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看你这么有把握,还真令人欣慰,只不过我可没你这么有信心。”
“你放一万个心吧。我就是你的护身符。虽然我不是巴纳德那种营养学专家,
也不是德巴基那种循环系统的权威,不过,我是这个岛上惟一救得了他们命的医生。
他们需要我。他们不敢得罪我,所以他们绝不会乱来。”
“可是,你不是打算要离开这里了吗?你不是已经把我当成你离开这里的通行
证了吗?”
“我亲爱的病人,我的确要离开了。好了,跟我来吧,拉莫奇叫你现在跟他到
码头那里去,熟悉一下打鱼的装备。明天一早四点,船就要出海了。想像一下,到
海上去漫游一个星期,多么心旷神怡啊。你就把它当作海上度假吧。”
只不过,真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海上度假。搭乘的是艘脏兮兮满是油污的渔船,
船长是个满嘴脏话、面容猥琐的家伙,简直就像是电影《叛舰喋血记》里那个残暴
的威廉姆- 布莱斯船长。船上的四个船员看起来也不像是打鱼的。整个黑港岛上,
铁定只剩下那四个人愿意忍受克洛德- 拉莫奇。船刚离开码头不到几分钟,船上的
人立刻不怀好意地告诉那个名叫让- 皮耶的男人:船上本来还有另外一个固定船员,
是首席操网手的弟弟。
“你抢了我老弟的饭碗!”那个操网手叼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喷着,忿忿
不平地叨念着,“都是你害的,他家的孩子恐怕要饿肚子了。”
“放心,我只干一个星期。”让- 皮耶连忙解释。其实要消除他们的敌意是很
容易的,太容易了。只要告诉他,华斯本会从每个月渔港村民付给他的医疗津贴里
拿出一部分补偿给他弟弟,事情就解决了。用这种和平友好的方式来解套是很诱人
的,只可惜,他和医生两个人已经说好了,必须抗拒那种诱惑。
“你最好对搞渔网很有一套,要不然……”
问题是,他根本一窍不通。
接下来的三天里,那个让- 皮耶有好几次都快忍不住了,很想提出那个补偿方
案来缓和他们的敌意。他们一直骚扰他,就连晚上也不放过他——尤其是晚上。一
到晚上,大家都挤在甲板上睡觉。每当他躺到床垫上,就感觉到每一双充满敌意的
眼睛都死盯着他,等着他快要睡着的那一刹那。
“喂!你!轮到你守夜了!大副生病了,你来替补。”
“还不赶快起来!菲力浦正在写航海日志,不能吵他。”
“你给我站起来!今天下午你把渔网扯破了。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我们不会帮
你收拾烂摊子的,你现在就去把渔网补好!”
渔网。
拉网的时候,一边需要两个人,但这样一来,他两只手就得做四只手的工作。
每次他站到某个人旁边去拉网,那个人就突然用力扯一下,然后迅速地放手,于是
渔网一边的重量就全部落在了他手上。他整个人被渔网猛力一扯,旁边那个人还乘
机用肩膀顶他一下,让他整个人都撞上了舷缘,差一点就翻到海里去了。
接下来换拉莫奇上场了。他走路一跛一跛的,整个人像发疯了一样,居然在计
算船跑一公里损失了多少渔获。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吹牛角的刺耳噪音,又像是静
电杂讯。无论他要叫谁的名字,一定会先骂上一大串三字经。他这种习惯把让- 皮
耶惹得越来越火。不过,拉莫奇并没有动手修理这位华斯本的病人,他只是想传一
个信号,让医生明白:以后绝对绝对别干这种勾当。只要是跟船只或渔获有关的,
一切免谈。
拉莫奇原先预计的行程,是在第三天的黄昏回到黑港岛,卸下鱼货。船员们必
须忙到第四天凌晨四点,才能回家睡觉,或者找女人,或者喝个烂醉;又或者运气
好的话,三样一起来。没想到,就在他们已经看到陆地的时候,出事了。
操网手和他的头号助理正在收网,他们把网子折叠好,摆在船中央的甲板上。
这时候,那位不受欢迎、被取了个绰号叫“水蛭让- 皮耶”的船员也在那里,手上
拿着一根长柄刷子,正刷洗着甲板。另外两名船员提着水桶走在他前面,沿着甲板
把水泼在刷子前。与其说他们要把水泼在甲板上,还不如说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那只
“水蛭”。好几次,他们把那只“水蛭”浇得全身湿透。
有一次,他们把一桶水泼得太高了,冲到那个人的眼睛。一时之间,那个人看
不见东西了,身体忽然失去平衡,摇晃起来,手上那支沉重的刷子脱手而飞,尖锐
的金属毛刷头往上翘了起来,刺到那个蹲在地上的操网手的大腿上。
“干什么!你这个该死的东西!”
