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钻出车子,只看到成千上百的白色光圈飘来飘去。后来,他慢慢看得到东西
了,结果第一眼,就是两圈圆圆的东西。金色的圆圈。金丝框眼镜。就是那个追杀
了他一整晚的杀手。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有人说,根据物理原理,每种作用力都有等量的反作用力。在某种特定的情
况下,有些人会出现类似的行为模式,很容易被预测。如果想对你这种人设下层层
关卡,每一个关卡的战士都必须先准备好说词,万一被击倒了,就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某个关卡的战士没有被击倒,那就是你被逮着了。如果他被击倒了,那你就会
被引导到下一关,引诱你产生一种错觉,让你以为自己赢了。”
“那得冒很大的生命危险,”杰森说,“我的意思是,对那些守在每一个关卡
的战士来说。”
“他们的报酬很高。而且还有别的诱因——虽然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不过那种
诱因确实存在。这位神秘的伯恩不会乱杀人的。当然,那倒不是因为他有同情心,
而是他别有用心。如果他放谁一条生路,那个人一定感恩图报。他用这种方式扰乱
敌方战士的军心。这是种很巧妙的游击战术,通常应用在复杂的战局里。我一定要
称赞你几句。”
“你过奖了,”此刻,杰森也想不出别的话,“不过,你的两个手下倒还活得
好好的。你想问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这时候,他看到另一个人。一个矮壮的家伙从房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后面跟着
另一个人影。是那个女人,是玛莉- 圣雅各。
“就是他。”她轻声地说,眼神很坚定。
“噢,老天……”杰森不敢置信地摇摇头。“圣雅各博士,你是怎么办到的?”
杰森拉高嗓门问她:“在钟楼大饭店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派人在监视我的房间?
你们是不是算准了我什么时候会坐电梯?另外几部电梯是不是被你们关掉的?你还
装得真像啊。我还以为你会跑去路上拦警车。”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她说,“但后来好像不需要了。我遇到他们,而他们
就是警察。”
杰森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杀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我也应该
称赞你几句。”杰森说。
“没什么,一点三脚猫功夫,”那个杀手回答说,“刚好天时地利人和。也算
是多亏了你。”
“现在你打算怎么样?里面那个人告诉我,你们只要抓我,并不要杀我。”
“你大概忘了,那是我们预先准备好的说词,”说着,那个瑞士人停顿了一下,
“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过去这两三年来,我们这边有很多人都在猜你究竟是什
么模样。现在看起来,当时大家都在瞎猜!看看我们错得有多离谱……你一定不难
想像,有人猜,他一定很高,不对不对,他应该中等身材。有人猜,他一定是金发,
不对不对,他的头发应该是深黑色。他的眼睛一定是淡蓝色的,不对不对,应该是
棕色的。他的五官轮廓一定很鲜明,不对不对,他的长相应该很普通,混在人群里,
根本认不出来。只不过,你的长相一点都不普通。事实上,你非常独特。”
从前,你的五官轮廓一定很鲜明,现在线条变柔和了,所以,特征也被掩盖住
了……只要换个发色,你的整个脸就会不同……有些隐形眼镜是经过特殊设计的,
专门用来改变眼睛的颜色……戴上眼镜,你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签证、护照…
…你可以随意改变身份。
他的脸确实有改造的痕迹,那个人刚才说的完全吻合。虽然这些并没有解开他
所有的疑惑,不过,光是这些他就已经受不了了。这不是他想知道的。
“好了,事情该了结了,这里没我的事了,”玛莉- 圣雅各往前走了几步说,
“有什么文件要签名,我都会签——我猜大概要回你的办公室去签吧。不过,我真
的得赶快回饭店去了。不用说你也想像得到,今天晚上我受了什么罪。”
那个瑞士杀手隔着金丝框眼镜凝视着她。刚才一个矮矮壮壮的人把她从房子里
带出来,这时候,那个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两个人,然后低头
看看他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接着,她又看看杰森,突然明白了。刹那间,一种无边的恐惧笼罩住她,她吓
得忘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放她走,”杰森说,“她过两天就要回加拿大了,你们永远不会再看到她了。”
“伯恩,别那么不上道,她已经看见我们了。我们两个是行家,行有行规。”
那个人把枪口往上抬,拍拍杰森的下巴,然后用力顶住杰森的喉咙。他伸出左手,
摸摸杰森身上的衣服,摸到口袋里的枪,便把枪抽了出来。“我只考虑这个,”说
着,他转头对那个矮壮家伙说,“带她去另一辆车。丢到利马德河。”
杰森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全身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块。他们要杀掉玛莉- 圣雅各,
然后把她的尸体丢进利马德河。
“等一下!”杰森往前跨了一步,这时候,杀手把枪往前一推,枪口陷进杰森
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推倒在引擎盖上。“你们别干傻事!她在加拿大政府工作,到
时候,加拿大人会掀翻整个苏黎世。”
“你干吗操这个心?反正到时候你也不在了。”
“因为这么做是多余的!”杰森大吼着,“我们是行家,你忘了吗?”
