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不是,不完全是。我们刚才谈的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说,你会说几
种语言,比如说,你跑遍世界各地,熟悉很多城市——那些城市我连听都没听过—
—还有,你有一种很强烈的倾向,尽量不提别人的名字。你本来要说出某些人的名
字,可是忽然又闭嘴了。对了,还有一点,你跟别人对抗的时候会显现出某些习惯
——攻击、退避、躲藏、逃跑——这些习惯都有相当强烈的暴力倾向。前一阵子,
为了保护你的伤口,我常常把你的手臂绑在床边。不过,这些我都说过了。还有别
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跟你的身体有关。感觉上,那像是一种掩人耳目的保护壳。我实在不
确定你是否有心理准备,所以才没有说。现在我还是不确定。”
那个人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黑色浓密的眉头一蹙,露出愠怒的神情。“这
个嘛,好像不该由医生来判断。我认为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这样吧,我们就从你那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脑袋开始,怎么样?特别是你的
脸。”
“我的脸怎么了?”
“现在这张不是你天生的脸。”
“什么意思?”
“如果你拿放大镜仔细看,你就会发现,任何手术都会留下痕迹的。老兄,你
被人家改造过。”
“改造?”
“你的下巴看起来很突兀。我跟你打赌,从前你的下巴中间一定有道凹槽。你
的下巴被人切过。还有你左边颧骨的上半部——你的颧骨看起来也很突兀,我相信,
你们家族里一定有斯拉夫人的血统——也有细微的手术痕迹。我敢说,你可能点过
一颗痣。你的鼻子看起来很像英国人的鼻子,不过,从前一定比现在更挺,而且稍
微再窄一点,但这不容易看出来。从前,你的五官轮廓一定很鲜明,现在线条变柔
和了,所以,特征也被掩盖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你的长相很吸引人,不过那主要是因为你的脸型很容易被归类,而不是你的
脸本身吸引人。”
“归类?什么意思?”
“没错。你的长相很像那种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白人,那种上流社会的人。只
要走进那些高级板球场、网球场,或是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机场的酒吧,就会看到
一堆长得像你这样的人。那些人的脸看起来几乎都是一个模样,简直快要分不清谁
是谁了,不是吗?你的特征也许还在,牙齿还是一样整齐,耳朵平贴着头——五官
还是很均衡,位置没有改变,只是看起来比较柔软。”
“柔软?”
“呃,也许说被‘糟蹋’还更恰当一点。你从前的长相一定充满了自信,甚至
会给人傲慢的感觉,很有自己的风格。”
“我还是猜不透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我们说说别的。只要换个发色,你的整个脸就会不同。还有,你的头发有
褪色的痕迹,而且变脆了,说明你染过头发。如果你戴上眼镜,再留个小胡子,就
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猜你的年龄大概是三十六七岁,不过,你有办法让自己看起
来再老个十岁,或是年轻个五岁。”说到这里,华斯本停了一下,仿佛想看看那个
人有什么反应,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谈到眼睛,一个星期前,我们做了一些
测试,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
“你的视力很正常,根本不需要戴眼镜。”
“我好像没戴过眼镜吧。”
“可是,你的眼角膜和眼皮上有长期佩戴隐形眼镜的痕迹,为什么?”
“我不知道。真搞不懂那是什么原因。”
“有一种可能性,你想听听看吗?”
“洗耳恭听。”
“可惜,恐怕那不是你想听到的,”医生转头面向窗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
“有些隐形眼镜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专门用来改变眼球的颜色。另外,有些人眼睛
的颜色很特殊,天生就比一般人更适合佩戴这种眼镜。通常是灰眼睛或蓝眼睛的人。
而你的眼睛更特别,介于两者之间。在某一种光线下,你的眼珠看起来是灰褐色的,
可是,在另一种光线下,你眼睛又会变成蓝色的。这种独特的眼睛是天生的,通常
根本不需要再改造了。”
“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改造?”
