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社交工程
他喜欢拆东西。
怀亚特·吉勒特慢慢地跑在圣塔克拉拉的人行道上,穿过寒冷的夜雨,胸口作
痛,气喘吁吁。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他从计算机犯罪调查组逃脱后,已经跑了将近
两英里。
这一带他很熟悉,距离他儿时住过的一幢房子很近。他这时想起他的母亲。一
个朋友曾问她十岁大的儿子怀亚特喜欢棒球还是足球,她说:“哦,他不喜欢运动。
他喜欢拆东西。这似乎是他唯一的爱好。”
有辆警车靠近了,吉勒特停下跑步,快步行走,将头埋在雨伞下。这把雨伞是
他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分析室找到的。
警车没有减速,快速驶远了。吉勒特再次加速。脚环追踪系统会瘫痪几小时,
但他不能慢慢闲逛。
他喜欢拆东西……
怀亚特·爱德华·吉勒特像受到了诅咒一样,天生好奇心特别强,而且强烈程
度似乎年年增长。尽管这项天赋有些乖戾,所幸他双手灵巧,头脑聪慧,因此他的
欲望多少能够得到满足。
他的人生目的,就是了解事物运作的方式,而达到这个目的方法只有一个:拆
开看看。
吉勒特家中所有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手和他的工具箱。
他母亲下班回家,会发现小怀亚特坐在食品调理器前,高兴地查看着零件。
“你知道那东西花了多少钱买的吗?”她生气地问。
不知道,也不在乎。
然而十分钟之后,调理器就被重组起来,运转如常,没有因为拆解受到任何影
响。
他给这台食品调理器动手术时,年龄只有五岁。
没过多久,家里所有运用机器原理的东西,他都拿过来拆开、组合。他把滑轮、
轮环、齿轮、马达这些东西摸透了,就感到厌烦了,因此转向电子世界探索。有一
年的时间,他下手的对象是音响、电唱机、录音机。
拆开,再组装……
小怀亚特没过多久就弄懂了真空管和电路板的奥秘,好奇心也开始如饥饿感被
重新唤醒的老虎般伺机而动。
这时他发现了电脑。 棒槌学堂·出品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身材高大,头发
干净整齐,这是他在空军服役时养成的习惯。他八岁那年,父亲带他去无线电商店,
说他可以自己选一样东西。“你想要什么就挑吧。”
“什么都行?”男孩问,盯着货架上的数百种商品。
想要什么都行……
他选了一台电脑。
对一个喜欢拆东西的男孩而言,电脑是绝佳的选择,因为这台Trash-80小电脑,
相当于通向蓝色虚拟空间的入口,无限深奥,无限复杂。一层层的零件小如分子,
也大如不断扩展的宇宙。好奇心能永远漫游于这个领域。
可是,学校通常希望学生的头脑首先做到的是顺从,其次才是满足好奇心。上
学期间,怀亚特·吉勒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就在他即将跌到谷底之前,一名有心的辅导老师将他从良莠混杂的中学拯救出
来,根据他的情况把他送到圣塔克拉拉第三拓展学校。
这所中学标榜为“硅谷资质优异而行为有偏差的学生的天堂”,而这种说法当
然只有一种解释:骇客天堂。在第三拓展学校,学生一般是这么度过一天的:逃掉
体育课和英文课,耐着性子上历史课,在数学与物理课上拿A.自始至终大家唯一关
心的学业就是:与好友谈论电脑世界,聊个没完。
现在,他在雨中走在人行道上,事实上离那所学校不远了,不由得回想起早年
畅游蓝色虚拟空间的诸多往事。
吉勒特清楚地记得坐在学校的院子里,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练习吹哨子。如
果你能对着堡式电话——即付费电话——吹口哨,掌握好了频率,正好能让电话交
换机误认为是另一个交换机在发出信息,这样你就能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了。“嘎
吱船长”的故事几乎无人不知。他是一个有着传奇色彩的年轻骇客,这个网络代号
也是一种麦片品牌。他发现随这种麦片赠送的哨子能产生两千六百赫兹的声响,这
完全符合电话公司使用的频率,可以让你侵入长途电话线打免费电话。
他记得在充满湿面团气味的学校自助餐厅,在阅览室,还有绿色的走廊里,他
和朋友没完没了地聊着中央处理器、图形卡、电子布告栏、病毒、虚拟光驱、密码、
可扩充随机存储器,以及他们的《圣经》——也就是威廉·吉卜森「注」的小说《
神经漫游者》,这本书使得“电脑叛客”一词开始流行。
「注」威廉·吉卜森(William Gibson,1948- ),科幻小说作家。
他记得第一次侵入政府电脑的经历,记得第一次因实施骇客攻击被逮捕、判刑
的情景。那时他十七岁,仍属于少年犯。不过他还是得坐牢。法官认为,男孩本应
