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日,萨尔司柏瑞,南丁格尔疗养所——晚上七点
珍紊乱的思绪根本无迹可循。一段段散落的毫无头绪的对话像瘟疫般折磨她虚
弱的脑袋。你弟弟恨你吗? 是的,是的,是的! 你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她想狠狠赏你
几个耳刮子……她那时才七岁,还只是个孩子……家里已经住了一个完美的孩子,
墙上到处挂着她完美母亲的照片……那是她的错吗,她父亲在婚后几个月就开始瞧
不起他第二任妻子.是她的错吗? 人际关系不一定都会让人失望的,珍……她从来
就没有认识过哪个不让人失望的人。她嫁给罗素,只因为她同情他,后来却发现怜
悯不是婚姻的良好基石,但已经太晚了。然而,没有人能有预知未来的智慧,换成
是其他人可以做得更好吗? 你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有什么
令人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罗素的死……
坡司罗医生十一点过来看她。“觉得怎样? ”
她用枕头支撑着自己。“很糟,”她诚实地说,再一次莫名其妙地想从床上跳
下来,闯进他看起来温暖舒适的臂膀里。喔,老天,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孤单无助。
他俯身靠近她,她可以闻到他手上香皂的味道。“那位巡佐喊我进来时,你告
诉我那些警察没有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想你在哄我。他们到底要跟你谈什么? ”
她目光停在他掉了个扣子的衬衫上,那儿有一缕如发芽似的探出头来的毛发,
一小撮黑色卷曲的毛有趣又怪异地捅出来,像是对他身为疗养所负责人身份的讽刺。
亚当要是看到,早就炒他鱿鱼了。亚当是重外在胜于实质的人,而且很霸道。“他
们只是想要知道一些有关梅格的事,”她说。“他们并没有困扰我。我只是觉得很
疲倦罢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好吧。那么你为什么觉得很糟? 身体上? 还是心理上
? ”
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睫毛上闪动。“生活,”她说。“我的生活糟透了,我不知
道要怎么改进。”
这是个多么诱人的组合,他心中想着,从一个警察在场时意志坚强的独立女子,
转换成此刻在医生面前含着泪水软弱无助的病人。他暗自希望他能肯定那泪水是真
的。疗养所中的一位护士,翡萝妮卡·高登那个早上曾对他说:“她有她的办法,
亚伦。我想是那双相当特别的眼睛。
它们表达着一件事,而她的声音则说着另一件事。“
“那双眼睛说了什么? ”他曾问她。
“求救,”她简洁地说,“而那会是她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也许是生活本身把你弄得一团糟了,”他提出。
“不是,”珍无精打采地说。“那是我一直用的借口,那不是真的。
我让事情自行发生,而不是想控制事情的发生。比方说,这个地方。我不想待
在这里,但我仍然在这里。我留下来的唯一理由是,如果我不这样做,我父亲就会
一路追我追到伦敦,不停施压使我跟他回家,我宁愿在这里也不要回他家去。“她
拉起被单盖上眼睛,抹去泪水。”我只是刚开始了解我有多被动。“
“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想跟你父亲抗争到底? ”
“不只那样。”她坐起来,双臂绕着拱起来的膝盖。“你知道吗,我唯一能以
同样轻松态度交谈的男人是我在里其蒙的邻居,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整个下午都
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而我却想不出半个。”
“你工作室的人呢? 迪恩还有安姬莉卡。你应该能够以同样的态度跟他们交谈。
话说回来,你到这里来后,可有打电话给他们? ”
他知道她没有。到目前为止她只打了两通外线电话。没有一通是打到工作室去。
“没有必要。我们交谈的内容从来只涉及公事,我信任他们可以做得很好。再
说,我没办法轻易和别人谈论我的私生活。”
他早注意到了。“贾西呢? 你难道也不能跟他说? ”
她做了个鬼脸。“当我看得到他时我可以说,不过我不常看到他。
不管怎么说,最后我还要因为身为梅格的朋友而向他道歉。天知道他为什么要
跟她合伙。她有时相当不负责任。“
他暂时离开梅格的话题。“那么,罗素呢? ”
