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时间在密室里根本无法计量,因而杨铮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最后的记忆是
他听到罗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在边上也禁不住有了些颤栗。
就在这时,黑暗再次降临。骤来的黑暗让他们两人都屏气凝息,潜意识里都
在期待着什么,他们似乎认定了黑暗中隐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事实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杨铮只记得,这回黑暗持续了太久的时间。
黑暗里,他只听到边上的罗斌不住地喘息,间或还会发出一些干呕的声音。
他试图跟罗斌说些什么,但罗斌根本不给他机会,不论他说什么,都会被他用低
吼粗暴地打断。他能理解罗斌此刻的感受,无论谁看到自己,那么残忍地杀死一
个人,精神上都会受到很大刺激。但罗斌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脆弱,那些画面,
快要让他崩溃了。
真的杀人,原来和想象中有那么大不同。
杨铮倚在墙角,任思绪翻飞——在黑暗里,似乎思考是惟一可以做的事。他
知道自己陷入了困境,却无法责怪任何人,这一切原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痛恨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是它们把他逼得无路可逃。
不知什么时候,杨铮倒在黑暗里,双臂环抱着小腿,把自己蜷成圆形,像个
子宫中的婴儿。这样的姿势很舒服,甚至还能让他感觉到一股暖意。如果在梦里,
他甚至能再次体验到那些温暖的液体摩裟着他的身体,柔软的,包裹着他的全身。
他呢喃着些什么,像是诉说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没有人能记得在母亲子宫中的感觉,但杨铮能。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无数次
在梦里被温暖的海洋淹没,其实,那都是沉浸在母亲的生命中。
那种美妙的感觉让杨铮在黑暗中变得慵懒,他知道自己就要睡去了。他不想
睡,因为面临的困境,但睡意袭来,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根本无力抵抗。
杨铮睡着之前,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另一个房间内,正有两个人透过监视器观察着杨铮和罗斌。
房间没有开灯,因而只能透过监视器的微光,依稀看到些那两人的模样。坐
在轮椅上的人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面具除了有一个狰狞的五官,左右还各有一对
护翼,看上去就像鸟的翅膀。这对护翼向后延伸,把这人的脑袋都包裹了起来。
在这人的边上,还站着一个人,他好像刻意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因而,根
本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他的身材修长挺拔,垂在两边的双手纤长白皙。
他们面前的监视器上画面模糊,依稀只有一点白色的影子——要知道杨铮和
罗斌身处黑暗之中,监视他们,需要用那种带红外线的摄像头。
画面中的杨铮身子蜷在一起,眼睛紧闭,好像睡得很安详。而另一边的罗斌
却圆睁着双目,恐惧地瞪着无边的黑暗,身子也在微微地颤栗。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杨铮和罗斌的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
罗斌紧绷的身子好像越来越松弛,终于,他的眼睛无力地合上,人也软软地
倒了下来。那边的杨铮,本来睡得很安详,但现在,眼皮跳了两下,面上的肌肉
也开始剧烈地颤动,接着,他的整个身子都开始扭动起来。
轮椅上戴面具的人遥控摄像头,画面慢慢推近杨铮的面孔。
“他又开始做梦了。”站立的人说。听声音知道他是个男人。
“我很想知道他都梦到了些什么。”戴面具的人说,声音沙哑。
