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重子的脸色骤变,之前她正在捂着一杯热水暖手,现在则把手放到了餐桌上。
“他爸,事到如今你……你这话当真?”
“我当然是认真的,还是放弃吧,我们带直巳去警察局。”
八重子反复看着丈夫的脸,摇了摇头。
“真难以置信……”
“可我们已经回天乏术了,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估计警察会来调查草坪。如
果被他们知道那正是咱家种的草,我们就无话可说了。”
“这也很难讲吧?那警察也没对你说尸体上粘着青草什么的。”
“不说也一目了然了,否则他为什么要问草坪的种类?草粘在那女孩身上了,
一定是这样。”
“可你不是说把衣服上的草都弄掉了么?而且还冲进了厕所……”
“我从刚才起都讲过好几遍了,我记得是把眼睛看得见的部分都弄干净了。可
是在黑咕隆咚的环境下很难保证没有纰漏,就算有一部分残留下来也不奇怪。”
“你既然都知道,怎么就不再仔细点呢……”八重子皱着眉,心有不甘地咬着
嘴唇。
“你还要我怎么样?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又要避人耳目,又要速战速决。想
想看衣服上粘着湿嗒嗒的草的情景吧,在黑暗中能彻底清除干净吗?难道我还有别
的选择?发现她身上粘着草就把尸体再带回家?”
虽然心知现在争论也无济于事,昭夫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怒火。一方面妻子的
话使他想起了处理尸体时的困难过程,另一方面,他也明白尽管自己当时知道应把
草全处理掉,可禁不住痛苦的折磨而想尽早逃离的心情仍使他做事时变得相对马虎,
刚才那番话,也颇有些遮掩此事的意味在其中。
八重子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下颚。
“我们该怎么做才能……”
“我说了,已经没有出路了,只有让直巳去自首。我们也会成为他的共犯,不
过这也没辙,算是罪有应得吧。”
“你就满足于这样了?”
“当然不满足,可是没办法啊。”
“别老是没办法、没办法的,一遇到事就放弃。”八重子抬起脸来瞪着丈夫道,
“你明不明白?这可是关系到直巳一辈子的大事啊。这不是偷窃或者伤人什么的,
是杀人……而且对方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他的一生一定全完了。这样你还要说没
办法?我可不这么想,我要拼到最后一刻。”
“那你准备怎么做?你有什么手段吗?他们问起草坪的事我们如何回答?”
“总之……就坚持说咱们不知道。”
昭夫叹了口气。
“你觉得警察会相信吗?”
“可是,就算证明了草是咱家的,也没有证据表明是直巳杀的人啊。那女孩也
有可能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咱家院子的。”
“警察已经询问过我家里没人的时间段了,他们会追问孩子擅闯进来我们为什
么没发现。”
“也有可能没注意到嘛,我们又不是整天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这种狡辩对警察会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试过怎么知道?”八重子的嗓门响了起来。
“我是说,你这叫无谓的挣扎。”
“那也没关系,只要不把直巳交给警察,让我干什么都行。可你呢?一副不管
不顾的样子,也不想想办法。”
“我是想了很久之后,发现实在是没有机会了。”
“不,你根本没在想,你脑子里只考虑如何才能逃避现在的痛苦。你觉得让直
巳去自首自己就能轻松了,全然不在乎今后怎么样。”
“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总要跟我唱反调?你有本事唱反调,怎么不提供点更好的方案?
要不你就给我闭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警察不好对付,可我还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
事。”
昭夫在八重子的攻势下退却了。
正当此时,他们的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歌声。那是政惠的声音,这声音更加刺
激了八重子的神经。她抓起身边的牙签罐扔了出去,细小的牙签散落一地。
昭夫开口了。
“比起编那些荒谬的谎言然后遭到逮捕,还是干干净净地自首到头来能使他早
日回归社会。他是未成年人,姓名也不会被公开,只要我们搬得远远的,过去的事
就不会为人所知了,这就是我的意思。”
“什么回归社会,”八重子不屑地说,“你怎么现在还说这种漂亮话?即便姓
名不公开,就不会有传言?搬家也没用,杀害儿童的恶名总会纠缠他一辈子的,哪
里有谁会愿意接纳他这样的人?是你的话会怎样?能不能做到平等地对待这类人?
