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肉店老板叹了口气,耸耸肩,连忙向他们赔不是,并且保证下次一定改进,那
模样看起来谄媚得很。接着,女人转过来跟男人说话,口气还是一样颐指气使。
“你在这里等他把东西包好,然后放进车子里。我先到杂货店去,一会你去那
边等我会合。”
“没问题,亲爱的。”
于是,女人就走出去了,模样就像一只好勇斗狠的鸽子,继续四处搜寻其他可
以挑衅的对象。她一跨出大门,她丈夫马上转身面对老板,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
转变,原先不可一世的表情消失了,忽然变成满面笑容。
“哈哈,马歇尔,你这里好像每天都要上演同样的戏,是不是?”他一边说着,
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晴时多云偶阵雨,没什么。怎么样,肉片真的太薄了吗?”
“老天,没这回事。这只母老虎怎么分得出厚薄,你也知道,不陪她嗦两句,
她就浑身不对劲。”
“对了,我们那位黄金山原文为MarquisoftheDungheap,意为”屎堆侯爵“。
侯爵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隔壁,醉得像摊烂泥。他还在等那个土伦Toulon,法国东南部普罗旺斯
阿尔贝斯蔚蓝海岸大区瓦尔省的城镇、港口和省会。来的妓女。到时候,他铁定不
能开车了。今天下午晚一点我还会再来一趟,带他回家,躲开侯爵夫人,偷偷混进
屋子里。他被老婆赶到厨房楼上去睡觉,就是让- 皮耶的那个房间,你应该知道吧?”
“我听人说过。”
那个人本来站在玻璃橱柜前,看着里面的肉,一听到让- 皮耶这个名字,立刻
转过头来。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本能反应,不过,那个突然的动作倒是让肉店老板注
意到他了。
“怎么了?你需要什么吗?”
这时候,他装出嘶哑粗糙的嗓音,说起法语:“我有一个朋友住在尼斯,他向
我推荐你们这家店。”那个人说。只不过,他那种腔调听起来不像是进出“海公羊”
的人,反而更像是法国外交部发言人。
“哦?”一听到他开口,老板立刻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他的顾客中,特别是
一些年轻人,刻意把自己打扮得和他们的身份地位南辕北辙,特别是年轻人。这一
阵子,大家反而流行穿起那种稀松平常的衣服,比如北部巴斯克区Basques ,西班
牙北部靠近法国南部的行政区。的老式束腰衬衫。“你刚到我们镇上吗,先生?”
“我的船进港修理,今天下午恐怕赶不到马赛了。”
“有什么可以让我为您服务吗?”
那个人突然笑起来说:“也许你可以帮我们的大厨师服务一下。我可猜不透他
需要什么东西,所以,也许还是等他来吧。他一会就会过来。不过话说回来,他还
算是很听我的话的。”
老板和另外那个客人也笑起来。老板说:“我想他大概是不敢不听你的话吧,
先生?”
“那好,我要十二只小鸭,呃,还要十八片特厚慢烤嫩牛排。”
“当然没问题。”
“那就好。等一下我叫船上的主厨直接来找你,”接着,他转身面对那个中年
客人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谈话……没事没事,没什么好紧张
的。我只是在猜,你们刚才说的那位侯爵,会不会就是安布瓦兹那个驴蛋。是不是?
我记得好像听人说过,他就住在附近。”
“噢!不是不是。这位先生,你误会了,”那个客人说,“我不认识你说的那
位安布瓦兹侯爵。我刚才说的,是香波侯爵,一位斯文的好好先生。不过,他倒是
碰上了一些令人头痛的问题。他的婚姻生活并不快乐,或者可以说,非常不快乐。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香波侯爵?对了,我们可能见过面。那家伙个子矮矮的,对不对?”
“不不,其实他还挺高大的,依我看来,大概和你差不多高。”
“真的?”