她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他就像我父亲。占有欲强,容易吃醋,他认为我
很棒。”她陷入沉默,流连在过去的记忆里。他正要提醒她,她自己已经回过神来,
继续说道,“就像以为脱离了平底锅的煎烤,不想却飞到了火堆里。奇怪的是,我
们没有结婚前,他很好,没事。我想是所有权改变了他。他变得跟我父亲一样。”
“你为什么觉得你父亲拥有你呢,珍? ”
“我没有。那是亚当看事情的角度。他认为他可以控制我们全部的人。”她看
了他一眼。“那也包括你,坡司罗医生。”
他皱眉。“因为他付钱给这个疗养所,要我们照顾你吗? 那很难说是控制。”
她微笑。“但是如果轻推变成硬挤,你会把谁的利益放在前头? 你自己和你女
儿的,或是我的和其他病人的? ”
他觉得有趣,大笑了几声。“那就好像是问我在坎特伯雷大主教和‘撕人魔杰
克’(指1888年8 至11月间在伦敦东区至少杀死7 名妓女而始终未查明身份的杀人
犯)之间做了选择。我为什么要被迫面对这么戏剧化的选择呢? ”
“因为如果你做了什么我父亲不喜欢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现自己丢了饭碗,”
她率直地说。“你想想看,罗素在四十岁时突然离开在牛津舒适的高薪工作,转而
到伦敦买一家营运不振的艺廊是怎么回事? 是身不由己,相信我。”她残酷地笑着。
“套句老话,我父亲给了他一项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有趣的用词,他想。“那提议是什么? ”
“自动离开或者很不光彩地离开。”
“我恐怕得请你解释一下了。”
“亚当不会用文明的游戏规则来玩。他用幕后资料来毁掉挡他路的人。”她耸
肩。“他用五万英镑来买对付罗素的资料,那还没有算上他付给负责查探是否真有
其事的调查人员的费用。他不是省油的灯。”
他把他的怀疑藏了起来。“我可以知道那资料是什么内容吗? ”
她盯着他看。“你不相信我,对不对? ”她看出来他不怎么相信。
“那么,你的丧钟就快敲响了,坡司罗医生。每个人都低估了亚当。他让人们
相信他们面对的是位绅士,事实上不是。他不像贝蒂,你光是面对他或跟他说话,
不会知道他的底细的。他太精明了。”
坡司罗再次觉得自己被拉进一个她和她父亲争斗的局面里,于是选择把这问题
放到一旁。“我既非相信,也不是不信,”他说。“我只是单纯的想知道罗素做了
多坏的事。即使是十年以前,尤其是在像牛津那样开放的学府,不光彩地离开似乎
不合时代潮流。”
“但是如果你会为此入狱,情形就不同了。”她叹了口气。“罗素过去每个夏
天都到欧洲大陆做巡回演讲。回来时,他在车子底盘装上数量达五十公斤的大麻。
交易过程直截了当。他在意大利取货,然后在英格兰收费。他把那些钱花在他的艺
术收藏品上。他没有因此良心不安。
他的看法是,大麻没有酒精或香烟对身体的危害来得大,是政府政策让吸大麻
变成犯罪。但是走私的罪责是入狱。亚当给了他辞职或追诉的选择。罗素选择辞职。
“
“你知道他走私大麻吗? ”
她摇摇头。“一直到后来才知道。”
“亚当怎么知道的? ”
“根据罗素的说法,他找到意大利的联络人,收买了他。亚当办事的原则是,
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隙缝,如果他找得够久够仔细,最后总会发现。我想有可能是
他的人估算了罗素的收藏品,知道凭他的薪水是负担不起的,进而开始追踪他海外
的行踪。”
“想来那是罗素告诉你的,不是你父亲。”
“没错。”
“他有没有解释过你父亲为什么要他离开牛津? ”
“让他远离我。”
“那么罗素又为什么娶你呢,珍? 为什么后来就不胁迫他了? 假设他跟以前一
样不愿意被关到牢里。”
她空洞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你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我捏造出来的。”
“倒不是。我只是想要了解。”
她还是不相信他。“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坡司罗医生。我们是在我父亲不知道
的情况下结的婚。我说服罗素,一旦我变成了兰迪太太,亚当就会投降,因为不管
他要怎么对付罗素,亚当绝对不会把我也拖下水。
而我是对的。他没有。“
亚伦对那句话沉思了一阵子,认为珍不仅没有被动的性格,而且就在刚才,她
完完全全地表现出善于操控别人行为的特质。“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为什么会有那
样的反应? ”
她皱眉,但没有说话。
“如果我的算术没有错,罗素只比他小了十二岁。你真以为亚当会张开双手欢
迎他成为他的女婿? ”
