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在干什么?她撕了一块布,用那块长布条包住他的脖子……接着,她又撕了
一块,更大的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她解开他的腰带,然后把那块布放在他的
右臀旁,用力一拉,把布拉到他的臀部下。他右臀的皮肤烫得像火在烧。
“我不是来救你的。”他终于能说话了,于是,他说得很快,想尽快把话说完。
他渴望平静,那无边黑暗中的平静——他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如此渴望过,然而,他
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只要她赶快走开,他就可以得到平静了。“我要找的是
那个人……他看到我了。他有办法指认我。就是他。我要找的人是他。好了,赶快
走吧!”
“至少还有另外五六个人也能指认你。”她说。她的口气有点不一样了,“我
不相信你。”
“你最好相信!”
此刻,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接着,她忽然不见了。她走了!她撇开他
走了!现在,他很快就可以得到平静了,他会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中,被澎湃汹涌
的海水吞没。澎湃汹涌的海水会冲走他的痛苦。他翻身靠着车子,感觉自己仿佛在
脑海的波浪中随波逐流。
接着,他又听到了声音。是汽车的引擎声,轰隆隆的爆裂声。他不喜欢那个声
音,它干扰了他随波逐流的自在宁静。接着,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他的手臂,然后又
是另一只手臂。
“站起来。”有个声音说:“你要自己用力。”
“你放手!”他大声叫喊,命令着她。他觉得自己已经大声喊出来了,可是她
根本不听。他吓坏了。命令一定就要服从!只不过,并不一定要永远服从。他想到
一些事情,忽然产生这样的感觉。风又开始吹了,只不过,那不是苏黎世的风。那
是在另一个地方,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在夜晚的天空。接着,他看到有人比了个手
势,灯号亮起来了,然后他纵身一跃,被一道狂乱强劲的气流刮走。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那个声音又再响起。那个声音根本不理会他的命
令,令他十分恼怒,“把脚抬起来,抬起来!……对了,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来,坐到车子里。背放松……慢慢来。对了,就是这样。”
他感觉自己正往下坠落……从一片漆黑的天空中往下坠落。接着,那种坠落感
突然停住了,所有的东西都停住了,一切都静止了。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
脚步声,他听得到脚步声……还有门关起来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恼人的声
音,从前面、从底下传过来……从某个地方传过来。
他感觉自己在移动,在绕圈子。那种平衡感突然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又开始往
下坠落,然后又停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碰触到另一个身体,有只手抱着他,把
他放下来。他感觉脸上很冷,然后,所有感觉都消失了。他又开始漂荡,现在,和
缓的波浪起伏,一片无边的黑暗。
*
他听到上面有声音,远远的,但还不至于太遥远。在台灯的照耀下,眼前的影
像渐渐清晰。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一张狭窄的床,身上盖着毯子。
有两个人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其中一个是男人,身上穿着大衣,另外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红色的裙子,一件白色上衣。深红色,就像她头发的颜色……
那不是圣雅各吗?真的是她。她站在门边和那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左手提着
一个皮包。他们说的是法语。
“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那个男人说,“要是我找不到你了,随便哪个医
生都可以替他拆线。我想,再过一个星期就可以拆线了。”
“谢谢你,大夫。”
“我才要谢谢你,你真是大方。好了,我要走了。也许我还有机会再听到你的
消息,不过,也可能没机会了。”
然后,医生打开门出去了。医生离开后,那女人伸手拉上门闩,转身看着杰森。