“我觉得你真无聊,”杀手转身对那个矮矮胖胖的人说,“把她带走!去吉桑
河岸。”
“赶快喊救命!拼命喊!”杰森对她大叫,“赶快喊救命!千万不要停!”
她正张开嘴想要尖叫,喉咙却被人狠狠劈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知觉,瘫倒
在地。那个奉命杀她的人把她拖向一辆黑色的小车,但车却看不出是什么厂牌型号。
“你这样实在很蠢,”那个杀手一边说,一边隔着金丝框眼镜盯着杰森的脸,
“该死的还是要死,你这样只会让她死得更快。这样一来,事情反而更好办了。现
在,用不着太多人料理她了,我有多余的人力,可以派人去照顾那两个受伤的同志
了。我们就像军队,不是吗?我们的世界真的就和战场一样。”接着,他转头对那
个拿手电筒的人说,“给约翰打个信号,叫他到屋子里处理一下,我们等会再回来
接他们。”
手电筒开开关关闪了两下,第四个人朝他们这边点了点头。刚才玛莉被拖到小
车那边时,就是他开的车门。他们把玛莉- 圣雅各丢到后座,然后砰地一声把车门
关上。接着,那个叫约翰的人爬上水泥台阶,朝那个矮矮壮壮的人点了个头。
那辆小车轰隆一声发动了,然后冲出路边,沿着施特普代街疾驶而去,扭曲变
形的镀铬保险杆闪闪发亮,然后消失在远处街头的阴影中。那一刹那,杰森突然一
阵反胃。那辆车里有个他素昧平生的女人……三个小时前,他们根本不认识。然而,
他却害她送了命。“你还真是精力充沛。”杰森讽刺地说。
“要是找得到一百个我信得过的人,再多钱我都愿意付。大家都说你威名远扬,
果然不错。”
“我可以给你钱,怎么样?你当时也在银行,你应该知道我家当不少。”
“大概有几百万吧,只可惜,我不收法郎。”
“为什么?你害怕吗?”
“我确实很怕。光有钱是不够的,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花。要是拿了你的
钱,我恐怕还活不到五分钟。”说着,他转头朝那个拿手电筒的人说,“把他押进
车子里,脱光他的衣服,帮他拍几张裸照——现在拍几张,等送他上路之后再拍几
张。他身上有不少钱,你等一下就会找到的。拍照的时候,让他抱着那些钱。我来
开车。”然后,他转头看着杰森说,“我会把第一张照片寄给卡洛斯,另外那几张,
我会拿到市场上公开拍卖,肯定大捞一票。杂志社开的价码很高。”
“‘卡洛斯’凭什么要相信你?有谁会相信你?你不是说过,没有人知道我长
什么样吗?”
“有人会替我担保的,”那个瑞士杀手说,“到那一天,他们保证会证明你的
身份。两个苏黎世银行的职员会出来指认,你就是杰森- 伯恩本人。对于密码账户
的放款业务,瑞士法律有很严苛的规定,所以,你既然通过了那么严格的身份核查,
那么你就是杰森- 伯恩。这样就够了。”接着,他对那个手下说,“动作快点!我
还要去发电报,还要去收账。”
这时,一条粗壮的手臂突然从杰森肩膀后伸过来,用锁臂术钳住了他的喉咙,
然后用枪口抵住他的脊椎,把他拖进了车子里。那一刹那,一阵剧痛蔓延忽然到前
胸。架住他的人是个行家,就算他没有受伤也不可能挣脱。只不过,无论这个杀手
的功夫再怎么了得,戴眼镜的带头人还是不放心。他钻进驾驶座后又下了另一道命
令。
“把他的手指打断。”他说。
他的手下立刻缩紧手臂,杰森被他掐得几乎没办法呼吸。接着,那个人用枪管
猛敲杰森的手,敲个不停——他的手。出于一种本能,杰森立刻把左手伸过去,护
住他的右手。没多久,鲜血从他的左手背喷出来,他立刻把十指交缠在一起,让鲜
血沿着指缝渗下去,沾到右手上。他装出窒息的哀号,那个人才把手臂松开了一点。
他开始大喊。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很好!”