后来,那个人又假装成一个送货员,向人打听那家餐厅。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从
荷可菲Roquevaire,法国南部小镇。运送农产品过来,对餐厅的环境还不熟悉。于
是,他很快就打听到,那家两层楼的餐厅有好几个入口,也知道了里面的楼梯是什
么样子。总共有两道楼梯通向二楼,一道在厨房,另一道就在大门进去往前走几步
的门厅那边。门厅的这道楼梯是专门给老顾客用的,他们可以从这里走上去,用二
楼的卫生间。
餐厅还有一扇窗户。如果屋外有哪个人别有用心,就可以从那扇窗户里看到那
道楼梯上上下下的是些什么人。此刻,那个人就站在窗外看着。他相信,只要再多
等一下,一定会看到两个人走上楼梯。当然,那两个人绝对不会同时上楼,而且,
他们上楼也绝对不是为了去卫生间,而是跑到厨房顶上那个房间里。外面的马路很
安静,路边停了好几辆名贵的高级车。那个人心里纳闷着,不知道哪一辆才是这位
香波侯爵的座车。不管是哪一辆,肉店里那个佣人根本不需要担心车子会不会撞坏,
反正开车的不是他的主人。
该怎么弄钱呢?
将近一点时,那女人来了。她是个金发女郎,看起来有点邋遢,高耸的胸部把
那件蓝色的丝质衬衫撑得鼓鼓的,修长的双腿,皮肤晒得黝黑,脚上穿着七八公分
的细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风姿绰约,白色的窄裙紧贴着大腿和臀部,露出
诱人的曲线。这位香波侯爵也许有点毛病,不过,他的品味绝对没有问题。
二十分钟后,他隔着窗户,看到那个穿白裙的女郎。她正沿着楼梯往楼上走。
大概一分钟后,窗户旁边出现了另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裤,一件看起来
很像制服的西装外套,苍白的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那
个人默算着时间,等了几分钟。如果这位香波侯爵戴了手表,那就正好顺便了。
他慢慢把帆布背包背到肩上,动作尽可能地不引人注意。然后,他沿着石板路
走到餐厅大门,进去之后,来到门厅,他转向左边,走上楼梯。恰好有位老先生正
费力地一步一步往上爬。他说了声抱歉,从那位老先生旁边挤过去,走到二楼,然
后又向左转,沿着走廊往餐厅后面走去。后面的正下方就是厨房。他经过卫生间门
口,沿着窄窄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有一个房间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背紧
贴着墙壁,一动也不动。他转头看着那位老先生,他慢慢地走近卫生间,一边拉开
裤子的拉链,一边推门。
这时候,那个人把帆布背包举起来,贴在门板中央。那无疑是一种本能的动作,
完全不假思索。他伸长手臂,把背包稳稳地压在门板上,然后退后一步,用左边的
肩膀撞击那个帆布背包,动作迅速快如闪电。门板被撞开的那一瞬间,他立刻伸出
右手抓住门板边缘,以免它撞上墙壁。这一连串强行撞门入侵的动作,无声无息,
完全没有惊动底下餐厅的任何一个客人。
“我的天!”
“圣母玛丽亚!”
“你到底是什么……”
“安静!”
香波侯爵猛地转身,放开那个全身一丝不挂的金发女郎,手忙脚乱地爬下床站
了起来。他整个人看起来活像搞笑歌剧里的角色,上半身还穿着笔挺的衬衫,连领
带都还没解开,脚上还穿着长及膝盖的丝质长袜,然而,中间却什么都没有,看起
来滑稽极了。那个女郎抓住被子,想尽办法遮掩此刻的难堪。
那个人很快下达了指令:“不要叫。只要你们乖乖照我的话做,我保证没人会
受到伤害。”
“你一定是我太太派来的!”香波侯爵含糊不清地大叫起来,眼神涣散,“我
可以付你更多的钱!”
“那最好。像这样就对了,”那个人说,“把领带解开,把衬衫脱掉,还有,
袜子也脱掉,”接着,他看到侯爵手腕上一片金光闪闪,“还有手表。”
过没几分钟,侯爵已经脱得全身光溜溜的,而那个人却换好了衣服,穿戴整齐。
侯爵的衣服穿起来并不怎么合身,不过,布料和剪裁倒是没得挑剔,加上那只古董
名表,还有香波侯爵皮夹里的一万三千多法郎。此外,那副车钥匙看起来也很迷人,
纯银的钥匙圈上刻着侯爵姓名开头的两个字母,还有一只眼熟的飞跃中的美洲豹图
案。
“求求你,把你的衣服给我!”侯爵说。眼前这种难堪的处境实在太不可思议
了,这下子他的酒也醒了。
“很抱歉,衣服不能给你。”那个入侵的陌生人一边回答,一边把他自己和金
发女郎的衣服收起来。
“不准拿我的衣服!”那个女郎大喊了一声。
“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说话小声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她继续说,“可是你不可以……”
“我当然可以。”那个人四下环顾了房间,窗户旁边的书桌上有一部电话。他
走过去,把电话线从墙壁的插孔上扯掉。“这下子,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了。”
他最后又补了一句,然后拿起背包。
“你逃不掉的,明白吗?”侯爵突然劈里啪啦地大骂起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警察一定会逮到你的!”