“那肯定是个噩梦。”站立的男人居然笑了笑,“他一直都生活在噩梦里,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过是让他的噩梦成为现实,那样,他才会成为对我们有用的
人。”
“希望你的方法有用,我也想看看他究竟能变成什么样一个人。”
“你放心,他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站立的男人说完话,目光从监视器上,悄悄移到了轮椅上那人的面具上。与
其说那是面具,还不如说是一个青铜面罩,它戴在这人的头上,让他有点像莎士
比亚名著《哈姆雷特》中的铁面人。
站立的男人很想看看摘下这青铜面罩后,轮椅上的人会是什么模样。但是他
不敢,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有时候觉得他很虚弱,连吃点东西都会气喘吁吁,
但有时候,他又显得很强壮,似乎举手投足间,就可以取人性命。
站立的人显然很不满意自己的感觉,他在想,一定是这人头上戴的青铜面罩,
才让他产生了这些错觉。面罩上狰狞的五官凶恶极了,特别是那对翅膀,雕刻得
栩栩如生。那不是我们习惯意义上的羽翅,而是像蝙蝠一样的肉翅,筋脉在薄薄
的肉翼下凸起。
站立的男人发现自己对这青铜面罩,无端就会生出些敬畏。
关于面罩上的那对肉翼,站立的男人专门查过资料。现在,他知道那青铜面
罩上的图形,就是殷周时代鼎彝上面刻绘的怪兽。那对肉翅,看起来像是耳朵,
人们叫它“饕餮”。有的书上说饕餮是生长在西南方荒野中的一种毛人,生着一
个猪的脑袋,生性贪婪狠毒,喜欢敛财,却舍不得用,自己不爱干活,却去抢夺
人们的劳动果实①。所以,饕餮也有贪得无厌的意思。但饕餮出现在那狰狞五官
的两侧,却有另一番喻指。
传说,殷周时代鼎彝上面刻绘的怪兽,就是蚩尤②。
那对肉翅,就是蚩尤背上生的翅膀,它让蚩尤可以飞天遁地,横行无忌。
站立的男人起初不明白,蚩尤相传为神国的叛逆,世代看守着蚩尤头颅的伏
羲族后人,为什么会戴着一个这样的面具。
后来,他从史书上查到,黄帝砍下蚩尤的头颅,后世的君主们,便把想象中
蚩尤的头颅刻绘在鼎彝上,用来警戒一些贪得无厌、野心勃勃的臣僚和诸侯。那
么,巴族这一代的首领头戴这样的面具,是否也有警示之心?
轮椅上的男人,便是巴图死后,巴族人新一代的首领。
他的名字叫巴启,是已故首领巴图的儿子。
痉挛过后,杨铮蓦然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杨梅的怀中。
杨梅——
杨铮恍惑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已经不是他睡着前的那个房间,虽然空气仍然很潮湿,还有泥土的气息。
可是,这里是明亮的,他不仅可以看清杨梅,还看到房间里有些简单的家具。
杨梅的脸上仍然横陈着忧伤,但看到杨铮醒来,还是流露出一丝喜悦,稍纵
即逝。
杨铮翻身坐起,抚摸着柔软的被褥,抑制着内心的激动,颤声道:“这是什
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梅摇头无语,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恐惧。
杨铮环顾房间,布局跟他刚才呆的房间一样,一侧的铁门紧闭。他奔到门边,
用力推拉,那门纹丝不动。杨铮的身子越来越僵硬,他意识到,虽然换了地方,
但自己仍然身处困境,甚至,他现在的恐惧比刚才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更重。
因为这时,杨梅就在他的身边。
“我曾经去找过你,到了你住的小区门口,我才想起来,我根本找不着你家。”
杨铮回到床边坐下,凝视着杨梅低声道。
“那几天,我根本没有回家。”杨梅说。
“为什么?”杨铮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因为那个户籍警?”
杨梅点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避开他,他好像变成了我的影子,随时都能
找到我。”
“那你去了哪儿了?至少你该给我打个电话。”
杨梅低头沉默,半天,才带些哽咽道:“我就算告诉你我在哪儿,你又能帮
我什么?你能让那户籍警不要再纠缠我吗?还是你能带我离开这城市?”
杨铮愣一下,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户籍警到你的工作室,其实就是为了我。但你却什么都不跟他说,
好像真的跟我没有什么关系。甚至,我逃到你的身边,你也只是送我回家,然后,
毫不犹豫地丢下我离开。这种情况下,难道我还能奢望你能够帮我摆脱困境?”
