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奇怪,夜深人静,谁会来敲我们的门?我们住在这里,完全没有人知道,连最
熟悉的张宝全探长都不曾通知。就算有熟识的人,也断不会在这时候见访。莫非我
误听了?
笃笃!……笃笃!?
门上的叩击声加强了,虽说不上怎样猛烈,但是声音确已比先前重了些,并且
我已听清楚声音的确是在我们的门上。同时我觉得霍桑已经轻轻地从榻上起身,披
了衣服,扳亮了电灯,走到我的床前,低声叫呼。
“包朗,有事呢。”
当然,这决不是梦。我虽不答话,也赶紧坐起来,急忙忙穿好衣服。霍桑已经
走到门口去,拔去了房门上的铁曰,顺手把门拉开。我定睛一瞧,门口站着一个穿
淡湖绿洒白花的软绸颀袍的少年女子,就是隔房间的那个新娘。
这女子深夜敲人家的门已是出我的意外,更奇怪的,伊一看见霍桑把门开了,
就突的闪身走进来;接着伊又忙着回身把室门合上。伊旋转头来,看见我们俩的衣
服都没有穿得完整,分明是睡后爬起来的,便低垂了目光,靠门框站着,似有些不
好意思。伊的柳叶似的眉尖紧蹙着,美目中也含有惊惶。
伊操着上海口音,低声喘息地说:“两位先生,请——请原谅。我知道我这样
子惊扰你们,太冒昧。但是——但是我实在是不得已。你们两位不就是霍桑和包朗
先生吗?”
霍桑把衣钮扣一扣好,向我瞧瞧。我也模仿着同样的动作,兀自面面相觑,不
知道怎样回答。伊怎么也认识我们?现在有什么事?伊看见我们不回答,似乎疑心
我们会不承认,又接着说话。
“是的,一定是的!请你们不要拒绝我。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你们的肖照,下面
旅客表上又明明写着”包霍“。霍先生,包先生,我素来钦佩你们,包先生,你所
纪的探案,我的皮筐中还带着两册。你们都是仗义救困的好人,你们又是最尊重女
权的——”霍桑禁不住接嘴道:“好!沈夫人,我们并没有拒绝你的意思。你不用
错疑。此刻你有什么困难?”
那女子拾起了眼光,点了点头,表示一种感激。伊的喘息平一些,樱唇微微张
动,忽又把伊手中的一块白丝巾按在嘴上,又忍住了说不出口。伊这种进退两难的
情状引起我的不安。
我插口道:“你究竟有什么事?尽不妨实说。你到这里来,尊夫可知道?”
伊斜过美目向我瞟一瞟,摇摇头。“不,他不知道。我——我所以来请教,就
为的是他!”
霍桑应道:“他怎么样?可是还没有回寓?”
那少妇陡的震一震。伊的惊恐的眼光忙着转过去,凝注着霍桑,“是啊!霍先
生,你已经知道了?他——他此刻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可会有危险?霍先
生,你——你告诉我!”
问句像联珠,又急促得不容人置答。伊的声调又颤栗。我很窘,不知道怎么样
应付。
霍桑扬一场手,婉声安慰。
“沈夫人,你不必焦急。急也没用。请走过来,坐下了。”
我忙移过一把椅子,送到伊的面前,一边将我自己身上披着夹袍子的右襟钮于
一起扣好。这女子的忧急慌乱的情形显示出伊的事情很紧张严重,引起了我的无限
的同情。
伊的身材适中,鹅蛋形的脸儿白嫩得像玉琢的一般,一张樱桃的小口和一双敏
活的美目,衬着两条狭狭的秀眉,眉色却很浓黑。伊有一种天然的斌媚,因着伊的
年龄至多只有二十岁光景,故而还带着天真的稚气。用不着特别敏锐的眼光,一望
而知伊是一个毫无阅世经验的弱女。
伊勉强坐下了,不时把素巾掩着嘴,目光在我们俩的脸上交换瞧。一种惊怯疑
惧的神情更易惹人的怜悯。霍桑在伊的对面坐下,我也坐在沙发上。
霍桑答道:“沈夫人,尊夫此刻在哪里,我完全不知道。我因着听得你一个人
在室中走动了好久,又不时开闭窗门,才推想你正在等候你的丈夫回来。现在你来
见我,可就为着尊夫不回来的事?”