该多到外面打棒球,但他却侵入福特汽车公司的主机攫取了超级用户权,因此对他
特别严厉,而且老法官对于敢在他面前说教的小骇客会更加严酷。吉勒特竟然说,
如果爱迪生爱打球而不爱发明,这世界今天会有多糟糕。这话当然会惹恼老法官。
但此刻脑中最清晰的往事,莫过于他从伯克利毕业几年后发生的一件事:他在
网上的骇客聊天室结识了代号为“必死”的乔恩·帕特里克·霍洛维。
那个时期吉勒特从事程序设计工作。和许多同行一样,他觉得工作枯燥乏味,
每天好不容易才能熬到下班,然后迫不及待地冲回家,打开自己的电脑,在蓝色虚
拟空间邀游,结交各方同好,而霍洛维就是其中之一。两人初次在网上交谈,就聊
了四个半小时。
起初,两人交换的是电话飞客的心得。后来他们将理论付诸行动,实施两人宣
称的“超级棒”的骇客行动,侵入了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美国电话公司、英国电
信公司的交换机系统。据他们所知,他们是唯一把免费电话从金门公园打到莫斯科
红场的骇客。
最初他们只是小打小闹,后来就开始对付企业界和政府机关的电脑。很快,他
们声名远扬,其他骇客开始查找他们,方法是输入两人的代号在网络上执行Unix的
“手指”搜寻法。他们主动联络两人,深深折服于两人的技术,聆听大师的教诲。
他和霍洛维在网上跟几名常客混了一年左右,意识到他们不知不觉已形成网络帮派,
事实上还颇具传奇色彩。“必死”是帮主,一个真正的高手。“山谷人”是副帮主,
是帮中心思缜密的哲学家,写程序的功夫几乎和“必死”难分高下。“索伦”和
“偷窃王”的头脑虽比不上两人,但疯狂程度却和他们差不多,在网上什么事都做
得出来。其他成员还有“面具”、“复制者”、“神交”、“神经”、“字节”…
…
他们得取个帮名,吉勒特就想出了“入侵骑士”这个名字,因为他刚刚连续玩
了十六个小时的中古世纪MUD 游戏。
他们的名声传遍全球,多半是因为他们写出来的程序能让电脑做出惊人的事。
有太多的骇客和电脑叛客都称不上程序设计师,充其量只能算“点击客”。而“入
侵骑士”的领导人都是经验老到的软件设计高手,技巧高超到写好程序后往往懒得
编译——将未经加工的源代码改成可运行的软件——因为他们很清楚软件是如何运
行的。埃莱娜——吉勒特的前妻,他们就是在这个时期认识的——是个钢琴老师,
她说吉勒特和霍洛维让她想起贝多芬。贝多芬能在脑中从头到尾想象出一首完美的
曲子,而一旦写成乐谱,演奏起来反而减色不少。
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起了前妻。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幢米色的公寓,那是他和
埃莱娜共同生活了几年的住所。他能清晰地回想起两人共处的时光:上千幅影像从
记忆深处浮现。可惜他和埃莱娜的关系不像Unix操作系统或数字协同处理晶片,那
是他无法了解的东西。这东西他不知道如何拆解,也无法观察内部的零件。
因此他也无法修补。
这个女人仍令他魂牵梦绕,他渴望拥有她,想和她生个孩子……然而在爱情的
领域中,怀亚特·吉勒特自知不是高手。
这时他从往事中收回思绪,来到桑尼维尔镇附近一家寒碜的慈善商店,走到商
店的遮雨篷下,同时四下张望,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就将手伸进口袋,取出带
了一整天的一小块电路板。这天早上在前往计算机犯罪调查组之前,他要求回牢房,
推说要拿杂志和剪报资料,却将电路板粘在了右大腿靠近腹股沟的地方。
过去六个月来,他一直在研究这块电路板。这才是一开始他就打算带出监狱的
东西——而不是电话飞客用的红盒子。他故意将红盒子放在口袋里让警卫搜走,希
望这样警卫就不会再用金属侦测器检查他。
四十分钟前,他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分析室将电路板从腿上扯下来,成
功地测试了一遍。现在就着慈善商店苍白的日光灯,他再次检查电路板,发现它在
这一路的奔逃中没有受到损害。
他将电路板放回口袋,走进慈善商店,对夜班店员点头打招呼。店员说:“我
们十点关门。”
吉勒特知道这一点,他事先查过了。“不会太久。”他向店员保证,然后走进
去挑选替换的衣物。按照社交工程的严格要求,他挑了他平常不会常穿的式样。
他付了钱——他从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一件夹克里偷走的——开始往门口走去。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对店员说:“对不起,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公共汽车站?”
