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电脑高手
那辆破旧的白色货车令她忐忑不安。
拉若·吉布森此时正在加州的库佩蒂诺市,她坐在德安泽街韦斯塔烧烤店的吧
台边,手握着马丁尼酒杯冰冷的杯脚。近旁有两个年轻的电脑芯片设计师对她抛来
挑逗的眼神,但她视若无睹。
她再次向外望去。天空阴沉,下着毛毛雨,刚才那辆没有车窗的福特货车不见
踪影。她确信,出门时那辆车就尾随着她,之后一直跟踪到了数英里外的这家餐厅。
拉若滑下吧台前的高脚椅,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货车并未停在餐厅的停车场,而
路对面苹果电脑公司及其隔壁的Sun 电脑公司的停车场也没有它的踪影。按道理来
说,如果想盯紧她,这两个地方是理想的停车场所——假设那辆货车确实想跟踪她
的话。
算了,那辆货车只是凑巧跟在后面,她想,自己太多疑了,才会这样夸张地胡
思乱想。
她转身回到吧台前,瞥了一眼那两名年轻男子。现在换成他们对她摆出视若无
睹的样子了,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
这里趁特价时间前来喝酒的年轻男子,几乎都穿着衬衫与休闲长裤,不打领带,
佩戴着硅谷随处可见的标志牌——挂在脖子上用帆布绳系着的公司识别证。这两人
佩戴的是Sun 的蓝色识别证。其他酒客有康柏、惠普、苹果的,当然也免不了有一
些新网络公司的新面孔,服务于大品牌的硅谷中坚分子难免对这些新人面露鄙夷之
色。
三十二岁的拉若·吉布森可能比这两个爱慕者大五岁。她是个自由职业者,主
要和电脑公司打交道。作为非科技人员,她的身价绝对比那两人低至少五倍,然而
他们对此毫不介意。拉若的脸孔颇具异国风情,神态专注认真,一头蓬松的黑头发。
她穿着红色和橙色相混的宽摆裙,脚上蹬着短统靴,黑色的无袖上衣让刻苦锻炼出
的肱二头肌露了出来——如此的外形已深深吸引了那两人。
按照她的盘算,再过两分钟,这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准会过来搭讪。她的估计
与实际情况仅相差十秒。
前来搭讪的男子说了一句稍有变化的标准的搭讪台词,这套说法她听过不下十
几次了:抱歉,恕我打搅,男朋友怎么这么狠心,竟敢让美女干等。嘿,要不要我
帮你打断他一条腿,对了,在你考虑选择左腿还是右腿时,我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
换成别的女人,听了这话可能怒气冲天,可能脸红口吃,露出不自在的神态,
也可能反过来跟对方打情骂俏,让对方请她喝一杯,这只因为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应
付这种情况。但这些可能性只会发生在比她娇弱的女人身上。套用《旧金山纪事报
》曾用在她身上的说法,拉若·吉布森是“捍卫都市生活的女王”。她镇定地盯着
男子的双眼,礼貌地微微一笑,说:“我现在不需要人陪伴。”
就这么简单。搭讪结束了。
面对如此直率的回答,男子眨眨眼,回避她炯炯的目光,走回朋友身边。
威慑力……关键就在于威慑力。
她啜饮了一口饮料。 棒槌学堂·出品事实上,那辆该死的白色货车让她想
起所有的防身守则,而这些守则是她教导妇女在当今社会中自保的要诀。在来餐厅
的途中,她多次瞄向后视镜,注意到货车一直跟自己保持着三四十英尺的距离。驾
驶者是个毛头小子,白人,却像黑人那样把棕发编成纷乱的辫子;身穿迷彩服,戴
着太阳镜,尽管天色阴沉,细雨绵绵。当然,这里毕竟是硅谷,痞子、流氓随处可
见。如果进星巴克点杯脱脂奶拿铁咖啡,碰上的服务员是个礼貌的光头少年,表情
看起来像黑帮分子,这也没什么不寻常的。而且,那位驾驶者也在盯着她,眼神带
着可怕的敌意。
拉若下意识地把玩着她一直放在皮包里的辣椒防身器。
又是投向窗外的一瞥。没有货车,只有网络公司用大把钞票购来的名车。
环视餐厅内部,只见一个个毫无恶意的高科技人员。
放轻松,她告诉自己,一边小口啜饮着浓烈的马丁尼。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一刻。珊迪迟到了十五分钟,她不是这种人。拉若
拿出手机,屏幕上却显示“没有信号”。
她正想去找公用电话,抬头却瞧见一名年轻男子走向吧台,对她挥手。她觉得
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他那头整洁的长长的金发和山羊胡子,让拉
若觉得眼熟。他穿着白色牛仔裤和皱皱巴巴的蓝色工作衫,服务于某家美国企业,
因为他屈从常俗地系了一根领带,只不过为了与硅谷商业人士的身份相配,领带的
花纹不是斜条,也不是摇滚客的花朵,而是卡通金丝雀。
“嘿,拉若。”他走过来与她握手,倚向吧台,“记得我吧,威尔·兰道夫,
珊迪的表弟。谢里尔和我是在南塔古特岛认识你的——在弗雷德和玛丽的婚礼上。”
对了,难怪这么眼熟。当时他和他怀有身孕的妻子跟拉若及她的男友汉克坐在
同一张桌子旁。“当然。你还好吗?”
“还好。很忙。但是这里有谁不忙的?”
他挂在脖子上的塑料识别证上写着“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她由衷地心生钦佩。
即使是电脑圈外的人,也知道施乐公司具传奇色彩的帕克研究中心就在这里以北五
六英里的地方。
威尔向侍者招招手,点了一杯淡啤酒。“汉克怎样?”他问,“珊迪说他想进
富国银行工作。”
“是啊,被录取了。他去了洛杉矶,正在接受新员工训练。”
啤酒端上来了,威尔啜饮着。“恭喜了。”
停车场上闪现一道白色。
拉若一惊,赶紧向外看,但那是一辆白色的福特旅行车,车上坐着一对年轻男
女。
她的目光掠过福特车,再次环视街道和停车场,回想起她转进餐厅停车场,那
辆厢型货车超车过去时,曾瞟了一眼它的侧面,上面有一抹深红色的痕迹,大概是
泥浆——但她当时觉得很像血迹。
“你没事吧?”威尔问。
“没事。对不起。”她转向威尔,庆幸身边有同伴,这符合她的都市自保守则
:两人总比一人强。不过,拉若又做了些修正,补上一句:即使同伴是个身高不超
过五英尺十英寸、瘦巴巴、还系了根卡通领带的电脑高手也行。
威尔继续说:“我在回家的路上接到珊迪打的电话,她叫我带话给你,说她想
拨电话给你,可是一直拨不通你的手机。她一时忙不过来,问你能不能到上个月去
过的那个地方碰面,就在她的公司隔壁,好像叫西罗?在山景城。她订了八点的位
子。”
“其实不必麻烦你过来,她可以打电话给侍者啊。”
“她想让我把照片带给你,我在婚礼上拍的。你们俩今晚看一看,想加洗的话
告诉我。”
威尔注意到吧台对面有个朋友,就向他挥手致意——硅谷尽管宽广达数百平方
英里,其实只是个小地方。接着他对拉若说:“谢里尔和我本来想在这个周末带着
照片去——圣塔芭芭拉,到珊迪住的地方……”
“对,我们星期五过去。”
威尔停顿一下,微笑着,仿佛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拿出来分享。他抽出皮夹,
翻开一张照片,上面有他与妻子,以及一个红润、娇小的婴儿。“上个星期出生的。”
他用骄傲的语气说,“叫克莱尔。”
“哦,真可爱。”拉若低声说。
“所以最近我们不想离家太远。”
“谢里尔怎么样?”
“还好。小家伙也很好。没有什么事像……嗯,告诉你好了,当了爸爸,你的
生活会完全改观。”
“我想也是。”
拉若再次瞥了一眼壁钟。七点三十分。这个时间开车到西罗,至少要半小时。
“我该走了。”
随后,她猛地一惊,再次想起那辆厢型货车和车上的驾驶员。
那一头骇人的发辫。
那破烂车门上的脏污。
威尔招招手,准备埋单。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她说,“我来付。”
他大笑。“你已经请过客了。”
“什么?”
“婚礼上,你跟我提到过一支共同基金,你自己买进的那支?”
拉若回想起自己当时大言不惭地吹嘘,说她去年买的生物科技基金暴涨了百分
之六十。
“我从南塔古特岛回家后,买了很多……所以啊……谢谢啦。”他朝她侧了侧
啤酒杯致意,然后起身,“准备走了吗?”
“当然。”两人走向门口时,拉若不安地盯着大门。
只是胡思乱想,她告诉自己。她想了一下,自己应该找份真正的工作,像酒吧
里的这些客人一样,而不是成天与暴力世界打交道。她的脑子里不时会闪过这种念
头。
当然,只是胡思乱想……
然而,如果真的如此,刚才当她转进停车场,去看那结着辫子的小子时,他为
什么要飞速溜开?
威尔走到门外,撑开雨伞——他这是为他们两人准备的。
拉若又回想起另一条都市防身守则:千万别因为矜持或骄傲而不肯求助于他人。
拉若正想开口请威尔·兰道夫在给她照片后陪她走回车子,这时突然想到:如
果开厢型货车的小子真的是个威胁,她请威尔帮忙的话,就是置他于险境,自己不
是太自私了?他是一家之主,刚当爸爸,有一家子的人要照顾。这样做对他似乎不
太公平——“怎么了?”威尔问。
“没什么。”
“确定吗?”他追问。
“嗯,是这样的,我觉得有人一路跟踪我到了餐厅。一个小伙子。”
威尔四下看看。“你看见他了吗?”
“现在还没有。”
他问:“你不是开了一个网站吗,宣传女人如何保护自己。”
“没错。” 棒槌学堂·出品“你想他知道这个吗?说不定他是在骚扰你。”
“有可能。我收到的骂人邮件之多,说出来你一定感到惊讶。”
他伸手去拿手机。“要不要报警?”
她犹豫不定。
千万别因为矜持或骄傲而不肯求助于他人。
“不用,不用。只是……想麻烦你一下,给我照片后,可不可以陪我走回车子?”
威尔微笑了。“当然可以。我没学过空手道,不过喊救命时可不输于任何人。”
她笑了。“谢谢。”
两人走在餐厅前的人行道上,她逐一检视车辆。与硅谷所有其他的停车场一样,
这里停了数十辆绅宝、宝马、凌志车,就是没有厢型货车。没有年轻小子。没有血
迹。
威尔朝他停车的地方点点头——就在停车场的后部。他说:“看见他没有?”
“没有。”
两人经过一丛圆柏,朝他的车子走去——一辆纤尘不染的美洲豹。
天哪,难道除了她,硅谷的每一个人都很有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两人走向后备箱。“婚礼那天我只拍了两卷,不过有几
张拍得很不错。”他打开车厢,停顿一下,四下看看停车场。她也跟着看了看。这
里空空的,只有他的这辆车。
威尔瞄了她一眼。“你大概是在想那个发型吧?”
“发型?”
“对啊,”他说,“辫子发型。”他的语调变了,平淡,心不在焉,脸上仍然
带着微笑,表情却发生了变化——显得饥渴。
“什么意思?”她镇定地问,但恐惧感已开始在心中爆开。她注意到,停车场
后部的入口有根链条拦住了。她知道,他开车进来后拴上了链条——使得别人无法
进来停车。
“是顶假发。”
哦,天啊,我的上帝,拉若·吉布森心想。她已有二十年没祈祷过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拉若的双眼,记录下了她的恐惧。“我先把这辆美洲豹停在这
儿,然后偷了那辆厢型货车,从你家跟踪你到这里。穿了迷彩夹克,戴了假发。你
知道,只有这样,你才会坐立不安,疑神疑鬼,希望找个人陪在身边……你的那堆
守则,我全知道——那一套都市防身的废话。千万别跟男人进入无人的停车场。结
了婚、有孩子的男人比单身男人安全。我的家庭合影?皮夹里的那张?是我从《父
母》杂志上找来动过手脚的。”
她绝望地低声说:“你不是……”
“珊迪的表弟?我都不认识他。选上威尔·兰道夫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和他有
点儿熟,他长得有点儿像我。我是说,如果你不认识我,或者不是自认为认识我,
我怎么做也没法把你骗过来。哦,你可以把手拿出皮包了。”他举起她的那个辣椒
防身器,“走出门时,我就弄到手了。”
“可是……”她啜泣起来,肩膀因绝望而垮塌了,“你到底是谁?你甚至不认
识我……”
“不对,拉若,”他低声说,探究着她痛苦的神情,犹如傲慢的象棋大师检视
手下败将的脸,“我对你了如指掌。我对全世界也了如指掌。”
慢点儿,慢点儿……
可别弄坏了,可别弄断了。
一个接一个,小小的螺丝从小收音机的黑色胶壳上缓缓地退出,落在年轻男人
纤长、结实的手指中。有一次,他差点儿磨平了一枚螺丝的细小螺痕,不得不停下
来,往后靠回椅背,凝望着小窗外笼罩着圣塔克拉拉县的阴沉天空,直到心情放松
为止。时间是早上八点,这件费力的工作已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固定收音机外壳的十二枚螺丝已全部卸下,放在黄色便利贴有黏性的一
面上。怀亚特·吉勒特已经拆除了三星收音机的底盘,仔细研究着它。
一如以往,他的好奇心如赛马般难以遏止。他纳闷着:为什么设计师在两片电
路板之间留下这么大的空隙?为什么调音器选用这种规格的电线?焊锡里各种金属
的比例是多少?
也许这是最佳的设计,也许不是。
也许工程师偷懒或疏忽了。
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制造这种收音机?
他继续拆卸,拧下电路板上的螺丝。
慢点儿,慢点儿……
二十九岁的怀亚特·吉勒特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只有一百五十四磅,凹脸。
别人见到他时总会想:应该有人想办法让他吃胖一点儿才好。他的头发颜色很深,
近乎黑色,很长时间没有洗过也没有修剪过。右手臂上刺了一个难看的刺青,图案
是海鸥飞越棕榈树。蓝色牛仔裤褪色了,灰色的工作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
清冷的春日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手指因此颤动一下,磨平了细小螺丝顶端的
凹槽。他沮丧地叹了口气。尽管吉勒特在机械方面颇有天分,但没有合适的工具,
也只能干到这个程度了。他的螺丝起子是用回纹针改造的。除了回纹针和指甲,他
没有别的工具。就算是刮胡刀片,也比回纹针好用多了,可惜在这里找不到——吉
勒特的临时住所,位于加州圣何塞中度警戒的联邦男子监狱。
慢点儿,慢点儿……
电路板被拆下后,他立刻找到了心目中的圣杯:一个灰色的晶体管。他将晶体
管的细电线扭弯、折断,然后将晶体管装在一小块电路板上,仔细将电线接起来。
他已经在这块电路板上花了几个月的时间。
正当他在实施这道程序时,附近传来关门声,接着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吉勒特
警觉地抬起头。
有人正朝他的牢房走来。
哦,天啊,可别这样,他想。
脚步声离他只有二十英尺远了。他将倾注了很多心血的电路板夹进《联网》杂
志,把零件塞回收音机的外壳,将它靠在墙边。
他躺回床上,开始翻阅另—本杂志——骇客期刊《二六〇〇》——一边向上帝
祈祷。即使是不信神的囚犯在入狱后也会将就,有所求时便对万能的上帝祈祷。吉
勒特此刻在心里默默念着:请别让他们动我。如果非动我不可,千万别让他们搜到
电路板。
警卫透过窥视孔说:“就位,吉勒特。”
囚犯吉勒特站起来,走到门后,双手搭在头上。
警卫走进阴暗的小牢房。然而,这次的目的并非搜查。那人甚至连牢房内部都
不看一眼,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吉勒特的双手铐在前面,带着他走出牢房。
他们来到隔离观察室与一般牢房交接的门厅,警卫转了个弯,带着吉勒特走上
一条他不熟悉的走廊。放风场上的音乐声和叫喊声渐渐减弱,几分钟后,他被带到
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全都固定在地板上。桌上有扣环,可以
将囚犯的手铐固定在上面,但警卫并没有这样做。
“坐下。”
吉勒特听从了命令。 棒槌学堂·出品警卫离开了,门砰地关上,只留下吉
勒特一人。吉勒特满怀好奇,心痒难耐,心思还在牢房里的电路板上。他坐着直发
抖。这房间没有窗户,与其说是真实世界,不如说是电脑游戏中的一幕,中古时代
的场景。他想,这房间是酷刑房;异教徒在刑架上受尽折磨后,被扔在这里等着刽
子手拿斧头执行死刑。
托马斯·弗雷德里克·安德森有很多名字。
小学时,他是汤姆或汤米。
他在加州门洛公园一所中学读高中时,在网上主持电子公告栏,在Trash-80s 、
Commodore 和苹果公司的电脑上进行骇客行为,拥有“隐形人”、“神秘客”等十
多个代号。
他在美国电话电报公司、Sprint、Cellular One工作过,任职于它们的系统安
全部门,以T.F.为代号追查骇客、盗用电话线路者以及电话拦截者——同事们讨论
后认定,T.F.代表“锲而不舍的家伙”「注」,因为他协助警方破案时,成功率高
达百分之九十七。
「注」原文此处为Tenacious Fucker.