杰森正看着她。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来到床边。
“你听得到我的话吗?”她问。
他点点头。
“你受伤了,”她说,“伤得很重。不过,如果你不乱动,好好静养,也许就
不需要去医院。刚才来的那个是医生……你也知道。我给他的钱是在你身上找到的。
我给他的数目多得不寻常,不过,我听说他很靠得住。其实,说起来有点碰巧,用
这种方式找医生算是你教我的。我开车的时候,一直听你说你需要找个医生,一个
收了钱就会守口如瓶的医生。你说对了,那并不难。”
“我们在哪里?”他听得到自己讲话的声音,很微弱,但还听得到。
“一个叫兰斯堡Lenzburg. 的小镇,离苏黎世大约三十公里。那个医生是从韦
伦Wohlen. 找来的,附近另一个小镇。一个星期后他会再来看你,如果你还在的话。”
“这是怎么?……”他想坐起来,可是根本没力气。她拍拍他的肩膀,意思是
让他躺着别起来。
“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的,也许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但愿如此,但如果我说
了,你还是不明白,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低头看着
他,刻意让自己的口气平静一点,“有个畜生正要强暴我——等他得逞之后,他就
会遵照原来的命令把我杀掉。我本来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在施特普代街的时候,
你想阻止他们,却没有办法,你叫我赶快喊救命,拼命喊不要停。当时你能做的也
就只有这样了。为了警告我,你冒了生命危险。当时,你这样做很可能会被他们杀
了。后来,你不知道怎么逃出来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你为了
逃出来,受了重伤——而且,你还专程跑来救我。”
“是找他,”杰森打断她的话,“我要找的人是他。”
“你对我说过了,不过,我还是要再跟你说一遍我先前的话。我不相信你。那
倒不是因为你说谎的技术蹩脚,而是因为你的说法和事实证据兜不拢。华斯本先生,
还是我应该称呼你伯恩先生呢?不管你叫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我是做统计工作
的。我讲究看得见的事实证据,而且,我可以轻易抓出错误。我受过严格的训练。
两个男人跑到那间房子里去找你,可是我却听你说他们两个还活着。他们也能指认
你。还有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的老板,他也能够指认你。这些都是基本资料,你和
我一样很清楚……然而,你却跑来找我。你跑来找我,而且救了我的命。”
“继续说,”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力气了,“后来怎么样了?”
“我做了个决定。这是我这辈子最困难的决定。我想也许只有遭受暴力、差一
点丧命、却又被别人救起的人,才做得出这样的决定。我决定要帮助你。当然,我
只是帮你一阵子,说不定只有几个小时。不过,我会帮你逃走。”
“你为什么不去找警察呢?”
“我差点就去了。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说清楚,我为什么没去找警察。那是
因为差点被人强暴吗?我也弄不清楚。对你,我愿意把话说得很坦白。我听说女人
可能遭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强暴了。现在我相信了……当你对那个人大吼的时
候,我可以感觉得到你声音里的愤怒和厌恶。我想,这辈子我大概永远忘不了那一
刻,虽然我很想忘掉。”
“你为什么不去找警察呢?”他又问了一次。
“我听到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的老板说,警察在找你。他们在苏黎世设了一支
专线电话,”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我不能把你交给警察。当时我不能这么做。
自从你救了我之后,我就无法这么做了。”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为什么还不把我交给警察?”他问。
“那都只是道听途说,而且,那些人的说法和我自己的亲身体验不吻合。我亲
眼看见的是,有人身受重伤还跑回去救我,而且为了救我,自己差点也没命了。”
“那个人实在不怎么聪明。”
“那我正好相反,伯恩先生,我很聪明。我想称呼你伯恩先生应该不会错,那
个人就是这样称呼你的。”
“我打过你。我还威胁要杀你。”
“如果我像你一样,被那些人追杀,那我的反应大概也和你一样,我也会做同
样的事——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所以你就开车带我离开苏黎世?”
