“我只记得在乔尔西的什么地方,”她说,神经
过敏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律师可以告诉你。
他叫默利斯·布仑姆,办公室在舰队街什么地方。我确定你可以透过律师公会
找到他。“
莫道克停下看费哲写下名字。“有什么理由让他不愿告诉他父母他所拥有的产
业? ”他问她。
她想了一下。“那要看你怎么为好理由下定义。是的,他是有理由,我个人认
为那些理由既龌龊又卑鄙,但里奥觉得有理。”她停顿。“我没有办法不怀一丝怨
怒地告诉你。”
“我们必须知道,”巡官说。
是吗? 她开始觉得不容易集中注意力。我在早餐后跟里奥说再见……我们将在
七月二日结婚……“他们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也许妃丽芭没那么糟,但是安东尼和
里奥绝对是。”她的声音又开始变得奇怪的遥远。“如果你找得到人付你钱,不用
自己掏腰包,利用人们的专门技术或
知识帮助你往上攀升。你一面制造卑劣假象说自己很富有,一面哭穷。
很快的就让被压榨的人感到疲乏,特别是你知道你资助的寄生虫其实什么事也
没做。“她疯了吗? 眼前这两个是最不该听到这番告白的人。向医生告白……他会
让你在这里的时候过得很舒服……那是个人自由的选择……
莫道克看着她的眼睛逐渐睁大,镶嵌在因为没有头发而显得特别瘦小的脸上。
他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吸力,心中同时想着:逮到你了,你这只杀了人的母狗。你真
的恨死了那个可怜的混账。“里奥是用这种方式对待你的? ”他温和地问。
“没那么快。他没有那么愚蠢。事实上,一开始时他相当慷慨。直到他搬到格
雷凡园时,我才知道我为自己套上了一个怎么样的枷锁。”她深深吸了口气。
“不急,康思立小姐。慢慢来。”
罗素被杀的情境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慢慢来……不急……我们知道你父亲
恨他恨到可以把他干掉……我们知道你父亲是个变态……“他是‘你的就是我的’
原则的信奉者,”她急急地说着,想要掩盖脑子里此起彼落的声音,“但绝对没有
互惠的余地。他对我就跟对他父母一样守口如瓶。我之所以对他名下产业略有所知,
是因为有一天默利斯·布仑姆打电话到我家来找他,我从对方的谈话中确定他在佛
罗里达拥有其他的东西。我非常生气,逼里奥告诉我实情,因为他过去一直不停地
告诉我他有财务上的困难。”跟佛格斯如出一辙,他总是从她的皮包里拿钱。老天
爷,她现在记起来了。就是这种卑鄙的吝啬终于让她认清;他逃税,对银行的任何
事务和信用卡账户保持神秘,还有,那种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态度。
“他以前从事什么工作? ”
她注意到他用的是过去式,但没有道破。“他称自己为股票掮客,但他从来没
有提起任何客户的名字,所以我猜他是自己玩。”
“他每天出去工作吗? ”
他的确每天都出去。“他每天都在市中心。”我要娶梅格……“跟上时代的脉
动,这是他的说词。”
“他说他有财务上的困难,是什么情形? ”
“他说因为错误的投资使他一无所有,但我想他在撒谎。他从没有停止抱怨,
总爱说跟我比起来,他有多凄惨。他对他父亲也用同样的态度。”
“然而你说他父亲跟他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她那天决定扯破脸,告诉他们她对他们的观感,说他们是自以为是的社会寄生
虫,唯一值得引起别人尊敬的是他们某位祖先用智慧和胆识赢得了贵族的头衔。
“安东尼的作为非常恶劣。他从不会主动归还他欠的钱,除非对方下最后通牒,他
总是希望在必须签支票付钱之前,对方就先垮台。”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的意思,康思立小姐,你是说里奥只在需要钱时才找他父
亲。”
她点点头,没有出声。老天,他们为此恨死她了。环有,当里奥告诉她他一直
跟梅格有段情以及梅格才是他想娶的人时趾向气扬的表情。
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全记起来了。安东尼的憎恨……“你只是阉猪的女儿……
我们从来就没有要你到这个家来……”妃丽芭的痛苦。“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里奥发怒……“我要娶梅格……
我要娶梅格……”
“那就是为什么他从来没告诉他父亲自己拥有那些产业的原因? ”奠道克问。
“他不要他父亲知道他实际上的价值。”
她再度点头。“他曾是——他是,”她更正时态,“金钱的奴隶。他们两个都
是。”她把自己的思绪从过去拉回来。“我可以确定如果里奥知道他的信用卡遗失
了,他一定会立刻挂失,他不可能不带着它们就到法国去。”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