“对不起。”那个人一边伸手擦掉眼睛上的水,一边随口跟他道了个歉。
“你完全是故意的!”
“我已经和你说对不起了,”那个叫让- 皮耶的人回答说,“叫你的朋友把水
泼到甲板上,不要泼在我身上。”
“我的朋友不会干那种蠢事,让我遭殃。”
“可刚才就是你的朋友让我不小心出错的。”
那个操网手一把抓住刷子的把柄,站起来,把刷子像刺刀一样举在前面。“臭
水蛭!你想单挑吗?”
“算了吧,把刷子还给我。”
“非常乐意,臭水蛭!拿去!”操网手把刷子往前一推,刷头往下一压,尖锐
的金属刷毛划过那个人的胸口,把他的衬衫划破了。
那个人终于爆发了。或许是因为先前胸口的伤疤被刺痛了,也或许是因为连续
三天被人骚扰,忍耐到了极限,一肚子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过,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反应。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竟
是这么激烈,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右手突然抓住把柄,把刷子伸向操网手的肚子。刷子一碰触到操网手的身体,
他忽然用力一推,那一瞬间,他的左脚也同时抬起来,用力踢在操网手的喉咙上。
“Tao !”他喉咙不自觉地挤出一声低吼,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
意思。
那一刹那,他根本都没有思考,左脚一着地,身体立刻飞快地回旋了一圈,右
脚横扫,快如闪电,仿佛打桩机的撞锤一样,重重地扫在操网手的左腰上。
“Che sah !”他嘴里又发出一声低吼。
操网手露出痛苦的表情,退缩了一下,然后伸出钢爪般的十指,发狂似地扑向
那个人,嘴里狂吼着:“你这只猪!”
那个人弯腰往下一蹲,飞快地伸出右手,抓住操网手的左小臂,猛力往下一扯,
然后又往上抬,沿着顺时针方向画了一个大圆弧,把对手的手臂扭到半空中,然后
又往下扭。最后,他终于放开他的手,但那一瞬间,他的脚跟又猛力踢在操网手后
腰。那个法国佬整个人往前一倒,摔在渔网上,脑袋撞在船舷的边缘处。
“Mee sah !”那个人又发出一声低吼,只不过,他还是不知道这声音是什
么意思。
另一位船员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拳打在那个船员的
骨盆腔部位,然后身体往前一弯,一把抓住那个人勒着他脖子的手肘。接着,他身
体往左边一歪,把那个船员的身体抬起来,过肩摔向前面。那个船员整个人飞了出
去,飞得老远,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踢,最后摔在绞盘上,脸被夹在绞盘的两个轮板
中间。
剩下的两个船员把他团团围住,拳打脚踢,用膝盖撞他。渔船的船长在旁边大
声喊个不停,叫他们赶快停手。
“医生!你们忘了他是医生的人吗?冷静一点!”
只不过,船长话说得太快了,整个情况的转变出乎他意料。那个人一把抓住其
中一个船员的手腕,往下一折,然后顺着逆时针方向猛力一扭。那人痛得惨叫了一
声,手腕已经断了。
接着,他两手十指交握,两条手臂像大铁锤一样举起来,朝着那个手腕断掉的
船员挥了过去,打在他喉咙上。那个人被打得翻了个筋斗,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Kwa sah !”他又低吼了一声,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回荡着。
第四个船员吓得往后退,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发了疯似的男人。那个人也死盯着
他。
一切终于结束了。拉莫奇的四个船员,已经有三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为他们
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明天一大早四点钟,还有哪一个有办法上得了
码头呢?相当值得怀疑。
最后,拉莫奇终于开口了。他说话的口气,一半是惊讶,一半是轻蔑,“我不
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过,我知道你快要滚下船了。”
船长说那句话是无心的,不过,听在那个失去记忆的人的耳朵里,却充满了讽
刺意味。他心里想: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里你已经混不下去了,”乔福瑞- 华斯本一边走进黑漆漆的房间,一边说,
“本来我很有信心,不会让你遭受任何严重的攻击。可是现在,你闯了那么大的祸,
我已经保护不了你了。”
“是他们逼我的。”
“你被他们逼到丧失理智了吗?有一个人手腕断了,喉咙和脸上的伤口得缝好
几针。还有另外一个人,不但要缝脑袋上的伤口,还有严重的脑震荡。另外,你是
不是也踢到他的肾脏?他的肾脏伤到什么程度,现在还很难说。还有个家伙被打到
鼠蹊部位,睾丸都肿起来了。你的杀伤力好像也太大了点,是吧?”
