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邢飞最先睁开眼,他边上的郝桐和俞静还在沉睡。三面镜子整齐地摆放在床
上,黎明的曙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照射在郝桐的那面镜子上,镜子依然将光
亮折射到对面的墙上,只是,墙上已经没有了门的形状,而是班驳的一片光影。
邢飞定睛看反射阳光的那片镜子,镜面已经碎裂成许多块小碎片。
他唤醒还在沉睡的俩人,郝桐和俞静睁开眼,显然对仍然呆在宾馆的房间内
大惑不解。他们跟邢飞一样,都对发生的事情生出了些疑惑。难道他们并没有去
过天香街的小山,也没有被那个神秘的黑影人袭击?
郝桐显得最为沮丧,本来他可以改变自己命数的,但现在,那一切不过是场
梦。
邢飞让他们看碎裂的镜子,郝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邢飞和俞静适才遭到攻击,其实并没有见到那个黑暗的人影,此刻听郝桐讲
了,都对此深信不疑。如果这是故事,到这里显然又复杂了许多。那个袭击他们
的黑影人,必定跟黑暗的力量有关,但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进入镜子带邢飞
等人进入的时空?
镜子碎裂,是因为黑影人的缘故,还是因为郝桐没能挽救井底男孩的生命?
但大家都知道,镜子碎裂,至少说明郝桐再没有机会进入过去的时空了。
按照常规逻辑,邢飞他们三个人,可以想象出,现在他们夹在两股力量的中
间,一边是千军万马般涌来的黑暗,一边是那个给他们留下镜子的神秘男人。黑
暗曾经吞噬过他们,但却并不伤害他们;神秘男人留下的镜子给了他们改变过去
的机会,却又在最后,被黑暗的力量袭入,让他们功亏一篑。
所以,现在,邢飞他们都很茫然,不知道究竟该何去何从。
" 我本来可以救出石头的。" 郝桐精神显然有些恍惚,他拉开窗帘,一窗阳
光泼洒进来,但依然不能驱散他心头的阴影。
邢飞和俞静相视无语。
" 我可以救他出来的,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郝桐喃喃自语。
邢飞和俞静想劝他几句,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郝桐蓦然转身,大踏步奔出房门。" 你去哪里?" 邢飞叫道,但郝桐却跟没
听见一般,出门直奔电梯而去。邢飞和俞静不放心他,只能跟在他的后面,也走
了出去。
离开宾馆,上了辆出租车,郝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沉声道:" 天香街。"
天香街,郝桐噩梦的根源,曾经是他千方百计要逃离要回避的地方。但他现
在却主动要回去,是不是因为他预感到了在那里,一定有事发生?
回到天香街,他们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穿过那片旷野,来到那座小山上。爬
上小山丘,三个人全都怔住了。小山丘下是片坡地,本来竖立的几块大石现在居
然全都倒了下来。郝桐一路狂奔而去,到了底下,沿着倒下的石头转了几圈,却
再也找不到那口枯井了。
倒下的石头已经将枯井遮盖,石头重逾千斤,绝不是人力所能移动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使镜子没有破裂,再次带他们进入那个时空,郝桐也没
有机会救出井底的男孩?
回程时三人俱都无语,郝桐的情绪最为低落。
回到海城,又已经是傍晚时分,三人奔忙了一天,都觉得有些饿了。俞静带
他们去了家酒店,不大,却装潢典雅。他们选择了一个僻静些的角落坐下。一顿
饭吃了很长时间,但谁都不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俞静忍不住了,她先看看邢飞,再同情地看看郝桐。
" 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
这是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谁都不知道那些黑暗中的力量是什么。但
即使没有答案,他们也必须要面对那些邪恶的力量。
" 找到那个留给我们镜子的人。" 邢飞头也不抬,沉声说。
其实从天香街回来,邢飞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留给他们镜子的人,显然
不会是个普通人,他似乎早已知道发生在他们几个身上的故事。也许,他知道黑
暗中的力量是什么,会给他们几个指引一个方向。
" 可是,我们要到哪儿才能找到他?" 俞静皱眉道。
邢飞也不知道。
" 我已经救不了石头了,就算找到那个男人,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郝桐
仍然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枯井的消失,显然对他刺激挺深。
邢飞叹息:" 如果不是最后一刻,黑暗来临,也许你现在已经救了那名叫石
头的男孩。"
郝桐沉默。
" 如果我们知道黑暗中那些邪恶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也许,我们才能有机会
击败它。" 邢飞苦笑," 你们一定都看过这样的电影,不管邪恶的力量有多强大,
但最后,它总会被几个普通人击败。我现在就感觉,我们都是一场恐怖电影中的
主角。"
" 那些故事都是人编出来的,电影跟现实根本不是一回事。" 郝桐摇头。
" 那我们为什么不把现在的一切当成一部电影?现实里难道能有这么多不可
思议的东西存在?" 邢飞与其说在鼓励别人,不如说在安慰自己。
边上一直无语的俞静点头:" 我宁愿这是一场电影,电影一定会有一个圆满
的结局。"
郝桐低声叹息,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希望的?