我可没那个本事,这也很正常。直巳这次要是被捕,那他的一辈子就完了,我们的
一辈子也跟着一起完了。你连这点都不明白?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这回昭夫真是无言以对了。
他也明白八重子所说的更加现实,到昨天为止他都觉得少年法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一向认为,无论是大人或孩子,犯了罪都应受到相应的惩罚,若是杀人等重罪,
就该处以死刑。昭夫不相信会杀人害命的人还有重新做人的可能,让此等人刑满释
放后再回到外面世界的现行法律使他感到忿忿不平。正如八重子说的那样,他没有
能无差别接受曾是杀人犯者之心胸,哪怕那人的罪是少年时代犯下的。而昭夫过去
也向来对自身的这种心态感到心安理得。
“你怎么不吭声啊?倒是说句话呀。”八重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政惠的歌声还在持续,听来好像念经。
“含含糊糊是不行的。”
“什么含含糊糊?”
“我是说谎撒得含含糊糊是没用的,要骗就要骗得彻底。要是警察因为草坪的
事盯上咱家,那就一定会怀疑直巳。你觉得那小子如果被警察执着地盘问下去,还
能坚持圆谎吗?”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
昭夫闭上眼,心里难受得甚至想吐。
当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及决定将尸体处理掉后,昭夫便有了一个想法,那是关于
一个如何让直巳脱罪的手段的想法。只不过到现在为止,他都有意识地试图将那个
想法赶出自己的头脑。原因之一是他认为这属于绝对的非人行为,同时,他也明白
一旦采取这一措施,就真的不再有退路了。
“你倒是说啊。”八重子催促着。
“如果警察再来的话……”昭夫继续道,“而且,如果谎言也通不过的话……”
他舔了舔嘴唇。
“怎么办?”
“只有……自首。”
“你……”八重子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都说了我——”
“听我说完,”昭夫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按下印有“山田”字样的铭牌下的对讲机电铃后,传来一名男子的答复声:
“哪位?”
松宫对着话筒作着自我介绍。
“我们是警察,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有点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哦,好……”对方的语调听上去有些疑惑。
很快玄关的门便开了,一个秃顶男人神色不安地探出了脑袋。他走下短小的台
阶,来到松宫他们所在的大门处。
“今天早上真是有劳您了。”站在松宫身边的加贺说道。
“听说您家种有草坪是吧?”松宫问。
“嗯。”
“我们想提取一点样本。”
“啊?你是说要我家的草?”
“我想您已经听说了银杏公园内发现女孩尸体的事儿,这也都是为了破案,我
们需要附近所有住户的帮助。”
“可为什么要调查草坪呢?”
“我们要做一些核对。”
“核对?”男人的面色变得阴郁。
“并不是说您家的院子有什么问题,”加贺插了进来,“我们需要了解整个街
区都种着什么样的草坪,所以才来拜托各位。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们也不会勉强。”
“不,也不是不愿意……我想问的是你们没在怀疑我家吧?”
“那当然,”加贺露出了笑容,“在休息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让
我们开始呢?很快就会弄好的。整个过程都由我们来进行,只要少量就好,以免伤
到您的草坪。”
“那样的话,就请便吧,院子在这边。”主人看来终于同意了警方的请求,把
松宫他们让进了大门。
松宫和加贺一起挨家挨户地走访了有草坪的人家,并采集了院内的草和土。每
户自然都不会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看,很多人会语调犀利地问及自家是否遭到了怀疑。
“感觉没什么效率。”离开山田家后,松宫说道。
“每到一家都要解释一番,实在是麻烦。总部的人要是先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
况,我们不是轻松许多?”
“哦,你是想让两批人分别进行解释和采集?”
“恭哥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这反而会使效率变得低下。”
“怎么会这样?”