“警察?”这时候,那个人突然打断他的话,“你该不会真的想打电话报警吧?
警察一来,他们就会要求你做正式笔录,记录现场的状况。在我看来,这可不像是
个好主意。我想,你最好还是乖乖地等在这里,晚一点,那个家伙就会来接你的。
刚才,我听到他说,等一下他带你回去的时候,得要把车子偷偷开进马厩里,还不
能让侯爵夫人看到。考虑过所有利弊之后,说真的,我认为那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我相信你一定会编出一个很好的借口,以免刚才发生的事情张扬出去。相信我,要
是有人问我,我绝对不会和你唱反调。”
然后,那个不知名的小偷就走出了房间,关上那扇被撞坏的门。
你不是那种会感到彷徨无助的人,你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目前,他确实想出办法来了,但他的行径却有点吓人。他忽然想到华斯本说过
的话。他好像说什么,你过去所熟悉的技艺和天赋才能会慢慢恢复……可是,你为
什么会有这些本事?为什么会具有这种能力?你过去究竟是什么身份?我想,这两
者之间的关系,你恐怕已经连贯不起来了。
他的过去。在先前的二十四小时里,他展现出许多惊人的本事。过去,他究竟
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会具备这样的本领和能力?用脚一踢,就可以把人踢成
重伤残废,握住双手十指交缠,威力就像铁锤一样,这种本事是从哪学来的?他为
什么出手如此精准,知道该攻击对方身上的什么部位?此外,他懂得玩弄犯罪的人
的心理。当他们开始犹豫、不遵指令时,他就会用威吓刺激的手段,诱使他们乖乖
就范。这又是谁教他的?只要抓到一点蛛丝马迹,他立刻就会本能地瞬间对准目标,
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本能反应是绝对正确的,毫不犹豫。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光是
在肉店里听别人闲话家常,就立刻能嗅出机会,向对方恐吓勒索。这又是哪里学来
的?也许,更重要的是,他决定犯罪的时候,半点都不曾犹豫。老天,他怎么会这
样?
慢慢来,不要急。你越急着回想,就越有苦头吃,情况反而越糟糕。
他开着香波侯爵那辆名贵的捷豹,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和桃花心木的仪表
板。他不太懂仪表板上开关按键的排列方式,显然,他从前一定没开过这种车。这
似乎也隐含着某种意义。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已经开到一座桥边。桥跨越了一条宽阔的运河。过了那座
桥后,他知道马赛就到了。四四方方的小石屋看起来像积木一样,伫立在河面上。
城里的街道很狭窄,到处都是墙壁——这一带是旧港口的外围。这一切,他感觉自
己仿佛早就明白了,却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四周群山环绕,远处一座高高的山上
矗立着一栋巨大宏伟的天主教堂。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教堂的塔尖那一座圣
女贞德的雕像。“守护山教堂”,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个名称。他隐约觉得自己
见过那座教堂,但却又似乎没有。
噢!老天!别再想了!