“为了改变你的容貌。我有一种感觉:你是个行家。签证、护照、驾照——你
可以随意改变身份。你的头发,有时候是黄褐色,有时候又变成金黄色或深棕色。
眼睛呢——眼睛可没办法随便换——绿色、灰色,还是蓝色?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可以衍生出无数种排列组合,你不觉得吗?无论怎么搭配,你看起来都是那种混在
人群里很不容易被认出的脸。”
那个人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两手用力撑着椅子,慢慢地站直身体,激
动得无法呼吸。他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拼命朝那方面想,弄不好那只是你一厢
情愿的想像。”
“那你身上的手术痕迹又怎么说?那是一种记号。证据会说话。”
“那只是你穿凿附会的解释。你这个人满脑子愤世嫉俗的阴谋论。你怎么不想
想,说不定我只是发生了意外,脸上破了相,只好修补一下。这就是我动手术的原
因。”
“你动的那种手术可不是因为意外。像是染头发、磨平下巴的凹槽、点掉脸上
的痣。那绝对不是什么矫正手术。”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不是!”那个陌生人怒气冲冲地说,“意外事件五花八门、
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当时你又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看到,凭什么一口咬定。”
“太好了!就是这样!我就是要让你发火。你一直很少和我发脾气,这样反而
不好。很好,趁现在你火气上来,赶快回想一下。你从前究竟是干什么的?你到底
是什么身份?”
“我是做业务的……我是家跨国公司的高级主管,负责远东地区的业务,很可
能是。或者,我是个老师……教外语的老师。我也许在哪个大学里教书,那也很有
可能。”
“很好,那你究竟是业务主管还是老师?用你的直觉判断,现在立刻告诉我!”
“我……我没办法确定。”那个人露出彷徨无助的眼神,似乎脑袋就快打结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连你自己都不认为你是业务主管或是老师。”
那个人摇摇头说:“我确实不认为。你呢?”
“我也不这么认为,”华斯本说,“理由很简单。那些都是坐办公室的工作,
可是你的体格却很像那种经常紧绷全身肌肉的人。噢,我说的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
运动员什么的。你看起来不像猛男,但你的肌肉非常结实。你的手臂和手掌从前一
定经常绷得紧紧的,感觉强壮有力。要不是因为还有别的原因,我真的会以为你是
个干粗活的工人,经常抬重物,或者是打鱼的,从早到晚忙着把渔网从海里拖上来,
所以全身肌肉才会那么结实。只不过,你的学识很渊博,仿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以你的智力,你绝对不可能是打工的大老粗。”
“奇怪,我怎么有一种感觉,你好像要把这整件事导向一个结论,对不对?你
有另外一种念头。”
“这几个星期来,我们天天黏在一起,承受巨大的压力,努力寻找答案。久而
久之,你就会看出一种模式。”
“所以我猜得没错,你心里已经有谱了,对不对?”
“没错。我刚才跟你说了一些事,例如先前的手术、染发、隐形眼镜等等。我
必须先看看你对这些事情的反应是否激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对你说实话。”
“怎么样,我的反应和你预料的一模一样?”
“还好。虽然火气不小,不过还算平静。现在,时机成熟了,已经不需要再拖
延了。老实说,我也快没耐性了。好了,跟我来吧。”华斯本在前面带路,领着那
个人穿过客厅,走向后头墙壁的那扇门。那扇门再进去就是药房。过了药房之后,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台废弃多年的老式幻灯机。幻灯机上有个圆形的镜头,镜头厚
厚的外壳早已生锈龟裂。他说:“马赛那边送补给品过来的时候,我叫他们顺便捎
了台幻灯机,”说着,他把幻灯机摆在那张小桌子上,把插头塞进墙上的插座里,
“这虽然不是什么高级型号,但至少还能用。麻烦一下,能把百叶窗放下来吗?”