在圣何塞担任警探期间,他另取了一连串代号,其中有库特妮334 、寂寞女孩,
小布兰妮,等等。他流连于网络聊天室,模仿十四岁女孩的口气,用暧昧的语言和
恋童狂谈天。恋童狂会用电子邮件勾引这些虚幻的梦中女孩,然后驱车前往郊区的
购物中心,希望共谱浪漫恋曲,结果却发现等着他的是五六个手持拘捕令、带着武
器的警察。
现在,别人通常尊称他为安德森博士——比如在电脑会议上被介绍给众人时—
—或者直呼其名,喊他安迪。不过在官方的资料上,他的正式称呼是托马斯·F.安
德森警探,加利福尼亚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组长。
他身材瘦长,四十五岁,头上的棕色鬈发日渐稀少。这时他正走在阴冷、潮湿
的走廊上,身旁是圣何塞监狱——犯人和警察都把此地叫成“圣妓”——矮胖的典
狱长。一名身材结实的拉美裔警卫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沿着走廊前行,最后来到一扇门前。典狱长点点头,警卫打开了门。安德
森走进去,盯着囚犯看。
怀亚特·吉勒特的皮肤非常苍白——这种肤色被戏称为“骇客的日晒肤色”—
—身材相当瘦削,头发脏兮兮的,指甲也是如此。很显然,吉勒特很久未曾洗过澡、
刮过胡子。
警察注意到了吉勒特深褐色的眼睛里异样的眼神。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认出了
眼前的人,问道:“你是……你是安迪·安德森?”
“是安德森警探。”典狱长纠正他,嗓音响亮。
“你主管加州的计算机犯罪机构。”吉勒特说。
“你认识我?”
“两三年前,我在计算机安全会议上听过你的演讲。”
关涉电脑与网络安全的计算机安全会议,仅限专业人士与执法人员参加,不对
外开放。安德森知道,对年轻的骇客而言,想办法入侵注册电脑,给自己弄一份通
行证,这就是全美国最开心的消遣。迄今为止,只有两三个骇客达到目的。
“你怎么溜进去的?”
吉勒特耸耸肩。“捡到了别人弄丢的通行证。”
安德森怀疑地点点头。“你觉得我的演讲怎样?”
“我同意你的看法:硅片的淘汰速度比多数人想象的快。将来电脑会朝分子电
子学的方向发展。这就是说,用户必须想出一套全新的方法,否则无法抵挡骇客的
入侵。”
“可惜与会者没人同意这一点。”
“他们只想问倒你。”吉勒特想了想。
“你不想吗?”
“不想。我做了笔记。”
典狱长倚在墙上。安德森在吉勒特的对面坐下,说:“根据联邦计算机欺诈与
滥用法案,你被判三年徒刑,现在只剩一年。你侵入西域软件公司的电脑,偷走了
他们大多数程序的源代码,对吧?”
吉勒特点点头。
源代码是软件的核心,受到软件主人的严密保护。窃贼如果偷走了源代码,可
以轻易删除识别码与安全代码,然后重新包装软件,另取名称,自行销售。西域软
件公司这些游戏软件、商务应用软件与工具软件的源代码是他们的主要资产,如果
不择手段的骇客偷走源代码,资产上十亿美元的公司就有可能垮台。
吉勒特解释:“我没拿源代码做任何事,下载后就全部删掉了。”
“那你为什么要侵入他们的系统?”
吉勒特耸耸肩。“我在CNN 还是哪个台看到他们的老板说,没人进得了他们的
系统。还说他们的安全系统无比强大。我只想看看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结果呢?”
“其实啊,那系统真的无比强大。但问题是,你没必要去防备傻子,该防备的
是我这种人。”
“嗯,既然你侵入进去了,为什么不跟公司提他们的安全漏洞?做个好心的骇
客?”
好心的骇客侵入他人的电脑系统后,会告知受害者安全漏洞何在——有时是为
了逞威风,有时是想捞一笔,有时就觉得理当如此。
吉勒特耸耸肩。“那不关我的事。那家伙说系统无比强大,我只想试试身手而
已。”
“为了什么?”
吉勒特再次耸肩。“好奇。”
“为什么联邦政府对你的惩罚这么重?”安德森问。如果骇客没有影响商业运
作,也没有转卖偷到手的东西,联邦调查局很少会调查这类案子,更不会将案子上
呈到联邦检察官那儿。
“原因是国防部。”答话的人是典狱长。
“国防部?”安德森问,瞥了一眼吉勒特手臂上俗气的刺青。是一架飞机吗?
不对,是某种鸟类。
“他们捏造罪行,”吉勒特咕哝着说,“一派胡言。”
安德森看着典狱长,后者解释:“五角大楼认为他编写了什么程序,破解了国
防部最新的加密软件。”
“他们的标准十二?”安德森大笑出声,“十几台超级计算机得日夜不停地运
行六个月,才可能破解一封电子邮件哪。”
标准十二最近取代了国防加密标准DES ,成为美国政府最先进的加密软件,用
来给机密资料与信息锁码。这套加密软件对国家安全关系重大,被出口法认定为一
种军需品,未经军方批准,不得外传他国。
安德森接着说:“不过,就算他真的破解了标准十二加密过的东西,那又怎样?
人人都想破解加密文件。”
只要加密文件不属于机密等级,或没被盗走,破解它并不算违法。事实上,许
多软件厂商向大众发出挑战,看谁能破解用他们的程序加密的文件,并会给予奖励。
“不对,”吉勒特解释,“国防部说我侵入了他们的电脑,弄清楚了标准十二
的运行方式,然后写出了能解密文件的程序。解密的过程几秒钟就能完成。”
“不可能,”安德森笑着说,“办不到。”
吉勒特说:“我也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他们就是不信。”
安德森审视着这个男人敏锐的双眼。深色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显得深邃,双手在
身前不耐烦地彼此玩弄。安德森不禁怀疑,也许这个骇客确实编写出了那样神奇的
程序。安德森本人写不出来,也不知道有谁能写得出来。但话说回来,身为警察的
安德森身处此地,警帽拿在手上,就是因为吉勒特是“巫师”——巫师是骇客圈对
水平最高者的尊称。
有人敲门,警卫开了门,走进来两个人。第一个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孔清瘦,
暗金色的头发往后梳,发型用发胶固定住了,留着古板的络腮胡子。他身穿廉价的
灰色西装,洗得过多的白衬衫太大,下摆露出一半。他冷淡地瞥了吉勒特一眼。
“典狱长,”他用平淡的语调说,“我是弗兰克·毕晓普警探,州刑侦科的。”他
对安德森随意地点了下头,然后就陷入沉默。
第二个人比他年轻一点,体重远比他重,先后与典狱长、安德森握了手。“鲍
勃·谢尔顿警探。”他的脸上又是坑又是疤,那是少年时期长的青春痘留下的。
安德森完全不认识谢尔顿,但跟毕晓普通过话,对毕晓普参与侦办他经手的案
子情绪复杂。在毕晓普的领域里,他也称得上巫师,只不过他的专长在于追查凶手
与强奸犯,深入凶险地带,比如奥克兰的海滨区、旧金山的嬉皮区海特-艾什伯里,
以及旧金山恶名远扬的田德隆贫民区。计算机犯罪调查组侦办凶杀案时,必须有刑
侦科的人员参与,否则算是越权,也得不到人力物力方面的支持。然而,安德森与
毕晓普简短通过几次电话后,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刑侦科的警察显得过于严肃、
心不在焉,而且更糟糕的是,对电脑一无所知。
安德森也听说毕晓普本人甚至不想与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合作。毕晓普正忙于处
理梅林谋杀案——FBI 根据案发地点取了这个名字。几天前,三名银行劫匪在梅林
县邵沙利托镇的美国银行支行枪杀了一名警员和两个路人,有人看见他们向东逃逸,
这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南下,进入毕晓普目前的辖区圣何塞一带。
事实上,此时毕晓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屏幕,大概是想看看是否有人
呼叫他,或是否有重新指派任务的消息。
安德森对两名警探说:“两位不坐下吗?”他说着朝金属桌两旁的长椅点点头。
毕晓普摇摇头,仍然站着。他把衬衫下摆塞回去,然后抱起双臂。谢尔顿在吉
勒特身旁坐下,用嫌恶的表情看看他,又赶紧起身,坐到桌子的另一边了。他对吉
勒特咕哝着说:“偶尔也该洗洗澡吧。”
囚犯反驳道:“我一星期只能洗一次澡,你自己去问问典狱长原因吧。”
“怀亚特,因为——”典狱长耐心地说,“你违反了本监狱的规定,所以才被
隔离起来。”
安德森既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斗嘴,他对吉勒特说:“我们碰上了麻烦,希望
你能帮忙。”他瞥了一眼毕晓普,问道,“你要不要跟他介绍案情?”
根据州警署的规定,严格说来,负责本案的人是弗兰克·毕晓普。但毕晓普警
探摇摇头。“不用了,警官,你继续吧。”
“昨天晚上,有个女人被人从库比提诺一家餐厅诱拐走。她被杀害了,尸体在
波多拉山谷被人发现。她是被刺死的,死前没有受到性侵害。也找不出明显的作案
动机。
“死者名叫拉若·吉布森,生前经营一个网站,教导女性如何保护自己,经常
在全国各地就此问题发表演讲,频频在媒体露面,还上过拉里·金的访谈节目。事
情是这样的,她待在一个酒吧里,这时有个家伙进来了,好像认识她。根据侍者的
说法,那家伙说自己叫威尔·兰道夫。那其实是跟死者约好一起吃晚餐的女人的表
弟的名字。但兰道夫并没有涉案,过去一星期他一直待在纽约。我们在死者的电脑
里找到了兰道夫的一张数码照片,嫌疑犯和兰道夫长得很像。我们认为这就是嫌疑
犯挑上他来冒充的原因。
“嗯,嫌疑犯对死者的一切了如指掌——她的朋友,她去过的地方,她从事的
工作,她名下的股票,她男朋友的情况。据说他甚至在吧台向某人挥手,不过刑侦
科查访了昨晚在那儿的大部分客人,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认识他。所以我们认为他
是在使诈,想让她安心,假装是那儿的常客。”
“他对她施展社交工程。”吉勒特插嘴道。
“什么意思?”谢尔顿问。 棒槌学堂·出品安德森知道社交工程这个说法,
但他没接话,而是让吉勒特解释。吉勒特说:“表示冒充别人欺骗某人。骇客常常
借此进入数据库、电话线路,窃取密码。如果能向对方提供越多的事实,对方就越
相信你,也越会按照你的意思行事。”
“好了,要和拉若见面的女性朋友珊迪·哈维克,说她接到一个自称是拉若男
友的人打来的电话,他跟她取消了晚餐约会。她想打电话给拉若,却打不通她的手
机。”
吉勒特点点头。“他侵入了她的移动电话。”随后他皱皱眉,“不对,大概侵
入了整个小区。”
安德森点点头。“美国移动公司报告说,八五〇小区曾断线整整四十五分钟。
有人上传了程序,切断了开关,然后又让它恢复了。”
吉勒特眯起双眼。安德森看得出他产生了兴趣。
“所以,”这个骇客沉思着说,“他假冒成拉若信任的人,然后杀了她。他事
先从她的电脑里获取了信息,所以顺利得手了。”
“没错。”
“她在用哪家公司的网络服务?”
“天际在线公司。”
吉勒特大笑。“天啊,那种线路怎么会安全。他一定是侵入了这家公司的某个
路由器,偷看了她的电子邮件。”接着他摇摇头,审视着安德森的脸,“不过这只
是三岁小孩的把戏,任何人都办得到。不止这些,对吧?”
“是的,”安德森继续说,“我们跟她的男友谈过,也查过她的电脑。侍者听
到的凶手对她说的话,其实在电子邮件里都没有提过,都储存在电脑里。”
“也许凶手到她家外面进行‘垃圾箱潜水’,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安德森对毕晓普和谢尔顿解释:“意思是翻找垃圾,找到有助于实施骇客行为
的信息,比如被丢弃的公司手册、打印资料、账单、收据之类。”不过他对吉勒特
说,“我怀疑不是这样——他得知的所有信息,全储存在被害人的电脑上。”
“‘硬侵入’呢?”吉勒特问。所谓硬侵入,是指骇客闯入某人的家中或办公
室,在被害人的电脑上搜寻资料。软侵入是指骇客从别处通过网络侵入某人的电脑。
安德森回答道:“一定是软侵入。我跟拉若的约会对象珊迪谈过。珊迪说,约
定吃晚饭的事,她们只在那天下午用即时聊天工具提起过,而她昨天整天都在家里。
凶手肯定是从别的地方侵入的。”
“有意思。”吉勒特低声说。
“我也这么认为。”安德森说,“重点是,我们认为凶手利用某种新型病毒侵
入了她的电脑,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查不出来。我们希望你可以帮忙看一下。”
吉勒特点点头,抬起头眯着眼看着脏污的天花板。安德森注意到,吉勒特的手
指快速、小幅度地做着敲击的动作。一开始,安德森以为年轻的吉勒特患有麻痹性
颤抖之类的神经性疾病。但他立刻明白了吉勒特在干什么——无意识地敲击着并不
存在的键盘,看来是神经性习惯动作。
接着吉勒特垂下视线,看着安德森。“你们用什么软件检查她的驱动器的?”
“诺顿文件管理工具、Vi-Scan 5.0 杀毒软件、联邦调查局的刑事侦察套装软
件、Restore8文件恢复软件,还有国防部的硬盘分区和文件配置分析软件6.2 版本。
我们甚至试过Surface-Scour 全面搜索软件。”
吉勒特听了大笑,表示不解。“用了这么多工具,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对。”
“你们都找不到的东西,我就能找到?”
“我看过你编写的一些软件,全世界只有三四个人写得出那样的脚本。你有比
我们更好的代码——或者你可以组合各种代码自己编写。”
吉勒特问安德森:“我能捞到什么好处?”