年老的店员朝商店西边一指:“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五十英尺。那边有个转车点,
你可以在那儿上车,去哪儿都可以。”
“想上哪儿都行?”怀亚特·吉勒特高兴地问,“真是太好了。”他打开借来
的雨伞,走进雨夜。
叛逃事件让计算机犯罪调查组陷入沉寂。
弗兰克·毕晓普能感觉到周遭这种沉寂带来的巨大压力。鲍勃·谢尔顿正和地
方警方协调。托尼·莫特和琳达·桑切兹也在打电话探查线索。大家都压低嗓门说
话,几乎带有肃穆的意味,这表明他们都急于将叛逃者抓捕回来。
越了解你,就越觉得你不像典型的骇客……
除了毕晓普,显得最不安的是帕特里夏·诺兰,她对吉勒特叛逃一事耿耿于怀。
毕晓普察觉得出两人间的关系——至少她对吉勒特有好感。毕晓普心想,这种暗恋
之情可能符合某种模式:聪慧却不漂亮的女人迅速而狂热地爱上才华横溢的叛逆者,
而对方会对女人迷上一阵,然后就从她的生活中悄悄溜走了。这是毕晓普今天第五
十次想起妻子珍妮,暗自庆幸婚姻美满。
各方都给了回报,仍没有吉勒特的消息。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附近没人看见吉
勒特逃走。停车场也没有车辆失踪,但办公室紧邻县级公共汽车主线,吉勒特可以
轻易坐公共汽车逃跑。县级和市级的巡逻警察报告说没有看见符合他外表的行人。
既然找不到吉勒特去了哪儿的具体线索,毕晓普决定调查他的背景,希望找出
他的父亲或哥哥,还有他的朋友和以前的同事。毕晓普到安迪·安德森的办公桌上
寻找吉勒特的庭审文件和监狱档案,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紧急调阅中央资料处的档
案副本,却发现连副本也不见了。
“有人给你们发备忘录要求销毁,是吗?”毕晓普问夜班职员。
“是啊,先生,没错。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毕晓普挂断了电话。
忽然他想起一个主意。他想到吉勒特少年时期服过刑。
于是,毕晓普打电话给夜间在地方法官办事处的一个朋友。那人帮他查了一下,
果然找到了怀亚特·吉勒特十七岁那年被逮捕判刑的档案,说会尽快派人送一份过
来。
“他忘了销毁那些档案。”毕晓普对诺兰说,“至少有了一项进展。”
突然间托尼·莫特瞄向一台电脑终端机,跳起来,大喊:“看!”
他跑向终端机,开始使劲敲击键盘。
“怎么了?”毕晓普问。 棒槌学堂·出品“一个清理程序刚刚开始清除硬
盘的空间,”莫特边敲键盘边气喘吁吁地说,然后按下了回车键,抬起头,“好了,
总算停止了。”
毕晓普看出他一脸警觉,却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琳达·桑切兹解释道:“电脑上几乎所有的资料都保留在硬盘的空间里,包括
被删除的资料和关机后消失的资料。这些档案虽然看不见,复原起来却很容易。我
们用这种方法抓到了很多坏家伙,他们以为删除资料就能销毁犯罪证据。唯一能彻
底清除证据的方式是运行一种能‘清理’空间的程序,就像数字碎纸机。怀亚特逃
脱前,一定设定好了,让清理程序开始运行。”
“这就是说,”托尼·莫特说,“他不希望我们看见刚才他上网做的事情。”
琳达·桑切兹说:“我有程序可以查出他刚才做了什么。”
她在一个存放软盘的盒子里找出一张磁盘,插入电脑,粗短的手指在键盘上灵
活地跳跃着,一会儿屏幕上就布满了神秘的符号。弗兰克·毕晓普当然看不懂,但
他看得出事情对他们有利,因为桑切兹微笑着,示意同事过来自己的电脑前。
“真有意思。”莫特说。
斯蒂芬·米勒点点头,开始做笔记。
“怎么了?”毕晓普问。
米勒忙着做记录,没有回答。
飞特坐在洛斯拉图斯家中的餐厅里,听着CD随身听播放的《推销员之死》。
他趴在笔记本电脑前,却无法集中精力。在圣弗兰西斯学院差点被抓住,让他
饱受惊吓。他记得当时自己抓着发抖的杰米·特纳——两人都盯着可怜的掠夺狂临
死前痛苦地挣扎——告诉他永远别再碰电脑。可惜这番动人的演说被肖恩的紧急呼
叫打断了。肖恩告诉他警方正赶往学校。
飞特狂奔出圣弗兰西斯学院,及时逃脱了,当时巡逻警车正从三个方向赶往现
场。
他们是怎么想到的?
没错,他受了惊吓,但身为MUD 游戏专家、顶级的战略家,他知道在敌人就要
得手之时,自己只有一件事可做。
再次出击。
他需要一个新的受害对象。他翻阅电脑目录,打开一个注明为“通用自动计算
机周”的文件夹,里面包含了拉若·吉布森、圣弗兰西斯学院和硅谷其他可能的受
害对象的资料。他开始阅读地方报纸网站的几篇文章。有些文章报道疑心病重的明
星,出远门必定有全副武装的随从跟班,有些文章报道因支持某些政策而招人怨的
政治人物,以及如同生活在堡垒里一样安全的堕胎医生。
该挑哪一个呢?他犹豫着。谁比波特和拉若·吉布森更具挑战性?