我等于在说里奥死了。一幅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落在她疲倦不堪的脑子里。
一个亮闪闪的影像,界限分明,但是它停留得那么短暂,在她能理解之前就消失了。
梅格是婊子……梅格是婊子……太多秘密……
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以前曾经发生过……“老天,”她说,抬起满是瘀青的
手抚住胸膛,“我以为——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她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莫道
克。“你问我什么? ”
他没有漏掉她脸上的战栗。“我是在问你对里奥没有通知信用卡公司挂失他信
用卡这事有什么看法? ”
她抖动着的手紧紧压着前额。“我感觉很不舒服,”她突然说。“我想我大概
要吐了。”费哲弯下身来审视着她的脸。“我帮你找医生来,”
他说。
“哈利斯小姐的公司名称,是我们唯一需要的另一件事,”莫道克催着,站起
身来。“我们可以从那里开始着手调查。你说她合伙人叫贾西·汉尼斯。公司叫做
什么? ”
“停止,长官,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费哲一边生气地说,一边按床边的铃。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不舒服吗? ”
“哈利斯——汉尼斯,”她喃喃低语。“电话号码就在梅格家号码下面,先是
梅格·哈利斯,然后就是哈利斯——汉尼斯。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在来这里以前先打
那电话。”
“怎样? ”莫道克质问费哲,他正拿出钥匙打开车门。“我们为什么没有那样
做? ”
“不要问我,长官。我到道桐庄园去了,记得吗? 我记得是督察长指示你尽可
能地挖掘你范围所及的有关梅格·哈利斯的事。”
“都是见鬼的翰默司密的错,”莫道克暴躁地说。“混账,那他妈的分类电话
簿就在他们眼前。”他滑到驾驶盘后。“你认为她怎样? ”
费哲弯身进到车里,把门拉上。“我对她感到抱歉。她看起来病得不轻。”
“嗯,可是那并没有阻止她把你耍得团团转,对不? ”他发动引擎。
“或是你,”费哲简慢地说。“是你把警铃弄响的,不是我。”
莫道克没有在听。他换挡加速,急转方向盘。“我告诉你,她肯定不是很喜欢
里奥,也不喜欢他的父母。你见过安东尼爵士。你同意她对他的描述吗? ”
“当一个人处于过于惊愕的状态中,你无法做出什么正确评断。他不穷,这倒
是可以确定。”他回想着。“老实说,我倒真觉得他是个伪君子,但是那可怜的浑
球真被他儿子的死讯给吓倒了,我无法做太多分析。”
“不过,实在太奇怪了,”莫道克若有所思。“如果她真的像她所说的那么蔑
视他们,那么她为什么还让婚礼继续进行? 我是说,取消婚礼的是里奥,不是她。
如果他真被钱奴役,他为什么要离开康思立家,只为了可以跟牧师的女儿在一起?
这听起来并不真实。”他在费哲肩上友善地敲了一记。“干得好,小子。看起来你
打一开始就没有错。她是我们要的人,毫无疑问。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母狗抓
住。”
费哲倒是有了疑惑。就理论上来看,她的确嫌疑重大,但是本人,可以想见的,
却是另外一回事。一个人真的可以外表看起来如此脆弱,仍有能力犯下这桩需要体
力的案子吗? “她不够强壮,长官。被害人有两个,里奥身高还超过六英尺呢。”
莫道克减速通过疗养所铁门。“她锐利得像根针。她用欺瞒哄骗的方法杀掉他
们,不是用体力。”他把车子转向马路。“别被弱女子的把戏给骗了。老天,我从
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精明的女人。她几乎总是超前我们一步,她要真有失忆症,我就
把我的帽子吃下去。”
狂野妇人酒馆,萨尔司柏瑞——晚上六点半
布莱尔女警穿着牛仔裤,套件T 恤,她总算没遭遇什么麻烦,在一家市中心的
酒吧找到了沙蔓珊·盖瑞森。她独自坐在吧台,一身惨不忍睹的装扮:黑色无肩带
紧身衣,凸显着她中年发福身材的每一寸膨胀的部位,紧身衣紧得挤出腋下的肥油,
像团软噗噗的猪油吊在紧身衣外缘。
无光泽的头发像块潮湿的塑胶布绕着她浓妆的脸,廉价玫瑰香水昧如沼气般从
她淌着汗的身躯冒出来。
“沙蔓珊·盖瑞森? ”她问,滑上隔壁凳子。
“喔,老天爷,”那女人叹了口气,“告诉我你不是来找麻烦的,甜心。
我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麻烦。我只是来小酒吧喝个安静的酒而已,好吗? 你看
到有什么客人吗,我很肯定没有。这个悲惨的地洞在礼拜天晚上还可能有些机会。
