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
罗宾在这一刻被一个声音惊醒，从软榻上坐起，恍然若失。风吹动书房中东方
情调的竹帘，发出一阵“啪嗒”声。
罗宾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卷起竹帘，耀眼的阳光令他闭了闭眼。已经是正
午了，好一场绮梦。他活动了一下身子，觉得浑身酸痛，不禁苦笑起来，看来再舒
服的椅子也不如一张大床啊。
昨夜的香槟还在，两杯。画中人并没有象传说中那样在夜间走下来，饮尽美酒。
罗宾端起酒杯放在鼻前嗅了嗅，把那仍然晶亮但已无芳魂的液体倾入窗前的一
缸睡莲池中。“花醉如美人，梦醒空断魂。”他轻轻吟诵，自嘲地笑了。
“这样的梦。除了结尾，简直和李维纳的小说一样。”罗宾回忆着，抬头望望
那幅画。画中人仿佛一天比一天更美，似有生命。
罗宾觉得又一次恍惚了，小说、现实与梦境，究竟哪一个故事才是真的呢？
“雷蒂，请告诉我，我已入迷。”
这个英俊的男人喃喃自语，声音低如梦幻。
此后数日，他真如鬼迷心窍般，每夜对着画像饮酒沉思。对着这画中人，罗宾
觉得自己心中一片宁静，思绪去得很远。他想起自己生平经历的种种危险、逆境、
荣耀、伤痛……甚至幼年时，许多早已散失于记忆中，从未对人提起过，许久以来
以为连自己也已经彻底忘却的那些人与事。在这个女人面前，在她似乎洞察一切又
善解人意的目光中，他不经意地就将自己和盘托出，毫无保留。这种从未有过的体
验令他吃惊，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般安详、沉默、伤感又欢欣。每晚一连几个钟头
呆在书房中，与这画中佳人进行无需言语的密谈，这令他内心无比宁静满足。他已
经很久没有去寻欢作乐了：既不找女人也不找珍宝。这真是他生命中一段前所未有
的奇妙时光，似乎，他的灵魂安宁了。
只有一件事令他不安。
“雷蒂，亲爱的，我现在发觉，我已不能离开你。”对着画像，罗宾自言自语
：“我现在对你的迷恋，已到了不能自拔的程度。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忽而停下，抬头望着画像：“我现在明白冯默克先
生为什么会深夜将自己锁在密室中与你相对了，还有他的父亲，以及，我猜还有画
家本人。”他坐回软榻中：“谁也挡不住你眼神的诱惑，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种奇
异的气氛中。我现在和他们一样，被你深深吸引。本来我费尽心思盗来你的画像，
只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令见者失魂。我一直以为，没有真正可以勾魂的女人。
可是现在，我也掉进这个陷井，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罗宾笑了，画中人似乎嘴角也闪现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看，你在嘲笑了。小坏蛋。”罗宾端起小圆桌上的匈牙利贵腐葡萄酒，喝了
一口，闭上眼睛，用极低的，充满磁性的嗓音，象是对“她”，又象对自己说道：
“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的确能勾人魂魄呢。有时，我甚至嫉妒那些也曾这样与你单
独相处的男人。还有，你的画家。”
他沉默了，象是沉浸在一种很难表达的情绪中，十分矛盾，眉头轻锁，柔和的
灯光照出他的侧影，如沉思的大卫雕像。
过了一阵子，他睁开了眼睛：“你的画家，安东，你爱他吗？”
画中人并不作答。
罗宾凝视她良久。“好吧，你只肯在梦中向我透露你的故事。那么，晚安。”
他站起来，关了灯，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幽黯的光线，房中家具的轮廓在微光中
如底片显影般逐渐浮现，这才走出书房。在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对着画像的
方向轻声道：“晚安，雷蒂。”
然后他出了房间，轻轻地掩上了书房的门。
罗宾并没有看见，就在房门轻轻阖上的瞬间，画中人露出了一个极为动人的笑
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晶光，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显得极其妖异，又极度
魅惑。
可是，她并未在他的梦中出现。
一连三天，她都不来赴约。
罗宾总是在无梦的清晨懊恼地醒来，无比沮丧。他焦燥不安，由于过分思虑而
失眠了。他陷入一种惆怅的煎熬中，竟如同失恋的青年般消瘦下来。
既然伊人不肯入梦，睡眠也变得没有意义了。他开始整夜坐在书房中，时而沉
默，时而独语。
“告诉我，后来怎样了？”有许多次，他这样追问她。
但她不给他答案。
偶尔他会看到她的另一些影像：儿时的、少女的、安静幻想的、调皮微笑的…
…这些影子与墻上的画像交替出现，亦真亦幻。