失去记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的男人走到窗户旁边,把百叶窗放了下来。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华斯本啪的一声把电源打开,刹那间,白色的墙壁上
出现一块光亮的方框。接着,他把一小片软片放进幻灯机的镜头后方。
这时,那个白白亮亮的方框里忽然出现了几行斗大的字。
共同社区银行
苏黎世,班霍夫大道十一号
071712014260
“这是什么?”那个不知名的陌生人问。
“你仔细看看,好好研究一下,想一想。”
“那好像是什么银行账号。”
“没错。这是银行信笺上的名称和地址,底下那个空格本来是要签名的,上面
却只有几个手写的数字。不过,既然是手写的,它也就具备了账户持有人签名的功
能。这是银行标准的操作程序。”
“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你身上找到的。这是一张很小的负片,大约只有普通三十五毫米底片的一
半大。有人动手术把这张底片植入你皮下,就在你右半屁股上方。那几个数字就是
你的笔迹,也就是,你的签名。有了这个签名,你就可以到这家苏黎世银行的地下
金库,打开你的保险箱了。”2
他们选了“让- 皮耶”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既不太耸动,也不会冒犯到人,听
起来就像黑港岛一样,稀松平常。
不久,马赛那边还寄了六本书过来,有大有小,厚度也不同。那六本书中,四
本英文的,两本法文的,都是医学教科书,内容都涉及脑部及心理损伤。那些书里
面有大脑的剖面图,还有成千上万条从没见过的医学术语,必须慢慢消化才能理解。
例如大脑的“枕叶”和“颞叶”;例如“大脑皮层”和连接“胼胝体”纤维组织;
例如“脑边缘系统”——特别是“海马回”和“乳头体”。这两个区域,再加上
“穹窿”,人类大脑中掌管记忆和回忆的区域,它们的功能是无可取代的。要是这
三个区域受到损伤,就会导致失忆症。
心理学上有一种研究发现,情绪压力会导致呆滞性的歇斯底里症或失语症,进
而引发片面或全面的失忆症。
失忆症。
“这种毛病无规律可循。”那个黑头发的陌生人说。昏暗的台灯令他不断地揉
眼睛,“那就像魔术方块,有无数种组合方式。有可能是生理因素,也有可能是心
理因素——或者两种都有一点。失忆症可能是永久性的,也可能是暂时的,可能是
全面的,也可能是片面的。毫无规律可循。”
“没错,”华斯本说。他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一边啜饮着威士忌,一边
说,“不过,我们已经快要拼凑出真相了。你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过程是怎么样的?
我们已经快要有答案了。至少,我认为答案就是那样。”
“哦?那你认为答案是什么?”那个人意味深长地问。
“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两种都有一点。‘不过,不是只有一点点的打击,
而是非常剧烈的。你遭受到非常剧烈的打击。“
“剧烈的打击?什么剧烈的打击?”
“你的身体遭受过剧烈的伤害,你的心理遭受过严重的惊吓。这两者是有关联
的,混杂交错——你正好同时经历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两者交织在一起。
或者说是双重刺激,结果你脑子就打结了。”
“你到底加了多少油,添了多少醋?”
“没你想的那么多。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了。”说着,医生拿起一个写字板,
板上面夹了好几张纸,“这是你的病历——也可以说是你新的人生。自从他们把你
送到这里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记录。我大概说一下重点。从你身上的伤口,看
得出来你当时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才会造成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后来,你
又在海里泡了至少九个小时,导致心理创伤更加恶化,所以你才会陷入严重的歇斯
底里。海上一片漆黑,波浪摆荡太猛烈,再加上你的肺部几乎吸不到空气,这些都
是导致你陷入歇斯底里的原因。为了适应这种歇斯底里的心理状态,为了让自己生
存下去,你的大脑会自动抹灭之前的某些记忆,也就是那些导致你陷入歇斯底里的
一切事物。你听得懂吗?”
“大概吧。你的意思就是说,我的脑袋会自我保护。”
“不是说脑袋,是你的心理,这很重要,你一定要分清楚。脑袋我们等一下回
头说,不过现在先给它定个名字,它叫‘大脑’。”
“好吧,心理,不是脑袋……脑袋其实就是大脑。”
“很好,”说着,华斯本用拇指大概翻了一下写字板上的那几张纸,“我在你
的病历表上写了好几百条观察记录——包括剂量、时间、反应之类的——不过这些
记录主要还是观察病人本身的状态,也就是,你的状态。例如,你说话的时候,用
的是哪些字眼、哪些词汇;你对哪些字眼有反应。只要我听得懂,我就会把它们记
下来。这些话,有些是你清醒的时候说的,有些是你睡觉时的梦话,有些是你陷入
昏迷时的呓语。我甚至还记录了你走路的姿态,讲话的口气。还有,当你受惊吓、
或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的时候,你会全身紧绷。你整个人会呈现出一种强烈矛盾的现
象。你似乎潜藏着一种暴力倾向,虽然你的自制力很强,没有表现出来,但那种暴
力的潜能非常旺盛。此外,你还会给人一种深沉忧郁的感觉。那种压抑着的忧郁似
乎令你很痛苦,而痛苦必然会激起愤怒。然而,你却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宣泄的出口,
发泄你心中的愤怒。”
“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你惹我发怒,”那个人突然插嘴了,“我们一直
在讨论那些字眼、那些词汇,没完没了,不知道讨论多少次了……”
华斯本忽然打断他:“既然我们已经有进展了,我们还是得继续讨论下去。”
“怪了,我们有什么进展?我怎么看不出来?”