其实他的手并没断,只是左手伤得很重,差不多就快废了。但右手还好好的。
他在阴影的掩护下偷偷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右手还很灵活。
车子沿着施特普代街急速狂奔,然后转进一条小路往南驶去。杰森整个人瘫软
在座位上猛喘着气。那个杀手扯碎他的衣服,扯碎他的衬衫,扯下他的腰带,过了
一会儿,他的上半身已是赤裸裸的了。护照、证件、信用卡、钱,都被抢走了。这
些都是他逃离苏黎世不可或缺的工具。如果现在不用,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用了。
这时候,他突然惨叫起来。
“我的腿!我的腿痛死了!”他上半身突然往前弯,右手拼命在黑暗中摸索,
寻找他的裤脚。他摸到了,那把自动手枪的把柄。
“Nein!”前座那个杀手大吼起来:“小心他!”他识破了。那是杀手的本能。
只可惜太迟了。黑漆漆的座位底下,杰森已经握住了枪。那个孔武有力的杀手
把他按回座位。他顺势往后一仰,那把自动手枪已经举到腰间,瞄准了那个杀手的
胸口。
他开了两枪,那个人立刻往后一倒。接着,杰森又开了一枪,这次瞄得更准,
射穿了他的心脏。那个人啪一声倒在中间的座位上。
“把枪放下!”杰森大吼了一声,把自动手枪举到前座头枕的位置,枪口抵着
那人的后脑勺下方,“把枪放下!”
说着,他的呼吸忽然怪异起来,那个杀手连忙丢下枪。“有话好说,”杀手一
边说,一边紧紧握着方向盘,“我们都是内行人,有话好说。”这时,这辆庞大的
车子突然往前猛冲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开车的人油门也踩得越来越用力。
“开慢一点!”
“怎么样,要不要谈一谈?”车速越来越快,正前方忽然迎面照来车头大灯的
光速。他们已经离开了施特普代街一带,进入车水马龙的市区街道。“你想离开苏
黎世,我可以送你出去。没有我,你走不了。我现在只要把方向盘一歪,车子就会
撞上人行道。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伯恩先生。前面到处都是警察。我想,你大概
不想见到警察。”
“我们有话好说。”杰森哄他。时机必须掌握得极其精确,精确到不能超过一
秒的误差。此刻,这两个在高速前进的密闭空间里的职业杀手,仿佛同时被困在一
个陷阱里。两个杀手心里都有数,知道对方都靠不住,尔虞我诈、各怀鬼胎。只要
其中一个人能抢先半秒,那个人就会占据上风。“踩刹车吧。”杰森说。
“把枪丢到我旁边的座位。”
杰森照他的话把枪丢在那个杀手的腿上。那团沉甸甸的金属物仿佛是结婚戒指,
象征着双方进行接触的信物。“说定了。”
杀手的脚立刻放开油门,换到刹车踏板上,慢慢往下踩。接着,他突然用点放
的方式踩下刹车,猛踩一下,瞬间又放开,使得这辆庞然大车一阵阵地前后摇晃。
杰森心里明白,杀手在暗示他,他随时可以猛踩刹车。这是杀手的策略之一,要在
生死关头形成一种恐怖平衡。
车速表上的指针开始往左边摆动:三十公里,十八公里,九公里。车子差不多
快停住了,这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争取半秒钟的先机——胜败的关键,生死一瞬间。
杰森的手突然抓向那个人的脖子,五指像钢爪一般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
抬了起来,臀部悬空地离开座椅。然后他伸出血淋淋的左手,伸到前面,在杀手的
眼前一阵猛搓。接着,他放开杀手的喉咙,右手伸向座位上那两把枪。转眼间,杰
森握住了枪柄,把那个人的手拨开。那人大声惨叫,眼睛看不见了,手摸不到枪。
杰森朝那人胸前扑去,把他推向车门,压在车门上,并用左手手肘抵住他的喉咙,
血淋淋的右手抓住方向盘。他抬头向前看着挡风玻璃,方向盘向右打,把车子转向
人行道上的一堆垃圾。
车子铲进那堆垃圾,仿佛一只梦游着爬进一堆垃圾里的巨大昆虫。但从外表看
不出来,它的甲壳里正进行着一场腥风血雨的暴力争斗。
那个杀手被杰森压在下面,突然他整个人往上挺,在座位上左右翻滚挣扎。杰
森手抓着那把自动手枪,手指头索着扳机护环的位置。那一刹那,他摸到了,立刻
翻转手腕开枪。
那个杀手全身一僵,额头上多了个深红色的血洞。
路上的男人纷纷围过来。这种场面看起来像是驾驶人不小心才出的车祸。杰森
把那具尸体拖到旁边的座位,然后自己爬上驾驶座。他把排档杆推到倒车档,车子
猛然后退,从垃圾堆里冲了出来,跨过路沿石,倒退到马路上。他把车窗降下来,
对那些凑过来想帮忙的路人大喊。
“不好意思!没事没事!只是喝多了!”