“提到杀伤力,要是我当时不出手,死掉的人就是我,”说到这里,那个人迟
疑了一下,不过,没等医生插嘴,他又继续说,“我想,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了。
出了很多事情,而且我又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得跟你讨论一下。”
“我们是该好好讨论一下,可是没办法。没时间了。你现在必须马上离开,我
已经安排好了。”
“你是说现在?”
“没错。我跟他们说,你到村子里去了,大概是跑去喝酒。他们那好几家子一
定会去找你算账的,兄弟、表兄弟、小叔子小舅子,一窝彪形大汉。他们会带着刀
子、鱼钩,搞不好还有一两个人会带上枪。要是他们在村子里找不到你,一定会跑
到这里来。没找到你,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为什么?又不是我先动手的。”
“因为你一口气伤了三个人,他们至少一整个月没办法工作赚钱。不过,这还
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因为他们很没面子。你是一个外地人,结果,你竟然还有办法对付黑港岛上
备受尊崇的渔夫,而且还不止一个。你一口气就摆平了三个。”
“你说他们备受尊崇,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指他们的体格。拉莫奇那几个手下,是整个港口公认的最剽悍的人。”
“这实在太可笑了。”
“他们可不觉得好笑。这是面子问题……好了,废话不说,动作快,赶快收拾
你的东西。等一下有一艘马赛那边来的船会进港,我跟船长说好了,他会把你带走,
载到马赛东边的拉乔塔,然后让你在距离北海岸八百公里左右的外海下船。”
那个失去记忆的人忽然屏住气,“所以,时候到了。”他平静地说。
“没错,时候到了,”华斯本回答说,“我想,我大概猜得到你心里有什么感
觉。应该是一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好像一艘没有方向舵的船,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
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过去这段时间,我勉强可以算是你的方向舵,不过这次我
没办法再跟你去了。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不过相信我,你绝对不是一个会让自
己陷入孤立无援的人。你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到苏黎世去。”那个人说。
“没错,到苏黎世去,”医生也这么认为,他说,“这是一个油布包,我在里
面包了些东西。拿去吧,把它绑在腰上。”
“那是什么东西?”
“我身上所有的钱。没多少,大概是两千法郎左右。还有我的护照,也许你可
以派得上用处。我们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而且那本护照上的照片是八年前的。时间
久了,人的长相会变的,你可以拿这个理由来搪塞。不过,千万不要让人仔细检查
那本护照。那玩意儿只能拿来充当临时通行证蒙混过关。”
“那你自己要怎么办?”
“要是过些时候你没有再跟我联络,这辈子我大概也用不着那本护照了。”
“你这个人还不错。”
“我感觉你也是个好人……就我自己的认识。不过,我没见过从前的你,所以,
我也不敢担保从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愿你从前是个好人,只不过,我现在没法
判断。”
那个人靠在船边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黑港岛渐渐隐没。渔船航向黑漆
漆的大海。将近五个月前,他就曾经掉进那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而此刻,他即将闯进另一片无边的黑暗中。3
法国的海岸线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在越来越昏暗的月光下,依稀看得到
沿岸巨石嶙峋的轮廓黑影。此刻,那艘渔船已经抵达海港的入口,距离岸边大约还
有两百公里。渔船在洋流交叉冲击的波浪中缓缓起伏。船长伸手指向船的旁边。
“那两堆岩石中间有一小段延伸出来的海滩,面积不大,不过只要你朝右游,
就可以游到那里。这艘船还可以再往前开个十来公里,不过,那已经是极限了。大
概再一两分钟就到了。”
“没想到你可以把船开到这么近,比我原先预期的要近得多。非常感谢你。”
“不必谢。我只是为了还债。”
“所以,帮了我,你就可以抵消一笔债?”