“什么?”鲍勃·谢尔顿问,皱了皱满是痘印的脸,瞪着眼前的骇客。
“如果我帮你们,我能得到什么?”
“你这个小浑蛋,”谢尔顿厉声说,“有个女人被杀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
“我为她感到难过,”吉勒特反击,“但我的条件是,我如果帮忙,希望能得
到回报。”
安德森问:“比如——”
“我要一台电脑。”
“电脑,不可能,”典狱长赶紧说,“绝对不行。”然后他转向安德森,“他
就因为这个才被隔离起来的。我们在图书馆的电脑前抓住了他——他正在上网。法
官对他的案子宣判时,提到禁止他上网。”
“我不会上网的。”吉勒特说,“我就待在E 区,就是我现在待的地方,在那
里我接触不到电话线。”
典狱长面露嘲讽。“你宁愿被隔离——”
“是单独监禁。”吉勒特纠正他。
“——为的只是拥有电脑?”
“对。”
安德森问:“如果他愿意继续被隔离起来,他就没有上网的机会,这样的话,
应该可以给他电脑吧?”
“大概吧。”典狱长说。
安德森接着对吉勒特说:“成交了。我们会给你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准备和他讨价还价?”谢尔顿难以置信地问安德森。他瞥了一眼毕晓普,
希望寻求支持,但高瘦的毕晓普摸摸老气的络腮胡子,再次看看手机,期待着收到
信息进而摆脱这里的事。
安德森没搭理谢尔顿,继续对吉勒特说:“不过,你得先替我们检查受害人吉
布森的电脑,给出完整的报告,然后才能拿到电脑。”
“当然。”囚犯说,兴奋得两眼放光。
“她的电脑是IBM 电脑仿制机,从店里买的现货。一个小时后我们会把它拿过
来。我们也拿到了她所有的磁盘、软件以及——”
“不行,不行,不行,”吉勒特坚定地说,“在这里我做不来。”
“为什么?”
“我需要进入主机——说不定是超级计算机。我还需要技术资料,软件。”
安德森盯着毕晓普,后者对此似乎充耳未闻。
“去你妈的。”谢尔顿说。他比毕晓普多话,尽管他的表达词汇有限。
安德森正犹豫不决时,典狱长问:“各位,可以过来商量一下吗?”
这次的行动很有意思。
不过事情的挑战度令他不太满意。
他的网络代号是“飞特”。按照典型的骇客习惯,这个代号的拼写中用的是ph,
而不是f.「注」此刻他正驾车赶回位于洛斯拉图斯的家中——该地处于硅谷的中心
地带。
「注」原文中表示“飞特”的词是Phate ,与fate(命运)同音。
整个上午他都很忙:他丢弃了昨天用来引发拉若·吉布森的疑心病的车——那
辆沾上了血迹的白色厢型车。他还丢掉了跟踪、骚扰目标时用的伪装,包括黑人假
发辫、迷彩服、墨镜,以及电脑工程师威尔·兰道夫一身干干净净的工作服——此
角色是珊迪·哈维克乐于助人的表弟。
他现在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当然还不是他自己:乔恩·帕特里克·霍洛维,
二十七年前出生于新泽西州北马鞍河。此刻,他是他最近自创的六七个角色之一。
对他而言,这些虚构的角色有如一群朋友,每个都有驾照、工作证、社会保障卡,
以及在现今社会不可或缺的各种证明文件。他甚至让每个角色的口音和行事风格都
不同,这是他不停地练习的结果。
你想扮演谁?
飞特的答案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这时他想起了对拉若·吉布森的攻击,觉得接近她的过程未免太简单了点,而
这女人还骄傲地自称为都市防身女王。
因此,游戏的难度可以再提高一点了。
飞特的美洲豹缓缓地行驶在早晨交通高峰期的车流中。这是州际二八〇公路,
别名胡尼佩罗·瑟拉公路。西边,圣克鲁兹山耸立于迷蒙的晨雾之上,雾气徐徐飘
向旧金山海湾。近几年来,硅谷饱受干旱之苦,但这个春天雨水丰沛——今天就是
一个雨天——植物被滋养得郁郁葱葱。尽管如此,飞特无心欣赏周遭的景致,他正
在通过CD播放器听舞台剧《推销员之死》,这是他最爱的剧目之一。时不时地,他
会随着CD默念台词——每个角色的台词他都知道。
十分钟后,八点四十五分,他转进自家车库。他住的是一幢大房子,位于洛斯
拉图斯的岩峰开发区,就在艾尔蒙特路附近。
他在车库里停好车,关上车库门,这时注意到拉若·吉布森留下的一滴血,呈
潦草的逗号形状,滴在洁净的地板上。他怪自己之前居然没注意到。他清除了血迹,
然后走进屋里,关门,上锁。
房子很新,建成至今大约只有六个月,屋内飘荡着淡淡的地毯粘胶与油漆的气
味。
如果邻居登门欢迎他来到这个社区居住,站在门厅向客厅望去,会看出这是一
个中上阶层的家庭,会发现这家人靠从硅谷赚来的钱过着舒服的日子,而电脑业的
确为许多硅谷人提供了优渥的生活。
嗨,很高兴认识你……是啊,没错,上个月刚搬进来……我在帕洛阿尔托一家
新网络公司上班,公司把我调来这里;一半的家具是从奥斯丁搬来的。六月放暑假
后,老婆凯西才带着孩子搬来一起住……就是他们。一月在佛罗里达度假时拍的。
特罗伊和布里塔妮。儿子今年七岁,女儿下个月满五岁。
壁炉架上,昂贵的茶几和咖啡桌上,摆了几十张飞特与一名金发女子的合照:
在海滩上摆姿势、骑马、在山顶滑雪度假村拥抱、在婚礼上共舞。其他照片上是夫
妻俩带着两个孩子:度假、练足球、过圣诞节、过复活节。
你知道,我其实想请你们过来吃晚餐或玩玩的,可惜新公司让我忙疯了……或
许还是等全家团圆了再说吧。人情交往方面,我老婆比较在行……而且厨艺比我好
得多。嗯,我们改天再聊。
就这样,邻居会送给他葡萄酒、点心或秋海棠,以表示欢迎,然后转身回家。
他们绝对猜不到,这一切全是飞特的创意,是从社交工程的角度制造的假象,与电
影布景一样虚假。
正如他拿给拉若·吉布森看的照片一样,这些家庭照片同样在电脑上加工过。
他将男模特的脸换成自己的,凯西的脸则属于一个普通女性,是以《自我》杂志里
模特的脸为基础修饰而成。子女的形象则取自《时尚童装》杂志。这幢房子本身也
是布景之一。客厅与门厅是唯一配备了全套家具的地方,以蒙骗上门拜访的人。卧
室里只有小床和台灯。餐厅充当了飞特的办公室,有桌子、台灯、两台笔记本电脑、
办公椅。至于地下室嘛……别有景致——绝对不适合公开展示。
如果有必要——他清楚这是可能的——他可以立刻一走了之,不带走任何东西。
重要的家当,如要紧的硬件、他收集的电脑古董、他的识别卡印制机、他买来用以
维生的超级电脑零件,这些全放在数英里外的仓库里。这里不会留下任何线索,让
警方追查到那里。
这时他走进餐厅,在桌子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闪现着字符“C :”,等着他输入指令。这个符号一出现,
“飞特”随之复活。
你想扮演谁?
此刻,他不再是乔恩·帕特里克·霍洛维,不再是威尔·兰道夫,不再是沃伦
·格雷格或詹姆斯·L.西摩,也不是他创造出的任何角色。他现在是飞特——不再
是那个五英尺十英寸高的瘦削金发男子,不再是那个漫无目的地在三维空间飘荡的
角色,不再是那个游走于房子、办公大楼、商店、飞机、高速公路、褐色铁丝网内
的草坪、人多得像飞虫一样的带状购物中心的人……
这才是他的现实世界,屏幕里的世界。
键入几个指令后,随着一股兴奋从腹股沟升起,他听见了调制解调器起伏的信
号声,它正在通过电波和他握手问好。多数真正的骇客上网时,绝不会使用这种速
度特别慢的调制解调器或电话线路,而是使用直接连线。但飞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为了保持灵活性,为了将自己的轨迹隐藏在全世界数百万英里长的电话线路中。
联网以后,他查看了电子邮件。如果有来自肖恩的邮件,他一定会先看,其他
邮件可以稍后再处理,可惜没有。他退出邮件阅读软件,接着键入另一个指令。屏
幕上跳出一个菜单。
去年他与肖恩联手编写“陷阱门”软件时,他就想,尽管别人用不到,也得将
菜单制作得简单适用——不为别的,出色的程序设计师都会这样做。
陷阱门
主菜单
1.想继续上次的活动吗?
2.想创立/打开/编辑背景文件吗?
3.想寻找新目标吗?
4.想对密码或文档解码/解密吗?
5.想退出本系统吗?
他把光标移到选项3 ,按下回车键。
片刻之后,陷阱门软件客气地说:
请输入目标的邮箱地址。
他凭记忆输入一个网名,按下回车键。十秒钟不到,他就连上了别人的电脑—
—等于是在对方毫无疑心的情况下,站在背后偷窥。他读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做笔
记。
拉若·吉布森事件很有趣,不过这一次会更有意思。
“这是他做的。”典狱长告诉他们。
几名警察站在圣何塞监狱的储藏室里。陈列在架子上的东西有吸毒用具、纳粹
装饰品,以及棍棒、刀子、指节环等手工制作的武器,甚至还有几把枪。这房间里
陈列的东西,是过去几年从监狱里的狠角色那里搜查来的违禁品。
不过,典狱长现在指着的东西,乍一看却看不出伤害性或致命性。这东西是个
木盒,长大约三英尺,宽两英尺,塞着上百根电线圈,连接起数十个电子零件。
“这是什么东西?”鲍勃·谢尔顿用沙哑的嗓音问。
安迪·安德森大笑后低声说:“天啊,是电脑。手工制作的电脑。”他俯身向
前,研究着线路的简洁,在没有焊锡的情况下连接的完美,对空间的有效利用。虽
然这只是基本的构造,却精巧得令人咋舌。
“我还不知道平常人能做得出电脑呢。”谢尔顿说。瘦削的弗兰克·毕晓普没
吭声。
典狱长说:“吉勒特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瘾君子——而我们这里多的是吸食海
洛因好几年的毒虫。不同的是,他迷上的是这东西——电脑。我敢向你们保证,他
为了上网,绝对会不择手段。为了上网,他不惜伤人——我是说,不是简单地揍人
家一顿。他做了这东西,为的只是上网。”
“这里面装了调制解调器?”安德森问,仍对这套装置感到惊叹,“等等,在
这里呢。”
“所以,想带他出去,最好慎重。”
“我们能掌控得了他。”安德森说,不情愿地从吉勒特的杰作上移开视线。
“你们能?”典狱长边说边耸肩,“像他这种人,为了上网,什么话都说得出
来。就像酒鬼。他老婆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他结婚了?”安德森问。 棒槌学堂·出品“是的。结婚后,他本想收手,
不做骇客了,结果就是戒不掉。后来他被逮捕了。请律师辩护,交罚金——花掉了
小两口的全部财产。两年前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协议书送来时,我也在场。他根本
不把这当回事。”
房门打开了,一名警卫走进来,拿着一个反复使用过的旧牛皮纸档案袋。他递
给典狱长,典狱长转交给安德森。“这是他的档案,你先看看,然后再决定是不是
真的要带走他。”
安德森翻阅着档案。吉勒特前科累累。但在少年感化院时期,他并没有犯下重
罪:他利用骇客所谓的“堡式电话”——公用付费电话,侵入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
篡改程序,让自己能打免费长途。在青少年骇客圈,利用堡式电话侵入电话公司的
交换机,算是初级课程。所谓交换机,只不过是一个大型计算机系统。侵入电话公
司打免费电话,或仅仅以此练练手,这些通称为“飞客”行为。档案记录指出,盗
打的电话有拨到巴黎、雅典、法兰克福、东京和安卡拉的,号码都是报时台和气象
台的。这表明他侵入电话系统纯属好奇,只想看看自己是否办得到——他为的不是
钱。
他合上档案袋,交给毕晓普。毕晓普看得漫不经心,似乎对其中的专业术语感
到困惑。他咕哝着说:“蓝色虚拟空间?”看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将档案递给他
的搭档。
“准备什么时候放他?”谢尔顿边问边翻阅档案。
安德森回答:“已经将申请书提交给法院了。联邦法官一签字,吉勒特就归我
们管了。”
“我只是想事先警告各位,”典狱长以带有先见之明的口吻说,同时朝手工制
作的电脑点点头,“如果你们坚持带他出狱,请便,只是务必把他假想成毒瘾很深、
两个星期没沾过毒品的毒虫。”
谢尔顿说:“我觉得应该通知联邦调查局。我们可以从他们那儿获得一些支援,
这样也可以多几双眼睛看紧他。”
安德森却摇摇头。“如果让联邦调查局知道了,国防部也会听到风声,会起大
波澜的。我们要释放的人,曾经破解过他们的标准十二哪!吉勒特半小时内又会被
抓回来。不行,非保密不可。释放令上的姓名要造假。”
安德森看向毕晓普,后者此时正在查看不出声的手机。“弗兰克,你觉得呢?”
瘦削的毕晓普再次将衬衫塞进裤腰,最后总算说出了几个完整的句子。“好吧,
我认为应该带他出狱,越快越好。凶手恐怕不会像我们这样悠闲地坐着聊天。”
难熬的半小时内,怀亚特·吉勒特坐在这个阴冷的中世纪地牢里,克制自己去
猜测是否有出狱的希望。连一丝丝希望,他也不允许自己妄想;在监狱里,最先死
去的是期望。
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声,房门打开,那几名警察回来了。
吉勒特一抬眼,正好注意到安德森的左耳垂上有个褐色的小点,是个早已长拢
的耳洞。安德森说:“法官签了短期释放令。”
吉勒特这才察觉自己坐着的时候一直牙关紧咬,肩膀紧绷。听见这个好消息,
他才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谢谢你……
“现在,由你来选择:出狱时,你是想全程戴手铐,还是佩戴电子追踪脚环?”
吉勒特考虑了一下。“脚环。”
“这是一种新型脚环,”安德森说,“钛合金的。不用特殊的钥匙,绝对无法
打开或扣上。从来没人脱得下来。”
“嗯,有一个人脱下来过,”鲍勃·谢尔顿快活地说,“只不过他砍断了自己
的脚,然后只跑了一英里,就失血过多死了。”
吉勒特这时对谢尔顿的讨厌程度,相当于壮硕的谢尔顿出于某种原因痛恨他的
程度。
“这东西可以将信息传送六十英里远,通过金属发出信号。”安德森接着说。
“我明白了。”吉勒特说,然后转向典狱长,“我想去我的牢房拿些东西。”
“什么东西?”典狱长嘟囔着说,“吉勒特,你出狱的时间又不长,没必要打
包行李。”
吉勒特对安德森说:“我想去拿些书和笔记本,而且有很多复印资料会有帮助
——是从《联网》和《二六〇〇》之类的杂志上弄来的。”
安德森对典狱长说:“让他去吧。”
附近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信号声,吉勒特吓了一跳,定下心神之后才分辨出这
声响自己以前在圣何塞从没听过。又瘦又憔悴的弗兰克·毕晓普接听了手机电话。
他听了一会儿,一边抚弄着胡须,然后回答:“是的,队长……然后呢?”他停顿
良久,嘴角紧抿,“你没办法吗?……好吧,队长。”
他挂断了电话。
安德森对他扬了扬眉毛。刑事警探毕晓普平静地说:“是伯恩斯坦队长。梅林
凶杀案又有新的进展了。有人在胡桃溪附近看见嫌疑犯,他们也许正往我们这边逃
窜。”他快速瞥了吉勒特一眼,仿佛他是长椅上的一个污渍,然后对安德森说,
“我应该告诉你——我请求上级把我从这里调去侦办梅林凶杀案,上面反对,伯恩
斯坦队长认为我在这里用处比较大。”
“多谢你让我知道。”安德森说。然而在吉勒特看来,安德森见毕晓普摆明了
对眼前的案子不太关心,可没有多少感激之意。安德森问谢尔顿:“你不是也想侦
办梅林凶杀案吗?”