“虽然我们现在还查不出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不过,至少
我已经发现了你潜在的本能倾向,也发现了你最擅长什么。只不过,有点吓人。”
“怎么说?”
“我举个例子。”医生放下写字板,站起身来。他走到墙边那一张简陋的茶几
前面,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很大的自动手枪。那个失去记忆的男人忽然全身紧绷起
来。医生注意到他的反应。“我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而且,我也没把握自己是不
是真的会用。不过,因为我住在港口,所以你应该明白。”说着,他笑了一下,然
后冷不防地突然把枪丢给那个人。那个人伸手一捞,在半空中拦下那把枪,动作干
净利落,迅如闪电,一副得心应手的架式。医生说:“现在,我要你分解那把枪。
行话叫分解,应该没错。”
“你说什么?”
“分解那把枪。现在。”
那人看着那把枪,愣了一下子,然后双手抓住枪,十指飞快地动起来,他的动
作看起来很熟练,十分内行。不到三十秒,那把枪已经被彻底拆掉了。他抬头看看
医生。
“你看到了吧,”华斯本说,“你通晓武器的程度,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是你超人的技能之一。”
“也许我是军官随扈特种部队……”那个人说,他的声音有点激动,似乎又开
始不安了。
“完全不像,”医生回答说,“先前,你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时候,我和你提过
你的牙齿。我向你保证,那种补牙的技术绝对不可能是军方的。当然,还有你从前
动过的手术。我敢说,我们可以排除军方的可能性。军队绝对不可能动那样的手术。”
“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们现在不要讨论这个。我们还是先回头说说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吧。还记得
吗?我们刚才谈到你的心理,谈到心理压力,谈到歇斯底里症。我们谈的不是大脑
的本体,而是心理上的压力。这样说你清楚吗?”
“继续说吧。”
“先前,你受到极大的惊吓,后来,那种惊吓感慢慢消退了,而心理上的压力
也就跟着解除了。于是,那种心理防卫的基本需求也就消失了。当你的心理压力开
始慢慢解除的时候,你从前的技艺和能力就开始逐渐恢复。你会开始回想起某些行
为模式,然后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那是一种本能反应。只可惜,你的记忆有断裂
的现象。从病历表上的记录看来,那些被磨灭的记忆已经无法再恢复了。”说到这
里,华斯本忽然停下来,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拿起酒杯继续喝。他闭上眼睛,看
起来好像有点疲倦。
“然后呢?”那个人低声问。
这时候,医生忽然张开眼睛,凝视他的病人,“我们再回头谈谈你的脑袋。说
得精确一点,应该是谈谈你的脑子。人类的大脑是由数以千亿计的细胞组合而成的,
而这无数的组成分子彼此联系,互动交流。你在书上应该读到过,‘穹窿’,‘脑
边缘系统’,‘海马回纤维’,‘丘脑’,‘胼胝体’,还有,最重要的,‘脑白
质切离术’。这种手术,只要有一丁点的偏差,就足以造成极其剧烈的变化。这就
是你面临的问题。你的大脑本体已经受到伤害,就好比一大堆重新排列过的积木,
物质上的结构已经改变了。”说到这里,华斯本又停住了。
“然后呢?”那个人催他继续说。
“心理压力解除之后,你从前的技能就会恢复。其实,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可
是,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会具备这种能力?你从前究竟是什么身份?我
想,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恐怕你已经连贯不起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连贯不起来?”