“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布莱尔说,迎上酒吧招待员的眼睛。“你喝什么? ”
沙蔓珊看了看她放在手掌里旋握了四十分钟的半品脱黑色液体。
“双份朗姆酒加可乐,”她说。布莱尔给自己点了杜松子酒,饮料送上来后,
才建议她换到窗户旁比较隐秘的座位上。
“你说没有麻烦的,”沙蔓珊提醒她。“有什么你想在那边说的不能在这里说
? ”
“我要跟你谈的是三月二十三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觉得如果我们能私下谈
谈,对你比较好。”
一丝茫然罩住那张浓妆的脸。“我就知道那鬼魂会回来纠缠我。我说我不想谈
它,你怎么说? ”
“那么我就只好自己表演谈话的一方,让这里每个人都听到。”她往酒吧招待
员方向看去。“我试着让你用你觉得比较轻松的方式谈。沙蔓珊。如果你愿意,我
们可以回你家去。”
“老天,不行。你想我会愿意让我孩子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离开吧台前的
凳子。“把你的屁股移到这里来吧。我没有答应你什么。光想起那件事,就让我直
冒冷汗了。我猜有另一个女孩发生事故了,才让你找上我。”
布莱尔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上身往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另一个女孩怎
样? ”“传言是这样说的,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确实如此。”
“她说了什么吗? ”
“目前还没有。她吓坏了。”
沙蔓珊拿起她的朗姆酒加可乐,大大吸了一口。“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布莱尔点头。“我们需要你们帮忙。我们担心如果他再次下手,很可能把下一
个女孩杀死。”她不放松地观察着女人的表情。“女孩,”她想,是个相当离谱的
称谓。芙娄西自称四十六岁,而沙蔓珊早已过了四十。还有其他相同处。她们两个
都圆胖丰满,金发,过多的粉将脸涂抹得几近白色。“他怎么联络上你的,沙蔓珊
? 他是在街上找到你,还是你在哪里张贴广告? ”
“听着,甜心,我说我没有答应什么。我是说真的。”
“芙娄西叫我‘甜心’,你也喊我‘甜心’。你瞧,请不要介意,你和她十分
相像。我会用‘慈祥的母亲’来形容你们两位。”她停下来,组织着她的想法。
“芙娄西对攻击她的人所做的唯一描述是‘尊贵的小公爵’,所以我猜他比你们两
个都要年轻许多,谈吐优雅,可能长得很好看。而且,我也猜想,他找上你们并不
是没有经过选择的。这是根据你和芙娄西有相似的年龄和外表所下的判断,他很显
然在找某种特别类型的妓女。那说明他应该是在街头选上你的,否则他不会知道你
长得什么样子。我猜对了吗? ”
“我很早就过了在街上揽客的日子了,甜心。”沙蔓珊再次叹气。
“听着,再帮我叫一杯双份朗姆酒加可乐,那么也许——只是也许——我就告
诉你。”
“我不会随意撒钱出去,除非那是一个肯定的也许,”布莱尔坚定地说。“这
不是正式的访谈,你知道,我用的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钱。”
“别傻了,亲爱的,这个年头,没有人会感谢你。”
“他付了你多少钱要你闭嘴? ”
“四十镑,”沙蔓珊说,“不过只是因为钱的关系,甜心。是他。他警告我如
果我开口,他会再下手,我相信他的话。告诉你,我现在仍然相信。他生下来就是
要做这种事。”
“四十镑,”布莱尔喃喃重复着,真的很讶异。“老天! 他铁定有很多钱可以
任意挥霍。你通常怎么计费? 十英镑? ”没有回答。“那么他是个富有、谈吐不凡、
长得又好看的年轻男人? ”再一次,没有回答。“拜托,沙蔓珊,他怎么知道你长
得怎样? 至少告诉我这点,我可以放话给其他女人要她们小心些。”
女人用手肘把她的杯子推向女警。“我认为你刚好弄反了,甜心。
我认为他要找的是又年轻又漂亮的,却发现来到眼前的是个又老又肥的废物。
我所知道的是,他打我卡片上的电话——我张贴很多广告在杂货店的窗口,我不知
道他是在哪里看到的——跟我约了时间,爬上我那张寒酸的床,然后发狂发疯。声
称我年纪足以做他的母亲,说我不应该掩饰真相张贴广告。现在,再给我来一杯喝
的,这才是好女孩。“
布莱尔手拿杯子,站起身来。“那么你想他常找妓女,却只攻击殴打上了年纪
的? ”
粗壮的肩膀往上拱了拱。“‘想’从来就不是我擅长的事,亲爱的。
如果我能想,我也许就会是脑科医生。不过提醒你,我猜他父亲曾殴打过他妈。
‘告诉他们说是你男人做的’,他说,‘他们会相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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