随后他瞥见肖恩一个月前发来的一篇报道文章,讲的是住在帕洛阿尔托富人区
的一个家庭。
高科技世界的高度警戒
唐纳德·W.已经功成名就,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滋味。
现年四十七岁的唐纳德在我们接受他隐瞒姓氏的条件下才答应接受采访。他现
任硅谷最成功的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CEO.有了这番成就,换了别人或许会大肆吹嘘,
但唐纳德却极力掩盖成就,也不向外界透露他的私生活。
他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六年前他到阿根廷和投资商谈判成交生意时,被人持
枪绑架两个星期之久,公司付出了一笔数目未经公开的赎金才让他获释。
随后布宜诺斯艾利斯警方找到了唐纳德,他虽然毫发无损,但他说自己从此就
变了一个人。
“只有真正面对过死亡,才会知道自己将很多事情想当然,我们自认为生活在
文明的世界,其实完全不是这回事。”
越来越多的硅谷高薪总裁开始认真看待安全问题,唐纳德就是其中之一。
唐纳德夫妻甚至为他们的独生女——八岁的莎曼萨——专门挑选了一所私立学
校,因为该校的保安设施相当严密。
太好了,飞特边上网边想。
报道隐去了采访对象的姓氏,这不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他只用了十分钟就侵入
了报社的编辑系统,翻找写那篇报道的记者留下的笔记。他很快就找到了他需要的
有关唐纳德·温盖特的细节。他住在帕洛阿尔托市海斯帕利亚路三二九八三号。妻
子叫乔伊斯,四十二岁,本姓希尔里。他们的女儿在胡尼佩罗·瑟拉小学读三年级,
学校在里奥德尔维斯塔路二三四六号,同样位于帕洛阿尔托。他还查出了唐纳德的
弟弟名叫埃文,他弟弟的妻子叫凯西,还知道唐纳德雇了两个保镖。
有些MUD 游戏的玩家认为,连续两次攻击同类型的对象——对飞特来说是私立
学校——算是下策,但飞特认为这样做反而会让警方措手不及,算是上策。
他再次缓缓滚动文件内容。
你想扮演谁?
帕特里夏·诺兰说:“你不打算伤害他吧?他又没有危险性,你知道的。”
弗兰克·毕晓普没好气地说,他们不会在背后朝吉勒特开枪,除此之外,他不
敢保证别的。他的这番回应并不礼貌,但他目前的目标是找回逃犯,不是安慰暗恋
逃犯的顾问。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主线电话响起。
托尼·莫特接听了电话,用力地点着头,双眼比平常睁得更大。毕晓普皱着眉,
纳闷对方是谁。莫特用恭敬的语气说:“请稍候。”随后将话筒交给了毕晓普,仿
佛那是个炸弹。
“找你的。”莫特低声说,语气含糊,“抱歉。”
抱歉?毕晓普扬起一边的眉毛。
“是华盛顿打来的,弗兰克。五角大楼。”
五角大楼。现在东岸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有麻烦了……
他接过话筒。“喂?”
“毕晓普警探吗?”
“是的,长官。”
“我是大卫·钱伯斯,主管国防部犯罪调查科。”
毕晓普将话筒换了个手,仿佛在左耳听来,即将听到的消息带来的伤害会小一
些。
“我从多个消息渠道听说,北加州发放了一份匿名释放令。这份释放令可能与
我们感兴趣的某个人有关。”钱伯斯赶紧接着说,“别在电话上提那人的名字。”
“没错。”毕晓普回答。
“他在哪里?”
巴西、克利夫兰、巴黎,侵入纽约证券交易所,想使全球经济瘫痪。
“在我们的看守下。”毕晓普说。
“你是加州的州警,对吧?”
“是的,长官。” 棒槌学堂·出品“你怎么会让一个联邦囚犯获释?更重
要的是,你怎么能让他匿名走出监狱?就连圣何塞的典狱长也什么不知道……或推
说不知道。”
“联邦高级检察官和我是朋友。我们两三年前合作破了冈萨雷斯命案,一直合
作到现在。”
“你在调查的案子是凶杀案?”
“是的,长官。有个骇客不断入侵他人的电脑,利用电脑里的信息接近被害人。”
毕晓普看到鲍勃·谢尔顿面露忧色,就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喉咙。谢尔顿翻了翻
白眼。
抱歉……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追查这个人吧?”钱伯斯问。
“他写了一种软件,能侵入你们的软件。”他说得尽量含糊。他猜和华盛顿的
人交谈时,两种交谈经常同时进行:一种是真心话,另一种是嘴上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写了这种软件,这本身就是违法行为,而如果这人写的软件传到
国外,他就犯了叛国罪。”
“我明白。”对方陷入沉默,毕晓普接着说,“你们想让他回监狱,对不对?”
“是的。”
“释放令上的期限是三天。”毕晓普坚定地说。
对方大笑。“我只要打个电话,释放令就会成为废纸。”
“我想也是,长官。”
停顿。
随后钱伯斯问:“你叫弗兰克?”
“是的,长官。”
“好吧,弗兰克。我以警察的身份问你:这人对办案有帮助吗?”
除了一个小小的差错……
毕晓普回答:“很有帮助。本案的凶手是电脑专家。除了我们谈起的这个人之
外,我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对付他。”
又是停顿。钱伯斯说:“这样说吧——我们这里很多人认为他是恶魔化身,我
个人倒不觉得,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显示他侵入过我们的系统。不过华盛顿的很多人
认为他这么干过,这里对他追查得很紧。如果他做过违法的事,非坐牢不可。不过
我个人认为除非有证据证明,否则他就是清白的。”
“是的,长官。”毕晓普说,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说,“当然,你其实也可以
这么想:如果一个毛头小子都可以破解那些代码,也许你们可以另写一个更好的程
序。”
毕晓普心想:遭了,单凭这句话,你就可以被解雇。
然而钱伯斯大笑,说:“标准十二号称无比厉害,我可不太确定。不过这里很
多懂得加密技术的人可不想听到这种说法。他们不喜欢被人比下去,如果在媒体上
被人比下去,他们会更觉得面子扫地。还有,助理副部长彼得·凯尼恩如果认为这
个我们没提及姓名的囚犯会出狱,而且有可能见报,他会急坏的。你知道,他就是
负责标准十二的研发任务的人。”
“我想也是。”
“凯尼恩不知道这人出狱了,不过他听到了传闻。如果他真的发现了实情,我
和很多人可能都会遭殃。”他让毕晓普考虑了一会儿政府部门间的政治权术,然后
说,“我进这个圈子前,也当过警察。”
“在哪里,长官?”
