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少年邢飞跟他的同伴,很快就跑进了屋里。
骤然看到自己,谁都会有些错愕的,邢飞此时亦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
他终于又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站在葡萄架下,依然穿着那身满是污秽的白
裙,目光里带些期待盯着邢飞。邢飞这回一点都没有犹豫,立刻向着小女孩的方
向走去。
而小女孩没等他到跟前,已经转身进屋了。
郝桐和俞静跟在邢飞后面,一起走进那所老宅。
西屋里有躺椅的" 吱呀" 声,还伴随着一个老人的咳嗽。小女孩的背影刚消
失在东屋门边,所以,邢飞等三人,也向东屋走去。
他们看到小女孩站到了衣橱边上,衣橱的门开了,露出少年邢飞半张脸来。
少年邢飞冲着小女孩竖起食指" 嘘" 了一声,小女孩便转过身来,神情呆滞地看
着门边的三个人。
邢飞呼吸急促,身子都有些轻颤。这些场景他当然不会忘记,正是当年自己
亲身经历的事情。他还知道,不消片刻,警察便会追到这里来。
粉沓的脚步声传来,两名穿着便衣,手拎橡胶警棍的便衣冲进屋里,大声吆
喝。西屋里又是一阵咳嗽,接着,一个花白了头发的老头,拄着根手杖慢慢踱了
出来。
他一定就是老于头了,小女孩的爷爷,邢飞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警察问老于头,是否有两个少年躲了进来。老于头听了半天才明白,便问自
己的孙女。小女孩冲着警察,用坚定的声音回答:" 没有人来,除了你们。"
于是,警察便离开了,老于头也回了西屋。
邢飞等三人,像看场电影一样,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郝桐和俞静当然已经料
到,这些事情曾真的发生在邢飞身上,而且,这些事对于邢飞至关重要,所以,
他们全都屏气凝息,静等着事情的发展。
看着自己曾经经历的事,那种感觉非常奇怪,邢飞怔怔地站在那里,知道接
下来,自己就要离开了。他心里隐隐生出些期待,一切都不要改变,那么,随后
发生的那场大火便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橱门打开,少年邢飞露出头来。小女孩站在门边冲他嫣然一笑,正要过来,
忽然西屋里传来老于头招呼小女孩的声音。小女孩止住脚步,转身去了西屋。
邢飞的身子立刻僵硬了,还有些寒意从心底一点点升起。
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记忆中,老于头根本没有招呼小女孩,自己从衣橱里
出来后,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他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少年邢飞慢慢从衣橱里出来,弯下腰掀开床单招呼藏在床底的同伴。而西屋
边,老于头正慢慢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向着东屋走去。老于头的模样很奇怪,
一边走一边晃动脑袋,好像在极力倾听什么,他手中的手杖也被攥得紧紧的,目
光里还带些狐疑投向东屋。
东屋里的少年邢飞还恍然不觉,因为摆脱了警察,他的神情还很悠闲。
老于头已经伺立在东屋门边,少年邢飞和同伴毫无防备地出门。
邢飞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少年邢飞和老于头,似乎谁都听不到他的声音。邢
飞急得左顾右盼,他看到小女孩正躲在西屋门里,露出一个头来,满眼都是惶惑。
两个少年出门便撞上了老于头,虽然一个老头并不可怕,但在这种情形下,
少年们还是吓了一大跳,而老于头,也表现出一个老年人的倔强。他挥舞着手杖,
迎头就砸了过去。
按理说,老头动作不算敏捷,但偏偏少年邢飞的同伴就没躲过去,手杖正好
砸在他的脑门上,鲜血立刻流了出来。流血的少年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脑袋就向
前冲。老于头居然并不后退,而是在后面疯了样舞动手杖。
屋里面积本来就不大,一番追逐,两名少年居然被追逐到了西屋。
西屋里除了一张大床和一把躺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最里面,摆放着一个
香案。这种家庭里摆放的香案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张条形的桌子,中间供奉着
一尊菩萨,左右各有香烛一枝,前面摆着香炉,香炉前面还有两个小碟子,里面
放了两样水果。
蜡烛正在燃烧,香炉里冒着袅袅清烟。
邢飞眼睛盯着蜡烛的烛火,忽然有了些预感。
老于头也追进了西屋,他举起手杖向着两名少年再次砸去的时候,手杖忽然
被少年邢飞一把抓在手里。被一个老头追,显然让两名少年很窝火,所以,少年
邢飞抓住手杖后,大力向边上一甩,老于头便站立不稳,身子踉跄地倒地,手杖
也脱手飞了出去。
两名少年怎肯放过这机会,立刻越过倒地的老于头,一块儿跑出东屋。