“案件调查并不像一般的工作,向对方作解释也不能机械地进行。因为你面对
的人可能本身就是罪犯,在彼此交谈间通过近距离观察,说不定会发现一些蛛丝马
迹。可是在电话里,就做不到这么细致了。”
“是吗?通过声音的变化不也能反映出某些内容么?”
“那么,就假定你说得没错,并且采纳了你的提议。向对方打电话解释的探员
在电话里感觉到异样时,还必须把他的想法再一一转述给负责采集青草的探员,你
不觉得这样效率低下吗?而且,直觉这东西是很难对别人说清的,如果说得不明白,
和对方实际接触的探员就会有犯下大错的危险。另外,事先打电话解释情况也等于
给罪犯留下了做某些准备的时间。我理解你会对这枯燥的活儿心生厌倦,但是任何
工作都有它的存在意义。”
“我倒也不是厌倦。”松宫虽为自己作了辩解,但他也找不出能拿来反击加贺
的话语。
松宫和加贺按顺序走访了被分配给他们的区域内所有种植草坪的住户,他们把
采集的青草分别装进塑料袋,并标上那家的姓名,这确是一份枯燥的工作。小林指
示的纸板箱问题他们自然也没有疏忽,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纸
板箱,而松宫则依然认为这是在白费功夫。
在一户人家门前,加贺驻足了。他的眼神定在那家的玄关处,铭牌上的姓氏是
“前田”。这也是要采集青草样本的对象之一,然而加贺的目光中不知为何多了一
层异乎寻常的敏锐,这引起了松宫的注意。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不,没什么。”加贺摇了摇头。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有一扇大门,进去后正面便是玄关。在门里的一段
短小路径右侧就是庭院,里面有一片草坪,看起来并没有怎么打理过。
春日井优菜的衣服上除了沾有青草以外,还有白车轴草。对草坪稍有了解的某
位探员说过,如果是经常打理草坪的家庭,应该会清理掉这类杂草。
松宫按下对讲机的呼叫键,听筒里传来一声女性的应答。
他公事公办地做了自我介绍,对方也依旧发出和刚才同样的简短应答。
在玄关的门打开前,松宫确认了档案上的前田家人员构成,这是从练马署的资
料中复制来的。户主是前原昭夫,现年四十七岁,家里还有他四十二岁的妻子八重
子、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和他七十二岁的母亲。
“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家庭。”松宫自言自语道。
“这家的老太太得了痴呆。”加贺开口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很普通的家庭,
即使外表看似普通,家家也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种道理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是说这家看来和本案没什么关系。”
玄关的门开了,从门内走出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他在衬衣外面罩着一件
运动衫,此人应该就是前原昭夫。他看见松宫二人,上来打起招呼,加贺先为屡次
打扰对方而道了歉。
在听到松宫说要采集青草样本时,前原有一瞬间表情中泛起畏惧之色,松宫不
知这细微的变化究竟包含着何种意义。
“哦……好的。”前原回答得很爽快。
“打扰了。”松宫说着迈进了院子,开始按部就班地采集青草样本。鉴定科告
诉过他们,要尽可能多取一些土壤。
“请问……”前原带着一副有顾虑的神情道,“你们通过这个可以了解到什么?”