几分钟后,他已经来到朝气蓬勃的市中心,沿着车水马龙的卡内比林阴大道往
前开。街道两旁挤满了名牌商店,橱窗是大片大片的有色玻璃,在午后阳光的照耀
下闪闪发亮。除了商店,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还有一望无际的露天咖啡座。接着,
他向左转,朝着港口的方向开去,沿途经过许多仓库和小型的工厂,还有栅栏围起
的空地,里面摆满了车子。那些都是在那边等着卡车载运,送到北边的圣- 艾蒂安、
里昂和巴黎,到各地的展示中心去亮相的。还有一部分要用轮船运过地中海,送到
南方各地的据点。
直觉,根据直觉行动。他不能放过任何可用的资源,任何一种资源都可以立即
派上用处。就算是一个小小的石头,只要能够拿来丢,就是有价值的。一辆车,只
要有人买,就是有价值的。他来到一个停车位,决定把车子停在这里。旁边的车子
有新有旧,不过都是豪华名车。他把车子靠着路边石停好,然后下了车。栅栏的另
一头有一座小小的修车厂,里面的工人穿着简单的工作服,手上拿着工具走来走去。
他装出一副悠闲的模样,绕过栅栏,慢慢晃进厂房里。他看到一个男人,身上穿着
细直条纹的西装,这时候,本能告诉他,找这个人就对了。
不到十分钟,他就尽可能少地把处理车子需要的信息交代清楚了。那个人保证
会把他的捷豹运到北非,而且会把引擎号码磨掉。
他把那副刻着姓名字母缩写的纯银钥匙交给那个人,换了六千法郎。当然,香
波侯爵的爱车实际价值绝对不止这点。六千法郎只有市价的五分之一。接着,他拦
了一部出租车,叫司机带他找一家当铺——前提是,当铺的老板够上道,不会乱问
问题。司机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毕竟这里是马赛。半个小时后,他手上的名贵
金表也不见了,换成一只“精工表”,再加上八百法郎。其实,东西是不是真有价
值,就要看它实不实用了。那只精工表可是防震的。
接着,他来到坎内比大道的东南区,走进一家中等规模的百货公司,从架上挑
了些衣服,付了账,走进试衣间。当他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刚买的衣服,并把原先
不太合身的黑西装外套和长裤丢在了里面。
他在同一层楼的展示架上挑了一只软皮手提箱,然后把其他衣服和帆布背包放
了进去。他看了一眼那只新手表,已经快五点了,时候差不多了,该去找一间舒服
的饭店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必须先休息一下,然后再赴今晚的
约会,萨拉赞街,一家叫“海公羊”的餐厅。到了那里,他就可以安排更重要的下
一步:苏黎世了。
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底下街道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口照进来,洒在平滑
雪白的天花板上,闪动着歪歪扭扭的光影。马赛的天黑得很快。随着夜晚降临,那
个人突然感到一种自由,夜色仿佛是一条巨大无比的布幕,遮蔽了白天刺眼的光芒。
在白昼的光天化日下,太多的事情会迅速显露出来,无所遁形。他对自己又多了一
点认识:原来,一到晚上,他就会自在一些,就像一只饿得半死的猫,到了黑漆漆
的夜晚才有办法翻到食物。然而,他也发现这很矛盾。待在黑港岛那几个月里,他
渴望阳光。每天晚上他都迫不及待,期待黎明赶快来临,赶走漆黑的夜晚。
他觉得自己什么地方怪怪的,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改变。
事情确实有些异样。最近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他确实像猫一样,
到了夜里才找得到食物。十二个小时前,他人还在地中海的一艘渔船上,脑海里有
个目标,缠在腰上的布袋里有两千法郎。根据饭店大厅所公布的汇率牌告,两千法
郎还换不到五百美金。而现在,他已经有了好几套像样的衣服,住进一间相当豪华
的饭店,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剩下两万三千多法郎,被塞在从香波侯爵那抢来的
LV皮夹里。两万三千多法郎……将近六千美金。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有办法做出这样的事情?
算了,别再想了!