“当然不会,但是等到亚当发现的时候,我的确已经嫁给了罗素。你瞧,我们
本来只是低调地交往着,除了我们之外,跟什么人都没有关系。”
她可怜地盯着她的双手看。
“谁告诉他的? ”
“我的弟弟们。”
“他们又怎么知道的? ”
她抚平摊在她腿上的被单。“罗素假期时习惯写信给我,他们拆了其中一封信,
拿给亚当看。我早该知道那迟早都会发生。他们从来就没有停止扯我后腿。”她停
下。“更讽刺的是,我父亲在发现之后反而因此恨他们。我想他知道如果他们没有
把那件事摊开在他眼前,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进一步发展。”
“你是说,如果你不是因为你父亲对付罗素的行为感到愧疚的话,就不会嫁给
他? ”
她只虚弱地对他微笑。“他当时真的完全被击垮了。是的,你这个追根究底的
人,我嫁给了他。事实上,我当时也很凄惨。他离开牛津后,我还要一年的时间才
能完成学位,那时是一长串带着眼泪打电话的日子。我以为如果我们把事情公开,
我们两个都会比较快乐些。”
“但是你们没有? ”
她没有回答。
“你结婚多久? ”坡司罗问。
她看着他。“三年。”
“而你并不快乐? ”他故意追问到底。
“那段关系让我窒息。他害怕我会为另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离开他,于是对所有
的人都怀有敌意。”她似乎认为不义的是她。“其实情形有时也没那么糟。他心情
好时,是个有趣的人,即使现在我想到他,还是有感情的。总而言之,美好的记忆
多于不好的时光。”
亚伦不经意地回应了前一天曾在费哲脑中一闪而过的话,好一个给亡夫的墓志
铭。“即使现在我想到他,还是有感情的。”对亚伦而言,一切都是那么清楚地显
示她其实努力着不要想起他。
“我想知道,”他好奇地问,“你同意他的走私行为吗? ”
她拨弄着指甲。“我同意他认为给大麻生意定罪是愚蠢行为。事实上,任何毒
品都存在这样的问题。地下市场总是破坏了社会秩序。但是我认为他那么做实在很
傻。人们迟早会发现。”
“他是个怎样的情人? ”
她嗤鼻笑出声。“我就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转到这个问题上来。弗洛伊德肯定
会准备一堆回答。你为什么对这个吸可卡因成瘾的家伙的那套瑰丽的理论这么信赖
? 我实在搞不懂。”
他微笑。“我以为我们不会再那么做了,或者说不会做到你所影射的程度。弗
洛依德在历史上自有其地位。”他往后靠到椅背上,跷起他的脚,故意把他们之间
的距离拉大。“你难道不同意男女之间的性,是架构整个关系的不可或缺的部分吗
? ”
“不。我跟艾历克·克蓝西就没有上过床,但我跟他比任何人都处得好。”
“就是你那位年长的邻居? ”她点头。“那么,我提到的关系是指牵扯到性行
为的关系。”
“那么你已经得到我的回答。在我经验当中,最好的人际关系就是不牵扯到性
行为的。”她伸手取烟。“事实上,罗素是个好情人。他知道该做什么,以及什么
时候做。他很体贴,而且不过分求索。床是少数几个我们可以平和沟通的场所,因
为那是唯一可以让罗素把他的嫉妒放到一边的地方。”她点燃烟。“我们卧室里没
有电话,所以亚当联络不到我。”
又是亚当。“他的嫉妒有任何根据吗? 你曾被别的男人吸引过吗? ”
“当然有,”她诚实地说。“每个人都会的,即使是你。婚姻樊篱另一边的草
坪看起来永远更为青绿,但是我从来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她深深吸了口烟。
“他真正忌妒的对象是我父亲。他觉察到亚当跟他一样有强烈的占有欲,那吓坏了
他。他确定最后赢的一定是亚当。”
“前些天你曾告诉我你爱你父亲,是真话吗,还是你只是告诉我你认为我想听
的话? ”
“有一部分是真话。”她带着突如其来的兴致看了他一眼。“我从来就搞不清
楚我是想坐在他的腿上让他抱着我呢,还是在他的坟前跳支获得自由以后的轻快的
舞。我猜弗洛伊德会认为我是个相当吸引人的案例。”
“他抱过你吗? ”
她摇摇头。“他讨厌把热情表现出来。有时我会趁他不注意时亲他脸,然而大
多数时候他碰也不碰我一下。”
“他拥抱过你继母吗? ”
“没有。”
“你弟弟们呢? ”
“没有。”
“他们搂抱过他们的母亲吗? ”
“没有。我们不是个善于坦率表达情感的家庭。”
“那房子里有爱的痕迹吗,珍? ”
“那里有热情,”她说。“他们彼此像猫狗一样地争斗着,想要得到亚当的赞
许。”
“你没有加入? ”
“我不需要,”她轻蔑地说。“我已经获得了。亚当花上大把钞票把他最聪明
的孩子变成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我有能力为自己的私生活做合理决定的事实,对他
而言只是个小小的不如意。”她愤恨地掉转头去,不再看他,把下巴托在双掌里,