“不。我想办这个案子。吉布森就像死在我家后院一样,我不想让凶手再得逞。”
安德森瞄了手表一眼,九点十五分。“我们得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了。”
典狱长招来身形高大的警卫,下达了指令。警卫带着吉勒特往走廊走去,回他
自己的牢房。五分钟后,他收拾了他需要的物件,上了洗手间,穿上了夹克。他走
在警卫前面,进入圣何塞的中央区。
走出一扇门,再走出另一扇,通过会客区——大约一个月可以在这儿见朋友一
次——还有律师商谈室,在这里,他和律师度过了无数个小时,商量上诉之道,律
师捞走了他与埃莱娜的所有财产。
最后,兴奋感漫过全身,吉勒特觉得呼吸急促。他跨过倒数第二扇门,进入办
公区与管理员的储物区。警探们在那里等着他。
安德森对警卫点点头,警卫解开了吉勒特的手铐。两年来,吉勒特第一次脱离
了监狱体系对身体施加的桎梏,获得了某种形式的自由。
一伙人走向出口时,他揉揉手腕上的肌肤。出口是两道木门,装有网格防火玻
璃。吉勒特向外望去,能看得见灰色的天空。“到外面再戴脚环。”安德森说。
谢尔顿粗鲁地走向吉勒特,低声说:“吉勒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说不定
会想,武器就在身边,随手可得,反正手铐也脱下了。嗯,如果你有任何不规矩的
迹象,我看了不舒服的话,一定会揍扁你。听懂了吗?你想讨打的话,我绝对不会
迟疑。”
“我的专长是侵入别人的电脑,”吉勒特气急败坏地说,“就这么简单。我从
没伤害过任何人。”
“记住我刚才的话就是了。” 棒槌学堂·出品吉勒特稍微加快脚步,赶到
安德森身边。“我们要去哪里?”
“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办公室在圣何塞,是独立的单位。我们——”
他们正要通过出口时,警报声响起,金属探测器闪起红灯。由于他们是要离开
监狱,而非入狱,因此安全检查站的警卫关掉了警报,点头让他们通行。
安德森抬起手放在前门上,正要推门而出时,有人大喊:“稍等。”——是弗
兰克·毕晓普,他指着吉勒特,“检查一下他。”
吉勒特大笑。“疯了吧。我是要出去,又不是要进来。有谁会把监狱的东西走
私出去?”
安德森不置一词,但毕晓普以手势示意警卫继续。警卫用金属检测棒检查吉勒
特全身,触到长裤的右口袋时,检测棒发出刺耳的尖响。
警卫将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一个电路板,上面插满了电线。
“什么鬼东西?”谢尔顿怒声问。
安德森凑近细看。“红盒?”他问吉勒特。
吉勒特沮丧地瞥了天花板一眼。“对。”
安德森对毕晓普和谢尔顿说:“电话飞客为了蒙骗电话公司,发明了几十种电
路盒——用于打免费电话,或是偷听别人的电话,或是用来排除别人的窃听……这
些电路盒以颜色区分,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这种红盒子能模仿硬币的声音。想打电
话时,只要按这个钮,一直发出硬币掉下的声音,打电话到世界各地就都会免费。”
他看着吉勒特,“你打算拿这东西干吗?”
“万一迷路了的话,可以打电话求助。”
“如果你拿着这种红盒子到街上,卖给电话飞客的话,可以赚两三百块吧——
万一你想溜掉,需要路费的话。”
“别人大概会这样做,不过我不准备溜走。”
安德森检查着电路板。“线接得不错。”
“多谢。”
“很想要烙铁吧?”
吉勒特点点头。“当然。”
“你敢再搞这种东西,等我能调来巡逻警车,一定马上送你回监狱。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不错的尝试,”鲍勃·谢尔顿低声说,“可惜啊,他妈的,人生真让人失望
透顶,你觉得呢?”
不对,怀亚特·吉勒特心想,人生只是一场大型的骇客游戏。
在硅谷的东边,有一所历史悠久的私立男校,是圣何塞的圣弗兰西斯学院。学
院的电脑室里,一个胖嘟嘟的十五岁男生正拼命敲着键盘,透过厚厚的眼镜盯着电
脑屏幕。
说是电脑室,其实这名称不太对。是啊,这里面是有几台电脑,不过“室”字
用得不太贴切,学生们是这么想的。挤在地下室的一角,还装了铁窗,看起来活像
牢房。这里以前说不定真的是牢房,大楼的这一部分有两百五十年的历史,传说从
前加州的那位大神甫胡尼佩罗·塞拉就是在这里传播福音给印第安土著的,方法就
是剥掉他们上身的衣服,不停地鞭打,直到他们接受耶稣基督为止。高年级的学生
兴奋地对低年级的学生说,有些不幸的土著在改变信仰的过程中撑不下去,死后灵
魂还在牢房里徘徊不去,比如这一间。
十五岁的杰米·特纳这时根本顾不上鬼怪传说,飞速敲击着键盘。他是二年级
的学生,长相笨拙,一头深色头发。他从未拿过低于九十二分的分数。尽管距离学
期末还有两个月,他已经读完了所有课堂规定要阅读的书,也做完了大部分的作业。
他拥有的书本,比圣弗兰西斯任何两个学生加起来的都多,“哈利·波特系列”的
每一册都看过五次,《魔戒》也读过八次,还读完了电脑、科幻小说作家威廉·吉
布森写的每一个字,读的次数多到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打字的声响犹如消音机关枪的枪声,充满了整个小房间。他听见身后有吱嘎声,
赶紧转身看,但什么也没有。
然后是啪的一声。安静。现在是风声。
可恶的鬼魂……去他们的。继续干活。
杰米·特纳将沉重的眼镜推上鼻梁,心思转回到手中的任务上。雾蒙蒙的天空
发出灰光,射入铁窗。外面的足球场上,他的同学叫的叫,笑的笑,跑来跑去,射
门得分。九点三十分的体育课刚开始,杰米这时应该在足球场上,掠夺狂可不会喜
欢他躲在这里。
但掠夺狂并不知道。
杰米并非不喜欢掠夺狂这个寄宿学校的校长。完全不是这样,真的。你很难讨
厌关心你的人。他可不像——比方说,杰米的父母。“二十三号再见,儿子……哦,
等等,不对,你妈妈和我那天很忙,一号或是七号再过来看你了,绝对。爱你,再
见。”问题在于,掠夺狂疑神疑鬼,让人讨厌得要命。他晚上非把全校锁得牢牢的
不可,加装了一大堆警报器和安全设施,而且老是过来查看学生。
还有,掠夺狂还不让他们参加无伤大雅的摇滚演唱会,尽管有责任感强的哥哥
陪伴,原因是家长没有签下同意书。谁知道那时父母在哪里呢,更不用说让他们腾
出几分钟,签个名再将同意书传真回学校。再重大的事,他们也不管。
爱你,再见…… 棒槌学堂·出品然而,现在杰米决定自寻办法。他的哥哥
马克在奥克兰的一家音乐厅担任音响师,几天前他告诉杰米,如果今天晚上杰米能
溜出圣弗兰西斯,就带他去桑塔纳的演唱会,而且可能有办法弄到两张后台通行证。
但如果杰米无法在六点半之前溜出来,他哥哥就不得不按时去上班,以免迟到。六
点半的期限是个问题。因为,想溜出圣弗兰西斯并不是把床单卷成麻绳,抓着爬下
去那么简单——用老电影里小孩晚上偷溜出学校的方法可不行。圣弗兰西斯的外形
像古时候的西班牙城堡,但安全设施完全是高科技的。
杰米当然可以走出自己的房间,房门没锁,即使晚上也一样——圣弗兰西斯不
是真正的监狱。他可以大摇大摆地打开消防门走出宿舍,当然他必须先解除消防警
报器。但出了宿舍,他还在校园里。校园四周是十二英尺高的石墙,上面加装了带
刺的铁丝网,绝对没有办法成功越过——至少对他而言如此。他是个有恐高症的胖
书呆子。通向外面马路的门是用密码控制的,如果能破解密码,他就可以闯关。所
以现在他就在这里忙着做这件事,侵入独裁者掠夺狂的电脑。不对,应该是威勒姆
·波特博士,教育学博士。
现在,他轻易就进入了掠夺狂的电脑,下载了密码文件——他取了个“安全密
码”的文件名,便捷得很。嘿,掠夺狂,太大意了吧!文档里存放的当然是加密过
的密码,杰米必须先解密才能用得上。可惜杰米正在用的是兼容小电脑,用它解密
的话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所以他现在正侵入附近的计算机站点,以寻找功能强大
的电脑来解密,好赶上约会。
杰米知道,网络刚出现时主要供学术交流所用,不会对信息进行保密。最先连
上网络的是大学,而大学的系统安全远比后来联网的政府机关与企业差。
现在杰米试着访问北加利福尼亚科技工程学院的计算机中心,网页问道:
用户名?
杰米回答:用户名。
密码?
他回答:用户名。
信息框跳了出来:
欢迎,用户名。
嗯,安全方面的成绩应该打F 吧,杰米嘲讽地想,然后开始浏览对方电脑里的
根目录——主要目录,最后找到了一台非常大的超级电脑,可能是一台老式克雷机
吧,与该校网络连线。现在老克雷正在计算宇宙的年代。很有意思,不过比不上桑
塔纳,杰米心想。他没理这项天文学活动,上传了他写好的程序,称为“骇客”。
在对方的电脑里,他的程序开始勤奋地工作,努力从掠夺狂的档案里窃取英文密码。
他——“哦,妈的!”掠夺狂可不会喜欢他说这样的脏话。他的电脑又死机了。
最近死机的情况出现了好几次,就是查不出原因,把他气坏了。他对电脑了如
指掌,却找不到这种死机情况的原因。他可没有闲工夫处理死机的情况,至少今天
不行,六点半的时间期限在那儿呢。尽管如此,他仍拿出骇客笔记簿,记录了死机
的经过,这是所有用功的骇客都会做的。接着他重新开机,连线上网。
他检查了对方的克雷电脑,发现即使在他这边断线时,克雷电脑仍在继续运行,
用骇客程序破解掠夺狂的密码文档。
他可以——“特纳先生,特纳先生,”附近有人喊道,“坐在这里做什么啊?”
杰米吓得魂都出窍了,但在惊吓之中仍没忘记同时按下ALT 键和F6键。穿着厚
底皮鞋的掠夺狂院长正好踏着重重的脚步走到他的电脑终端机前。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篇探讨雨林惨遭摧残的文章,取代了非法破解程序的状态报
告。
“嗨,波特先生。”杰米说。
“啊,”又高又瘦的院长弯下腰,盯着屏幕,“我还以为你在看色情图片呢,
特纳先生。”
“没有,先生,”杰米说,“我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在研究环境,关心人类对大自然母亲的伤害有多大,对吧?很好,很好。不
过我注意到,现在在上体育课,你应该到外面亲自体验大自然才对。到操场上去。
呼吸新鲜的加州空气。跑一跑,踢踢球,射门得分。”
“不是在下雨吗?”杰米问。 棒槌学堂·出品“我认为只是起雾而已。何
况,在雨中踢足球有助于培养品格。好了,特纳先生,出去吧。绿队缺一个人。洛
内尔先生往左跑时,他的脚踝却往右转,只好下场了。去帮他们吧,你们那队需要
你。”
“先生,我得先关机,只要几分钟就行了。”
院长走向门口,高声说:“穿好全套运动服,十五分钟后操场见。”
“是的,院长。”杰米·特纳回应道,没有流露出失落的情绪。他舍不得放下
电脑,不想在泥泞的草地上与十二个傻瓜待在一起。
他同时按下ALT 与F6键,跳出有关雨林的文章的窗口,开始输入指令,调出状
态报告,想看看骇客程序破解密码文档的进度。接着他停顿一下,眯眼看着屏幕,
注意到了一个怪现象。屏幕上的字体似乎比平时稍微模糊一些,而且字母好像也在
闪动。
此外,按键时,键盘的反应有点慢。
真奇怪。他纳闷问题出在哪里。杰米编过两个诊断程序,决定在破解密码文档
后检测一番,或许可以找出毛病。
他猜系统文档里可能有程序错误,也许是图形加速器出了问题。先检查这一项
好了。
然而,杰米·特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字体模糊,键盘反应慢,这
根本不是操作系统的问题。肯定有个死了很久的印第安人的灵魂在杰米与电脑之间
飘移,不满杰米待在这里,因此用冰冷的隐形手指敲击键盘,拼命求救。
飞特的电脑屏幕左上角有个小对话框,里面写着:
陷阱门——猎捕模式
目标:JamieTT@hol. com
在线:是
操作系统:MS-DOS/Windows
防毒软件:关闭
飞特屏幕上的内容,与几英里外的圣弗兰西斯学院的杰米·特纳看到的一模一
样。
自从一个月前飞特首次侵入杰米的电脑,就对游戏中的这个角色感兴趣了。
飞特花了很多时间浏览杰米的文件,对杰米了解得很彻底了,就跟对已死的拉
若·吉布森的了解一样。
举例而言——杰米·特纳讨厌体育课与历史课,喜欢数学与理化,阅读广泛。
小小年纪的他爱玩“泥巴游戏”,经常去游戏聊天室,一耗就是数小时,角色扮演
游戏玩得很出色,善于创立、维护广受欢迎的游戏世界里的虚拟社区。杰米也是个
聪明的程序设计员——自学成功的那一类。他创建了自己的网站,曾获得网站展示
比赛的第二名。他还构想出了一种新的电脑游戏,飞特看了很感兴趣,认为绝对具
有商业潜力。
杰米最害怕的事是丧失视觉,他在网络配镜行订购了特制的防摔镜片。
他唯一经常保持联络的家人只有哥哥马克,两人互通电子邮件。他们家很富裕,
父母事业忙碌,杰米发给他们电子邮件,往往每隔五六封才得到一次回音。
飞特认为杰米·特纳很聪明,想象力丰富,但很脆弱。
这个男孩也正是有朝一日可以超越他的那种骇客。
就像很多技术高超的电脑工程师一样,飞特有迷信的一面。有些物理学家全心
信奉上帝,有些固执的政治人物虔诚信仰共济会的神秘主义,飞特与这两类人不无
相似之处。他相信,电脑具有一种无法描述的灵性,只有视野狭隘的人才否认这一
点。
因此,信奉迷信与飞特的身份并非格格不入。过去几个星期以来,他通过陷阱
门搜遍了杰米·特纳的电脑,越来越坚信一点:这男孩技术高超,终将取代自己,
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程序设计师。
这就是他要阻止年幼的杰米·T.特纳在电脑世界里继续历险的原因。而且飞特
计划以特别有效的方式来阻止他。
此刻飞特浏览了更多的文档,都是肖恩用电子邮件寄给他的,详细描述了杰米
的学校圣弗兰西斯学院。
这所寄宿学校从业绩来讲是名校,但更重要的是,对飞特而言,圣弗兰西斯学
院能在策略方面挑战他的头脑。在杀人游戏中,如果没有困难、没有风险,就没什
么意思了。而圣弗兰西斯学院里有几项重大的障碍。几年前这里曾有人入侵,发生
了校园血案,死了一名学生,一位老师也身受重伤。案发后,院长威勒姆,波特发
誓绝不让历史重演。为了让家长安心,他把整个学校都整修了,使其变成一个堡垒。
学生宿舍晚间上锁,底层楼有两道门封住,门窗也安装有警报系统。没有密码,就
无法进出包围着校园的带刺高墙。
总之,进入圣弗兰西斯校园正好是适合飞特的挑战。这比拉若·吉布森事件的
难度高一层,是一个晋级游戏。他可以——飞特眯眼看着屏幕。哦,不,又来了。
杰米的电脑死机了,他的也跟着死机了。十分钟前发生过一次。陷阱门有这么一个
程序错误。有时他的电脑和被入侵的电脑会突然停止运行,然后双方不得不重新开
机,重新联网。
虽然延误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但对飞特而言这是重大的缺陷。软件必须完美,
必须优雅。他和肖恩一直想修正这个错误,但试了几个月却没有结果。
一会儿后,他和他年轻的朋友重回网络,飞特再次浏览杰米的电脑。
一个小窗口出现在飞特的屏幕上。陷阱门在问他:
目标对象收到“马克大人”的一条即时信息,要监看吗?