“详细情况不便奉告,不过我们在收集附近住户的草坪资料,看看都是些什么
种类。”
“哦,那种资料啊。”
前原一定很想知道调查这些有什么用,但他终没有问及。
把青草装进塑料袋后,松宫站了起来,准备向前原道谢。
这时屋内突然响起说话声。
“求你别这样了,妈妈!”说话人是女性。
接着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响声。
前原对松宫他们说了句抱歉就急忙打开门朝里面望去:“喂,你们在搞什么。”
房间里的女性在说着些什么,不过内容听不清。
后来前原终于关上了门,面色尴尬地转向松宫他们这边。
“哎呀,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松宫问。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太太有点闹腾而已。”
“老太太?哦……”
松宫想起了加贺刚才说过的话。
“不要紧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请尽管说。”加贺道,“我们警署也设有
痴呆老人问题相关的咨询窗口。”
“不,请不用担心,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嗯。”前原的笑容做作得很明显。
二人走出大门后,前原也很快消失在屋内,目睹这一切的松宫叹了口气。
“在公司上班一定很辛苦了,可家里还有如此棘手的问题,那个人也真不容易。”
“这是一个典型的现代日本家庭,好些年前就估计到了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可
是政府却迟迟未能作好有效的准备,这份怠慢所欠的债,就由个人在偿还着。”
“要在家护理痴呆老人,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头昏脑胀了。对我来说这问题也并
非事不关己,将来总有一天我也要承担起照顾我妈的责任。”
“世上的很多人都有这份烦恼,因为政府什么都不做,他们只能自行解决问题。”
松宫对加贺的话升起一股抵触情绪。
“像恭哥你就好了,”他说,“把舅舅一个人扔在那儿,自己可以过得逍遥自
在的,不为任何事所束缚。”
他说完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想加贺可能会生气。
“嗯,也是,”然而加贺回答得很干脆,“是死是活都是我一个人,乐得轻松。”
松宫停下了脚步。
“所以你要让舅舅也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加贺终于以一副稍稍回过神来的表情望向松宫,然而他并没有动摇,而是缓缓
点头。
“人怎么个死法,全由他的活法来决定。那个人这样死去,也是因为他就是这
样活过来的,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
“那个人……”
“建立了一个温暖家庭的人,死时也会受到那般照顾。而一个没能建立起像样
的家庭的人,偏偏在临终时需要起亲情来,你不觉得他很自私么?”
“我……我们的温暖家庭,就是舅舅建立起来的。正是有了舅舅,当年我们母
子二人才不会因为是单亲家庭而生活得很困苦,所以我不想让舅舅孤零零地走完他
这一生。”松宫正视着加贺那双冷冷的眼睛答道,“如果恭哥你要丢下舅舅不管,
那也没关系。我来照顾他,我来替他送终。”
本以为加贺会作出反驳,不过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你愿意怎样都行,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方式。”说完他继续走路,可很快就
又站住了,他的双眼盯着停在前原家门前的那辆自行车。
“那自行车怎么了?”松宫问。
“没什么,我们快点走吧,接下来还有好几家要跑呢。”加贺迅速转身离去。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隔着玻璃门窥伺着外面的动静,看见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少
年骑着自行车经过了他家门口。
两名刑警已经离开了十分钟有余,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了。
昭夫叹了口气,从窗帘旁走开,坐进沙发。
“怎么样?”坐在餐桌边的八重子问道。
“没有警察,看来不像是在监视我们。”
“那就是说他们不只来我们一家?”
“应该吧,不过这也很难说。”
八重子用双手搓了搓太阳穴,她从刚才起就说自己头痛,大概是睡眠不足引起
的。
“可他们既然带走了草的样本,我们也就别无选择了吧?”
“是啊,科学刑侦是很厉害的,可能会辨识出那草就是我们家的。”
“会在几时?”
“你指什么?”
“我是说警察下次来咱家,那种化验是不是很快就能做完?”
“不清楚,但我想要不了两三天的时间。”
“快的话会在今晚?”
“也许吧。”
“也不知能不能成功……”
正在伸手去抓烟的昭夫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说这些。”
“可是……”
“你不是说只要直巳不被抓,让你干什么都行吗?所以我才想了这个办法。你
难道不想干了?那我们带直巳去自首?”
昭夫的口气里带着烦躁的情绪,对他来说,这一决定也是在经历了万分苦恼后
作出的,所以此时此刻再听到泄气的话更使他恼火。
八重子急忙摇着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改变主意,只是希望计划能万无一失,才想再确认
一下其中有没有什么纰漏。”
她的语调中包含着一番掩饰的意味,看来她是觉得不能惹急了昭夫。
而对方则猛抽着烟,很快就消灭了手中的那一根。
“我们两个不是一起从头到尾审视整个计划好几遍了吗?在此基础上才得出了
它能够顺利实施的结论,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已经豁出去了,你心里也别
再七上八下的。”
“我说了我没有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
方。我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刚才的戏不是还演得挺好吗?那些警察什么反应?”