少年从邢飞面前匆匆而过,很快就逃到了院子里,脚步声远去,显示他们已
经离开了。
而邢飞和郝桐俞静,此刻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西屋里燃起的一小团火光--老于
头脱手飞出的手杖正好击中了香案,一枝蜡烛飞了出去,火焰居然并不立刻熄灭,
翻滚着落到了蚊帐上。蜡烛从蚊帐上滑落的时候,火焰点着了蚊帐,火焰开始变
得大了许多。
这时候,老于头倒在地上,见到火起,纵然满脸焦急,但一时间却不能从地
上爬起。而那小女孩,从爷爷跟两名少年争斗时起,就畏缩地躲在一个角落。这
时候看到火光,她的脸上更是露出恐惧的神情,身子不住瑟瑟抖动,哪里还敢上
前。
邢飞此是满头都是大汗,原来这才是事实的真相,那场大火果真因他而起。
火焰越烧越大,整个西屋片刻后,已是一片火海。老于头趴在地上,火焰已
经掠过他的身体,而此时,小女孩哭泣着向爷爷跑去,随即也被火焰吞没。
邢飞的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事实像一把利刃,已经深深地刺中了他。
老于头和小女孩都在火海里燃烧,小女孩的哭泣却仍然响在耳边。邢飞蓦然
发出一声大吼,已是目齿尽裂。他甩开拉住他的郝桐和俞静,纵身向着火海冲去。
他能感觉到火焰舔到他皮肤时的灼痛,甚至,他还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燃烧。
力量正在从他身体里飘散,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了。到处都是燃烧的火
焰,小女孩的哭泣一直持续响在耳边。火焰里,他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小女孩和
她的爷爷。
最后,他自己也变成了火。
骤然的一片清凉忽然袭来,神智已有些模糊的邢飞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还站
在一堆废墟的边上,身边的俞静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些废墟里,正慢慢生长出墙壁和葱荣的花草。
邢飞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再盯着已经有一人多高的院墙,有那么一瞬间,
迷失在混乱的时空里。但很快,他就轰然欣喜,他知道自己重新得到了一次机会,
他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改变过去发生的事。
脚步声传来,少年邢飞和同伴逃进了院里。
郝桐和俞静似乎并不记得这样的场景,刚才曾看见过一次,他们跟随邢飞再
次进入到堂屋里。邢飞神情凝重,径自向着西屋而去。
西屋里,老于头躺在躺椅上,屋子尽头的香案上,两只蜡烛闪烁着两点火焰。
警察到了,老于头出屋,小女孩坚定的声音:" 没有人来,除了你们。" 警
察离开,老于头回西屋,这时,东屋里忽然传来一点沉闷的声音。老于头起身,
招呼小女孩,待小女孩进来后,示意她别动,自己则拄着手杖,慢慢踱出门去。
邢飞站到了香案前面,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把烛火灭掉。这时,外面响起追
逐的声音,不消片刻,少年邢飞和同伴跑了进来。老于头的手杖击出,被少年邢
飞抓住。老于头跌倒在地,手杖向着香案的方向直飞过来--
邢飞纵身挡在了香案的前头,手杖不偏不倚落在了邢飞的身上,掉落到地下。
邢飞憋了一口气,慢慢回过头,只见香案上的两根蜡烛纹丝不动,一颗心这下落
定。
但就在这时,他的后脑忽然一痛,黑暗闪了几下,世界开始摇晃。他回过头
来,只见身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少年邢飞的同伴。邢飞的视力有些模糊,看不清
他的模样,但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慢慢变成了黑色,到最后,只隐约现出一个人
的形状来。
他正是在天香街的小山上,击倒他们三个,阻止郝桐救出井底男孩的黑影人。
邢飞呻吟了一声,还想做些什么,但身子却慢慢倒了下去。
他看到黑影人慢慢端起了香案上的蜡烛,慢慢将它送到床上的蚊帐边上。火
焰明亮起来,转瞬之间,西屋里便成了一片火海。小女孩向着倒地的老于头奔来,
俩人很快就被火焰吞没。
那边的郝桐和俞静发出一迭声的尖叫,他们的声音也被大火掩没。
邢飞最后的记忆,是那个黑影人从火中慢慢向他走来……
" 邢飞!邢飞!" 依稀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邢飞慢慢睁开眼,发现
自己被俞静抱在怀里。俞静蹲在地上,见他睁开眼,一瞬间,居然眼眶里饱含泪
滴。
邢飞飞快地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立刻便明白又回到了废墟边上。他不理会
俞静和郝桐关切的问候,眼睛死死盯着焦糊的断瓦残亘,希望看到它们生长出墙