瞪着镜子。“他把我变成了个淑女,而他为此而沉醉。”
“那就是你叫他亚当的原因吗? 以表示你不是一个淑女? ”
“我不懂。”
“我假设那是一个平等的宣言。是在说:‘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亚当。如果
你无法像位绅士,那么我就不可能会是个淑女。”
她继续瞪着镜子里反射的自己。“你实在假设得过了头,你知道吗? 在平常状
况下,我很少想到亚当,也从来不用符合逻辑的字眼。”
“你先前曾说最好的人际关系存在于没有性行为的基础上,”他提醒她,“然
而,你显然无法跟你父亲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我可以就此推断出你和他曾发生过
性关系吗? ”
“不,”她冷静地说,“你不应该推断出那样的事情来。我不准你在我身上套
用被滥用了的孩童性侵害理论,就因为那已经变成一种流行了。话说回来,你怎么
会知道这些?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不是心理治疗医生。”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气。“为什么反应要这么激烈?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如果
不是因为他的自制,你和他有可能会发展出性关系? 也许那份欲望不是只存在于一
方而已。”
她突然闭上眼睛。“我真的劝你记住,我父亲是用什么方法对待他不喜欢的人
的,坡司罗医生。与他为敌,是疯狂的举动。”
现在,为什么,他想着,他觉得她是在对她自己说话?
努力集中精神回想之后,她记起了迪恩·佳瑞得家里的电话号码。
“迪恩吗? ”他在那一端拿起话筒时,她说,“听着,我非常非常抱歉打扰你
在家的时间——”
“你是哪位? ”
“我是珍。”
“喔,我的老天! ”他熟悉的声音尖叫着。她可以清晰地在脑海中描绘出他此
刻的样子。客厅的电话,本身就是所谓的装饰艺术品,衬着他充满活力五颜六色的
生活空间,家里面堆满二三十年代流行的装饰艺术家具。他很可能现在就倚在一张
法式躺椅上。他那个长着被氧化漂白过的银色头发的脑袋靠在华而不实的雕花窗格
上,一手握着话筒,另一手端杯香槟。迪恩即使是一个人独处也像在表演,她就欣
赏他这点,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们快担心死了,”他急切地说。“我对安姬莉卡说,安姬莉卡甜心,如果
我们失去她了怎么办? 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要面对可怕的前景,打电话给
你父亲让他把恐惧加在我们身上呢,还是战战兢兢地行事,等到你终于能回来。你
知道他打电话来跟安姬说话的时候,可怕又无礼,不停地叫她黑鬼,但是他就是不
肯说你现在人在哪里。他只说你神志不清地躺在医院,要我们照你先前交代的做。
然后就有一堆警察涌进来问东问西,我们真的要吓死了。”他的慌乱总算告一段落。
“工作室运作良好,”过了一会儿,他越发平静了,“不要担心。感谢上帝,人们
对你的信任牢不可破,没有顾客离开我们。”
她微笑。“我知道,那就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担心的原因。”
“你应该早点打电话来,”他说。“我们好担心。我们想要给你送一些花去。
安姬莉卡伤心地一直哭,还说应该有人去看看你。”
“我很抱歉,麻烦的是——”她停顿,“说实话,我目前只能算是半好的状态。
我的头上给撞出一条缝来,我把自己变成了个失忆症病人。”她勉强笑了笑。“对
过去三四个星期的事记得的不多。很傻,对不对? 听着,我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
你需要跟我联络的时候可以直接找到我。”
她给了他疗养所的地址和电话。“但是我没有意思要在这里待太久,”她继续。
“一旦我的精力恢复过来,我就会搭上往伦敦的第一班火车。”
他像只下蛋的母鸡般咯咯笑着。“你就在那里好好地休养。在你康复之前回来
没什么用处。这里一切都很上轨道,等我把跟你说过话的好消息传出去后就会更好。
事实上,我亲爱的,虽说你丧失了一些记忆,但你听起来还不坏呢。失忆的事让你
困扰吗? ”
“是的。”她深吸了口气。“我在六月四日以后跟你们两人中的哪一个说过话
吗? 就是我要去汉普郡的时候? 你记得吗? 我是说,我在我父母家停留的时候,有
没有打电话给你? 还有我离开我父母家后的那个星期一,去过工作室吗? 十三日那
天? ‘’
“没有,”他带着歉意说。“警察来工作室时就一直问同样的问题。
我们有没有见到过你? 有没有跟你说过话? 我们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星期一