昭夫回忆了片刻。
“不好说,我想他们没听出你的声音是在演戏,但是究竟留下了多深的印象我
就不得而知了。”
“是吗?”八重子看上去有些失望。
“如果他们亲眼目睹老太太发飙,我想应该会感到震惊的,不过这也不可能做
到——对了,老太太呢?”
“不知道,大概在屋里睡觉吧。”
“哦——那直巳在干吗?”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昭夫的问题,而是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怎么?又在玩游戏?”
“不是的,我跟他也说了整个计划,我想他是在为此而想些事情吧,他也受了
很大的伤害啊。”
“少许的反省有什么用?总之你先去把他叫来。”
“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就是骂他——”
“我不会的,为了这次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我们必须一起撒一个完美无缺的谎。
哪怕有一点点不合拍之处,警察也会紧盯不放,所以我们要提前演练一下。”
“提前演练?”
“警察也会问直巳问题吧?如果他的回答里出现混乱和矛盾就不好办了,我们
要事先相互把话对好才能熬过讯问这一关,所以我要帮他提前演练问话的过程。”
“是这么回事啊……”八重子低下头,似乎在想着心事。
“怎么了?快去把他叫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现在好像还不行吧,我想还是再晚一点比较好。”
“怎么就不行了?你什么意思?”
“他因为弄死那个女孩而受了打击,一直都很消沉。我虽然给他讲了计划,不
过感觉让他在警察面前演戏恐怕是办不到。我说,咱们能不能就告诉警察说孩子当
时不在家?”
“不在家?”
“就是宣称孩子案发时不在家,这样一来警察也不会问他什么了吧?”
听完八重子的提议,昭夫抬头望向天花板,他全身都仿佛因无力而瘫软下来。
“这是他说的吧?”
“啊?”
“是直巳说的吧?是他希望我们说他不在家。”
“不是他说的,是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他一定是说了不想和警察对话,我没说错吧?”
“可这也不能怪他,他毕竟还只是个初中生,看到警察会怕,而且你不觉得这
事他也干不了吗?”
昭夫摇了摇头。
他明白八重子在说些什么,缺乏忍耐力、任性蛮横的直巳多半是对付不了那些
铁定会执拗地重复提问的警察,他很可能会因为嫌烦而在中途就坦白罪行。可这究
竟是谁的错?他的父母是为了谁而要忍受这些痛苦?即便在如今这种局面下,直巳
还要把一切责任都推给父母,这使昭夫为他感到羞耻。
“谎言会招来新的谎言。”他说,“要是我们说直巳当时不在场,那他们就会
问及他的去向。哪怕再随便撒个谎,警察也必然要暗中核实,事情就会败露。无论
如何他都一定会和警察碰面,既然如此,少一个谎言危险性就能降低一些。”
“话是这么说……”
正当八重子缄口不言时,对讲机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前田夫妇四目相觑。
“难道又是警察?”八重子的脸上笼罩着胆怯的阴云,“会不会是草化验出什
么结果了?”
“不会吧,应该没有这么快。”昭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拿起对讲机简短地应
了一声。
“哥,是我。”
昭夫长叹了一声,他耳边传来的是春美的声音。虽然来者不是警察这点使他稍
感安心,但昭夫仍显得很狼狈,因为他还没有考虑过该如何应付妹妹。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早?店里休息?”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这倒没有,我只是路过附近。”
“这样啊。”昭夫挂断了对讲机,看了眼八重子,“不好办了,是春美。”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让她回去。”
昭夫到玄关开了门,春美已经走到了大门内侧。对她而言,这里也是娘家,所
以无须客套。
“抱歉,春美,今天就算了吧。”昭夫道。
“算了是什么意思?”
“妈妈就让我们来照顾吧,其实家里现在正有点事。”昭夫装出一副很苦闷的
表情。
“怎么了?”春美皱起眉来,“是不是因为妈又闹了什么矛盾?”
“不,没有,和妈没关系……是直巳的事儿。”
“直巳君?”