那一小群热心的市民很快便散开了,有几个还朝他比了比手势,要他小心一点,
另外几个则赶快跑回他们的女伴身边。杰森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他深深吸了几口
气,努力想止住那种颤抖。他把排档杆推到前进档,沿着马路往前开去。他努力在
记忆失落的脑海中搜寻苏黎世街道的方位图。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知道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吉桑河在哪里与利马德河交会。
他们会在吉桑河边下手杀掉玛莉- 圣雅各,然后把她的尸体丢进利马德河。吉
桑河和利马德河交会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苏黎世湖的湖口,在西岸的底端。湖
边有一片空旷的停车场,和一座废弃的花园。那两个杀手可能会把车子开到那里,
然后,那个矮壮家伙就会动手执行命令,执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曾下达的命令。此
刻,也许他已经开枪了,或是已经把刀子刺进了那女人的身体。杰森无法确定会是
哪种情况,不过,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弄清楚。无论他从前是什么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都无法视若无睹见死不救。
然而,他体内的杀手本能却提醒他,他应该在前面转弯,转进那条黑漆漆的宽
阔的巷子里。车上有两具尸体,那会是很大的风险和负担。他无法承受那样的风险
和负担。时间宝贵,分秒必争,必须赶快把那两具尸体处理掉,否则,要是交通警
察从车窗外看见那两具尸体,那就太危险了。
他估计要花三十二秒,实际上,把那两个杀手的尸体拖出车子,却花了将近一
分钟之久。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跛一跛地从引擎盖前绕过车子,走向车门。那两
具尸体紧靠在一起,蜷曲在一面脏兮兮的红砖墙边,四周一片漆黑。
他钻进驾驶座,倒车退出巷子。
吉桑河!9
车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是红灯。灯光。左边是东,可以找几个路口,他
看到无数的灯火串连成一个浅浅的弧形,跨越黝黑的夜空。那是一座桥!桥下就是
利马德河!这时候,路口的绿灯亮了,他立刻飞快地向左转。
他又回到了班霍夫大道。再往前开个几分钟,就是吉桑河的起点了。宽阔的大
道沿着湖岸形成一弯弧形,河岸与湖岸在此交会。没多久,他左边就出现了一大片
公园的黑影轮廓。夏天时,这里是流浪汉的避难所。此刻,公园里一片漆黑,看不
到半个游客。他从一道汽车入口前经过,左右两根石柱中间悬着一条又粗又重的铁
链,挡住了白色的车道。他又开到下一个汽车入口,这里还是悬着铁链,禁止进入。
只不过,这个入口似乎不太一样,某些地方不太一样,有点奇怪。他把车子停下来,
仔细看。他伸手去拿旁边座位上的手电筒——那个杀手留下来的。他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向那条粗大的铁链。那是什么?哪里奇怪?