“一开始还没有。大概等了一个半小时。我必须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做
决定。我做事很有条理。”
“我看出来了。”
“当时我全身破破烂烂,整个人脏兮兮的。我必须先换件衣服,把头发整理一
下,把自己弄干净。当时那副模样,我哪也去不了。所以我就到河边找了个公共电
话亭,当时附近刚好没人,我就下车,打了个电话到饭店,找我的同事……”
“那个法国人吗?还是那个比利时人?”杰森插了嘴。
“都不是。伯特奈尼演讲的时候,他们也在场。当时我和你一起跑上舞台时,
要是他们认出我,我想他们一定会告诉警察我是谁。所以我没有找他们。我打给一
个女同事,是我们加拿大代表团的成员。她受不了伯特奈尼,所以呆在自己的房间
没去听演讲。我们已经一起工作好几年了,而且是好朋友。我和她说,要是她听到
别人说我出事了,千万别当真,我好得很。我甚至已经交代好了,要是有人找她打
听我的事,她就会告诉他们,今天晚上我和朋友出去约会了——要是他们继续追问,
她会说我今天晚上在外面过夜,说我会提早离开伯特奈尼的演讲会场。”
“果然很有条理。”杰森说。
“没错,”玛莉试着笑了一下,“我们住在同一层,我房间过去第四间就是她
的房间,而且夜班女服务生知道我们两个是朋友。我让她到我房间去,如果房间里
没有别人,她就会帮我收拾行李,把衣服和化妆品塞进行李箱,然后再回她自己的
房间。五分钟后我会再给她打电话。”
“你叫她做这种事,她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们是好朋友。她知道我没事。说不定她会觉得我是
兴奋过头,不过我不会有事的。而且,她明白我希望她能照我说的去做,”说到这
里,玛莉顿了一下,“也许她还以为我是真的去约会。”
“后来呢?”
“后来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我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
“所以说,你另外那两个朋友也没有告诉警察你是谁。否则,警察一定会派人
监视你的房间,把房间封锁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的朋友很可能早就被他们
找去审讯了。那也无所谓,我的朋友会照我交代的那样说。”
“她人在钟楼大饭店,而你却在河边。你怎么拿到行李的呢?”
“很简单,很像连续剧的情节,不过很简单。她和那个夜班女服务生说,我躲
着饭店里的一个男人,要跟外面另一个男人出去,需要一点过夜用的东西。我让她
问那个女服务生,能不能把那个行李箱给我送来,送到河边……河边有一辆车。后
来,一个下班的服务生就把行李箱送来了。”
“当时你那副模样,他看见不会奇怪吗?”
“他不可能看到。我把车子的后行李箱打开,然后躲在车子里,叫他把行李放
在后面。我在后行李箱的备胎上放了张十法郎的钱。”
“你不光很有条理,还是个天才。”
“有条理就足够做到这些了。”
“那你是怎么找医生的?”
“就在这里找的。我向这里的‘concierge ’打听的。我不知道瑞士旅馆的门
房是不是叫concierge.别忘了,之前我已经想尽办法帮你包扎了,尽可能不让你失
血过多,所以才能撑到这里。我懂一些急救常识,换句话说,我必须脱掉你身上的
一些衣服。我在你身上找到一大堆钱,于是我就懂了,你为什么会说你请得起那种
不乱说话的医生。你身上有好几十万美金。我会算国际金融汇率。”
“那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说着,他又想坐起来,但那实在太吃力了。“你不怕我吗?你不
担心做这种事很危险吗?”
“我当然会怕。但我会想到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这种情况下,你实在比我更容易相信别人。”
“也许是你自己没有弄清楚情况。你还很虚弱,而且我手上有枪。更何况,你
没有衣服可穿。”
“没有?”
“你恐怕连条内裤都没有。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衣服都丢了。要是你腰上缠着一
条装满钱的腰带,全身光溜溜地在街上跑,这看起来很驴。”
杰森忽然想起拉乔塔的那位香波侯爵,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忘了身上的痛,
“你做事果然很有条理。”
“非常有条理。”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把那个医生的名字写下来交给门房,并付了整个星期的房租。从今天
中午开始,那个门房会替你送饭。我会在这里待到早上九点左右再走。现在已经快
六点了,天应该快亮了。等一下我就要回饭店,收拾好行李,拿我的机票。如果有
人问我,我会想尽办法不要牵连到你。”
“万一你走不了呢?万一你被人认出来,说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就是你怎么
办?”