“他为了升学的事,和八重子起了争执。”
“啊?”春美的表情显得很惊讶。
“妈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呢,身体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光是照料她吃饭的话
我也做得来,所以今天你就先回吧。”
“哦?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回去也无妨。”
“你特意跑来,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那你把这拿给她吃。”春美说着将手上提着的超市购物袋递给了他。
昭夫看了眼里面的东西,是三明治和盒装牛奶。
“就让她吃这个?”昭夫问。
“妈最近就喜欢三明治,这使她感觉自己像是去参加了野餐什么的。”
“哦?”昭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把它们放在壁龛里就好,然后她自己会吃。”
“为什么是壁龛?”
“不知道,妈有妈的一套规矩,跟小孩子一个样。”
这虽然很难理解,但昭夫也只能接受现实。
“那明天怎么办?”
“嗯,如果有需要我就打电话给你,没接到我的电话你就不用来了。”
“咦?是吗?”春美的眼睛瞪得老圆。
“最近两三天妈的身体状况不错,而且双休日我在家,总会有办法的,老是麻
烦你们也不好意思。”
“嫂子没意见?她不是在闹别扭吗?”
“我说了,她是在为直巳将来的发展方向闹别扭。总之没什么问题,妈的事你
就不用担心了。”
“是吗?那就好。不过你也别大意,她时不时会突然做出些奇怪的举动,你们
还是把嫂子的化妆品什么的藏起来比较好。”
“化妆品?”
“妈最近似乎对化妆发生了兴趣,不过也不是成年女性的那种正常的化妆,嗯
……小女孩有时会模仿着母亲拿口红瞎玩吧?就像那样的。”
“她还会这么闹?”
昭夫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说来章一郎也干过这等事。那还是政惠告诉他的,而
她本人现在却在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所以你们可别随便把化妆品放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啊。”
“知道了,我也会对八重子说一声的。”
“那么就交给你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好。”
昭夫站在玄关处目送着春美离去,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他的心就因
歉疚而疼痛难耐。
回到饭厅,八重子立刻过来问他情况。
“春美她怎么说?”
“连续三天都说不需要她照顾,她好像感到挺奇怪,不过总算是被我糊弄过去
了。”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化妆品什么的。”
“嗯,是老太太的事儿。”昭夫把春美的话告诉了八重子。
“她还会干这种坏事?我真一点都不知道。”
坏事这个词令昭夫感到介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你去把直巳叫来。”他说。
“我都跟你说了,这事……”
“不能再处处宠着他了,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吗?我要让他也明白没有拼
死一搏的决心这事就干不成。他以为一闹情绪父母就能为他做任何事可大错特错了,
真是的,把父母都当成什么了。总之你去叫他来,你要是不愿去,那就我去。”
看他准备起身,八重子先站了起来。
“你等等,好吧,我去叫他。不过我拜托你,不要对他太严厉。因为你即使不
教训他,他也已经很害怕了。”
“害怕是应该的,快去叫。”
八重子应了一声,走出了门。
昭夫很想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如泥。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提着从春美那儿接过来的超市购物袋。他叹了
口气,离开饭厅,打开里屋的拉门后,发现政惠背对着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好想喊她一声妈,可是昭夫明白,就算喊了,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现在的
政惠已经不认得自己是谁了,虽然春美说过叫她“小惠”时她倒是常会有所回答,
然而昭夫并不情愿这么叫。
“有三明治了。”
听他这么一说,政惠忽地转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或许可将这表情称为少女般
的笑容,但是见此情景的昭夫却只感觉到一阵阴森。
政惠爬着来到昭夫跟前,抓起购物袋,又爬向了壁龛。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三明
治,开始一个挨一个地摆放起来。
昭夫注意到她又带上了那双手套,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东西究竟有着怎样的吸引
力。他只知道,如果想硬把它们从政惠手上摘下来的话,对方就会发疯般地狂怒。
他离开房间,拉上门,一边走在漆黑的走廊上,一边想起就在刚才自己对八重
子说过的话。
把父母都当成什么了——
发现这句话其实该说给自己听后,他颓丧地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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