萨拉赞街是一条宽阔的红砖巷道,连接着两条大街,却比那两条大街多了好几
百年的历史。它如此古色古香,要是在另外一个城市里,也许已经被人当成古迹维
护了。然而,这里是马赛,远古的痕迹和老旧的气息交织为一体,共同抗拒新时代
的一切事物。整条萨拉赞街还不到两百米长,夹在两排港口建筑物的石墙中间,没
有路灯,整个巷道弥漫着港口飘过来的薄雾。在萨拉赞街,时间仿佛冻结了。这是
一条荒凉偏僻的小巷道,如果有人想碰个面谈点事情,又不想被别人看到,那么,
到这里来就对了。
整条萨拉赞街惟一看得到灯火、听得到声音的地方,就是“海公羊”餐厅。餐
厅就坐落在整条巷道大约中间的地方。十九世纪时,那幢建筑曾经是一栋办公大楼,
里面有很多小隔间。后来,他们打掉了一半的隔间,改成一间大酒吧,里面还摆了
几张餐桌。不过,他们保留了另外一半的小隔间,客人想私下谈点事情时,就可以
到小隔间去。其实,坎内比大道上的餐厅里就有这样隐秘的小隔间,而这家港口小
餐厅也就只是有样学样,只不过,这里的小隔间当然没有大餐厅的豪华,没有门板,
而是用门帘来顶替。
餐厅里座无虚席,挤满了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走路摇摇晃晃的渔夫,还有
喝得烂醉如泥的士兵。好几个妓女涨红着脸,争先恐后地找房间做生意,多赚个几
法郎。那个人从烟气弥漫的桌子中间一路挤过去,眼睛瞄向一整排小隔间,那副模
样仿佛一个正在找他的伙伴的水手。突然间,他看到渔船的船长了。与他同桌的还
有另一个人,他瘦瘦的,脸色苍白,细小的眼睛东张西望,像只好奇的雪貂。
“坐下,”那个脸色阴沉的船长说,“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以为你会早点到。”
“你不是说九点到十一点吗?现在还有十五分钟才到十一点。”
“你耽误了我们的时间,我们喝的威士忌要算在你头上。”
“很乐意。怎么样,要不要再多来几杯更高档的?如果这里有的话。”
那个脸色苍白的瘦小男人笑了一下。事情似乎有了眉目。
没错。当然,他手上这本护照是天底下最难搞的东西之一,不过,只要有设备
和技术,再加上细心,还是搞得定的。
“多少钱?”
“这种技术——再加上设备——可不便宜。两千五百法郎。”
“需要多久?”
“这是慢工,要非常仔细,得花很多时间。至少要三四天。就算三四天,师傅
的压力也很大了,逼急了,他们会鬼叫的。”
“如果我明天拿到手,我可以多付你一千法郎。”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十点,”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急忙回答,“师傅要
骂就骂我好了。”
“那一千法郎是怎么回事?”那个脸色阴沉的船长突然插嘴,“你从黑港岛带
了什么出来?钻石吗?”
“功夫。”那个人回答。他说的是实话,不过,他自己也清楚这种功夫是哪儿
来的。
“我需要一张照片。”那个伪造护照的掮客说。
“我今天到拱廊商场跑了一趟,拍了这玩意儿,”说着,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
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照片,“既然你那边有一流的昂贵设备,我想,你一定有办法把
这张照片修得锐利一点。”
“你身上这套行头可是来路货。”船长一边说,一边把照片递给那个掮客。
“剪裁手艺确是一流。”那个人也这么认为。
接着,明天早上碰面的地点说好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这时候,那个人从桌
子底下塞了五百法郎给船长。事情谈完了,该走人了。于是,那个人从小隔间走出
去,外面的整个酒吧人声嘈杂,烟气弥漫。他从人群中一路向门口挤出去。
这时候,忽然出了事。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完全出乎他意料。他没有时
间思考为什么,只能依据自己的本能反应,采取行动。
他漫不经心地往前推挤时,突然撞到了人。只不过,被他撞到的那个人一点都
不像漫不经心的食客。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仿佛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一副濒临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会吧!老天!不会吧!怎么可能……”对方在拥挤的人群里转个不停,这
时候,那个人一个箭步冲向前,右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怎么回事?”
对方又开始转圈,手指弓起变成爪形,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想推开他的手。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还活着。你知道什么?”
对方的脸开始扭曲,他怒火冲天,斜眼看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拼命喘气,
那满嘴黄牙看起来简直就像野兽的牙齿。那一刹那,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弹簧刀,刀
刃啪地弹了出来。尽管四周人声嘈杂,那个清脆的声响还是很突兀,亮晃晃的刀刃
仿佛长在对方的拳头上一样。接着,对方突然出手,钢刀刺向他的肚子,他嘴巴里
喃喃念着:“你终究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那个人右手小臂往下一挥,像摆锤一样,隔开刺过来的刀子,然后身体原地回
旋了一圈,横腿一扫,脚跟扫中对方的骨盆腔。
“Che sha !”他大吼了一声,声音震耳欲聋。
对方身体往后摔,撞到了后面三个喝酒的客人,刀子脱手而飞,掉到地板上。
这时候,大家终于注意到那把刀子,于是开始叫喊起来。旁边的人围过来,七手八
脚把两个打架的人分开。
“滚出去!”
“要打架就滚到别的地方去!”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酒鬼!不要闹到警察找上门!”