那可能是杰米·特纳的哥哥马克。飞特按下Y ,屏幕上出现了那对兄弟的对话。
马克大人:你能发短消息吗?
杰米TT:得去踢足球了。
马克大人:哈哈。今晚没问题吧?
杰米TT:当然。桑塔纳最重要!!!!
马克大人:我也等不及了!六点半在北门对面等你。准备尽兴地玩一通了吧?
飞特心想,保证你玩得痛快。
怀亚特·吉勒特在门口停住脚步,觉得时光倒转了。
他站在加利福尼亚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四下观看。调查组设在一幢老
旧的平房建筑里,距离州警的圣何塞总部有几英里远。“这里叫做恐龙窝。”
“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安迪·安德森说。然后他向毕晓普与谢尔顿解释,
计算机发展初期,IBM 与CDC 公司开发的计算机体积庞大,存放在特殊的地方,就
像这里,被叫做恐龙窝。只不过毕晓普和谢尔顿似乎不想听这种背景介绍。
这种地方的特点是:地板抬高,下面埋了粗大的电缆,成为“巨蟒”,因为看
起来像蛇。卷起来的电缆有时会猛地松开,伤到技术人员。数十条空调管也在里面
交叉穿行——冷却系统是必需的,因为大型计算机容易发热起火。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位于西圣卡洛斯区,这是圣何塞房租低廉的商业区,靠近圣
塔克拉拉市。来这里途中得经过几家汽车经销商——轻松分期!可讲西班牙语!—
—还要越过好几条铁轨。这幢平房很寒碜,有待粉刷、修缮,与一英里外的——比
方说,苹果电脑公司形成鲜明对比。苹果公司的建筑看起来气派,具有未来风格,
以四十英尺高的创办人斯蒂夫·沃兹尼克的画像作装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唯一的
装饰品是破旧、生锈的百事可乐贩卖机,靠在前门旁边。
这幢巨大的建筑里有数十条黑糊糊的走廊和好些空荡荡的办公室。警方只占用
了一小部分空间——中央办公区,其间设置了十几个组合式办公隔间,有八台Sun
公司的微系统工作站电脑、几台IBM 公司和苹果公司的电脑,以及十几台笔记本电
脑。电线到处都是,有些用胶带粘在地板上,有些则垂挂在头顶,有如丛林藤蔓。
“租这些老旧的数据处理机器花不了几个钱,”安德森向吉勒特解释,然后笑
了笑,“州警署最后终于承认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存在的必要性,给我们配备了这
些已经过时二十年的东西。”
“瞧,紧急开关。”吉勒特朝墙上的一个红色开关点点头。布满灰尘的标示语
说:仅供紧急时使用。“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什么东西?”鲍勃·谢尔顿问。
安德森解释道:这些旧的主机有时会过热,如果冷却系统出现故障,电脑的温
度会急剧升高,数秒钟内就能着火。由于制作电脑的材料有合成树脂、塑胶和橡胶,
出现火警时人会先被毒死,而不是被烧死。因此所有的恐龙窝都设有紧急开关——
这个名称取自核反应堆的紧急开关。一旦失火,赶紧按下紧急开关,不但可关掉电
脑的电源,也可通知消防队,同时对电脑喷洒灭火剂。
安迪·安德森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人员介绍给吉勒特、毕晓普和谢尔顿认识。
首先是琳达·桑切兹,她是个矮壮的拉美裔中年女子,身穿松垮的棕色套装。她是
调查组的SSL 成员——负责扣留、搜寻、登录,她这么解释。她也负责检查歹徒的
电脑,查看是否暗藏陷阱,复制里面的文件,将软件和硬件整理为犯罪证据。她还
是数字化证据复原专家,专门“挖掘”硬盘内容,寻找被隐藏或被删除的资料——
因此,这类人员有电脑考古学家之称。“我是小组的猎犬。”她对吉勒特说。
“有什么消息吗,琳达?” 棒槌学堂·出品“头儿,还没有。我那个女儿
啊,是全地球最慢吞吞的女孩了。”
安德森向吉勒特说:“琳达快当外婆了。”
“超过预产期一个星期了。全家人都快发疯了。”
“这位是副组长,斯蒂芬·米勒中士。”
米勒的年纪比安德森大,年近五十岁,一头浓密的头发开始转白,肩膀下垂,
外表笨拙,体形像梨子。他似乎是个谨言慎行的人。根据他的年龄,吉勒特猜想他
可能属于第二代电脑程序设计师,即七十年代初电脑界的先行者。
安德森介绍的第三个人是托尼·莫特,三十岁的样子,神色愉悦,披着长长的
金色直发,脖子上用绿色荧光线挂着一副欧克利牌太阳镜。他的办公隔间里摆满了
他和一个亚洲女孩的合照——两人一起滑雪,一起骑越野自行车。办公桌上有一顶
安全帽,角落里放着一双滑雪靴。他代表了最新一代的骇客:热爱运动,喜欢冒险,
不管是敲键盘编写程序,还是参加极限运动U 形滑板项目,都很在行。吉勒特还注
意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警察中,就属莫特腰间的手枪最大——一把亮晃晃的银
色自动手枪。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还有一位接待小姐,但她今天请病假了。在州警署中,计算
机犯罪调查组的地位很低,这从州警以“电脑痞子队”称呼他们可以看出。总署不
会派人暂补空缺,而小组的成员不但要自己接电话,还要过滤邮件,处理文件,因
此可想而知,大家都不太乐意这么做。
吉勒特的视线转到墙上的几面白板上,显然那是用来列线索的。其中一面白板
上贴了照片,他看不清楚,因此走上前去。他猛地停了下来,倒吸了一口冷气,震
惊不已。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身穿橙红色的裙子,腰部以上赤裸,血迹斑斑,肌
肤苍白,躺在草地上,已经死了。吉勒特玩过不少电脑游戏,有《真人快打》、《
古墓奇兵》,也有《毁灭战士》,尽管内容恐怖血腥,却远比不上这个可怕、暴力
的静止画面,一个真实的行凶场面。
安迪·安德森向墙上的时钟瞥了一眼。照理说,电脑中心的时钟应该是数字化
的,那却是一个老式的挂钟,时针分针兼具,而且布满灰尘。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安德森说:“得赶紧行动了……现在我们分两路办理本案。毕晓普和谢尔顿警探进
行常规的凶杀调查。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处理电脑证据——有怀亚特来这里帮忙。”
他瞄了一眼办公桌上的传真,补充说,“我们还在等西雅图来的一位顾问,名叫帕
特里夏·诺兰,是因特网与网络系统专家。她随时会到。”
“是警察吗?”谢尔顿问。
“不是,是民间人士。”安德森说。
米勒补充道:“找商业界的安全人员来帮忙是常有的事。科技进步太快,我们
不可能跟上所有最新的发展,罪犯总是领先我们一步。所以一旦有机会,我们尽量
借重民间顾问。”
托尼·莫特说:“他们通常排队等着帮忙。如果帮忙抓到骇客,写在履历表上
是很荣耀的。”
安德森问琳达·桑切兹:“好了,吉布森的电脑在哪里?”
“在分析室里,头儿。”桑切兹朝一条阴暗的走廊点点头,那些走廊像蜘蛛网
一样从这个中央办公区延伸出去,“刑事现场鉴定科的两个技术人员正在找指纹。
说不定凶犯闯进了她家,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纹。再过十分钟应该就可以完成。”
莫特交给弗兰克·毕晓普一个信封。“十分钟前送来给你的。是关于刑事现场
的初步报告。”
毕晓普用手指梳着僵直的头发。他喷了很多发胶,梳子梳过头发后,留下了梳
齿纹,吉勒特看得很清楚。毕晓普随便浏览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将这一沓薄薄的
文件递给了谢尔顿,然后再次将衬衣下摆塞进裤腰,接着靠在了墙上。
壮实的谢尔顿打开文件,看了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根据目击者的报告,凶犯
是白人男子,中等身高,中等体形,身着白色长裤、淡蓝色衬衫,领带上有某种卡
通形象。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侍者说,那人看起来就像这里所有的电脑科技人员。”
谢尔顿走向白板,开始记录上述线索。他继续说:“他佩戴的识别证上写着‘施乐
帕克研究中心’,不过我们确定识别证是假的。没有确切的线索指向研究中心的任
何人。他蓄着山羊胡子,金发。另外,死者身上有几根断裂的蓝色牛仔装纤维,这
和她的衣服或她家中衣柜里的衣物不吻合,可能是凶犯留下的。凶器可能是军用卡
巴刀,刀尖有锯齿。”
托尼·莫特问:“你怎么知道的?”
“伤口和这类武器吻合。”谢尔顿低头继续看文件,“受害人先在别处遇害,
然后被丢弃在高速公路旁边。”
莫特插嘴:“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尔顿微微皱着眉,显然不愿多做解释。“从现场的流血量判断。”年轻的莫
特点点头,金色长发也跟着跳动。他似乎记下了这个信息,以备以后参考。
谢尔顿继续说:“弃尸现场附近没人看见什么。”他给了其他人嘲讽的一瞥,
“老样子……现在,我们要追查凶手的车子。他让吉布森和他离开餐厅,有人看见
两人走向后面的停车场,却没人见过他的车子。刑事现场鉴定科很走运,侍者记得
凶犯用纸巾包住了啤酒瓶。纸巾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他们在酒瓶和纸巾上查找指纹,
可惜都没有结果。鉴定科从瓶口采集到某种粘胶,却分析不出个名堂来。只知道不
含毒素,和鉴定科资料库里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号。”
弗兰克·毕晓普最后说:“找化装服饰店。”
“化装服饰?”安德森问。
毕晓普说:“也许他冒充威尔·兰道夫时得从那儿寻求帮助。那也许是用来粘
假胡子的胶。”
吉勒特表示同意。“社交工程高手肯定懂得化装骗人。我有朋友亲手缝制了一
整套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架线工的制服。”
“太好了。”托尼·莫特对毕晓普说,又为他不断增加的学习档案添了一份资
料。安德森也对毕晓普提出的线索点头表示赞同。谢尔顿打电话给圣何塞的刑侦总
部,安排州警将样品和剧场用粘胶比对。
弗兰克·毕晓普脱下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小心地挂在椅背上,然后盯着照片和
白板,抱着双臂,他的衬衫下摆又滑出来了。他穿的是尖头皮靴。吉勒特就读于伯
克利大学时,曾和几个朋友租了小电影观看——都是五六十年代的黄色影片——毕
晓普的长相、穿着与其中一名演员就很相像。
毕晓普从谢尔顿手上接过刑事现场文件翻阅,然后抬起头:“侍者说,死者喝
的是马丁尼,凶手喝的是淡啤酒。凶手付的账。如果能找到他付的账单,就可能得
到指纹。”
“怎么找得到?”问话的人是壮硕的斯蒂芬·米勒,“侍者说不定昨晚就丢掉
了——账单可有一千多张。”
毕晓普对吉勒特点点头。“我们会找州警做他刚才提到的事——垃圾潜水。”
他对谢尔顿说,“请他们翻翻酒吧的垃圾桶,找找买马丁尼和淡啤酒的账单,时间
大概是晚上七点半。”
“那可要找很久。”米勒说。但毕晓普没理会他,转身对谢尔顿点点头。谢尔
顿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拨电话。
吉勒特这时才发觉大家都离自己远远的。他看了看别人身上的干净衣服,清爽
的头发,洁净的指甲,就问安德森:“在那台电脑可以用之前,如果有几分钟的话
……这里没有浴室吧?”
安德森拉拉以前耳环留下了红印的耳垂,大笑出声。“我正想提起呢。”他对
莫特说,“带他去雇员更衣室。要看紧一点。”
年轻的莫特点点头,带着吉勒特走向走廊,一路上说个不停——第一个话题是
Linux 操作系统的优点。Linux 是传统Unix系统的变体,很多人开始改用Linux 而
舍弃Windows.他讲得眉飞色舞,这方面的知识也很丰富。
然后他向吉勒特说起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成立过程。这个组成立不到一年,又
称电脑痞子队。莫特解释,他们这里还欠缺起码六七个全职刑警,可惜没有这笔预
算。案件多得处理不过来,从骇客案到网络骚扰案、儿童色情案、软件侵权案,等
等,工作量似乎逐月加重。
“你怎么会想加入?”吉勒特问他,“加入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想找点刺激。我的意思是,我很爱电脑,自认为在这方面有些头脑,不过只
在程序里搜索,找出侵权的部分,这跟我原先的预想有些差距。我本来以为那会更
刺激。”
“琳达·桑切兹呢?”吉勒特问,“她也是电脑痞子吗?”
“不算是。她很精明,不过对电脑不太在行。她来自萨里纳斯,你知道,就是
俗称莴苣地的那个城市。她先是从事社会工作,后来决定进警校。几年前,她的搭
档在蒙特里被人开枪打死,很惨。琳达有两个女儿,一个待产中,另一个在念中学。
她丈夫是移民局的官员,很少在家。所以,她后来决定从事比较安稳的工作了。”
“跟你正好相反。”
莫特大笑。“大概吧。”
洗完澡、刮完胡子后,吉勒特擦干身体,发现莫特将他额外的一套运动服放在
了长椅上,给自己换穿——T 恤、黑色运动长裤、挡风夹克。莫特比吉勒特矮,但
两人体格相仿。
“谢谢。”吉勒特边说边套上衣服。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因为洗净了高瘦身体
上特有的一种污垢:监狱的残留物。
回中央办公区的途中,两人路过一个小厨房,里面有咖啡壶、冰箱、桌子,桌
上摆了一盘烤面包圈。吉勒特停下脚步,看着食物,一脸饥饿的表情。接着他望向
一排餐具柜。
他问莫特:“你们这里该不会有果酱夹心饼吧?”