怪的地方不是铁链,而是铁链下面。清洁工通常会把白色的车道擦洗得一尘不
染,然而,眼前的车道上却有两道轮胎的痕迹。整条车道上一片雪白,那两道胎痕
显得相当突兀。要是在夏天那几个月里,大家一定不会注意到那道胎痕,但此刻它
却很引人注目,仿佛施特普代街脏兮兮的痕迹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了。
杰森关掉手电筒,把它丢回座位。他那只几乎被打烂的左手忽然一阵剧痛,和
肩膀手臂上的剧痛连成一气。他必须想办法忘记那种痛,他必须尽可能地把血止住。
他的衬衫已经被撕破了。他把手伸进车子里,把衬衫撕得更烂,撕下一条长布条,
然后把布条缠在左手上,用牙齿和手指在上面打个结。现在,他已经重整旗鼓,蓄
势待发。
他拿起枪来——杀手留下的枪——检查弹匣:里面装满了子弹。他坐在车里等
了一会,等两辆汽车从他旁边开过,然后关掉大灯,调转一百八十度,平行停在铁
链旁。他钻出车子,站在车道上,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腿,然后走向更近的那根
石柱,这样就可以少走几步。他把铁链的钩子从石柱的圆环上抽出来,把铁链轻轻
放在地上,尽量避免弄出声音。接着,他又走回车子。
他拉了一下排档杆,轻轻踩住油门,然后又放开。车子缓慢地向前滑行,不久
就来到了一大片宽阔的停车场。入口的白色车道到这里就终止了,前面变成一大片
黑色的柏油地,使得本来就十分昏暗的停车场变得一片漆黑。前面两米远的地方有
一道笔直的黑色防潮堤,防潮堤外并不是海,而是注入苏黎世湖的利马德河。防潮
堤过去就可以看到船上的灯火,灿烂耀眼,缓缓摆荡。再过去是旧城区的灯火辉煌,
还有码头上黯淡的照明灯。杰森放眼观察眼前的一切,远处的景物仿佛只是背景,
他在搜寻背景前轮廓鲜明的东西。
他看向右边。就在右边。在防潮堤黝黑的背景中,他看到一团更暗的轮廓,那
是一片黝黑中的一团漆黑——黯淡模糊,肉眼几乎无法辨识。不过,就在那里,大
约一百米外……现在是九十米,八十米。接着,他关掉引擎,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车窗开着,他凝视着那团黑影,想看清楚一点。水面上传来
呼啸的风声,掩盖了车子的动静。
他听到声音了。哭叫声,很微弱,仿佛从喉咙挤出来的……哭声中充满了恐惧。
接着,他听到一声清脆的拍打声,然后又一声,又一声。接着是一声尖叫,但很快
又被压住了,断断续续的回音之后,又陷入一片死寂。
杰森悄悄走下车子,右手握着枪,血淋淋的左手勉强抓着手电筒。他慢慢走向
那团模糊的黑影,一跛一跛地,一步一步慢慢走,无声无息,全神贯注。
最先看到的就是那辆小黑车。刚才在施特普代街的就是那辆小黑车,他看着它
消失在街头的阴影中,看着它扭曲变形的保险杆闪闪发亮。此刻,那根保险杆在夜
色中依旧闪闪发亮。
四声响亮的拍打声,一声接一声,是手拍打肉体的声音。下手的人疯狂凶猛,
挨打的人发出恐惧的尖叫,声音非常微弱。挨打的人想尖叫却叫不出来,只有微弱
地啜泣声,其中夹杂着击打的声音。那声音是从车里传出来的!
杰森尽可能压低身体,绕过后行李箱,慢慢靠近右后车窗。然后,他慢慢站起
来,然后突然打开手电筒,大吼一声,利用吼叫吓住里面的人。
“不准动!否则你就死定了!”
当他看到车里的景象时,突然一阵恶心,怒从中来。玛莉- 圣雅各的衣服已被
撕烂了,裂成了好几条。那人的手像爪子一样在她胸前游走,扳开她的双腿,暴胀
的器官从裤裆里突出来。看起来,在执行死刑之前,他正打算先摧毁被害者最后的
尊严。
“滚出来!你这狗娘养的!”