“海军宪兵队。多数时间在圣地亚哥服役。”
“阻止过一些斗殴事件,对吧?”毕晓普问。
“只有在部队的人快打赢的时候。听着,弗兰克,如果那家伙能帮你抓到凶手,
好吧,那就继续,你可以把他留到释放令到期为止。”
“谢谢你,长官。”
“不过假如他侵入了别人的网站,或是失踪了,到时候倒霉的人是你。我想这
一点没必要和你多说。”
“我明白,长官。”
“随时保持联系,弗兰克。”
电话挂断了。
毕晓普放回听筒,摇摇头。
抱歉……
“这是怎么回事?”谢尔顿问。
毕晓普正要解释,这时他们听到米勒发出欢呼声。“找到了!”他兴奋地大叫。
琳达·桑切兹疲倦地点点头。“吉勒特逃跑前上了几个网站,我们想办法查出
来了。”
她交给毕晓普一些打印资料,上面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文字、计算机符号,以及
片段的数据和文本,他完全看不懂。但是在那些片段信息之中,他看出了几家航空
公司以及一些航班的信息——是今晚从旧金山国际机场飞往国外的航班。
米勒又交给他一张纸。“他还下载了这个,是从圣塔克拉拉开到机场的公共汽
车的时刻表。”梨子身形的米勒喜滋滋地笑着,可能已经从之前的失误带来的失落
情绪中走出来了。
“可是,他怎么有钱买机票呢?”谢尔顿疑惑地说。
“钱?你在开玩笑吧?”托尼·莫特大笑一声,话中带刺地问,“他大概正在
提款机前,把你账户上的存款取得干干净净。”
毕晓普想起一件事,他走进分析室,拿起电话,按下“重拨”键。
他和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毕晓普将对话内容转告给了小组成员。“吉勒特拨出的最后一个号码是圣塔克
拉拉一家慈善商店的,距离这里两三英里远,已经关门了,不过店员还在。他说二
十多分钟前有个符合吉勒特外表特征的人进了商店,买了黑色风衣、白色牛仔裤、
奥克兰A 队的帽子和运动包。他记得吉勒特,因为吉勒特一直四下张望,紧张兮兮
的。吉勒特还问了店员最近的公共汽车站怎么走。慈善商店附近有一个车站,而通
往机场的车子确实停在这一站。”
莫特说:“那班公共汽车大概得花四十五分钟到达机场。”他检查了一下手枪,
准备起身。
“不用了,莫特,”毕晓普说,“我们之前谈过这件事了。”
“得了,”年轻的莫特请求道,“我的体能强过九成的警察,一个星期骑一百
英里的自行车,每年跑两次马拉松。”
毕晓普说:“你不是受雇来揍吉勒特的。你留在这儿,要不就回家休息一下。
你也是,琳达。不管有没有抓回吉勒特,我们还得加班追查凶手。”
莫特摇摇头,对毕晓普的命令心怀恼怒,但他仍听从了命令。
鲍勃·谢尔顿说:“我们二十分钟后就能赶到机场。我来打电话通知机场的警
察,让他们看住所有的公共汽车站。不过我告诉你——我自己会去国际机场。真想
快点跟那家伙打招呼,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多日来,这是毕晓普第一次见到粗壮
的谢尔顿露出微笑。
怀亚特·吉勒特走下公共汽车,看着车子从人行道旁边开走,然后仰望着夜空。
片片乌云从头顶迅速掠过,点点冷雨落到地上。潮湿的空气带来了硅谷的气息:汽
车尾气的气味和桉树的药味。
那辆公共汽车根本就不是开往机场的,只在圣塔克拉拉县内的各站停靠。他在
一条阴暗、空荡的街道上下了车,这里是宜人的桑尼维尔郊区,距离旧金山机场足
有十英里,毕晓普、谢尔顿和一群警察必定在那里拼命寻找一个奥克兰A 队的球迷,
他身穿白色牛仔裤、黑色风衣。
他一走出慈善商店,就扔掉了刚买的那些衣物,从店门口的旧衣服回收箱里偷
来了现在的这身行头——棕色夹克加蓝色牛仔裤。买的东西中他只带着那个帆布运
动包。
吉勒特撑开雨伞,开始走向灯光昏暗的街道,借着深呼吸来平静心绪。他不担
心被抓回去,因为他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将自己的行迹隐藏得很好。他上了几家航
空公司的网站,查找国际航班的信息,然后设定清除程序,这只不过是为了吸引小
组成员的注意力,让他们抓住那几条假线索不放,误以为他想逃到国外去。
其实,吉勒特为之紧张的,是他即将前往的地方。
时间已过了十点半,这个崇尚勤劳的小镇上许多人家已经熄灯休息,硅谷的白
天开始得很早。
他离开艾尔卡米诺雷尔大街,往北走,商业街上繁忙的车流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十分钟后,他看见了那幢房子,放慢脚步。
不行,他提醒自己。继续走……别让人起疑心。他又抬起脚步,两眼注视着人
行道,避开了街上几个人的眼神。一个女人戴着可笑的塑料雨帽,正在遛狗。两个
男人打开汽车的引擎盖,弯腰查看引擎,其中一人手拿雨伞和手电筒,另一人则拿
着扳手忙着。
但是,吉勒特慢慢接近那幢复古风格的加州小屋时,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到
距离房子只有二十英尺时,他完全停下了。帆布运动包里的电路板只有几盎司重,
却忽然沉重如铅块。
往前走吧,他告诉自己。你必须这么做。继续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放下雨伞,仰着头,任由雨水滴落在脸上。
他心里想着即将做的事究竟是聪明之举,还是蠢到极点。他下的赌注是什么?
