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朱素蓉受了霍桑的一再敦促,起初仍怀疑不决,经过了一度沉吟,忽而仰起头
来。伊定神向室外听一听,依旧是寂静无声。伊的目光中显露一种坚决的神气。
伊说:“霍先生,你的话不错。我要请求你们帮助,自然不能不实说。不过这
一节关系很大,我有些怕,万一落到了没道德的人的耳朵中,颠倒黑白,那就尽可
以毁坏我一生的名誉。”
霍桑道:“这一层你尽管放心。我们都有人格。如果有关涉隐私的事,我们当
然可以守秘密。”
朱素蓉点点头,应道:“我知道。我所以说不出,实在是羞于启齿,现在已顾
不得了。
我得先说明一件已往的事情。当我在学校里时,有好几个男子向我作偏面的单
恋。内中有一个叫洪星阁的,写了好几封信给我,信中的话无非是些诱惑的甜言蜜
语。我因着他缠扰不休,伯被校长或我的父亲知道了,会损害我的名誉,就回了他
一封信,劝他自己尊重些,不必再这样子空费心思。他得到了我的信,反而提高了
他的兴致,竟天天在放学的时候,到校门口来候我。我看见他的装饰带几分流氓气,
见面时又胡言乱语,举止轻薄,故而我始终不理会他。后来我被他缠得讨厌,曾当
面斥责他,叫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他好像老羞成怒,便又一连来了几封辱骂的信。
我有什么法子呢?我既没有能力向他报复,又不敢声张出来,只得忍气吞声。幸亏
过了几时,他断绝了妄念,不再来信,我方才安心。这还是两年前的事。
“在本月初头我将要结婚的当儿,这可恶的流氓忽又给我一封信,约我往东大
酒楼去谈一谈。他虽然没有说明谈什么事,但明明不怀好意,信中还含着恐吓的话,
我若不践约,他有相当的对付。唉,霍先生,我真怕极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不
敢去看他,也不敢向任何人说,到了结婚的前一天,只向一个做陪新的叫李秀爱的
同学说明这件事。伊倒有主意,竭力地安慰我,说这流氓至多是虚声恫吓,不见得
会干出什么事来。我还怕他会把我当初写给他的那封亲笔信作凭证,断章摘句地来
毁污我的名誉。李秀爱又说,那封信决不会保存到此刻;万一如此,他也有威胁的
信为凭,索性用法律控诉他。虽然如此,我在结婚的当儿,仍不免惴惴地不安。但
是很侥幸,婚礼完成了,毫无动静。后来我们动身到这里来度蜜月,一路上也平安
无事。我才放下了一颗心,以为这恶汉不会再来欺侮我了。不料昨天傍晚,这可恶
的冤家又重新出现了!”
故事并不太新颖,可是从一个天真的少妇的嘴里说出来,加上了那羞怯怯的神
态,凄楚楚的声调,也尽够撩人。霍桑和我都敛神静气地听,一句不曾打断伊。伊
说到这里,伊的娇躯忽而颤动起来,便停顿了向我们呆瞧。
霍桑婉声问道:“这个洪星阁怎样出现的?又写信给你?”
朱隶蓉摇摇头。“不是。我亲眼瞧见他的。”
霍桑似很注意,问道:“你在那里看见他?”
朱素蓉忽又瞧着我,答道:“昨天傍晚,这位包先生误闯到我们房中去以后,
笑公似乎有些着恼,我就拉他到湖滨上去散一会步,回来时已经上灯。我们走到旅
馆门口,我忽然看见那流氓匆匆地从旅馆中走出去!那时天色黑了,彼此虽在阶石
上擦身而过,他好像没有看见我。但是我一眼瞥见了他,不觉暗吃一惊,几乎失声
叫起来。笑公在旁边看见了,忙问我什么事。我慌说在石阶上蹩了一整。并无他事。
我回进房间以后:吓得什么似的,心头还突突地乱跳,可是又没法可施。故而昨夜
一夜,我的梦魂实在不安。今天我们俩照常出游,我不曾再见他。我又自己譬解,
也许我昨夜瞧错了。但在晚膳以后,笑公一去不回,岂不奇怪?我想起了这流氓,
伯是他弄什么诡计。我左思右想,没有法子,才不避嫌疑地来请教你们。”
局势已很明显,这女子所怀疑的可说是不为无因。霍桑低倒了头,把手指在桌
边上弹弄了一会,才仰面问话。
“你相信尊夫的不归就是这个洪星阁在里面作祟?”
朱素蓉道:“是,我再三思索,除了这一点以外,想不出别的理由。”
“那末你再想一想,昨晚上你瞧见的可确实是洪星阁?”
“是的,我想不会错。”
“你说你看见他,他没有看见你?”