" 那么,你说,我们去哪里找那个给我们镜子的男人?" 郝桐问。他虽然胆
小懦弱,但却并不笨,他也知道邢飞的话没错,也许只有那个男人,才能给他们
道明真相。
这个问题显然是邢飞不能回答的。
"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那个男人,但却知道现在有一件事,一定要你去做。"
邢飞说。
" 什么事?" 郝桐疑惑地问。
" 带我回估衣巷。"
郝桐惊愕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估衣巷,已经消失在这城市里,但是,他那晚却带着邢飞,出现在估衣巷的
一幢小楼上。后来经过邢飞提醒,他才感觉到了恐怖,特别是后来,在楼下的窗
口,看到屋里如同死尸般并排躺在床上的一对老人,他更是不寒而栗。
" 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那里。" 他嗫嚅着说。
" 你带我去过一回,那么,便能再带我去一次。" 邢飞坚定地道。
在邢飞的坚定面前,郝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而且,邢飞和俞静可以
数度跟他一块儿去天香街,他又怎么能拒绝邢飞的要求呢?现在,他只担心自己
是否真能带领邢飞,重回估衣巷。
事实上,重回估衣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三人吃完饭从酒店出来,为
了方便郝桐回忆,三人打车去了步行街。两天前的夜晚,郝桐就是在这里找到了
邢飞,然后带着他去了估衣巷。而邢飞也正是那一晚,第一次见到俞静,那时,
俞静被骤然袭来的黑暗吞噬,邢飞亲眼见到她在黑暗里痛苦地挣扎。
旧地重游,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那晚的事情过去不久,所以郝桐的记忆还很清晰。从步行街开始,他领着邢
飞和俞静,沿着那晚的路又走了一遍。穿过几条街道,前方出现了一条小街。进
入小街没走多远,一条小巷便出现在小街一侧。
郝桐和邢飞还没有说话,俞静已经奇怪地" 啊" 了一声。
这些年,她一直在这城市生活,当然比邢飞和郝桐更熟悉这城市。纵然早有
心理准备,但当她见到原本应该是座购物中心的地方,现在忽然恢复了以前的小
巷,还是忍不住诧异地发出声来。
前面的小巷就是估衣巷的入口,它已经从这城市里消失多年。
三人面面相觑,俱都无言。邢飞率先大步向着估衣巷口而去,郝桐和俞静紧
紧跟在他后面。估衣巷盘根错节,一般人进来,很快就会迷失方向。邢飞当年还
是街头少年的时候,对这里非常熟悉,但如今已经过了十多年,再次回来,他竟
然有了些陌生感。
他现在要去的地方,当然就是那个小女孩的家。
正是因为小女孩的出现,他的生活才被彻底改变。而他跟那小女孩只有过一
面之缘,就是当年跟着同伴躲避警察的追赶时,无意中逃进了一个院落,在小女
孩的帮助下,成功地摆脱了警察。
现在邢飞还记得,当他离开那个院子时,小女孩还站在门边盯着他看。他本
想冲她笑笑算是表示感谢,但想想对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便毫不犹豫
地离开了。
然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所以,他根本想不到,他和那小女孩之间会有
什么关系。
重回估衣巷容易,但要找到小女孩的家,却不是件容易的事--邢飞根本不记
得小女孩的家在哪里了。
邢飞在前面走,后面的郝桐左右张望,好像两边的房屋里躲藏着什么让他恐
惧的东西--他当然忘不了那对躺在床上的老人,两手重叠置于小腹上,看起来像
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但是,这晚的估衣巷却显得有些不同,两边的房屋里差不多
全都亮着灯光,而且,时有人语犬吠隐约传来。甚至,他们走不多远,迎面便有
些居民走过,看他们的模样,也都与常人无异。此时的估衣巷,看不出一点诡异
之处。
因为正常,所以它在邢飞和郝桐眼里,才更见诡异。
邢飞使劲搜索记忆,还是无法确定小女孩家的位置。他们不能这样一直走下
去,估衣巷里的房屋看起来都差不多,如果不能确定,即使走过小女孩家门前,
他都不会知道。所以,最后,尽管心里对那些走动的居民心存疑虑,邢飞还是拦
下了一个神色萎靡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起来像刚下班的样子,听完邢飞描述小女孩的模样后,面无表情地
摇头。
邢飞还不死心,往前走了一会儿后,又拦下两个看起来带些痞气的少年。
" 你们知道这样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吗?" 邢飞再次耐着性子描述了小姑娘
的模样,又说了她们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葡萄架。两个少年疑惑地瞪着邢飞,
又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这才道:" 你说的不会是老于头家的孙女吧?"