一切,他想。
不过他并不在乎。他别无选择。
吉勒特迈开脚步,走向小屋。
不到三秒钟后,他们就抓住了他。 棒槌学堂·出品遛狗的女人忽然转身,
朝他飞跑过来,那条德国牧羊犬则凶狠地叫着。女人手里拿着枪,高喊一声:“别
动,吉勒特!别动!”
之前好像在修车的两个男人也拔出武器,朝他冲过来,用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睛。
茫然无措的吉勒特松开手中的雨伞和运动包,举起双手,缓缓后退。他觉得有
人揪住了肩膀,就转过身。弗兰克·毕晓普来到了他身后。鲍勃·谢尔顿也来了,
拿着一把黑色的大手枪,指着他的胸膛。
“你们怎么——”吉勒特刚开口,谢尔顿就挥出一拳,打中了他的下巴。吉勒
特的头往后一仰,昏了过去,重重地跌在人行道上。
弗兰克·毕晓普递给他一张纸巾,朝他的下巴点点头。
“那边没擦干净。不对,是右边。”
吉勒特擦掉血迹。
谢尔顿的那一拳打得并不重,但他的指关节擦破了下巴的皮肤,雨水流入后伤
口异常刺痛。
除了递纸巾外,毕晓普对搭档挥出的那一拳根本没怎么在意。他弯腰打开帆布
包,取出电路板,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东西,炸弹吗?”他问得漫不经心,显然他不认为这东西具有爆炸性。
“只是我自己动手做的东西。”吉勒特咕哝着,一边用手掌压着鼻子,“请别
弄湿了。”
毕晓普站起身,将电路板放进口袋。谢尔顿满是痘印的脸又湿又红,一直瞪着
吉勒特。吉勒特略微有些紧张,想着谢尔顿是否又会情绪失控,再揍他一顿。
“怎么找到我的?”吉勒特问,毕晓普说:“我们确实往机场赶了,不过我又
想起了一些事。如果你真的上网查看了你要去的地方的信息,你就会销毁整个硬盘,
而且是在逃跑前立刻销毁,不会设定时间让清理程序稍后再运行。你这么做的目的,
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你留下的有关机场的线索上。就跟你计划的一样,对吧?”
吉勒特点点头。
毕晓普接着说:“为什么要假装去欧洲呢?你一到海关,肯定会被挡下来。”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计划。”吉勒特轻声说。
毕晓普看着街道。“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吧?”
他当然知道。他们打了电话给电话公司,查出他在分析室联系慈善商店前,先
拨过的一个电话号码。然后毕晓普根据电话号码查出了地址,就是他们眼前的这幢
房子,因此他们就监视着往来的行人。
如果可以将毕晓普处理囚犯逃脱事件的手法视为一种软件,身为骇客的吉勒特
会由衷地盛赞它为“出色的应急软件”。
他说:“我本来应该侵入贝尔电话公司的交换机,更改市内电话的记录,可惜
时间不够。”
吉勒特突然被捕时的震惊情绪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之情。他盯着自己的
电子杰作在毕晓普的雨衣口袋中鼓出的轮廓。几个月来他一直想着这个目标,他离
成功是多么的近啊。他看着打算前往的房子,温馨的灯光从里面透露出来。
谢尔顿说:“你是肖恩,对吧?”
“不,我不是。我不知道谁是肖恩。”
“但你一定是‘山谷人’,对吧?”
“对。我的确是‘入侵骑士’的成员。”
“你认识霍洛维?”
“我确实认识他,没错。” 棒槌学堂·出品“老天,”粗壮的谢尔顿继续
说,“你当然是肖恩。你们这些混账全都有十几个不同的身份。你就是肖恩,正要
去跟飞特会面。”他揪起吉勒特穿着的从慈善商店偷来的廉价夹克的领口。
这一次毕晓普插手干预了,他碰了碰谢尔顿的肩膀,谢尔顿放开吉勒特,朝前
面的那幢房子点点头,继续用低沉的嗓音恶狠狠地说:“飞特现在用的假身份是唐
纳德·帕潘多拉斯。你今天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打过电话给这个人——你打了两个
电话给他,向他通风报信。妈的,我们查过电话记录。”
吉勒特摇摇头。“没有。我——”
谢尔顿接着说:“我们让行动小组包围了这个地方。你得帮我们把他引出门。”
“我不知道飞特在哪儿。不过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在那幢房子里。”
“那么,谁住在里面?”毕晓普问。
“我老婆。那是她父亲的房子。”
“那电话是打给埃莱娜的。”吉勒特解释。
他转向谢尔顿。“你说的没错。我刚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时,的确上过网。我
撒了谎。我侵入了车辆管理局的网站,查看她是不是还住在她父亲家。然后今晚我
又打电话给她,看看她有没有在家。”
“我还以为你离婚了。”毕晓普说。
“我是离婚了。”他犹豫着,“但在我的心目中,她还是我的妻子。”
“埃莱娜,”毕晓普说,“姓吉勒特吗?”