“果酱夹心饼?没有。烤面包圈倒是有。”
吉勒特走向餐桌,倒了一杯咖啡,拿起一个葡萄干烤面包圈。
“别吃那些。”莫特说着拿走吉勒特手上的面包圈,扔到地板上。面包圈如皮
球般跳跃着。
吉勒特皱起眉头。
“那是琳达买来的。她想搞恶作剧。”吉勒特一脸迷惑地看着莫特,莫特接着
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棒槌学堂·出品“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在监狱里
时,时间可不是用日子来计算的。
“愚人节呀。”莫特说,“那些面包圈是塑料的。今天早上琳达和我把塑料面
包圈摆在桌上,等着安迪去咬一口,看他上当,可惜还没骗到他。我猜他在减肥。”
他打开餐具柜,取出一袋新鲜的面包圈,“吃这个吧。”
吉勒特很快吃了一个。莫特说:“来,再吃一个。”吉勒特又吃了一个,然后
喝下一大杯咖啡。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莫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胡萝卜汁,然后两人重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所在的中央
办公区。
吉勒特四下看着恐龙窝,看着躺在角落里的数百根没有连起来的电线,看着空
调通风口,脑子里开始翻腾起来,忽然一个念头闪现。“愚人节……那么,那件凶
杀案发生在三月三十一日?”
“对,”安德森回答,“有什么特别的吗?”
吉勒特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是巧合吧。”
“说来听听。”
“嗯,三月三十一日可以说是计算机发展史上的一个大日子。”
毕晓普问:“怎么说?”
这时从门口传来一个沉重的女人的声音:“那不是第一台Univac机正式起用的
日子吗?”
大家转头一看,瞧见了一名褐发女子,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臀部肥大,身穿一
套不太得体的灰色套装,脚上穿着笨重的黑鞋。
安德森问:“帕特里夏吗?”
她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和安德森握手。
“这位是帕特里夏·诺兰,就是我跟各位提过的顾问。她是天际在线公司安全
部门的人。”
天际在线是全球最大的网络服务商,规模甚至比美国在线还大。由于天际在线
的注册用户多达数千万,而每个用户最多可以设定八个用户名,分别让亲朋好友使
用,因此在任何时间,全球极大比例的人口可以通过天际在线的服务查看股票涨跌、
在聊天室撒谎、阅读好莱坞的八卦新闻、购物、查看天气预报、浏览和发送电子邮
件、下载三级片。
诺兰盯着吉勒特的脸看了好一阵,瞧见了棕榈树的刺青。然后她看着他的手指,
发现他不由自主地对着空气打字。
安德森解释:“天际在线听说死者是他们的一个用户,就打电话找我们,主动
派人过来帮忙办案。”
安德森将她介绍给大家,这时吉勒特才仔细打量她。时髦的名牌眼镜,可能是
冲动之下购买的,却并不能使她男性化而单调的脸孔好看一些。然而眼镜后的绿眼
睛却十分动人,显得敏锐、犀利。吉勒特看得出,她对于这个落伍的恐龙窝也感到
很有趣。诺兰的面部肌肤松垮,好似面团,以厚实的化妆品掩盖着。如果时光倒流
至一九七〇年代,这种招摇的化妆风格或许称得上时髦。她的褐发浓密而难以梳理,
常常掉下来遮住脸孔。
她和大家握过手、听过介绍之后,立即转向吉勒特。她用手指缠绕着一大团头
发,也不在意有谁在听,直截了当地对吉勒特说:“听说我在天际公司工作,你脸
上的表情我注意到了。”
天际在线与其他大型网路服务商如美国在线、CompuServe、Prodigy 等一样,
真正的骇客不把它放在眼里。计算机高手往往使用远程登录模式,直接从自己的电
脑跳至别人的电脑,以特制的浏览器漫游于蓝色虚拟空间,进行星际旅行。骇客不
屑于使用天际那种设计简单、效率又低的网络服务,这种网络服务的主要目标是家
庭娱乐。
骇客替天际的用户取了绰号:天际跛脚或天际输家。或者以吉勒特目前的地址
来联想,绰号可以是天妓。
诺兰继续对吉勒特说:“那么我们就把话讲明白好了。我在麻省理工学院上的
大学,硕士和博士是在普林斯顿大学念的——专业一直是计算机科学。”
“人工智能专业吗?”吉勒特问,“在新泽西州?”
普林斯顿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在全美数一数二。诺兰点点头:“不错。而且我也
有侵入别人电脑的经验。”
吉勒特觉得有意思的是,她解释来历的对象居然是他,这群人中的重罪犯,而
不是警察。他听得出诺兰言辞犀利,这套说法事先似乎演练过。他心想大概因为她
是女性吧,尽管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致力于提升女性的地位,却对试图进入蓝色虚
拟空间的女性提供不了帮助。她们在网络上持续受到歧视,不仅常被轰出聊天室与
留言板,也时常被公然侮辱,甚至被人威胁。青年女性若想在骇客领域一试身手,
必须比同龄的男性骇客更聪明,也要坚强得多。
“你们刚才提到Univac做什么?”托尼·莫特问。
诺兰解释道:“一九五一年三月三十一日,第一台Univac被送到人口普查局,
开始正常运作。”
“那是什么东西?”鲍勃·谢尔顿问。
“全名是通用自动计算机。”
吉勒特说:“电脑界很时兴用缩略语。”
诺兰说:“通用自动计算机是我们所知的首批现代主机之一,占用的空间跟这
里差不多大。当然,现在到处买得到运行得更快的笔记本电脑,能处理的东西也多
上一百倍。”
安德森沉吟道:“那个日期,你认为是巧合吗?”
诺兰耸耸肩。“我不知道。” 棒槌学堂·出品“也许这个凶手喜欢搞什么
主题,”莫特提出,“我是说,在硅谷的心脏地带发生一起找不出动机的凶杀案,
正好是在计算机历史上具里程碑意义的日子。”
“这条线索值得追查下去。”安德森说,“查查看最近有没有符合这种手法的
案件,还没有侦破,案发地点集中在高科技区。试试看西雅图和波特兰,这两个地
方都有硅林。芝加哥还有硅原,位于波士顿城外的一二八号公路附近。”
“还有得州的奥斯丁。”米勒提出。
“很好。还有华盛顿特区的杜勒斯收费公路沿途。从这里开始找,看看有什么
结果。向VICAP 调资料。”
托尼·莫特输入一些信息,几分钟后得到了回音。他读着屏幕上的资料:“波
特兰有结果。今年二月十五日和十七日发生了两件命案,还没侦破。犯案手法相同,
跟这里的这件命案也类似,死者都因为胸口中刀而死亡。据报告称,凶手是白人男
子,年龄为二十八九岁。似乎不认识死者,没有抢劫和强暴的迹象。死者是一个有
钱的企业主管,男性,另一个是职业运动员,女性。”
“二月十五日?”吉勒特问。
帕特里夏·诺兰瞥向他。“ENIAC ?”
“对。”吉勒特说,然后又解释,“ENIAC 类似于通用自动计算机,不过出现
得更早,四十年代就投入使用了。起用日期是二月十五日。”
“ENIAC 的全名是什么?”
吉勒特说:“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他和所有骇客一样,对计算机历史知识
一清二楚。
“可恶,”谢尔顿咕哝道,“碰上了一个模式杀人狂。太好了。”
VICAP 又传来了资料。吉勒特瞥向屏幕,知道了这组字母缩写代表“暴力犯罪
追踪程序”。看来警方与骇客一样爱用缩略语。
“哇,又有一桩。”莫特看着屏幕说。
“又有一桩?”斯蒂芬·米勒问,一脸迷惑。他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乱糟糟的磁
盘和文件,这些东西在他的办公桌上堆了有六英寸高。
“大约一年半之前,一个外交官和一个陆军上校在弗吉尼亚的赫尔登市被杀,
两人都有贴身警卫。那边属于杜勒斯收费公路高科技带……我正在调出完整的档案。”
“弗吉尼亚凶杀案的日期呢?”安德森问。
“八月十二日和十三日。”
他将日期写在白板上,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吉勒特。“想到什么没有?”
“IBM 公司的第一台个人电脑——”吉勒特回答,“投入市场的日期是八月十
二日。”诺兰点点头。
“所以,他的确有个主题。”谢尔顿说。
弗兰克·毕晓普补充道:“这也意味着他会继续下去。”
莫特的电脑终端机发出柔和的滴滴声。他倾身向前,大型自动手枪在椅子上敲
出巨响。他皱着眉头。“我们碰上麻烦了。”
屏幕上出现以下字眼:
无法下载档案
下面还有一句较长的信息。
安德森阅读着信息,摇摇头。“波特兰和弗吉尼亚的凶杀案档案不见了。VICAP
的系统管理员说,这两个档案在资料储存过程中因失误而受损。”
“失误。”诺兰喃喃说着,和吉勒特交换了一下眼神。
琳达·桑切兹睁大了眼睛,说:“该不会是……我是说,他不可能侵入VICAP
吧?没人侵入过呀。”
安德森对莫特说:“试试州资料库:俄勒冈州和弗吉尼亚州的案件档案库。”
过了一会儿,莫特抬头说:“找不到这两个案子的档案。全部消失了。”
莫特与米勒不太确定地互相对视。“越来越可怕了。”莫特说。
安德森若有所思地说:“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他是个可恶的骇客,”谢尔顿喃喃地说,“这就是他的动机。”
“他才不是骇客。”吉勒特说。
“那么是什么?”
吉勒特不想教育这个难缠的警察。他瞥向安德森,安德森解释道:“骇客一词
其实带有褒扬的意味,代表具有创意的程序设计师,就像‘骇客编程’这个说法所
表达的一样。真正的骇客侵入别人的电脑,只是想试试身手,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纯粹出于好奇。骇客的规矩是,可看不可碰。侵入别人的系统,实施破坏行为
或偷窃东西,这样的人称为‘破客’——好比撬开别人的保险库。”
“他连破客都不配当。”吉勒特说,“破客就算会偷人东西、破坏档案,也不
会伤害别人。我会把他称作‘杀人破客’,把‘破客’的C 改成‘杀手’的K 「注」。”
「注」此处的两个英文单词分别为cracker 和killer,吉勒特改造的词为kracker.
“‘破客’以C 开头,‘杀人破客’以K 开头,”谢尔顿咕哝道,“这究竟有
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呢。”吉勒特说,“‘怪人’freak 的f 改拼成ph,就成了‘电话
飞客’,是指专门盗打电话的人。‘钓鱼’fishing 的f 改拼成ph,就成了‘网络
钓鱼’,表示在网上盗用别人的身份。Ware的复数拼成warez ,而不是wares ,就
不是指一般的家用器具,而是指偷来的软件。在骇客圈里,拼法具有关键意义。”
谢尔顿耸耸肩,仍对拼法的差异没有特殊反应。
州警署的鉴定技术人员完成了任务,回到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中央办公区,
还拉来了两个破烂的行李箱。其中一人查阅着书面资料说:“我们采集到十八个模
糊的指纹、十二个可见的指纹。”他对肩膀上背着的笔记本电脑包侧侧脑袋,“我
们扫描过这些指纹,看来全是死者和她男友的。在键盘上也找不到手套的印迹。”
“所以说,”安德森说,“他是从外地进入死者的电脑的。软接触——就跟我
们想的一样。”他向鉴定技术人员道了谢,那两人离开了。
这时琳达·桑切兹严肃起来,不再是等不及想当外婆的样子了。她对吉勒特说
:“我已经检查过死者的电脑,把所有东西拷下来了。”她递给吉勒特一张磁盘,
“这是启动盘。”
启动盘里包含了足以“启动”或打开嫌疑犯电脑的操作系统。警方使用启动盘,
而不是通过硬驱动器打开电脑,是为了防止电脑的主人——或者本案中的凶手——
在硬盘里安装了陷阱软件,设下破坏资料的机关。
“我已经检查过死者的电脑三次了,没有发现什么陷阱。这些道理你都懂,但
我还是要强调一下:不要让死者的电脑和任何磁盘接近塑胶袋、塑料盒子或塑料档
案夹,这些东西会产生静电,可能会消去磁盘里的东西。音响的喇叭也一样,因为
里面有磁铁。也不要把磁盘摆在金属架上,因为可能被消磁。在分析室里可以找到
没有磁性的工具。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你知道。”
“是的。”
她说:“祝你好运。从这条走廊走下去,就可以找到分析室。”
吉勒特拿着启动盘,开始往走廊走去。
鲍勃·谢尔顿跟了过去。
吉勒特转过身。“我真的不想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特别是你,他在心里说。
“没关系,”安德森对刑侦科的谢尔顿说,“这里只有一扇后门,装了警报器,
而且他也戴了脚环。”他朝闪亮的金属信号传输脚环点点头,“他溜不走的。”
谢尔顿不高兴,却默默接受了建议。然而吉勒特注意到,谢尔顿并未返回中央
办公区,而是靠在分析室附近的走廊墙边,抱着双臂,活像态度恶劣的夜总会守门
人。
如果你有任何不规矩的迹象,我看了不舒服的话,一定会揍扁你……
吉勒特进入分析室,走向拉若·吉布森的电脑。这台电脑没什么特别之处,是
台普通的IBM 兼容机。
他没有马上检查这台电脑,而是走向工作站电脑,花了五分钟凑成了一个临时
应急程序的源代码,命名为“侦探”,然后加以编写,复制到桑切兹给他的启动盘
上。他将启动盘插入拉若·吉布森电脑的软驱动器,然后按下电源钮,驱动器发出
熟悉的嗡嗡声和咔嚓声,听起来十分安心。
怀亚特·吉勒特迫不及待地将结实的粗手指放到凉凉的塑胶键盘上。多年来按
键频繁,指尖也长茧了。他将食指指尖放在F 与J 键上的定位点上。启动盘绕过了
Windows 操作系统,直接通向不那么复杂的MS-DOS系统——著名的微软磁盘操作系
统,是更方便的Windows 的基础。一个白色的“C :”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
他出神地凝视着闪动的光标,心跳加速。
随后,他连键盘也没看,便按下了d 键,是指令detective.exe 的第一个字母,
借此打开侦探程序。
在蓝色虚拟空间里,时间与真实世界里的大不相同。怀亚特·吉勒特才按下d
键,过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便发生了以下的事:在d 键下方流动的电路电压微微变
动。
键盘处理器察觉到电流改变,将中断信号传至电脑本身,电脑立刻将目前正在
执行的几十项任务送至称为“堆叠栈”(stack )的一个储存区,然后特别为键盘
传来的代码开辟优先途径。
以d 为代表的代码由键盘处理器送上这条直达路径,进入电脑的基本输出/输
入系统BIOS,由BIOS检查怀亚特·吉勒特按下d 键的同时是否按下了SHIFT 、CONTROL
或ALTERNATE 键。
BIOS确定他没有按下这些键后,将小写的d 的键盘代码转译为美国信息交换标
准代码,再送入电脑的图像适配器。
图像适配器立即将美国信息交换标准代码转变为数字信息,递给位于屏幕背面
的电子枪。
电子枪发射一束能量至屏幕上的化学涂层,接着白色字母d 奇迹般地出现在黑
色屏幕上。
上述过程全发生在一秒钟之内。 棒槌学堂·出品接着在同一秒钟剩余的时
间里,吉勒特键入指令中剩下的字母e-t-e-c-t-i-v-e.e-x-e ,然后以右手的小手
指按下输入键。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更多的字母与图形,怀亚特·吉勒特有如外科医生搜寻着难
找的肿瘤蔓生物,开始仔细搜索拉若·吉布森电脑的资料。吉布森遇害后,她幸存
的东西只剩这个——仍保持着温热,还至少保存着她生前的一些回忆,告诉人们她
是谁,在短暂的一生中都干过什么。
安德森看着怀亚特·吉勒特从分析室走回来,心里想他走路的姿势带着骇客惯
有的驼背。从事计算机工作的人的仪态是全球各行各业中最难看的。
现在是上午将近十一点,吉勒特只花了三十分钟就检查完了拉若·吉布森的电
脑。
鲍勃·谢尔顿跟随吉勒特回到中央办公区,他的问话很明显令吉勒特生气:
“结果呢?找到什么了?”这话说得冷冰冰的,安德森不禁再次纳闷,为什么谢尔
顿对年轻的吉勒特如此严苛。毕竟谢尔顿是自愿参与办案的,而吉勒特是他们的帮
手。
吉勒特没理会满脸痘痕的谢尔顿,在转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口对安德森
说话:“情况有些奇怪。凶手的确进入过她的电脑,掌握了超级用户权,然后——”
“说简单点,”谢尔顿轻声说,“掌握了什么?”
