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龙恩一直在等,时间已经非常紧迫,多留下一分钟,警察找到我们的可能就会
大一分,可是他一直在等。
我没有问什么,陪着他等。
午夜的时候,终于有人敲门,三短一长,约定的暗号。
龙恩打开门。
来的人却带着一头狗,龙恩的爱犬。
一如昨日,那头人立起来跟我差不多高的大狗挣脱了来人手拉的铁链,一下子
扑到龙恩身上,脸一直凑到龙恩面上。龙恩揉弄着大狗的脸,狗脸被他揉到表情万
端,一条猩红舌头伸得长长去舔他的手,却总是够不着,乌黑的眼珠不时瞟向我。
狗的表情那么开心,但龙恩却似不太高兴,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看了令
我觉得心里不舒服。
带狗来的人一脸羡慕的表情:“真是一条好狗,我照你的吩咐,隔了几十尺轻
轻吹了声口哨,它已经懂得马上冲出门来,还摆脱了要跟着它的警察。”
龙恩微微一笑:“本来就是一条好狗。”他的笑容有着骄傲,还含着一丝苦涩。
我忍不住问:“你把狗都带来了,可是打算带它和我一起逃跑么?”
龙恩摇摇头,爱怜地抚摸着大狗的脑袋,轻轻说:“不是,它患了病,我要给
它治。”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注射器来,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按着狗的头,狗也仰头看
他,他看着狗的眼睛说:“对不起,可能有点痛……”
大狗好像听明白了他的话,在针尖扎进身体的时候还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坚持
住一动不动,真是一头勇敢的狗。
注射完了,龙恩抱着那头大狗,一直抱着。
大狗在主人怀里,感觉非常舒服,慢慢合上眼睛,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龙恩看着它,目光中似有千语万言,但终于慢慢把它放在沙发上,对我说:
“我们走吧。”
那头狗好像昏迷了过去,摊在沙发上没有知觉,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破麻袋。
我越看越不妥:“你给它注射了什么东西?”
“一点麻醉药而已,可以减轻它的痛苦。”
龙恩带我上了来人开来的车子,发动了。
我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里?”
龙恩的表情很沉重,嘴角抿得紧紧的,并没有回答我。
车子尽在小巷里兜兜转转,就像千回百次无法抒发的委屈,好不容易停住了,
却像一句无声的呜咽,哽在了喉咙口。
车子停在一间外观看来一点没有不一样的房子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难道,乔就在里面?
老房子,墙上攀附有攀藤植物,有风吹过,鬼影憧憧。嗯,像吸血鬼居住的城
堡,正适合乔这样的冷血人居住。
我暗暗点头。
龙恩却掏出一把钥匙来打开了门。
我吃惊,龙恩怎么有此间钥匙?
龙恩却像回到家一般熟悉,随手打着灯擎。
很普通的一憧房子,跟外表一样普通,我疑惑不定。
龙恩这时对我说:“这里离码头已经非常近,你在这里等,很快会有人来接你,
带你去码头。请你相信他,他会把你安全送出去。”
我惊讶:“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不是会跟我一起去找乔?”
龙恩摇摇头:“我会想办法,现在先设法把你送出这里。我留在这里比你安全
得多,有刚的承诺,乔不敢动我。”
“可是……”我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乔?”