“不是。她改回本姓了,姓帕潘多拉斯。”
毕晓普对谢尔顿说:“查一下这个名字。”
谢尔顿打了个电话,然后点点头。“是她。她就住在这里。房子登记在唐纳德
·帕潘多拉斯和艾琳·帕潘多拉斯名下。没有搜查令。”
毕晓普拉下耳机的麦克风,说:“阿朗索吗?我是毕晓普。我们确定凶手不在
里面,房子里只有普通平民。查查看,告诉我里面的情况……”沉默了几分钟后,
他听着耳机,抬头看着吉勒特,“有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
“埃莱娜的母亲,艾琳。”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黑色鬈发?”
毕晓普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听着对方的回应,然后点点头。
“是她弟弟,克里斯丁。”
“还有一个三十五六岁的金发女人,正在给两个小男孩读故事。”
“埃莱娜的头发是深色的。那人可能是卡米拉,她的姐姐。之前她的头发是红
色,不过每隔几个月她就染一次发。那两个小孩是她的,她生了四个。”
毕晓普对着麦克风说:“好,看来没什么问题。通知大家撤退,离开现场。”
毕晓普问吉勒特,“你在搞什么鬼?让你检查圣弗兰西斯学院的电脑,你却逃走。”
“我的确检查过电脑,但找不到和飞特有关的线索。我一开机,精灵就会有所
察觉,大概是因为我们连上了数据机吧,然后精灵就自我毁灭了。如果找到了有用
的线索,我会留下纸条的。”
“留下纸条?”谢尔顿骂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只是跑去他妈的7-11便利
店买香烟。你这浑蛋是在羁压期间逃跑的。”
“我没有逃跑。”他指着脚环,“查查追踪系统就知道了。我设定好了,它一
个小时后就会恢复正常。我本来准备从她家打电话给你们,请人过来带我回计算机
犯罪调查组。我只是需要抽空来看看埃莱娜。”
毕晓普凑近吉勒特,盯着他问:“她想见你吗?”
吉勒特迟疑着说:“大概不想。她不知道我要来。”
“你刚才还说打过电话给他?”谢尔顿指出他的漏洞。
“她一接电话我就挂断了。我只想确定她今晚在家。”
“她为什么住在父母家?”
“这都是因为我。她没钱,钱全给了辩护律师,交了罚金……”他朝毕晓普的
口袋点点头,“所以我才做了那东西,偷偷带出监狱。”
“藏在你口袋里的那个电话盒下面,是吗?”
吉勒特点点头。 棒槌学堂·出品“我应该让他们拿探测器多检查你一遍的。
太粗心了。这东西跟你妻子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打算送给埃莱娜的。她可以申请专利,然后卖给硬件公司,赚点钱。
这是新型的无线数据调制解调器,可以装在笔记本电脑上,你旅行在外时,就不需
要通过手机来上网了。这东西用的是全球定位,能告诉信号交换机你所处的位置,
然后主动和最合适的信号连线,进行数据传输,也——”
毕晓普挥了挥手,没让他继续说这些科技术语。“你自己做的?用监狱里找到
的东西做的?”
“找到的或买来的东西。”
“或是偷来的。”谢尔顿说。
“找到的或买来的。”吉勒特强调。
毕晓普问:“开始为什么不承认你是‘山谷人’?为什么不承认你和飞特是‘
入侵骑士’的人?”
“因为你会送我回监狱,我也没办法帮你追查他的下落了。”他停顿了一下,
“也没机会见埃莱娜了……如果我知道飞特的消息,一定早就告诉你们了。没错,
我们都是‘入侵骑士’的人,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网络帮派里,你永远都
不会见到和你混在一起的人。我甚至连飞特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同
性恋还是异性恋,是已婚还是未婚。我只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知道他住在马萨诸塞
州。不过我查到这些的同时,你们也查出来了。而直到今天,我才听说过肖恩。”
谢尔顿气愤地说:“这么说,你是和他混在一起的那帮浑蛋之一?到处散布电
脑病毒和制作炸弹的配方,还让九一一急救电话打不通?”
“我没有。”吉勒特斩钉截铁地说。他接着解释,“入侵骑士”在成立后一年
左右的时间里,算得上全球数一数二的网络帮派,但他们从没伤害过平民。他们只
是和其他帮派在网上互相攻击,侵入公司和政府的网站。“我们做过最坏的事,就
是编写了自己的程序供别人免费使用,功能和市面上一些昂贵的商业软件相同,这
让五六家大公司损失了一些利润。仅此而已。”
他继续说,后来他逐渐了解到“必死”这人有另外一面。“必死”是霍洛维当
时的网络代号。他越来越凶险,报复心也越来越重,开始追求某种进入方式——伤
害他人的方式。“真实世界里的人和他玩的电脑游戏里的角色,他一直混淆这两者。”
吉勒特不断和霍洛维在网上用即时通讯工具沟通,想劝他别以更恶毒的骇客手
法害人,想劝他别对他视为敌人的对象“实施报复”。
最后他侵入霍洛维的电脑,吃惊地发现他正在编写恐怖的病毒。霍洛维编写的
病毒程序,类似于让奥克兰九一一电话急救系统瘫痪的病毒,甚至能使机场空中交
通管制员和飞行员的通讯中断。吉勒特下载了他写的病毒,自己又编写了相应的反
病毒程序,公布到网上。他还在霍洛维的电脑里找到了从哈佛大学偷来的软件,就
寄了一份到哈佛大学,也寄了一份给马萨诸塞州的警方,并附上了“必死”的邮箱
地址。霍洛维就这样被逮捕了。
吉勒特从此不再使用“山谷人”这个代号,因为他清楚霍洛维报复心重的本性。
后来他又开始从事骇客活动,给自己编了十几个网络代号。
谢尔顿说:“我们把这个浑蛋送回圣何塞监狱吧。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不,不要,求求你们!”