“差不多就是这样。将近五个月前,我的船在海上碰到一场暴风雨,有三个船
员受伤,伤口是黑港岛上那位医生帮他们缝的。知道吗?当初被送进他家的不是只
有你。”
“原来你也碰到那场暴风雨了?你认识我吗?”
“当初你在医生家里,全身苍白。不过,我并不认识你,而且我也不想认识你。
当时我身上没钱,也没有抓到半条鱼。那个医生说,没关系,等我方便时再把钱给
他。所以,我就拿你来抵债了。”
这时候,那个人忽然感觉到这个船长可以帮得上忙,于是开口说:“我需要证
件。我的护照需要改造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吗?”船长问,“我已经说过了,我只负责把人送到拉乔塔
北边的海上。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你话有玄机。要是你没别的本事,你就不会那样说话了。”
“你休想要我把你带到马赛去,我可不能冒险被海岸巡逻艇逮到。整个港口都
是法国安全局的船队,缉毒组的人个个都跟疯子一样。要是你没有钱打通门路,你
就等着到牢里蹲个二十年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到了马赛,就可以搞到证件。而且,你可以帮得上
忙。”
“这话我可没说。”
“不,你说了。我需要找个高手帮忙,而那个你不肯带我去的地方就有这样的
高手——反正,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找得到人。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只要我到了马赛,你就愿意跟我谈了——虽然你不能送我去,不过,
我会想办法自己去。说吧,我们在哪里碰面?”
渔船的船长打量了一下那个人的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点头了。
“旧港口的南边有一条萨拉赞街,街上有一家小自助餐厅,店名叫‘海公羊’。
今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我会在那里等你。别忘了带钱来,你得先付一部分订金。”
“要带多少?”
“我不知道。价钱要你们两个人自己去谈。”
“大概说个数字吧,我没什么概念。”
“如果你手上已经有一本护照,直接拿来改,会便宜点。要不然,他们就必须
得偷一本来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有一本护照。”
船长耸耸肩说:“大概一千五到两千法郎左右。怎么样,你有钱吗?没有钱就
别再浪费时间了。”
那个人忽然想到缠在腰上的油布包。到了马赛之后,就意味着他身上半毛钱都
不剩了,然而,那也意味着,他可以弄到一本改造的护照,也就是,前往苏黎世的
通行证。“钱不是问题,”他说,他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能够讲得这么自信,“那
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见。”
这时候,船长瞄了一眼昏暗光线下的海岸线。“船只能开到这里了。从现在开
始,你就要自求多福了。要是今天晚上我们没有在马赛碰面,那么,从此以后,如
果有人跟你打听,你一定要说从来没见过我。至于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而且,我
的船员也没人见过你。”
“我一定会到的。‘海公羊’自助餐厅,萨拉赞街,旧港口南边。”
“这个就要看天意了,”船长说着,朝那个掌舵的船员比了比手势。这时候,
船底下的引擎忽然轰隆作响,“还有,‘海公羊’的客人很讨厌讲话有巴黎腔的人。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会尽量不露出那种腔调。”
“谢谢你的提醒。”那个人说着,两腿翻过舷缘,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轻轻入水。
他把背包举高,避免碰到水面,然后两脚踢水,让自己在水面上漂浮着。他抬头看
看渔船黑漆漆的船身,最后又大喊了一声:“晚上见了。”
只不过,他最后喊的那一声,根本没人听到。船长已经从栏杆旁走开了。海面
上只剩下波浪拍打木质船身的声音,还有引擎加速运转的轰隆声。
从现在开始,你要自求多福了。
他在冰冷的海水中猛打哆嗦,转了个圈,开始朝着岸边游去。他采取侧泳的姿
势向右游,仔细听着海浪冲击右边那堆岩石的声音。如果船长没有说错的话,那么,
洋流就会把他冲向那片看不见的海滩。
他果然找到了那片海滩。当波浪退却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下层反向回流的海
水。走到最后三十公里,那股回流使得他的脚深深陷进了泥巴里,反而寸步难行。
不过,他把那个帆布背包举得高高的,浪花泼不到,所以背包还是干的。
几分钟之后,他终于走到一个小沙丘上,沙丘上长满了野草。阵阵海风吹来,
高高的野草迎风摇曳,东边黝黑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丝曙光。大概再过一个小时,