龙恩看着我,眼光十分悲凉,然后说:“请你相信我,我会尽力要他偿还的。”
这种目光,如此熟悉,令我毛骨悚然,我突然记起,不久之前他才用此目光凝
视过他的爱犬。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心中冒起,我冲口而出:“它不会醒来是吧,你的狗?你
给它注射的不是麻醉药,而是让它永远也不会醒来的药物。”
龙恩不看我,冷冷说:“你想得太多了。”他转身要走。
我不顾一切跟上去,一把扯住他衣袖:“你是要一个人去复仇的是不?你只想
留下我一个。”
龙恩用力挥动胳膊,想摆脱我,但我死死拉住。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听着,莉莉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要把我一个人
送走,自己去迎接危险,我不会放过你。我的良心会不安,我会恨你。”
龙恩冷着脸,走到车子旁,大力打开门。
我用力关上门。
动作太激烈了,“嘶”一声,他衬衫的袖子给我扯下半段来。
龙恩闪身进了车子,用力带上车门。
我大急,碰碰碰大力打着车门,龙恩不看我,用力踩下油门。
我十分生气,根本不顾及后果,我扑出去,闪身拦在车子前。
龙恩踩尽刹车,同时用力转过方向盘。车子来个神龙摆尾,“嘎”一声长长刺
耳的声音,用屁股对着我,生生停住了,把一股尘灰都喷到我脸上来。
龙恩走下车来,目光炯炯,看着我。
一通发泄,终于拦下了他,我一口气一泄,软软地问:“为什么不能把狗托付
给别人,一定要取它性命?你曾那么喜欢它。”
龙恩一仰头,无奈地说:“我并没有骗你,它的确患了绝症,膀胱癌,不会好
的病。我以后都不大抽得出时间来照顾它,倒不如,我亲手送它走。”
我的眼睛突然充满泪水,摇着头:“我不相信,它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
龙恩闭了闭眼睛,随即又睁大来:“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无法把它交付他
人。”
我咬着牙问:“你是打算一个人去复仇,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
“不,不会。”龙恩温和地说:“我会回来送你走,真的,上次送机不算,这
次我一定要亲眼看你离开。”
龙恩的目光非常温柔和坚定,虽然心情非常之乱,但不知为何,我相信了他这
番话,我终于点头让他离开。
车子离开了,我还站在夜风中。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然后,我隐隐听到波涛声。
是的,这里离码头已经非常近了。
龙恩说他会来送我,等他解决掉所有事情之后。
我相信他,我也下定了决心,等他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把他带走,不能让他一
个人留在这里,留在黑暗里。
我在房子里呆了很久,四周非常静,我听得到墙上壁钟的滴答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而我只能呆在这里傻等。
我的心情无法平静,只得站起来不停在屋子里团团转。
我开始后悔放手让龙恩自己一个人去,越想越觉心乱如麻。
只有找点事情做做,才能克服紧张和恐惧。
我做的事情是走到书架前,找书看。
这里应该是龙恩住过的地方,书架上很多的书籍都是与动物有关的,我随手抽
出一本。
我翻看着里面斑斓的图片,是拍得很可爱的猫猫狗狗。
忽然之间,我心头一震,“啪”,薄薄的小书握不住,掉在木地板上。
我的心狂喊,不会的,不是的。
蹲下来,却久久不能把书捡起来。
我刚刚看见那一页正记载着龙恩养的大狗。
那是一只瑞士救护犬。
书上记载该犬体格很强壮,不易患病,但有一生无为而终的倾向,性格温顺忠
诚,有毕生只跟随一个主人的意向。
我看了又看,彩图上的狗分明跟龙恩的狗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心中升起,龙恩此去是不打算回来了,他在亲自处理他身
后的事情。动物是他的爱物,这只狗又是无法交托的,所以他只好亲手结果它的性
命。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想去找他,去帮忙,去助拳,甚至只是赶去跟他死在一块
也好,那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我并无资格逼他如此做。
但是打开门,夜色深沉,我无法确知自己的位置,我不知何去何从。
潮声若有若无地传来,我不由蹲下,伸手环抱着自己,充分感觉到自身的无力
感。
远处街道的转角处有一束光射过来,越来越近。
祸不单行,那是一辆没有声音的警车。
我想退回屋内,但转念一想,他们冲着这方向来,不是漫无目的的,我退到屋
里,可能连退路也没有。
我跑到屋子后面的草丛藏匿起来。
果然是来寻我的。
警察们一下车,就拔出枪来,一步步向屋子包抄过去。
空气如凝固了一般让我紧张。该逃跑还是在这里等?
上帝并没有给我做选择的机会。
转角处出现了第二辆车子,一辆小小的吉普。
我马上知道是来接我的,刹时,我下定了决心,用尽全力冲了出去。
车子来的很快,但看见有辆警车时有所迟疑,而我已跑近。
留守警车的警察哇哇叫着,推门出来。
吉普车一个掉头,稍稍降速,似乎在等我。
我的手刚够上门把,“啪”有一颗子弹就射在了车门上。
吉普加快车速,“呼”地往来路逃窜。
我一手把住打开的车门,一手扶着门框,支撑着平衡,两腿几乎不沾地地紧紧
追着那辆车子。
吉普开出几十码,我狠狠骂句“Shit!”终于闪身进了车子。
“啪啪”如爆竹声连串响起,吉普后面的尾灯和玻璃被打个粉碎。我正好可以
清楚地看见警察们上了警车,正追过来。
这些都不过发生在一瞬间,我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驾车的是个小伙子,绷着脸,抿着唇,踩尽油门死死往前冲。他的技术比龙恩
差太多,胜在够大胆,横冲直撞,亏得他手下的是一辆耐撞的吉普,不然我们没被
追上先得撞死。
一个左急转,右车灯“兵”地在墙上碰个粉碎,再来一个右急转,轮胎刺耳地
惨叫,我可以想像一定在冒着白烟。
但警车还是死死尾随。
小伙子狠狠地吐了两口口水,开始在一个对讲机里说起话来。
一边疾驰一边讲话的技能不是人人皆可的,单是这点,我就无法挑剔和抱怨了,
事实上,惊险万分的旅途也没有我开口抱怨的机会。
“吱”吉普突然来个右转,转进一条黑戌戌的巷子。这巷子没有一丝光,看上
去好像是死巷,我正想开口,“蓬”一声大响,我整个被狠狠抛向车头,头碰在玻
璃上,剧痛加眩晕,我无法开口。
好不容易透过气来,我才发觉,我们的车子竟然一头扎进了垃圾堆。恶臭让我
无法呼吸,眼泪直冒。
而我最担心的却是身后尾随的车子。
不过,后面的车子呼啸而过,好像都给引开了,居然都没有留意到这条陋巷。
我掩住嘴,等车子都过去了,才敢松开手。马上爆发一阵掏心掏肺的大咳,眼
泪直冒。
驾车的小伙子抱着手冷冷看着我。
我用手抹着脸,坐好了,咳嗽着对他说:“开车。”
小伙子有点惊讶:“去哪里?警察还没有走远,你不怕?”