吉勒特解释道:“掌握超级用户权表示完全掌控一台电脑的系统,也掌控与这
台电脑连线的所有电脑。”
安德森补充道:“一旦取得超级用户权,你就可以改写程序、删除文档、增加
授权使用者,也可以删除授权使用者,跟其他人一样上网。”
吉勒特接着说:“不过我弄不明白凶手是怎么办到的。我找到的唯一不寻常的
东西,是几个加密了的文件。我本来以为那是某种加密过的病毒,不过后来发现只
是一堆乱码。在她的电脑里找不到任何可以让凶手入侵的软件。”
他瞄了毕晓普一眼,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可以在你的电脑里输入一种病毒,
以此取得你的电脑的超级用户权。不管我人在哪里,随时都能进入你的电脑,不需
要密码。这种病毒叫做‘后门’,如同从后门偷偷进入别人家里。
“不过,在病毒运行之前,我必须设法在对方电脑里安装这个软件,然后启动。
我可以用电子邮件附件的方式将它发送给你,而你在不清楚附件是什么的情况下就
将它打开。或者我可以闯入你家中,亲手在你的电脑上安装病毒,启动它,但不会
留下证据。他一定是用的其他方式。”
安德森注意到,吉勒特说话时满脸激动,双眼也因专注而闪闪发亮,一如他见
过的许多年轻的电脑高手。这些人即使坐在法庭里,也会眉飞色舞地对法官与陪审
团描述个人的业绩,其实是不知不觉地在证明自己的罪行。
“你怎么知道他取得了超级用户权的?”琳达·桑切兹问。
“我编了个应急的程序。”他递给安德森一张磁盘。
“干什么用的?”帕特里夏·诺兰问。吉勒特的程序激起了她的专业好奇心,
安德森也一样。
“这个东西叫侦探,专门查找不在电脑里的东西。”他这是解释给不属于计算
机犯罪调查组的警察听的,“电脑运行时,Windows 这类操作系统会把需要的一部
分程序储存在硬盘上。这些程序的储存地点和储存时间都有某种模式。”他指着磁
盘说,“这个程序告诉我,硬盘上有哪些东西被移动过,而只有别人想从远处侵入
她的电脑,才会做这种手脚。”
谢尔顿听得一头雾水,摇摇头。 棒槌学堂·出品弗兰克·毕晓普说:“你
是说,就像你知道有小偷进入你家一样,因为小偷移动了家具,没有放回原位——
即使你回家时小偷已经走了也一样。”
吉勒特点点头。“完全正确。”
在某些方面,安迪·安德森和吉勒特一样是电脑高手。他拿起薄薄的磁盘,在
心里不禁对吉勒特赞赏有加。在考虑找吉勒特帮忙之前,他曾经看过吉勒特编写的
程序。这些程序是检察官当初用来给他定罪的证据。读了几行精彩的源代码之后,
安德森产生了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有人能琢磨出罪犯是如何侵入吉布森
的电脑的,这人非怀亚特·吉勒特莫属。
第二个念头是纯粹的、令人痛苦的羡慕——羡慕这个年轻人的技术。全球会写
程序的人难以计数,他们愉快地编写出严谨而又有效率的软件,为日常工作服务。
同样地,世上也有许多“程序小白兔”,这多半是一些青少年,他们天马行空地写
出的程序虽然有创意,执行起来却很笨拙,功能近乎零,只是为了好玩而已。然而,
有极少数的程序设计师,想象力和技巧兼具,能构思出“优美”的程序——“优美”
一词是对软件的最高评价——也有办法将创意转化为程序。怀亚特·吉勒特正是这
样的程序设计师。
安德森再次注意到毕晓普在心不在焉地环视办公室,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考
虑着是否应该打个电话给总部,商量另派一名警探前来支援,让毕晓普去追查梅林
凶杀案——如果那个该死的案子对他那么重要——我们至少可以要来一个专心点的
人。
他转向吉勒特:“所以结论就是,他侵入死者的电脑,利用的是某种不明的新
程序或病毒。”
“基本上是这样。”
“你还找出了其他有关凶手的情况吗?”莫特问。
“只找到你们已经知道的东西——他学过Unix. ”
Unix与MS-DOS或Windows 一样,是一种电脑操作系统,只不过它在比个人电脑
规模更大、功能更强的电脑上运行。
“等等,”安德森插话,“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他犯的那个错误啊。”
“什么错误?”
吉勒特皱着眉头。“凶手进入她的系统后,输入几个指令想打开她的文档,结
果他输入的是Unix的指令。他一定是弄错了,然后才想到死者的电脑用的是Windows.
你们该不会没看见那几个指令吧?”
安德森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斯蒂芬·米勒,最初负责分析死者电脑的人显然是他。
米勒不安地说:“对,我是注意到了几行Unix的指令,不过我推测是她输入的。”
“她是个平民呢,”吉勒特说,骇客称呼一般的电脑使用者为平民,“我甚至
怀疑她都没有听说过Unix,更别提输入Unix指令了。”在Windows 和苹果的操作系
统中,使用者只需点击电脑屏幕上的图标,或是键入普通的英文字母,就可以输入
指令;Unix的使用者则必须学会数百种复杂的代码。
“一时没想到,对不起。”敦实的米勒以自我防卫的口气说。他显然对吉勒特
的批评不高兴,认为这不过是个小问题,不值得横加指责。
安德森心想,看来斯蒂芬·米勒又犯了一个错误。最近加入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的米勒接连犯错。一九七〇年代,米勒曾开过一家前景不错的电脑公司,也开发软
件。可惜他的产品总是落后于IBM 、数字设备公司、微软一步,最后破产了。米勒
抱怨说,他经常比别人先行一步,正要开发出“下一个重大成果”——硅谷的术语,
意为能给计算机工业带来革新进展的成果——却暗中被大公司破坏了。
公司倒闭后,米勒也离婚了,离开了计算机行业。几年后他又重返这一行,担
任自由程序设计师。他不知怎么进入了计算机安全领域,最后到州警署应聘。他不
是安德森心目中理想的计算机犯罪调查警察,但话说回来,可供他选择的合乎要求
的人选少得可怜。做这种差事,年薪只有六万美元,而且还有中弹的风险,为什么
不去年薪多出十倍的硅谷大公司工作呢?
除此之外,一直没有再婚的米勒似乎没有多少私生活,工作时间比同部门的任
何人都长。大家下班后,他还待在恐龙窝里。他也习惯把工作带回“家”。这里所
谓的家,是指附近的大学计算机系——有朋友肯让他免费使用最先进的超级电脑,
运行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程序。
“他懂Unix这种东西,”谢尔顿问,“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安德森说:“对我们来说是坏消息,这就是它的意义。使用Windows 或苹果系
统的骇客通常是小角色,厉害的骇客用的是Unix或数字设备公司的VMS.”
吉勒特表示赞同,他补充道:“Unix也是在网络上使用的操作系统。任何骇客
如果想侵入网络上的大型服务器和路由器,必须懂得Unix. ”
毕晓普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然后四下看看,在附近的一台工作站电脑前
坐下,边听边做记录。安德森注意到,毕晓普坐得端正,不像骇客那样驼背。毕晓
普挂掉电话后说:“有几条线索了,一个州警接到几个CI提供的信息。”
想了一会儿,安德森才记起CI代表秘密线人,也就是告密者。
毕晓普以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轻声说:“这个人叫做彼得·弗勒,白人男性,
大约二十五岁,贝克斯菲尔德人。有人看见他在这一带卖枪支,兼卖卡巴军刀。”
他朝白板点点头,“就是那种凶器。一个小时前,有人在斯坦福大学的帕洛阿尔托
校区附近看到他。靠近佩吉米尔路的一个公园,在二八〇公路以北四分之一英里处。”
“头儿,是骇客丘,”琳达·桑切兹说,“在密里肯公园里。”
安德森点点头。他对那地方很熟悉,而当吉勒特说他也很熟悉那个地方时,他
并不惊讶。骇客丘靠近校园,杂草丛生,人烟稀少,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骇客、
电脑从业人员喜欢出没此地,交换偷来的软件,聊聊天,吸吸大麻烟。
“那边的人我认识几个,”安德森说,“这里的事一解决,我就过去看看。”
毕晓普又查看了一下刚做的记录,说:“鉴定室的报告说,啤酒瓶上的黏着剂
果然是剧场化装用的粘胶。我们派的两个人通过电话簿查找这类商店,在附近只找
到一家——奥里剧场用品店,在山景城的艾尔卡米诺雷尔商业街上。店员说,他们
卖的东西很多,但没有逐一做记录。
“另外,”毕晓普接着说,“关于凶手的车子,我们可能也找到了线索。马路
对面正对着韦斯塔烧烤店——凶手就是从那儿诱骗走死者的——的是一幢办公楼,
那里的警卫注意到一辆浅色轿车停在公司的停车场,车型是新款,停车期间吉布森
正好待在酒吧等人。警卫认为这辆轿车里面有人。如果真的有人,这人可能清楚地
看见凶手的车。我们应该去那家公司询问一下所有的员工。”
安德森对毕晓普说:“我去骇客丘,你去帮我查问好不好?”
“好的,我正这么想。”毕晓普又看了一眼记录,然后朝吉勒特点点头,定过
型的干硬的头发随之晃动,“犯罪现场的鉴定人员果然在餐厅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
了为淡啤酒和马丁尼付费的收据,也采集到了几个指纹,正要送往局里做AFIS检查。”
托尼·莫特注意到吉勒特皱起了眉头,有些好奇。“那是指纹自动识别系统的
简称,”他向吉勒特解释,“它可以搜寻整个联邦系统的电脑,然后一个州一个州
地查找。要找遍全国,的确很费时间,不过如果过去的八九年里他犯事被逮过,我
们大概就可以找出凶手的身份。”
虽然莫特在计算机方面颇具才能,他仍对所谓的“真正的警察工作”神往不已,
不断吵着让安德森把自己转调到刑侦科或重大刑案组,好去追捕“真正的罪犯”。
他无疑是全国唯一佩带点四五口径自动手枪的网络警察,这种枪的威力大到能阻止
车辆前进。
毕晓普说:“他们会先集中在西海岸查找。加州、华盛顿、俄勒冈州,还有—
—”
“不行,”吉勒特说,“从东往西找。先是新泽西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
北卡罗来纳州,然后再在伊利诺斯州和威斯康辛州查找。接下来是得州。最后是加
州。”
“为什么?”毕晓普问。 棒槌学堂·出品“他不是输入了Unix的指令吗?
那是东海岸的版本。”
帕特里夏·诺兰解释,Unix操作系统有多种版本。使用东海岸版本的指令,表
示凶手来自大西洋沿海。毕晓普点点头,“将这个信息报告给总部,”接着他瞥了
一眼笔记本,说:“还有一件事,可以列入凶手的背景中。”
“是什么?”安德森问。
“身份识别科的人说,凶手好像出过某种意外,多数手指的指尖都没有了。手
指的皮肉留下了足够多的指纹,不过最尖端的部分是疤痕。鉴定人员认为,他可能
被火烧伤过。”
吉勒特摇摇头。“那是茧。”
大家望向他。吉勒特举起自己的手,指尖扁平,末端有黄色的茧。“这叫‘骇
客美指’。”他解释道,“一天敲十二个小时的键盘,手指就会变成这样。”
谢尔顿将这一点记在白板上。
吉勒特说:“我现在想做的是上网,查看几个新潮的骇客新闻讨论组和聊天室。
不管凶手在做什么,这种事肯定会在骇客圈引起轰动,而且——”
“不行,你不能上网。”安德森告诉他。
“什么?”
“不行。”安德森语气坚定地重复。
“不上网不行啊。”
“不行。这是规定,你不能上网。”
“等一下,”谢尔顿说,“他刚才上网了。我看见了。”
安德森向谢尔顿转过头。“是吗?”
“对,在后面那个房间——那间分析室。他检查死者的电脑时,我探头看了一
下。”他瞥向安德森,“我还以为你同意呢。”
“没有,我没允许他上网。”安德森问吉勒特,“你有没有上网?”