那女子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他在这里虽有几个朋友,但我们并没有通
知他们,也从没有人来瞧过我们。此刻已经快十一点钟了,他还不回来。我慌了,
想不出主意,又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我才冒昧地来惊动你们。霍先生,你想他会不
会有危险?”
伊的神情很焦急,配合了颤栗的声调,显示伊的问句非急切解答不可。霍桑的
目光瞧在伊的脸上,在默察伊的神情。略停一停,他才继续问答。
“沈夫人,你要我解答,请说得明白些。第一步,尊夫叫什么名字?”
“他姓沈,叫笑公。我叫朱素蓉。”
“你们是蜜月旅行?”
“是。我们结婚才一个星期。他是在文华造纸厂里办文牍的,我才从上海女子
中学里毕业。到今天,我们到这里还只第四天,一连游了三天,很快乐。可是从今
天起,笑公的态度骤然间变了,好像变得冷漠了。”
伊说到达句,忽然仰起美目,斜着眼梢,向我瞧一瞧。这一瞧仿佛给予我一个
暗示,使我记起了昨天的莽撞。昨天傍晚我曾经到他们的房中去闯过一闯。伊丈夫
的所以改变态度,不会就是我惹出来的祸?
霍桑道:“唉,有些眉目了。你觉得他的态度今天才开始改变的?你可知道他
所以改变态度的缘由?”
朱素蓉作迟疑状道:“我——我不知道。因此我很觉惊异。”
“那末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吃过夜饭,约摸八点半钟。此刻已近十一点。他已经出去了快三个钟头。”
“他可曾说往哪里去?”
“他说他觉得很闷,到湖滨路上去散散步,马上就回来。故而我没有胆他一同
去。”
“他临走时可曾带钱?”
“没有。不过他的衣袋中本来是有钱的。霍先生,你问这句话什么意思?可是
料他有了钱会到戏院去?不会,那一定不是的。他在上海时,除了电影以外,从来
不喜欢瞧别的戏。不会,霍先生,无论如何,他今夜里决不会一个人到戏院里去。”
我从旁接口道:“他也许雇了小艇荡月去了。”
朱素蓉又把白丝巾在嘴上按一按,摇头道:“也不会,他要荡湖,必要叫我一
同去。
况且这样的深夜,荡湖也不相宜,就算是的,此刻他也得回来了,怎么还不回
来?“
理解很近情。我又引起一种幻想。莫非他荡湖时遇了什么暗算?或者竟是遗了
覆舟的危险?可是这意念究竟太鲁莽,我没有勇气贸贸然出口。
霍桑沉吟地说:“我所以问他有没有带钱,就怕他一个人在冷静的湖滨上走,
因着身上的财物,也许引动什么歹人的眼,因而发生意外。”
那朱素蓉着了慌,忙道:“哎哟!霍先生,你想他会有被劫的危险?”
霍桑摇头道:“不是,这只是一种猜想罢了。你不用慌。我想也不一定会有这
样的事。
这里的治安似乎还不坏。“
“那末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也许他在湖滨上偶然遇见了什么朋友,就被邀到了什么地方去,譬如喝酒谈
心,那也未始不可能。”
朱素蓉又摇摇头。“如果如此,这朋友也太不近情。笑公应得通知我一声,最
少也得打一个电话来。他明明知道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埃”两种可能都给合理的辩驳
驳倒了。霍桑的眉毛逐渐皱紧拢来。我好几次想把我的意念提出来,可是我料想暗
算或覆舟的话一出口,这少年女人准会哭出来。我受不了这样的后果,终不敢公然
提示,何况我这假定究竟也空洞。
霍桑又瞧着伊,婉声说:“是的,这一着也不一定切近事实。沈夫人,在你的
意中可也有什么见解没有?如果我的观察不错,我想你的心中一定藏着什么隐事,
不过你有所顾忌,不肯告诉我们罢了。”
霍桑的话分明含着某种力量,已直刺着伊的心事。伊的身子稍微震一震,坐直
了,粉颊上也顿时晕出一缕绛色,在电灯光下也瞧得出。可是停了一回,伊仍兀自
低垂着头,默不答话。
霍桑进逼地说:“沈夫人,我听你一再说尊夫此刻不归,也许会遭什么危险。
这意念在你当然是有所根据的。你既然要跟我们商量,又何必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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