太阳就会出来了。动作要快,他得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他打开背包,拿出一双靴子、一双厚袜子、一条打包时卷起的长裤和一件粗棉
布衬衫。似乎他从前很在行打包行李,节省空间,那个小背包看起来似乎容量不大,
可是里面装的东西却多得难以想像。他究竟在哪里学到这种本事的?他为什么会懂
这个?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没完没了。
他身上那条英国式的百慕大短裤百慕大短裤是一种长至膝盖两三公分的短裤。,
是华斯本医生送的。他站起来,把那条短裤脱掉,披在野草上摊开晾干。现在他不
能随便乱丢东西。接着,他把内衣也脱了下来,同样披在野草上晾干。
此刻,他全身赤裸裸地站在沙丘上,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兴奋感,而胃同
时也感到一阵闷痛。他心里明白,那是恐惧引起的痛。而且他也明白,他为什么会
忽然感到兴奋。
他已经通过了第一项考验。根据自己的直觉——或者,根据自己本能的冲动—
—忽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该有什么反应。一个小时前,他还不清楚自己下一步
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自己要去苏黎世,只不过,他必须经过两个国家的边境,接
受海关官员的严格检验。就算海关官员再怎么迟钝,一眼就会知道那本八年前的护
照根本就不是他的。就算他有办法拿着那本护照蒙混过关,进了瑞士的国境,但终
究还是得离开瑞士,到时候,就要再次面临考验。每闯关一次,他被扣留的风险就
会加倍。他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至少现在不行。他必须先弄清楚真相。一切
问题的答案都在苏黎世,他必须设法让自己能够自由自在、通行无阻。刚才,他逮
住了那艘渔船的船长。也许他能够帮他解决问题。
你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人。你总会想出办法的。
今天晚上,他就可以搭上线,找到一个高手,把华斯本的护照改造一下,变成
一本可以走遍天下的通行证。这是他要跨出的第一步,很扎实的一步。然而,在跨
出这一步之前,他必须得先想想钱的问题。华斯本给他的两千块法郎根本不够用,
弄不好连改造护照的费用都不够。就算他搞到了护照可以走遍天下,但身上没有半
毛钱,他又能到哪里去?钱,他必须想办法弄到钱。他必须好好想一想了。
他把刚从背包里拿出来的衣服摊开,抖一抖,把衣服穿起来,然后把脚套进靴
子里。接着,他躺在沙滩上,瞪大眼睛望着天空。天空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就要诞
生了,而他的新人生也将就此展开。
拉乔塔LaCiotat,位于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一个地中海小镇。距离马赛三十多
公里。它拥有二十公里长的海岸线,及绵延六公里的沙滩。有些街道是用石头铺的,
路面狭窄。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没事就走进店铺,跟店员聊聊天。终于又回到人群
里了,那种感觉很奇特,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从海里捞上来的、不知姓名的人,
不再是那个被世界遗弃的人。他还记得船长提醒他的事,讲话的时候故意装出嘶哑
粗糙的喉音,改变自己的法语腔调。这样一来,就算一看就知道他是从外地来的,
在镇上晃来晃去,也不会太引人侧目。
钱。
拉乔塔镇上有个特别的区域,进进出出的客人看起来显然很有钱。跟镇上最大
的商业街比起来,那一区的店面干净一点,货色贵一点,鱼新鲜一点,肉也更高级
一点,就连蔬菜看起来也特别亮眼。那里有很多进口货,从北非和中东来的。她带
有一点巴黎和尼斯的味道,坐落在一片海滨区域的边缘,住的多半都是中产阶级。
他走到一条石板路上,路的尽头有一扇小自助餐厅的门。那家餐厅和两边的商店间
隔着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钱。
他走进一家肉品专卖店,发现老板冷冷地打量着他,一副不怎么瞧得起人的模
样,眼神也并不十分友善。老板正在接待一对中年夫妇。从那对夫妇的谈吐和举止
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是在郊区的大庄园里帮佣的当地人。他们给人一种吹毛求疵的
感觉,态度粗暴无礼,颐指气使。
“上星期的小牛肉简直令人难以下咽,”那个女人说,“这次你最好给我挑好
一点的肉,要不然,我就要从马赛那订了。”
接着,旁边那男人又补了一句:“还有,前几天晚上,侯爵大人告诉我,羊排
肉切得太薄了。我再告诉你一次,厚度至少要有三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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