另一个少年立刻同情地盯着邢飞,说:" 你要是真找老于头家,那你来晚了。
"
邢飞精神一震,虽然还不能确定要找的人就是老于头家的孙女,但起码这是
一种可能性。而且,少年的话让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找老于头家就来晚了?
" 带我们去老于头家。" 邢飞沉声道。
俩少年不乐意了,其中一个流里流气地道:" 凭什么呀,我们还有事,没空
搭理你。" 另一个少年则没好气地道:" 去也白去,你们见不到老于头了。"
" 为什么见不到了?" 邢飞还未说话,他身后的俞静抢着问。
也许是见到俞静的模样挺漂亮,俩少年说话的口气婉转了许多。一个少年说
:" 这事,估计咱们估衣巷里谁都知道。老于头家三天前着火了,有人打了119 ,
但救火车开到巷口进不来,小巷里又没有消防拴什么的。所以那火越烧越大,最
后连烧了好几家,消防队的人接了好长的皮管才把水通上,好容易才把火给灭掉。
"
" 啊!" 俞静张大了嘴,一下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少年接过来道:" 可怜老于头,还有你们要找的小姑娘,全都死在那
场大火里。尸体后来被消防队的人找着了,看起来就跟烧焦的木头似的,已经看
不出一点人形了。那天从火场回来,我吐得一塌糊涂,连着两天一口饭没吃。"
" 你干什么!" 这少年忽然惊叫,原来是瞬间,邢飞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攥
住他的手腕。" 带我去老于头家!" 邢飞声音不大,但语音里却有不容让人抗拒
的威严。
邢飞久经沙场,当然知道跟这些街头少年打交道,哪种方式最为有效。他的
手上用劲,那少年已经" 哎哟" 叫出声来,边上的另一个少年作势欲扑,邢飞另
一只手已经准确而迅速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俩少年遇到邢飞,算他们倒霉,他们只能乖乖地带邢飞去老于头家。
老于头家果然已经变成一片废墟,长长的一片,显然被烧毁的不止他一家。
废墟上,此刻仍有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升起,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邢飞怔怔地站在废墟前,眼前似乎又现出那个小庭院里葱荣的花草,葡萄架
上挂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预感已经让他相信这里就是自己躲避警察的地方,他
千方百计想重回这里,没想到如今见到的,却是这样一种荒凉的景象。
难道这里的改变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两名街头少年,这时正想溜走,蓦然间邢飞一声大喝,又把他们叫住。"
现在是什么时候?" 邢飞道。
"9点半。" 一个少年随口道。
" 我问的是哪一年。"
俩少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1991 年,你没搞错吧,刚从火星回来?"
邢飞身子有些僵硬,虽然已在预料之中,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震惊。边上的郝
桐跟俞静此刻,亦是神色凝重。他们此刻进入的,不仅是已经消失的估衣巷,而
且还是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两名街头少年带着狐疑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邢飞此时脑子里很乱,他当然不会忘记,少年说的那个年代,正是自己高中
毕业,混迹这城市街头的时候。自己跟同伴躲避警察跑进这个庭院,也正是那年
发生的事。
莫非这场毁掉了这么一大片房子的大火,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庭院已经变成废墟,如果这里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么它一定已经随着这场大
火而灰飞烟灭。邢飞的脊梁虽然还挺得笔直,但他的内心却极度失望。也许他永
远都没办法解开心中的疑惑了,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将从此燃烧在他的生命里,
永远不会熄灭。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邢飞回过头,看到俞静满是担忧的眼神。
郝桐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好像这样,就能给邢飞以宽慰。
他们在废墟边不知站了多久,就在他们即将转身离去时,那些焦黑的废墟忽
然晃动起来。俞静惊愕地抓住了邢飞的胳膊,邢飞与郝桐,亦是错愕地下意识后
退了一步。
废墟里好像有些东西在慢慢生长,那是些青砖的墙壁和绿色的植物。它们一
点点地变得高大起来,转眼间就已经遮盖住了整个废墟。现在,一座庭院已经伫
立在了邢飞等人的面前,而邢飞一眼看去,就知道了这正是那小女孩的家。
消失的估衣巷,逝去的时光,本来就存在于现实之外,那么,在这里,没有
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邢飞瞪大了眼睛,因为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脚
步声,接着,他看到两个少年疾步奔来,经过他们身边时,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
们,一块儿跑进了那个庭院。
邢飞还看到其中一个少年,脚上穿着一双圆头的战斗靴,正是年少时的自己。
邢飞看到了自己,因而,他终于有机会,来解开心中的疑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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