我一边淌着眼泪鼻涕一边说:“性命攸关,你快开车,我要去救我的朋友。”
“吓?”小伙子分明吓了一跳,摇头摆手:“我只负责把你送到码头,看着你
上船,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目露凶光,因为流了泪,有点红肿,瞪起来还是有几分可怕的,我狠狠说:
“那么你下来,我自己驾车。”我伸手要把小伙子推下车。
小伙子起初不以为然,但给我整个推下车时他才骤然紧张起来。看到我熟练地
掉头,加速,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死死追上来:“我跟你一起去还不成么?让我
上去!”
我打开了车门。
小伙子夺回驾驶的位置,别头问我:“去哪里?”
我心中并无把握,唯一想到的只有刚的大宅。但天杀的,我居然不认得路。
我费力地形容:一条很长很迂回的私家路,两旁载满法国梧桐树,就是叶子半
个巴掌大,边缘很参差的那种树。出了私家路就是公路,路口有一家壳牌汽油的加
油站……
小伙子听得直翻白眼。
但在我威胁之下,他仍不得不在城中团团乱转。
转了有大半个小时,小伙子哭丧着脸对我说:“我的老大叮嘱我要把你接到码
头的,你看……”
我无奈,只得答应先到码头。
我希望有奇迹出现,龙恩亲口对我说要送我走的,不看见他,我不会上船。
码头上有一艘快艇,艇上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板着一张臭脸让我看。
我根本理也不理他。
那人不耐烦,自己跳上来伸手扯我,要把我拉下船。
我反手就脱出了他的手掌,再用力一推,把他推回船去,力用得大了一点,快
艇好一阵摇晃,几乎没翻转过来。
就算是龙恩的朋友,为了他,我现在不跟任何人买账。
出乎我意料,掉落船的人气急败坏地掏出一柄枪来,指着我,要我马上上船。
我起了疑心,难道有陷阱?
我乖乖下了船。
船里却只有他一个,这人一手持枪对着我,一手去摆弄船舵。
我掉头向码头看去,神色专注,突然露出狂喜的表情。
拿枪的人愣了愣,不禁也转头看去。
他的头一转,我的脚已经踢出,“啪”,将他的枪踢到水里去。
拿枪的人再愣了愣,我已经扑上,一手扭转他的臂,一手肘压在他侧颈:“你
是谁派来的?要送我到什么地方?”
拿枪的人脸涨得通红,嚅嚅说:“老大派我来的,要把你带给他。”
“你的老大是谁?”
远处水面传来另一艘快艇的声音,他的同伙来了。
我抓紧了他,沉声说:“等一下你的同伙问你,你就说还没有见到我,知道么?”
新到的飞艇停在几米外,有人提高声音问:“人接到了么?”
我的耳朵忽然“嗡”地一声响。
手底下的人闷闷地说:“还没见到……”
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一定是听错了,但那梦里千万次萦回的语气,那带浓烈口音的法语,怎么可能
认错?尤其语言,是不能化成飞灰的。它的特性,超越了时空,超越了记忆。
对方似乎察觉不妥:“老得,你的声音怎么这么怪?”
老得似乎察觉我心神不属,一个打滚,竟然从我手底脱身出去,连滚带爬,逃
出舱去。
我追出去。
对面船头一个人忻然而立,老得跳下水向他的船游去,因为慌乱,扑打得水花
四溅。
我愣愣立在这边的船上,远远相望,似乎有什么在夜风中飘荡,是的,那依稀
是百合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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