“我会矢口否认。当时整个演讲厅黑漆漆的,乱成一团。”
“你刚才说的恐怕就没什么条理了。苏黎世的警察恐怕没那么好蒙。我有一个
更好的办法。打电话给你朋友,叫她帮你把行李整理好,帮你结清饭店的账单。然
后,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你就拿着这些钱赶快搭今天第一班飞机回加拿
大。人跑远了,想找你问话就难了。”
她默默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这样很合乎逻辑。”
她还是一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的眼神中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内心陷
入了挣扎,情绪绷得越来越紧。接着,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透出的些许
晨曦。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笼罩在晨曦淡淡的橘色光晕中,能感觉得到她内心的
压力,而且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动弹不得、无计可施。她为他做了许多事情,因
为她觉得那是她该做的,因为是他把她从无边的恐惧中解救出来,从一种极端恐怖
的羞辱中解救出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真正体会那种羞辱是什么样的滋味。此外,
他也把她从死神手中解救了出来。而她为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打破了她所有的规范。
接着,她猛然回头看着他,眼睛炯炯发亮。
“你究竟是谁?”
“你不是听了很多了吗?”
“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你只是想替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个合理的藉口,自我安慰。反正事情已经做了,
那就这样吧。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噢,老天,你本来大可不必管我,让我自生自灭的。这样一来,我
就可以找到我想要的平静了。可是现在,你又把我一部分的生命留住了,这下子,
我又要开始陷入挣扎了,又要开始面对这一切了。
接着,他回过神来,突然看到她已经站在床尾,手上拿着那把枪。她用枪指着
他,说话的声音在发抖。“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改变做法?我是不是应该给
警察打电话,叫他们来抓你?”
“几个小时前,我可能会说随便你。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想了。”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有人说我的名字是伯恩。杰森- 查尔斯- 伯恩。”
“你说‘有人说’,那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手上的枪,盯着枪口那个黑圈。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告诉她
真相——他所知道的真相。
“那是什么意思?”他又重复了一次她刚才问的话,“圣雅各博士,我对自己
的认识,并不比你对我的认识多。”
“你说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也许你听了会舒坦一点,不过也有可能会更不舒服。
天知道。你就听听吧,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告诉你什么。”
她把枪放下。“告诉我什么?”
“我的人生是从五个月前才开始的,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那个小岛叫黑港
岛……”
四周群树环绕,早晨的太阳被挡在树后,阳光从随风摇曳的枝叶间穿透而过,
从窗口照进房间,在墙上洒满斑驳飘忽的光影。杰森背靠在枕头上,精疲力尽。他
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他想不起更多能说的事了。
玛莉坐在房间另一头,坐在一张有扶手的皮椅上,双腿蜷曲在身体下面,左边
的茶几上放着一包烟和一把枪。她坐在那,几乎一动也不动,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
即使在抽烟时,她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移开,她一直看着他。此刻的她就像个专业的
分析师,正在评估资料,过滤事实,仿佛那几棵过滤阳光的树一样。
“你老是把那两句话挂在嘴边,”她轻声地说,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
后又继续,“‘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然后你眼睛会直直盯
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你那个样子,我就会很害怕,然后我会问你,那是什
么?你打算怎么办?然后你就会再说一次,‘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老天,你从前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我之前那样对你,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从前出过什么事吗?”
“那是两种分别衍生出来的结果。”她说。她的样子有点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地皱着眉头。
“分别?……”
“共同的源头,各自独立发展。这是经济学的狗屁术语……对了,在洛文大道
时,就在我们正要上去夏纳克那间小公寓的时候,我求你不要拉我一起上去。当时
我认定,要是我听到更多事情,你一定会杀了我。当时,你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你说……‘其实,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对不对?我跟你一样什么都听不
懂,也许比你更不懂……’当时,我还以为你精神失常。”
“我的病可以算是某种精神失常。正常人有记忆,我没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夏纳克想杀你?”
“我来不及说,而且我觉得说不说无所谓。”
“当时无所谓——对你来说无所谓,但对我来说就很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当时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你不会乱杀人。除非别人想杀你,否
则你不会开枪杀人。”
“可是他真的想杀我。我还被他打伤了。”
“我不知道当时的过程,你没有告诉我。”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件事。”
玛莉点了根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被你挟持的这段期间,虽然你
曾经打过我,狠狠地拉我,用枪指着我的肚子,指着我的脑袋——老天,我真的吓
坏了——可是,我总感觉你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某种东西……应该是不情愿吧。这是
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