杨梅低低地哭泣。
杨铮盯着面前的女孩,听着她的哭泣,看着她的忧伤,内心骤然感到了一阵
剧痛。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杨梅,其害,不和她太接近,是为了保护她。
杨梅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的顾虑。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面对我。”杨梅抬起头,目光里竟有种让杨
铮不敢正视的东西,“你病了,病得很重。你发现在你的身体里,还潜伏着另外
一个你。他是邪恶的,时刻觊觎着你,试图冲破牢笼,完全控制你的身体。你天
天都在小心谨慎地提防它,但仍然有些时候,它会像匹脱缰的野马,让你无法控
制。那时,你就变成了它,你会做出些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事。”
“可是你不知道那些事究竟是什么!”杨铮重重地打断杨梅的话,“你知道
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我为什么从不跟别人说起我的过去?如果你想
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杨梅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么用力:“如果你不想说,没有人会勉强你。”
“我要说,我必须让你知道,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但是,
我不能,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坦然地向你表露自己的心意。你说的没错,我病了,
病得很重。我的病症就是无论我如何努力,终有一天,我都会伤害到那些爱我的
人。”
杨梅脸上的忧伤又浓了几分,她把杨铮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一年前,我生活在另一座城市,在那里,我有一个女朋友。我们是高中同
学,彼此非常了解。后来我们相爱了,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时的回忆离杨铮已经很远了,远到他似乎已经将它们遗忘。但是,蓦然回
首,原来它们仍然那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那时的杨铮感觉很幸福,除了那些自小便不断骚扰他的噩梦。
噩梦固执地停留在温暖的海洋里,黑暗且明亮。杨铮那时蜷缩着身子,无限
慵懒惬意。就算在梦里,他也知道那是孕育他的地方,它在母亲身体的某一处。
这样的梦境其实根本算不上噩梦,如果不是后来,他发现在那片海洋里,除了他,
还存在着别的生命。
黑暗吞噬了他,他汗涔涔地从梦中醒来。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很多回,所以,那个冬夜,当他再次从梦中惊醒,
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噩梦,已经变成现实。
他伸手摸去,女友仍然睡在身边。但在黑暗里,却听不到她熟悉的呼吸。杨
铮发觉自己的手脚变得冰冷,好像有些让他惊惧的力量,环伺在他的周围。在拧
亮台灯之前,他的身子就已经变得僵硬,而当灯光亮起,他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
哀号,随即就忍不住呕吐起来,甚至来不及去卫生间。
呕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具掏去了
五脏六腑的躯壳。
女朋友被鲜血环绕,那是她自己的血。
一把刀,直直地插在她的胸膛上。正是这把刀,夺去了她的生命。
但在此之前,女友显然还受到过其他伤害,她的身上伤痕累累,原本一张美
丽的面孔,如今都已经扭曲变形,明显可以看到多处肿胀淤青。
梦境此刻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温暖的海洋里,存在着另外的生命体。它是来
自地狱的恶魔,终于在黑暗来临的时候,吞噬了他。但杨铮却没有料到,它居然
会从梦境中走出,杀死了他的女朋友。
杨铮的手上沾满鲜血,无论如何懊丧与愤怒,都已经改变不了现实。
他像个疯子,胡乱摔打着屋里的家具。他抱着女朋友的尸体痛哭流涕,像个
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躺在女友的身边,全身虚脱了般无力。他清醒
地意识到,真正杀死女友的,正是他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在梦境里,变成了那个他提防的恶魔。
真相比女朋友的死更让他恐惧,他知道从此自己将背负更重的枷锁,并且,
永远没有放下的机会。
而且,现实中,他成了一个杀人犯,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或者,
那对他都是种奢望,一颗冰冷的子弹将射穿他的头颅,他的死亡与他近在咫尺。
杨铮选择了逃亡。
他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城,开始在中国广阔的大地上四处流浪。后来,
似乎受到冥冥中神秘力量的召唤,他来到了这座城市,在背街巷里安定下来。
这时候,他知道了自己的症状在精神医学上,叫做双重人格症候群,即使全
面接受治疗,治愈的过程也会非常漫长。他是个杀人犯,他根本不可能像其他患
者那样,坦然走到医生面前。所以,他必须用自己的所有心力,来与内心的魔鬼
对抗。
这样的生活对人是种折磨,因为你永远无法从内心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这时候的杨铮,又怎么敢爱上别的什么女孩?爱了,于他是更深的不幸,他
必须把这份爱深埋在心里。所以,他给了自己取了“螳螂”的网名,螳螂在交配
之后,母螳螂总会吃掉自己的配偶。他不是母螳螂,但却像它一样,伤害的是自
己最亲近的人。
如果不是身处这样的困境,也许,他宁愿杨梅把他当成无情的男人,也不会
对她说起自己的过去。让一个女孩伤心,总比让她去死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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