“是。”
“不过据我想,他要是真要和你为难,一直跟你们到这里来,他应得先看见你。
你说是不是?”
伊咬着嘴唇踌躇了一下,才说:“当时我虽只一瞥,但我看见他的身材服装完
全相同。
他的个子很高,穿西装,帽子老是歪戴的。我想一定不会看错。“
霍桑想一想,又问:“那时候尊夫可也瞧见这个人?”
“我——我不知道。他——他也许也瞧见的。”
“事后尊夫可曾问过什么说话?”
朱素蓉摇头道:“没有。但是今天我们游孤山的时候,我们和你们两位偶然相
遇。我看见你——霍先生——的面貌,仿佛有些认识。笑公看见我向尔们俩瞧视,
便问我是不是相识。我回答不认识。他带着说笑话的样子,说;‘昨晚那位朋友的
误闯,莫非特地来找你的?’这当然是他的笑话,不会得认真。”
这件事竟牵涉到我身上来了。那末这岔子不会是我给他们引出来的吗?这个沈
笑公虽然太觉多疑,但我的举动委实冒失,想起了还觉汗颜。
霍桑又问道:“他的笑话里可还有别的有含意的话?”
“没有。不过——不过——”
“晤?”
“从今天起,他的神情好像有些变,兴致也变得很冷淡了。”
“那末这洪星阁的事,你虽守着秘密,但尊夫可会有知道的机会?”
“不会,除非这恶汉自己告诉笑公。因为笑公虽是我的表兄,但这件事我连妈
都不曾告诉,笑公一定不会知道。”
霍桑忽然仰起了头,像倾听什么。接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又沉落在地板上。
室中静一静。窗开着,夜风吹进来,有些冷飕飕。这少妇穿得很单薄,加着心头的
重担,伊的身体在发抖。事情很尬尴。霍桑还不曾提供什么方案。我虽很同情伊,
可是也爱莫能助。
霍桑凝神想了一想,又继续发问。
“沈夫人,请原谅,我要问一句不客气的话。你们的婚姻是父母作主的呢?还
是自由的?”
朱素蓉的脸上红一红,低着目光,伊手中的白巾又送到嘴边。
“是——是一半自由。”
“既然如此,你为使你的精神安宁起见,为什么不预先把这回事和尊夫说明白?”
“我本来也想告诉他。但是笑公是多疑心的,我怕因此引起他的误会,故而至
今不敢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了那恶汉以后,也曾想硬着头皮,索性向笑公说破。可
是我反复了一夜,终于没有勇气。”伊顿一顿,又颤声说:“霍先生,时候更晏了,
笑公怎么还不归来?
你想他到底会有危险不会?“
霍桑立起身来,把一手抚着下领,缓缓答道:“据情势推测,尊夫所以不归,
有三种可能的理由:第一,他因散步而走到荒僻之所,或者竟因独个儿荡舟,遭了
什么意外。第二,他偶然遇见了旧友,纵欲畅谈,所以记了时刻。这两种理由如果
实在,不久总就有分晓。不过刚才已经说过,可能的成分并不多。此外还有第三种
理由似乎比较切近些,那就是关系洪星阁了。”
“唉,霍先生,这流氓会有什么恶手段?”伊喘息了,两只手捧住了伊的隐隐
隆起的胸膛。
霍桑说:“也许洪星阁果真和尊夫通过消息,造了什么蜚话。尊夫贸贸然相信
了,便负气不回来。或是这洪星阁曾约尊夫在什么地点会面。他此刻不归,说不定
已中了他的计。”
朱素蓉连连点头道:“不错,很近情。那末你想那恶汉假使果真约笑公会面,
笑公此刻不回来,究竟可会有危险?”
“你说什么性质的危险?”
“不会有性命危险吗?”
霍桑不答,但紧皱着眉峰,走进窗口去。他站住了。
他的目光瞧着他自己正在拍节似的鞋尖。一会,他才回头答话。
“沈夫人,这句话很难答。若说这两个人会面以后,尊夫听了他的污辱的话,
因发火而彼此动手,那原是可能的事。不过我们与其空想,还不如先收集些事实。
你说昨晚你瞧见洪星阁的时候,他刚才从这旅馆里走出去。是吗?”
“是。”
“你可曾调查过,他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我不曾仔细查,但是我曾在旅客姓名表上瞧过,不看见姓洪的字样。”
“好。昨晚上如果你没有瞧错。我们总有方法查到他的踪迹。即使他不住在这
里,总也在帐房里探问过你的踪迹。你把洪星阁的面貌和衣服告诉我们——慢!有
人在敲你的房门哩!”
笃笃笃。
敲门声又连续一次。我和朱素蓉不约而同地都挺直了身子。声音果真在左隔壁
三十七号的门上。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进去了。
朱素蓉突地跳起身来,猛力拉开了室门,急步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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