“因为,你脑子里负责传输记忆的连线结构已经改变了。你脑子的本体结构改
变的幅度太大,所以你的记忆功能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事实上,你从前的记忆
结构已经被摧毁了。”
那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所以,答案就在苏黎世。”他说。
“还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去。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一定会恢复的。”
“是的,你一定会恢复的。”
又过了好几个星期。那段时间里,医生还是不断地观察记录,几个疗程下来,
那个人的体力也渐渐恢复。自从他被送到医生家之后,已经过去十九个星期了。这
一天,风和日丽,蔚蓝的地中海风平浪静,波光粼粼,时间是早上九点左右,那个
人刚才跑步回来。他跑了大约一个小时,沿着海岸一路跑到山上。这一阵子,他每
天都是这样跑,而且跑的距离越来越长,到现在,他一天就要跑将近二十公里。他
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此刻,他坐在房间窗户旁边的椅子上,
猛喘着气,汗流浃背,内衣都湿透了。他刚才从后门进来,经过黑漆漆的走廊,走
进房间。从后门进出更加方便,不会惊动到别人。走廊再过去就是客厅,那里平常
都被华斯本用来当作候诊室。此刻,客厅里还有好几个病人,多半是被什么东西割
伤了,皮开肉绽的,等着医生帮他们处理。他们坐在椅子上,表情看起来很紧张,
大概心里一直犯着嘀咕,不知道“大夫”今天早上的情况怎么样。其实,今天医生
还不坏。酒,乔福瑞- 华斯本还是照喝不误,他喝起酒来仿佛一个疯狂的哥萨克人,
只不过,这几天,他至少还能够好端端地骑在马背上不掉下来。仿佛他对自己未来
的命运不再那么悲观消极,仿佛他的人生已经出现了一丝新的希望。事实上,那个
失去记忆的人也明白医生在想什么。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苏黎世车站前的班霍夫大道,
寄托在那家银行。奇怪的是,他很快就记起那条大街的名字,几乎毫不费力。
这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开了,医生飞快地闪身进来,咧嘴笑着,白色的医袍上
还沾着病人的血。
“我搞定了!”他得意洋洋地说。不过,他并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反而更像是
炫耀,“我实在应该改行开一家职业介绍所,光是赚佣金就可以活了。说不定日子
还更加安定。”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就是你目前最需要的。我们先前讨论过,你也同意了。你必须去外面适应
一下,试试看身体功能的状况如何。亲爱的让- 皮耶无名氏先生!两分钟前,已经
有人答应要花钱雇你了,至少雇用你一个星期。”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们不都不缺人吗?”
“那位克洛德- 拉莫奇先生的腿已经感染发炎了,我必须帮他动手术,不过,
我告诉他,我这里的麻醉剂所剩不多,而且我特别强调,只剩下最后一点了。所以,
要是他不缺人,我恐怕就没有麻醉剂可以给他用了。于是,我们就谈了一笔交易,
而你就是我的筹码。”
“你是说一个星期?”
“很难说,要是你抓鱼的功夫好,也许他还会继续留你。”说到这里,华斯本
迟疑了一下,“话说回来,究竟他会让你做多久,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不是吗?”
“有必要跟他们出海做实验吗?要是一个月前,或许还有必要,但现在,我觉
得已经不必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现在随时都可以出发,而且,这不正是你希望
的吗?苏黎世正等着我去。”
“不过,我宁愿等你身体达到巅峰状态时,再让你去。坦白说,就是纯粹的私
心,我无法忍受有半点差错,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掉。”
“告诉你,我已经好了。”
“表面上,你看起来像是好了。不过,你最好还是听我的,到海上去适应一下,
那很重要。时间尽量久一点,而且,必须有一部分时间是在晚上。你必须在夜晚体
验一下海上的感觉。而且,你要弄清楚,我要的不是正常状态,不是叫你坐船出去
兜风。我要把你丢在险恶的环境里——而且,越险恶越好。”
“所以说,你又要拿我做实验品了?”
“在黑港岛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只要有什么东西能派上用场,我
绝对不会放过。要是我有本事呼风唤雨,制造一场风暴,帮你模拟出一场小型船难,
相信我,我一定不会犹豫。不过,话说回来,拉莫奇这个人可怕的程度,也不下于
一场暴风雨了。他是个很难缠的家伙。等哪一天他的腿消肿了,就会开始找你泄愤
了,而且,船上其他人也会跟着他一个鼻孔出气。为了安排你上船,他们有个同伴
硬是被挤掉了。”
“这都要感谢你。”
“哪里?不用客气。我要帮你制造两种压力。如果拉莫奇预定的行程顺利的话,
你至少要在海上待一两个晚上。在这段航程里,你会面临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周
围人对你满怀怨恨,疑神疑鬼。当初就是这样的环境引发你的歇斯底里症的。我要
模拟的就是你当初所承受的压力。”
“多谢你了。不过,万一他们受不了,决定把我丢到海里去怎么办?我想,大
概那就是最彻底的考验了,不过万一我真的淹死了,就真的白费工夫了。”
“噢,谅他们也不敢。”华斯本用一种轻蔑嘲讽的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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