有一次，是她在读书。背景仿佛是孤儿院。高墻，昏暗中雷蒂独坐在一扇小窗
下。唯一的一扇窗，极小，光线从这里泻落，笼罩她全身，象舞台的聚光。她已是
一个清丽可人的少女，纤秀的身形，穿长裙，长发如瀑布般披下，翻滚着无数波浪。
只能看见她的侧面，玲珑的小面孔，柔和的线条。她在看一本书，全神贯注。可是，
有一颗大而晶莹的泪珠从她脸庞滚落，掉在了书页上，弄湿了那个哀伤的故事：《
海的女儿》。
幻像逝去，画中人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可罗宾觉得她眼角仿佛仍有泪光。
“美丽的小人鱼不肯杀掉心爱的王子，她宁肯他与别人结婚，而令自己变为蔷
薇色泡沫，消失在第二天清晨的海里。的确是让人伤心的故事，所以你哭了，雷蒂？”
罗宾对着画像娓娓低语。
“但我怀疑王子根本不爱人鱼公主，否则，就算她不会说话，他也可以从她会
说话的眼睛中知道一切。可怜的小人鱼，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牺牲，她的悲剧不
是不能与所爱的人在一起，而是，爱上一个不懂得她的爱的人。”
画中人似乎神情黯然了。
“不是吗？事实上，她从头到尾体验着自己一个人的爱情，没有男主角，小人
鱼是寂寞的。我也是寂寞的，雷蒂，因为你不肯再与我说话。你为什么拒绝让我了
解你更多？”
罗宾喁喁絮语，渐渐觉得睡意袭来，他躺在榻上闭了眼，感觉身体象在波浪中
起伏。也许是醉了。
可是不，他明明闻到了海风的气味，令人清醒的略带咸腥味儿的风。还有海水，
微凉的碧蓝的水，轻抚他的面孔和手脚，将他托起，漂浮在一片舒适的浪花中，又
渐渐沉了下去。
现在，他沉入了海底，可心里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有一丝兴奋，似乎有什么值
得期待的事情正在发生。眼前的美景令他心旷神怡：幽蓝的光线中浮动着无数色彩
斑斓的游鱼，它们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硕大的珊瑚树五光十色，千姿百态。极
长的不知名的水草象飘带般轻柔拂动，隐隐传来与水草一样柔媚悠长的美妙歌声。
前面出现了一个花园，五彩缤纷的花朵竞相开放，可是没有香味。
这里多么象一个地方。
人鱼公主的海底花园。
罗宾觉得心跳突然加快了，同时，他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曼妙身影，象鱼一样
从他眼前游过。
不，不是鱼。她有一头瀑布般的黑发。
“雷蒂。”罗宾忍不住轻呼。
人鱼回过头来。
呵，雷蒂。她的脸极美而忧伤，在蓝色的海水中仿佛蒙着一层轻纱，如梦似幻。
她看着他，并没有任何表情，可是一双眼睛流露出的痛苦和哀怨令他心中一痛。
呵，她不快乐她不快乐。
只是惊鸿一现。她转过头，眼看就要游向深不可测的海的黑暗中。
“雷蒂，别走！”他追上去，他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藏起来？为什么不让我看清楚你？你怎么了雷蒂？告诉我，我知道你
需要我，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影子停住了。
“我猜对了。那么告诉我。我要知道结尾。为什么半途而废？我要知道，我不
会放弃。”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但她也没有离开。
一瞬间四周的游鱼、珊瑚、花和水草，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中间隔
着大片的、蓝得令人心悸的海水。
歌声也停歇了，一片沉默。
不祥的沉默。
她转过身来。
罗宾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结，凝结成冰，几乎要将他血管涨裂。
她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雪亮的匕首，发出刺目的寒光。殷红的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渐渐染红了海水，
终于将一片深蓝尽数变为绯红。
红色的海洋包围着他俩。
如电光火石般，罗宾明白了：为什么她欲言又止，为什么她不愿再说下去。
她死了。
原来她竟被杀。
带着致命的伤口，带着仇恨与隐痛，沉沦海底，不见天日。
她竟是一个冤魂。
歌声又起，幽深、迷茫、飘忽，若有若无。
她忽然展露笑容。
是一个凄艳的微笑。这笑容仿佛也有颜色：是轻的泡沫的蔷薇色，残的胭脂的
浅绛色，热的鲜血的殷红色。
红色的海水，黑发的女人。匕首插在她胸前。她在微笑。
微笑着，面对着他，缓缓地往后逝去。缓缓地沉落于海的更深处。渐远，再远，
终于坠入一片深红，再也看不见。
深红的海底，只余罗宾一人。
渐渐他觉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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