“没有,”吉勒特坚定地说,“他一定是看到我在写程序,就以为我上网了。”
“我看他就是在上网。”谢尔顿说。
“你看错了。”
谢尔顿讥讽地笑笑,显然不接受他的说法。
安德森原本可以通过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上网记录查个究竟,但转念一想,觉
得他是否上过网已无关紧要了,反正吉勒特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拿起话筒,
拨了总部的号码。“我们这里有个囚犯,等着被送回圣何塞监狱。”
吉勒特转向他,眼中充满绝望。“不行,”他说,“不能现在送我回去。”
“我会说话算话的,让他们给你提供笔记本电脑。”
“不,你不明白。我现在不能停手。我们要找出凶手入侵吉布森电脑的方法。”
谢尔顿嘟囔着说:“你不是说查不出来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我查出来了,事情还能理解,问题是什么都查不到,
这正是他可怕的地方。我非继续调查不可。”
安德森说:“如果我们找到了凶手的电脑,或是另一个死者的电脑,需要你来
分析的话,到时候会再让你出来。”
“可是,聊天室、新闻讨论组、骇客网站……线索可能有上百条。一定有人讨
论这样的软件的。”
安德森从吉勒特的脸上可以看出上瘾者的绝望神情,这被典狱长料中了。
安德森披上雨衣,坚定地说:“接下来的事,我们接手就可以了。怀亚特,再
次感谢你。”
赶不上了,杰米·特纳沮丧地想。
时间已近正午,他独自坐在阴冷的电脑室里,仍穿着潮湿的足球服——掠夺狂,
在雨中踢球根本没法培养品格,只会让人浑身湿透。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去洗澡、换
衣服。在足球场上,他脑子里只想着他侵入的大学电脑是否已经成功破解外门的密
码。
现在,他透过雾蒙蒙的厚眼镜盯着电脑屏幕,明白了那台克雷电脑很可能无法
及时破解密码。据他估计,需要多花两天才能解密。
他想到了他哥哥,想到了桑塔纳的演唱会,想到了后台通行证——都遥不可及
了。他几乎都要哭了。他输入几个指令,希望能登录那所大学的另一台电脑——速
度快一点的电脑,在物理系。可惜有一长串的人在等着用这台电脑。杰米往后一靠,
觉得筋疲力尽。尽管不饿,他还是吃下了一整包M 他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的寒意,赶
紧看了一下阴暗潮湿的电脑室四周,害怕得哆嗦起来。
又是那个可恶的幽灵……
或许他应该放弃整件事。他被吓坏了,浑身冰冷。他应该离开这里,去找戴维
或托特或法语社的同学玩。他的双手伸向键盘,想停止骇客程序的运行,改执行消
除骇客行为痕迹的软件。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眼前的屏幕上,那台大学电脑的根目录忽然出现了。太奇怪了!接着,那
台电脑又自动拨号连上校外的一台电脑。一会儿后,杰米·特纳的骇客程序和掠夺
狂的密码文件都被传到了另一台电脑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杰米·特纳在电脑方面很精通,但从未见过这种事。唯一的解释是通过和别的
计算机系的约定,如果某些工作费时过久,第一台电脑——大学的那台——可以自
动将工作转到速度较快的电脑上处理。
然而最古怪的是,杰米的程序被转移到国防研究中心的超级电脑上去了。这些
平行机组位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规模庞大,是全世界运行速度最快的电脑系统之
一,也是防范最严密的系统之一,几乎不可能侵入进去——杰米很清楚,因为他试
过。国防研究中心的电脑里储存了高度机密的信息,过去从不允许平民使用。杰米
推想,大概他们现在开始对外开放,赚点外快,以平衡维护平行阵列系统的大笔支
出。他欣喜若狂地盯着屏幕,发现国防研究中心的电脑正以闪电般的速度破解掠夺
狂的密码。
好吧,他想,就算他的电脑里有个幽灵,或许那是个好心的幽灵,或许还是桑
塔纳的歌迷。他不禁大笑起来。
杰米现在开始动手处理下一个任务,这是他在胜利大逃亡之前必须完成的。不
到六十秒的时间,他就化身为一个服务于西海岸安全系统有限公司的中年维修人员,
劳累过度,正在加班修护该公司八八七二型消防警报门,不巧却弄丢了电路图,需
要厂商的技术主管帮忙。
对方可是太乐意帮忙了。
飞特坐在本来是餐厅的办公室里,看着杰米·特纳的程序在国防研究中心的超
级计算机上努力运行。飞特刚刚才将杰米的程序和密码文件发送过去。
国防研究中心的系统管理员根本不知道,该中心的超级计算机在他的掌控下,
正耗费价值两万五千美元的计算机时间为一个中学二年级的学生服务,目的只是打
开上锁的大门。
杰米侵入附近大学的超级电脑时,飞特查看了解密的进度,发现那台电脑不可
能及时给出结果,让杰米赶在六点半之前逃学与他哥哥偷偷见面。这意味着杰米将
安安稳稳地待在圣弗兰西斯学院里,而飞特也将输掉这一回合的游戏。他无法接受
这件事。
他也知道,国防研究中心的平行机组能轻松地及时解密。
如果杰米·特纳真的能赶上那场演唱会——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得感谢
飞特。
飞特接着侵入了圣何塞市城市规划局的电脑,找到了一份工程建设提案,那是
圣弗兰西斯学院的院长提交的,他想建造一面带门的围墙,希望该局批准。飞特下
载了这些文件,并且输出了学校本身及其周边环境的平面图。
他正在研究这些图表时,电脑发出滴的一声,一个信箱图标闪现在屏幕上,这
是在提醒他肖恩发来了电子邮件。
每次肖恩来信,他总是猛地感到一阵兴奋。这种反应在他看来意义重大,由此
也可见飞特——不对,应该是乔恩·霍洛维——的心路历程。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
家庭,却缺乏亲情,他也清楚自己养成了冷淡、孤僻的个性。对任何人,包括家人、
同学、同事,或是他有心建立关系的少数几个人,他都是这样的态度。然而飞特对
肖恩怀有的深情,证明他在感情上不是枯竭的,他的内心仍有一口感情的深井。
他急着想看邮件,就退出了城市规划局的网站,打开了电子邮件。
然而,看着眼前清晰的字眼,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脉
搏也加快了。“哦,老天。”他喃喃地说。
电子邮件主要是说警方追查的进度比他料想的快,他们甚至知道了波特兰和弗
吉尼亚州的凶杀案。
接着他看了第二段,眼睛只盯着有关密里肯公园的字眼。
不行,不行……
这下问题可大了。 棒槌学堂·出品飞特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赶紧下楼来到
地下室,看了一眼拉若·吉布森留在地板上的另一抹干了的血迹,然后打开床脚柜,
从里面取出一把生锈的深色刀子。他又走向衣柜,打开柜门,灯亮了起来。
十分钟后,他开着美洲豹,快速驶上高速公路。
最初,上帝创造了高级研究计划网络,名为ARPAnet.ARPAnet 蓬勃发展,产生
了Milnet,后来又在ARPAnet 和Milnet的基础上产生了因特网。而因特网与其后代
用户新闻群组,以及万维网,成为三位一体,使得上帝子民的生活永远改观。
讲述计算机的历史时,安迪·安德森喜欢以上述方式向学员解说网络的由来。
此刻,他开车经过帕洛阿尔托,看见斯坦福大学就在前方时,就想起了这种略显俏
皮的描述。因为就是在附近的斯坦福研究院,国防部于一九六九年建立了网络的前
身ARPAnet ,将斯坦福研究院和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塔
芭芭拉分校、犹他大学联网。
然而,他穿越毛毛细雨,看到了前方荒僻的骇客丘和密里肯公园时,心里的崇
敬之情迅速消失了。平常这地方挤满了年轻人,他们交换软件,炫耀自己在网上的
收获。今天,四月冰凉的小雨让这里变得很冷清。
他停好车子,戴上皱巴巴的灰色雨帽,那是六岁的女儿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
快步走过草丛,皮鞋踢出一道道雨水。他很灰心,因为能提供有关军火贩子彼得·
弗勒的线索的目击者很少。不过,公园中央有座带棚盖的桥。有时下雨或天冷,年
轻人会躲在上面。
安德森走近时,却发现桥上也没人。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现场仅有的两个人显然不是骇客:一位老妇人在遛狗,
一个生意人正站在附近大学建筑的雨篷下用手机打电话。
安德森回想起帕洛阿尔托市中心有家咖啡店,就在加州旅馆附近,是电脑高手
聚集的地方,他们会在那儿喝着浓咖啡,讲述着自己荣耀的骇客心得。他决定去咖
啡店试试,看是否有人听说过彼得·弗勒,或知道这附近有谁卖军刀。如果打听不
到,他会再去计算机科技大楼问问一些教授和研究生,说不定他们见过——这时,
安德森警探发现附近有动静。
五十英尺之外有个年轻男子正偷偷摸摸地穿过草丛,往桥的方向走去。他神色
紧张地四下张望,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
安德森弯腰躲在一丛茂密的圆柏后,心脏跳得犹如打桩机,因为他知道这就是
杀害拉若·吉布森的凶手。这人看上去二十多岁,身穿蓝色牛仔夹克,而留在尸体
上的牛仔布纤维肯定来自这件夹克。他留着一头金发,没有胡子;他在酒吧时那些
胡子果然是假的,是用剧场粘胶粘上的。
社交工程……
随后,男子的夹克有一会儿敞开了,安德森看见他的牛仔裤的腰部鼓鼓囊囊的,
那肯定是卡巴军刀的刀柄。凶手很快拉紧夹克,继续往有棚盖的桥走去,然后站到
阴影里,向四周张望。
安德森一直处在他的视线之外。他打了个电话给州警署的外勤中央调派处,一
会儿后听到调派员接听了电话,询问他的警徽编号。
“四三八九二,”安德森低声回答,“要求紧急支援。我现在发现了一名凶案
的嫌疑犯。我人在帕洛阿尔托的密里肯公园,在东南角。”
“明白,四三八。”男性调派员回答,“嫌疑犯有没有武器?”
“我看见他有一把刀。不知道有没有枪弹。”
“在车上吗?”
“不是,”安德森说,“目前他是步行的。”
调派员请他稍等。安德森盯着凶手,眼睛眯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可以把嫌疑犯
钉在原地。他低声对中央调派处说:“支援预计什么时候抵达?”
“稍等,四三八……好,十二分钟后抵达。”
“不能再快一点吗?”
“不能,四三八。能看紧他吗?”
“我尽力。”
这时男子又开始走动。他离开了那座桥,走上人行道。
“嫌疑犯正在移动,往西穿越公园的中央,朝大学的建筑物走去。我会跟踪下
去,随时报告他的方位。”
“明白,四三八。CAU 已经出发。”
CAU ?他在心里纳闷:这又代表什么来着?哦,对了,是距离最近的可调派单
位。
安德森紧贴着树林与灌木丛,往那座桥摸近,尽量不让凶手察觉。他回来这里
做什么?想找下一个受害人吗?还是想消除前一个案件的线索?还是想再向彼得·
弗勒买武器?
他看了一眼手表,刚刚才过了不到一分钟。应不应该打电话回去,叫支援单位
悄悄抄袭?他不知道。处理这类状况时,或许有固定程序,而这种程序毕晓普和谢
尔顿无疑至为熟悉。安德森习惯处理的警方任务截然不同。他的跟踪方式是坐在厢
型车上,盯着东芝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电脑连接的是无线定向系统。手枪和手铐在
套子里待了一年,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么久没用过。
他这才想起:武器……
他低头看着佩带在臀部的格洛克手枪厚重的枪柄,把它拔下来,枪口朝下,手
指放在扳机外,他模糊记得应该是这么做的。
还要过十分钟那该死的CAU 才能赶到。
接着,他听见迷雾里传来微弱的电子信号声。
凶手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抽出别在腰部的手机,贴近耳朵,瞥了手表一眼,讲
了几句话,然后收起手机,掉头走向他来时的方向。
该死,他要回车上去了,安德森心想,他快要逃走了……
十分钟后,支援才会赶到。天啊……
安迪·安德森认定自己别无选择。他准备做出从未做过的事:单独实施逮捕。
安德森移到一丛灌木旁。
凶手快速走上小径,双手插在口袋里。
这样很好,安德森想——双手受到阻碍,拔刀时比较困难。
可是,等等,他转念一想:如果他的口袋里藏着枪呢?
好吧,记住这一点。
还要记住,对方可能暗藏着梅斯催泪剂、辣椒喷雾器或催泪瓦斯。
同时必须考虑的是,凶手可能转身拔腿逃窜。那时他该怎么做?罪犯逃脱时,
警方应遵循什么规则?可以朝凶手的背后开枪吗?
他逮捕过数十名罪犯,但每次总有弗兰克·毕晓普之类的警察支援。对他们而
言,开枪射击和追击罪犯是家常便饭,就如同安德森以C++ 语言编写程序一样稀松
平常。
警探安德森这时越来越靠近凶手,所幸雨声掩护了他的脚步声。现在他与凶手
平行前进,两人中间隔了一排高大的黄杨木。安德森压低身体,在雨中眯眼凝视,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凶手的面孔。一阵强烈的好奇感袭上心头:究竟是什么因素驱使
这年轻人犯下一连串恐怖的凶案?这样的好奇感,他在研究软件或推敲计算机犯罪
调查组调查的案件时经常有,但现在它更强烈,因为尽管他了解计算机科学的原理,
也了解这门科学可能导致的犯罪,这种类型的罪犯对他而言仍是一个谜。
要不是那把刀,要不是他口袋里可能暗藏的那把枪,这个青年看起来斯文亲切,
几乎称得上友善。
安德森在衬衫上擦掉手上的雨水,再次紧握手枪,继续前进。这可不像在购物
中心的公用终端机上追踪骇客,或带着拘捕令到民宅抓人,那里最大的危险莫过于
碰到堆在电脑旁的几盘腐臭食物。
再近点,再近点……
继续往前走二十英尺的话,两人的路线将会会合,到时安德森就失去掩护,非
采取行动不可了。
一瞬间,他失去了勇气,停下脚步。他想到了妻子和女儿,想到了自己在这里
孤立无援,全然施展不出自己的长处。他心想:干脆只跟着凶手,直到对方上车,
然后抄下车牌号码,尽可能跟踪他就是了。
然而,安德森马上又想到这人残害的几条性命,而如果不加以制止,他可能还
会再杀几个人。逮捕凶手的良机不容错过。
他继续沿着即将与凶手的路线会合的小径前行。
十英尺。
八……
深呼吸。
留心口袋里的那只手,他提醒自己。 棒槌学堂·出品一只鸟飞过来——海
鸥——凶手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安德森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举起枪对准凶手,大喊道:“不许动!
我是警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男子转身面对着安德森,咕哝道:“该死——”他迟疑了几秒。
安德森将枪贴近凶手的胸口。“现在就伸出来!动作放慢!”
手伸出来了。安德森盯着那些手指。他拿着的是什么?
安德森几乎要笑出声来。那是一只兔脚——一个幸运钥匙圈。
“扔掉。”
对方照做了,然后举起手,一副顺从的模样,完全像罪犯被逮捕时表现的那样。
“趴到地上,双臂张开。”
“天啊,”男子骂道,“天啊。你他妈的是怎么找到我的?”
“趴下。”安德森用发颤的嗓音大喊。
凶手趴在地上,半个身子在草地上,半个身子在人行道上。安德森单膝跪在他
身旁,用枪抵住他的脖子,给他上了手铐。他技法生疏,试了几次才把手铐铐上。
然后他搜了凶手的身,取下了卡巴军刀、手机和皮夹。凶手确实携带有一把小手枪,
却放在夹克口袋里。武器、皮夹、手机、兔脚钥匙圈在近旁的草地上堆成一堆。安
德森退后几步,双手因激动而发抖。
“你他妈的从哪儿来的?”男子嘟囔着说。
安德森没理会他,只是盯着俘虏看,之前感到的震撼已由快慰取代。这会是一
个多好的故事!他妻子会听得津津有味的。他还想告诉他年幼的女儿,但再过几年
比较妥当。哦,对了,还有斯坦,他的邻居——这时安德森突然想到刚才忘记宣读
罪犯权利了。犯下这样一个技术性错误,他以后可不想拿这种逮捕业绩去吹嘘。他
在皮夹里找到一张卡片,开始生硬地朗读起来。
凶手嘟囔说他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
“警官,你还好吧?”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需不需要帮忙?”
安德森向身后瞄了一下,那是他刚才看到的躲在雨篷下的生意人,他身上的深
色西装看来价格不菲,被雨水打湿了。“我有手机,你要用吗?”
“不,不,没关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安德森转向他的俘虏,他收起手枪,
取出自己的手机想向外勤中央调派处回报。他按下重拨键,不知怎么的电话却打不
通。他看了一下屏幕,上面显示着:“无信号”。
真是奇怪。怎么会——转瞬间——恐惧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全世界没有外勤
刑警执行逮捕任务时,会让不明身份的平民站在身后。他伸手去拔枪,但就在转身
之际,生意人抓住他的肩膀,他感觉背部一阵剧痛。
安德森惨叫一声,跪跌在地。那个男子又拿着卡巴刀刺他。
“不,求求你,不要……”
男子取走安德森的手枪,踹他一脚,他跌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接着他走向安德森刚才铐住的年轻人,将他翻过来,俯看着他。
“啊,你来了,我真他妈的高兴,”被铐住的男子说,“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
跑出来的,我还以为这下子完了。快帮我解开手铐吧,我——”
“嘘——”生意人说着转向安德森。安德森挣扎着伸手想去碰背部的剧痛之处,
仿佛只要碰一下,要命的痛楚就能消失。
攻击者在他的身旁蹲下。 棒槌学堂·出品“原来是你,”安德森轻声对生
意人说,“杀拉若·吉布森的人是你。”他的眼神瞟向刚才铐住的年轻人,“他才
是弗勒。”
男子点点头。“说对了。”然后他说,“而你是安迪·安德森。”他语带敬意,
显得真诚。“我没料到,来追踪我的人居然是你。我是说,你是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的人,正在调查吉布森命案,这一点我知道。但不是在这儿,不是在实地,真令人
惊讶……安迪·安德森,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计算机高手。”
“求求你……我还有家人!求求你。”
接着,凶手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一只手握刀,另一只手触摸着安德森的腹部,接着手指缓缓滑动至安德森的
胸口,数着肋骨,来到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
“求求你……”安德森恳求道。
杀手停下了,低头凑向安德森的耳朵。“你永远都不会像此刻一样了解一个人。”
他低声说,然后继续以诡异的动作摸索安德森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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