回汉普郡? 我们实话实说。自从三日星期五开始,我们就没有听到你的任何消息。
在十三日你应该回来上班却不见人影时,安姬莉卡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给你,但是
只有你的答录机应声。星期二早上我们鼓足勇气想联络魔鬼堡,老恶魔自己倒先打
电话来把坏消息传给我们,说你昏迷不醒。打那时候起,我们就咬牙等着。“他沉
默了一会。”你真的不记得四日以后发生的事情了? “
她听到他语气里藏不住的关心。“不记得了,但是没有关系,”她一边轻轻笑
了起来,一边说。“重要的事情已经有人告诉我了,比如说婚礼取消啦,里奥跟梅
格跑掉啦,还有我试图自杀。我只是一点也记不起来而已。”
“喔,如果你听来会好过一些,亲爱的,我们两个人都不相信那车祸是蓄意的。
你回你爸妈家前的一个礼拜,就已经让大家很清楚地知道你已经下定决心不要那场
婚礼了。安姬和我都以为你回去是要把这个决定告诉那个老恶魔,停止一切筹备事
宜。当我们知道你没那么做时,还吃了一惊呢。”
她瞪着自己镜中的反影。“我说过我不要它了吗? ”
“没有用这么多字,但是你已经找回那个如阳光般灿烂的自己了。
我跟安姬说,嗯,感谢上帝,她终于恢复了理智,叫里奥闪一边站去,安姬同
意我的看法。喔,你知道我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他当然长得很帅,但是他不适
合你,珍。他只热衷于走在别人前头,而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甜心。
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们每个人都需要。“
她笑开了。“乔治好吗? ”
“甭提了。他为了一个菲律宾厨师离开了我。”
“我很抱歉。你挺过来了吗? ”
“当然。我哪一次没有挺过来? 现在,告诉我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我打骨子里就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理由,不会只是为了要听我美妙的声音而已。
“
她蜷起膝盖,把手肘支在上面。“我想要你打电话给里奥的父母,说你需要联
络里奥或是梅格·哈利斯,而且事情紧急。”
“怎样紧急的事情? ”
有些恐怖的事……“你难道不能编个借口? 说你是里奥学校的老朋友,要在这
个国家停留一个星期的时间,说你想跟他碰面。如果他们问起,就说他上的是伊顿
公学。我只是想要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在哪里,而不要让他们起疑是我在问,
可不可以? 我实在很想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我真的没有为此难过。你能帮我这
个忙吗? ”
“当然。他父母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
“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问问查号台,我以前问过一次。他父亲姓沃尔德,住
址是焦得堡,艾须维,道桐庄园。如果是男的接电话,就是安东尼爵士,如果是女
的,则是沃尔德夫人。还有,迪恩,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一定要在今天晚上回我电
话。麻烦你,拜托。我不管他们告诉你什么,你一定要打电话来,好吗? ”
“没问题,”他精神抖擞地说。
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珍双手颤抖着接起来,话筒紧紧贴着面庞。
“珍·康思立。”
“我是迪恩,”他小心翼翼地说。
“他们死了,对不对? ”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如果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我打那通电话? ”
“但是我并不知道,”她安静地说。“我猜的。喔,上帝——我多希望是我弄
错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问。你跟谁说的话? ”
“他父亲。他听起来非常难过。”
她开始解释。“警方今天下午派人来了一趟,问我一些有关他们的问题,但是
他们不肯告诉我为什么。然后我想,我的老天,他们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我。”