壁和花草。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阻止那场大火。
废墟死一般沉寂,没有人会相信,它曾生长出墙壁和花草。
邢飞绝望了,他挺直的腰杆佝偻起来,身上积聚的力量,也终于消散贻尽。
最后,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中发出挣命样的一声低吼。
机会已经消失,也许,他再不能阻止那场大火,消弥自己的罪恶了。
俞静和郝桐对邢飞的举动,都大惑不解,他们似乎根本不记得刚才曾跟随邢
飞一道,两次进入庭院,观看了火起的过程。邢飞在他们心里,是坚强而执着的,
正是因为有了他,他们才能劝慰自己,与黑暗里那股强大而邪恶的力量抗争。而
现在,邢飞在火场边,突然倒地晕厥,醒来后,便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而且意志
消沉。他们想,难道刚才那一瞬间,在邢飞身上,还发生了些别的故事?
回到街道上,坐进出租车里,邢飞仍然神情呆滞,如同受到重创一般。俞静
和郝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干着急也没办法。他们哪里知道,邢飞此时,
脑子里无数思绪纷飞,他竭力想从适才发生的事中理出个头绪来。
--为什么这些年,自己一直记不起来曾经在估衣巷里闯出那么大的祸来?难
道那场大火就是自己离开海城的真正原因?
--那个小女孩既然早已死在大火中,为什么又事隔这么多年找上自己?
--能够重回估衣巷,并且有了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这显然说明冥冥中有种
力量在帮助自己。这股力量,是否跟那个留下镜子的男人有关?
--最后袭击自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它跟在天香街后的小山上出现的黑影
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阻止郝桐和邢飞改变自己的过去?
邢飞脑袋想得都疼,但所有的疑团都找不到答案。
最后,他的眼前又出现了汹汹燃烧的火焰,老于头和小女孩在火海里哀号哭
泣。火焰蔓延开来,更多的人在火海里挣扎尖叫。
" 停车!" 邢飞大声叫。
车子还未停稳,邢飞已经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下去,蹲到路边干呕起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虽然做过很多坏事,但却从未杀过人,谁知道,原来他的手上沾
满血腥。
郝桐和俞静跟着下来,俞静俯下身,一只手轻轻在邢飞的背后摩裟,而郝桐
则蹲到他的边上,一脸忧虑地盯着他看。
邢飞不停地干呕,只吐出一些酸水,脸上已是涕泪纵横。
--我罪孽深重!罪孽深重!
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呼喊,邢飞的整个身子,都开始筛糠样瑟瑟抖动。
" 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俞静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音。
邢飞像个孩子,身子最大限度地蜷缩起来。俞静紧紧地抱住他,默默地无声
流泪。她实在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事,能让那么坚强的邢飞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此时时间还不算太晚,街道上还有行人,他们经过这三人身边时,并没有太
在意,不过把那个满脸涕泪的人,当成了这城市里又一名醉鬼。他们哪里知道,
这名" 醉鬼" ,便是十余年前,轰动海城的估衣巷大火的始作俑者。
直到街上行人渐稀,邢飞方才挣扎着站起来,干呕过后,他看起来变得异常
虚弱,甚至需要俞静的搀扶才能站稳身子。
郝桐到路边等了辆车,三人上车回宾馆。
床上的三面镜子还在,邢飞的那一面,居然跟郝桐的那面一样,已经碎裂开
来。
镜子碎裂,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再无法回到过去?
邢飞脸朝下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起初俞静和郝桐以为他睡着了。后来俞静到
床的另一侧,看到他眼睛还圆睁着,已经变得赤红。俞静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
的额头,感觉很烫。
当晚,俞静和郝桐送邢飞去医院,挂了两瓶吊水后,邢飞烧退了,但神情仍
然非常呆滞。第二天,俞静为了照顾邢飞,决定让他们住到自己家里去。
" 我在这城市也没什么亲人了,住到我家里,起码比住宾馆方便些。"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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