这时候,四周的人愤怒地叫骂起来,马赛当地的腔调听起来很粗俗。他们的叫
骂声掩盖了整个“海公羊”餐厅里嘈杂的人声。四周的人把他团团围住,这时候,
他看到那个意图杀他的人开始后退,他手按着下身,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拼命往
门口挤去。那扇沉重的门被撞开了,那人一溜烟地消失在萨拉赞街的一片漆黑中。
有人想要他的命。他们本来以为他死了,而现在,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还活着。
法国航空公司飞往苏黎世的班机是一架卡拉维尔型客机,经济舱已经客满。本
来座位就够狭小的了,偏偏又碰上气流,机身剧烈地震动摇晃着,坐起来就更不舒
服了。有个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哭得声嘶力竭。还有几个小孩子害怕得一
直啜泣,忍着不敢哭出声来,爸妈自己也不安心,只能强作笑容安慰他们。其他的
乘客多半都静悄悄的,有人默默喝着手上的威士忌,喝得很快,显然和平常不太一
样。另外还有少数几个人装模作样地谈笑风生,但他们那种干笑,那种装出来的英
雄气概,不但掩饰不了他们的紧张不安,反而更突显出内心的恐惧。对大多数人在
可怕的飞行经验中,不同的人感受都不同,这其中都少不了恐惧。在海拔将近一万
米的高空,被封闭在一个金属筒子里,连他也是脆弱无助的。只要飞机往下一坠,
他就会跟着飞机一起砸下地面。伴随着无可避免的恐惧,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问
题。在这样的时刻,人会有什么样的思绪?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想要把这些问题弄清楚。这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坐在靠窗的位子,眼睛盯着
窗外的机翼,看着那片宽阔的金属板在狂风的吹袭下弯曲颤动。四面八方的气流互
相冲撞汇聚,呼啸翻腾,猛烈吹袭着金属筒般的机身,仿佛在逼迫飞机向大自然屈
服,仿佛在警告这个微不足道、野心勃勃的人造飞行器,不要妄想与浩瀚辽阔的大
自然抗衡了。只要再多一丝丝的压力,超过它的弹性的极限,机翼就会断裂,脱离
筒状的机身,被卷进狂风中,绞成碎片。当支撑整架飞机重量的机翼断裂之后,脱
落的铆钉万一擦出火花,整架飞机就会爆炸起火,像团火球般直直坠向地面。
他会做什么?他在想什么?除了那克制不了的死亡恐惧、除了脑海中的一片空
白,此刻,他还感觉到什么?他必须全神贯注,让自己彻底融入眼前的情境。当初
还在黑港岛上时,华斯本医生就一再强调,全神贯注、融入情境的想像很重要。这
时候,他脑海中又回想起医生当时的话。
每当你面对那种充满压力的处境时,如果时间允许,你必须集中精神,让自己
彻底融入那种情境里,然后放开想像,让自己天马行空地联想,捕捉脑海中浮现出
来的任何言语、任何影像。透过那些言语和影像,也许你就能找到线索。
他不断地盯着机窗外面,刻意去探索自己的潜意识,眼睛隔着玻璃,死盯着外
面大自然的狂暴景观,想从那种猛烈的气流振荡中寻找启示。他静静地沉思冥想,
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的本能反应逼出来,看看那些反应会让自己联想到哪些话、哪些
影像。
没多久,那些言语和影像慢慢浮现了。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一片无边的黑暗,
他听到狂风怒吼,持续不断的呼啸声越来越惊人,仿佛要刺穿耳膜,仿佛脑袋快要
爆裂了。他的头……狂暴的风猛烈吹袭着他左半边的头和脸,刺痛了他的皮肤,逼
得他不得不耸起左边的肩膀,护住自己的脸……左边的肩膀,左手臂。他仿佛看到
自己举着左手,手指紧紧抓住一片金属板平整的边缘,右手抓着……一条皮带。他
右手紧紧抓住一条皮带,好像在等待什么。信号……他好像是在等待闪光灯的信号,
或是等人拍拍他的肩膀,或者两样都有。突然,他看到灯号了。他看到了。接着,
他奋力往前一扑,扑向那片空洞的黑暗,身体在高空翻滚,被狂风卷进那片黑漆漆
的夜空中。他在……他在跳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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