她咬住下嘴唇。“安东尼说过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
那一端再次出现沉默。“听着,亲爱的,半小时以前,我以为你还昏迷不醒,
然后我才刚刚知道你没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回电话过来,因为我那样答应过
你,但是让我明天早上先跟你的医生谈谈。那会让我见鬼的快乐一些,真的。”
“不要,”她镇定地说。“现在就告诉我。”她以为她听到他神经质的手指在
话筒上弄出嘎嘎声响。“别挂电话,迪恩,我发誓,如果你这么做,我会炒你鱿鱼。”
喔,耶稣基督! 她听起来就跟她父亲一个样儿……不管她多努力否认,他那种独裁
和激情也同样存在于她身上……
“你不用威胁我,”他略有微词。“我只是想要找到最好的方式。”
“我了解。而我,对不起,我在这里快要发疯了,我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她等着,但是他没有回应。“好吧,”她突然说,“那么我只好说你欠我一
个人情。”她眼睛眯起来。“你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所有的顾客对你一个人主
持工作室仍然保有信心的唯一理由,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鼓励你把名字跟我的并排。
我不必那样做的。我可以像所有摄影工作室一样把你的作品放在工作室名下,不让
你的名字曝光。你至少欠我这一桩。”
“我欠你的不只这么一桩,珍,那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像个粪池里的砖块。我
不想把事情弄得更糟。”他听到她深吸了口气。“好吧,放轻松点,我会告诉你。
但是,你得答应我在听完之后不会做什么傻事。”
“你是指自杀? ”
“是的。”
“我答应,”她虚弱地说。“但是如果我真的很想要那样做,预先对你承诺是
阻止不了我的。我想让你知道这个才公平。”
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份坦白比发誓还要让他觉得安心。“安东尼爵士说里奥和
他的女朋友被杀。他们的尸体在上星期四,在温彻斯特附近的一片树林里找到,但
警察坚称他们是在发现前一个礼拜被杀。”
她握紧拳头,抵住心脏。“那个星期的哪一天? ”
“安东尼爵士说是星期一,但是我不敢确定他真的知道。他实在非常难过。”
巨大的冰山沉入她冻成一片的脑海。“他还说了什么? ”
“没有了。”
“他提到过我吗? ”
他没有回答。
“求求你,迪恩。”
“他说里奥跟一个女人有婚约,那女人的前夫死于同一种方式。”
她瞪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影像。
“你还在吗? ”
“是的,”她说。“我很抱歉我强迫你这样做。这并不公平。”
“不要担心。”然后线路断了,他的声音空洞地响着。
威尔特郡萨尔司柏瑞,拉佛司塔克,南丁格尔疗养所传真一页( 手写) 至:亚
当·康思立( 汉普郡,佛定桥,黑灵顿)
日期: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日
时间:晚间八点半
亲爱的康思立先生:
不知能不能邀请您于明天早上或下午时间到疗养所一访,非正式地谈谈珍的进
展? 我相信您知道,她很注重自己的隐私,而且是个不善于谈论自己的人,然而如
果我能对她的过去和背景有个清楚的了解,将会很有帮助。我对分析她企图自杀的
原因有些困扰,因为她表现出的性格极为独立,尤其在她丈夫猝死的意外情况下仍
能相当成功地自我调整。我很愿意听听您对这点的看法。
我另外建议讨论联合会谈的可能性,亦即在我的指引下,您和珍能够互相探究
任何存在于你们之间的裂痕。她很显然非常敬仰您,但是她丈夫死亡带来的矛盾心
理仍然延续着。我试着用电话跟您联络,一直没有收到回应,我斗胆提议明天您能
在方便的时间过来一趟。我了解您必定非常忙碌,但请您相信,如果不认为这件事
很重要,我不会如此冒昧打扰您。
敬安
亚伦·坡司罗
汉普郡,佛定桥,黑灵顿
传真: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传送一页亲爱的坡司罗医生:
如果就你得到的指示,你认为超出贵疗养所之能力,请立即通知我。就我的理
解,我女儿是被允许以她自己的速度和节奏慢慢恢复的。
最诚挚的
亚当·康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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