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用迷你电热锅烫着豆腐,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上的搞笑节目,就在这时,电话
忽然不祥地响起。明知电话铃声绝无感情色彩,但那一瞬间我就是有种大难临头的
感觉。
“喂,”我冲着无绳电话说,“我是川岛。”
“喂,”开口的是个男人,“原来您姓川岛?”
这人说话简直莫名其妙,主动打电话给我,却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是的,我是川岛。”我再度回应,“您是哪位?”
话刚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报上姓名。”那人说起话来黏腻含糊,透着做作的味道。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住在都市里,难免会接到个把变态打来的电话。
“到底什么事?要是骚扰电话我就挂了,我可没闲工夫奉陪。”
“哎呀,别这么急着挂嘛,反正电话费是我付。我有事情和您商量,请您务必
一听。”
“什么事?”
“老实说……”男人刻意停顿一下,然后才说,“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小孩?”
“很可爱的小孩,看他这么乖巧可人,想必做父母的也都引以为豪。我就是在
照看这样一个小孩。如果说得偏激点,可以算是诱拐监禁,也就是俗称的绑架。”
“等等!”
“不必担心,眼下我还没难为他,照顾得细心周到。但手脚绑起来了,这一点
请你包涵,万一他跑掉了,我也不好办。噢,还有,嘴也堵上了,免得叫出声音给
我惹祸。”
“我说叫你等一下!”我大喝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绑架的事,”男人答道,“我绑了一个小孩。”
我哼哼冷笑。
“要玩绑架游戏,也得先做好功课。对不起,我根本就没有小孩。婚都还没结,
哪里来的孩子?你还是打给别家吧。”
说完,我就要挂电话,那人却抢先开了口。
“这跟你不相干。”
我再次把耳朵凑近电话:“你说什么?”
“我说,这跟你不相干,川岛先生。你有没有孩子,结没结婚,对我来说都无
所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这就解释给你听,你莫急,莫急。”他的语气依然缠夹不清,我不禁心生
烦躁。
那人说道:“实际上我现在急需用钱,无论如何都得尽快筹到三千万。但这么
大一笔钱,上天入地也没处觅去,也没有人可以告借,于是我想到了绑架。”
“哦?你居然向我剖白心迹,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我还没说完呢。打定主意后,我就绑了个小孩。按照通常的发展,下一步就
该索要赎金了吧?”
“是啊。”
我摸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只能怀着不安的心情姑且同意。
“可是,你不觉得很卑劣吗?”
“你指什么?”
“就是这种利用父母爱子心切,勒索巨额赎金的做法啊,实在是人所不齿。”
“这种事不劳你说我也知道。”话刚说完,我恍然点头,“哦,你意识到这一
点,决定中途收手,是不是?”
“不不不,没那回事。那样不就拿不到钱了?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我一阵头晕。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我油然想道。
“可你不是觉得这种做法很卑劣吗?”
“我说的是向孩子的父母索要赎金。”说罢,那人阴森森地笑了。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向孩子的父母勒索赎金,良心上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我就想,不如找别人
买单。然后,川岛先生,我决定请你来付。”
“啊?”我目瞪口呆,“为什么找上我?”
“这个嘛,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缘分。”
“缘分?”
“刚才我只是随便拨了个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了你这里。我不知道全日本究
竟有多少人拥有电话,但你绝对是万里挑一中选的。这只能说真是缘分了,我很珍
惜这样的缘分。”
“少开玩笑!这算什么缘分!”
我挂了电话,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骚扰电话。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事。
我从锅里捞起豆腐,再往杯里倒上啤酒,想赶快换换心情。
刚把酒杯送到嘴边,电话又响了。
“喂?”我没好气地说。
“你也太性急了点。”又是那个人,“像你这么没耐心,在社会上是混不开的。”
“用不着你管,我挂了!”
“要挂随你,可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道。那人的声音与之前不同,多了几分阴狠的意味。
“很简单,你这等于是逼我说出绑匪的口头禅——如果不交赎金,孩子性命难
保。”
“这不关我的事。”
“你有把握这么断定?”男人继续说,语气仍纠缠不休,“要是你不付赎金,
小孩就会陈尸附近,即便这样你也心安理得?这跟你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开什么玩笑?杀害他的凶手是你!”
“也就是说,自己毫无责任?你以为可以这样推得一干二净吗?我看办不到,
你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人说话真可恶。我很想不理睬他,径直挂上电话,但一瞬间又踌躇起来。对
方乘隙说道:“看吧,你已经在犹豫了。不知道你听说过《国王的赎金》「美国著
名侦探小说家艾德·麦可班恩(Ed McBain ,1926-2005 )的代表作,下文中的《
天国与地狱》则为1963年黑泽明据此书改编的电影。」这部小说没有?或者看过黑
泽明的《天国与地狱》也行。故事里的主角毅然为自己司机的孩子支付了赎金,做
人就应该这样有情有义。你的心地和那位主角一样善良,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不
会忍心坐视不救。”
“虽然不忍心,我也不会付钱。为什么非得我来付?”
“如果你不付,我会很麻烦的。”说罢那人又嘿嘿直笑。
我叹了口气:“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绑架了小孩?不是在消遣我?”
“是真的。怎么可能恶作剧,我哪有这份闲心!”
“那给我看看证据。不对,应该是听听,让那个孩子来听电话。”
“川岛先生,这我可办不到。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我就伤脑筋了。
再说就算你听了他的声音,也当不了证据,因为你和他素不相识。”
他说得合情合理,我一时沉默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吗?”
“知道。”
“告诉我。”我说,“我要查明他是否真的被绑架。如果确有其事,我会把情
况通知他的父母。”
“这个要求我不能满足,难得我一番关照你的美意,这一来就彻底断送了。”
“关照个鬼,全是给我添乱。”
“可至少你不用为了惦念孩子安危,整日长吁短叹吧?所以说,我做事是很专
业的。”
对方说这些话是不是认真的,我还不太确定。凭感觉他不像疯子,但我也曾听
说,真正的疯子看起来反而正常得很。
不管怎样,只怕还是报警比较好,我暗想。但他仿佛窥破了我的心意,随即说
道:“再说句绑匪的老生常谈,你还是别去报警为妙。一旦我发现可疑的动静,交
易即刻中止,接着小孩就会浮尸海面,你一辈子都将活在噩梦之中。”
我刻意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去没去报警?难道你想说,你会一直监视我?”
“警方的行动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就算第一时间发现不了,终究会有察觉的时
候。”
“你是指什么时候?”
“哦……”
“只要在交付赎金的地方发现疑似警丅察的身影,交易即刻中止。”
“你倒真会信口开河。赎金、赎金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可从来没答应要付。”
电话里传来抿嘴一笑的声音。
“终于进入正题了。川岛先生,我要求你为孩子支付三千万赎金,请你尽快准
备好。”
“哼,这是你一厢情愿。我没这笔钱,就是有也不给。”
“别忙,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钱凑齐了,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
》、《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倘若三天
过后你还没有登报联系,我就视为你无意交易了。“
“不用等三天,我现在就拒绝。”
“嘿嘿嘿,你头脑冷静一点,仔细考虑考虑吧。那就这样了。”说完他径直挂
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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