那一刹那,忽然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打算强暴玛莉- 圣雅各的那个人发
现一个明显的局势。因为怕会伤到那个女人,他看准杰森一定不敢开枪。那人迅速
从女人身上翻下来,用鞋跟猛踹车窗玻璃。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飞向杰森的脸。杰
森立刻闭上眼睛,跛着脚往后退,躲开那些玻璃碎片。
这时候,车门哗啦一声猛然掀开,里面射出一道令人目眩的强光,伴随一声爆
炸的巨响。杰森突然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在身体右侧蔓延,西装外套的布料被打得
四散飞溅,残破的衬衫被血浸湿。他立刻猛扣扳机,隐隐约约中有个人影在地上翻
滚,接着他又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地面,柏油地面爆了开来,碎片四射。那个杀
手在地上猛地翻滚,然后飞身扑开,人忽然不见了……他整个人扑到那团黑暗中,
不见了。
杰森明白自己不能继续站在原地,站在这里必死无疑。他拖着腿狂奔,奔向开
着的车门后,寻找掩护。
“不要出来!”他朝玛莉- 圣雅各大喊。那个女人惊慌失措,正要往外爬。
“该死!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这时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中了车门钣金。有个黑影正在防潮堤上奔跑。杰森
又开了两枪,远处忽然传来大声吁气的声音,心里暗自庆幸,那个人已经被他打伤
了,但还没死。不过,那个杀手的动作已经不比刚才那么灵敏了。
有光线,微弱的光线……四方形的框框!那是什么东西?那些是什么东西?他
朝左望去,忽然发现一个先前没有看到的东西。刚才根本不可能看到。那是一座小
红砖屋,一栋防潮堤边的小房间。里面的灯打开了。那是守夜员的岗哨。里面的人
听到了枪声。
“什么事?是杰曼吗?”小屋门口一片光亮,出现一个人影,大喊着。那是个
弯腰驼背的老人。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射向那片黑黝黝的阴影。杰森顺着那道
光线望去,暗自祈祷光线会照到那个杀手。
真的照到了。杰森看到那个人蜷曲在防潮堤边,立刻站起来开枪。一听到枪声,
那个老人立刻把手电筒照向杰森,那一刹那,他突然变成了目标。那片阴影中传来
两声枪响,有一颗子弹打在车窗的金属条上,金属破片弹了起来,刺进杰森的脖子
里,一刹那,鲜血狂喷。
接着是一阵奔跑的脚步声。杀手正朝着灯火明亮的小屋跑去。
“Nein!”
他终于跑到那间小屋前,挥拳猛打站在门口的老人。手电筒灭了。在窗口灯光
的照耀下,杰森看到那个杀手把老守夜员拖走,并用老人的身体作掩护,把他拖进
了那片黑暗中。
眼前这一幕,杰森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被拖进黑暗中,把枪摆在引擎盖上,无能
为力。他已经无计可施,无可奈何,他的体力快撑不下去了。
这时候,黑暗中传来最后一声枪响,接着是一声嘶哑的哀号,然后是一阵奔跑
的脚步声。那杀手又杀了一个,只不过,他杀的不是他奉命处决的女人,而是那个
无辜的老人。他正在逃跑。他终于逃脱了。
杰森再也跑不动了。疼痛终于令全身无法动弹了。他的视线太模糊,根本看不
清楚。他感觉自己就快死了。他渐渐瘫倒在地上。没什么大不了,他什么都不在乎
了。
他究竟是谁呢?管他呢。管他呢。
玛莉- 圣雅各从车里爬出来,抱住破碎的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战战兢兢,心有
余悸。她瞪大眼睛看着杰森,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困惑,以及不可置信。
“你走吧!”杰森气若游丝地说,也没把握她是否听得见,“那边有一辆黑色
的车子,钥匙在里面。赶快离开这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带人来。”
“你是专程来救我的。”她说。此刻,在杰森的耳朵里,她充满困惑的声音仿
佛正在一个密闭的管子里回荡。
“赶快走吧!赶快上车逃命吧,圣雅各博士。如果有人想把你拦下来,你就撞
死他。赶快去找警察……真正的警察,穿制服的警察。你这个笨蛋。”他喉咙在燃
烧,胃里却冰冷彻骨。火与冰。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冰火交融的感觉。那是在
哪里呢?
“你救了我的命……”她还在说。杰森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茫然空洞,仿佛正
随着空气缓缓飘浮,“你专程来救我。你专程来救我。你救了……我……的命。”
“我没那么伟大。”圣雅各博士,我来救你纯属偶然。你只是我内心的反射,
一种本能。这种本能残留在我失去的记忆里,受到压力的刺激就会冒出来。你看,
我还挺有学问的吧?我会用术语……我已经不在乎了。痛——噢,老天,痛!
“你已经逃出来了。你本来可以继续逃,逃得远远的,可你没有。你专程来救
我。”
痛苦像一团迷雾,她的声音穿透迷雾飘了过来。他又看见她了,只不过,眼前
的景象却如此令人困惑——像疼痛一样令人困惑。她跪在他身边,轻抚着他的脸,
轻抚着他的头。住手!不要碰我的头!你走开。
“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那是她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她问他问题。她还不懂吗?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