毕晓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你想继续跟我们合作?”
“我必须这么做。你们已经知道飞特有多厉害。你们需要跟他一样厉害的人来
阻止他。”
“天哪,”谢尔顿笑着说,“真会吹牛。”
“怀亚特,我知道你很厉害,”毕晓普说,“不过你刚刚从我们的监管下逃走,
害得我差点丢掉工作。要我再信任你,可能相当困难,对吧?我们会另请别人将就
一下。”
“你们对付的是飞特,不能‘将就’。斯蒂芬·米勒根本应付不过来。帕特里
夏·诺兰只是个安全人员——她和其他安全人员一样懂行,不过他们总是比骇客落
后一步。你们需要一个有亲身经历的人。”
“亲身经历。”毕晓普轻声说,似乎对这话产生了兴趣。他沉默下来,最后才
说:“我想还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谢尔顿眨着双眼,明显很不满。“大错特错了。”
毕晓普微微点头,仿佛承认谢尔顿说的可能是对的。随后他对谢尔顿说:“告
诉大家去吃点东西,睡几个小时。我带怀亚特回圣何塞过夜。”
谢尔顿摇摇头,对搭档提出的计划感到失望,不过仍然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
吉勒特揉揉下巴,说:“我想见见她,给我十分钟吧。”
“谁?”
“我妻子。”
“你没开玩笑吧?”
“只要十分钟。”
“不到一个小时前,我接到国防部的大卫·钱伯斯的电话,他差点就取消了你
的那份释放令。”
“他们发现了?”
“显然是。所以我告诉你,小子,你现在呼吸的新鲜空气,你那双自由的手,
全都是非法所得。按照规定,你现在应该躺在监狱的床垫上睡觉。”毕晓普抓住吉
勒特的手腕。但在手铐即将铐上时,吉勒特问:“毕晓普,你也结婚了吧?”
“对。”
“你爱你的妻子吗?”
好一阵,毕晓普沉默不语。他仰望着雨夜,然后收起手铐。“十分钟。”
“那些树都长高了。”吉勒特向一丛茂盛的黄杨树点点头。埃莱娜看了一眼,
有一瞬间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几年前一个温暖的十一月夜晚,两人就在这丛黄杨树
旁做爱,而她的父母则在屋子里观看大选结果的夜间报道。
两人一起生活的往事——涌入吉勒特的脑海——每个星期五到帕洛阿尔托一家
健康食品餐厅用餐,半夜三更跑去买果酱夹心饼和比萨,骑自行车穿越斯坦福大学
校园。一时之间,吉勒特沉浸在往事中,难以自拔。
埃莱娜再次冷下脸。她又透过蕾丝窗帘看了一眼屋内。孩子们现在穿上睡衣,
走出了视线范围。她转回头,看着他手臂上的棕榈树和海鸥刺青。几年前,他说过
要除去刺青,她似乎很赞成,但他一直没有这么做。现在他能感觉得到她的失望。
“卡米拉和孩子们怎样?”
“还好。”
“你父母呢?” 棒槌学堂·出品埃莱娜恼火地问:“怀亚特,你究竟想干
什么?”
“我带了这个给你。”
他把电路板递给她,告诉她有什么功能。
“为什么要给我?”
“这东西很值钱。”他给了她一份技术说明书,这是他从慈善商店那儿坐公共
汽车的途中写的,“在沙丘路找个律师,把这个卖给大公司,康柏、苹果、Sun 都
可以。他们会去申请专利的,这没问题,不过要让他们先付给你一大笔预付款。不
能退还。不仅仅是专利使用费。律师会清楚细节的。”
“我不想要。”
“这不是礼物。我只是想还你钱。你为我卖掉了房子,花光了积蓄。这东西赚
的钱,应该可以弥补你的损失。”
她低头看着电路板,并没有从他伸出的手上接过来。“我得回去了。”
“等一下。”他说。他还有话要说,想说的话还很多。这番话他在监狱里练习
了好些天,就是为了用最好的方式表达自己。
她坚实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紫色的指甲油——这时紧握着潮湿的门廊栏杆,
两眼望向飘着雨的院子。
他凝视着她,眼光掠过她的手、她的秀发、她的下巴、她的双脚。
别说出来,他告诉自己。别——说——出——来。
但他还是说了:“我爱你。”
“不要。”她语气严厉,抬起一只手,仿佛想挡住那几个字。
“我想再试一次。”
“太迟了,怀亚特。”
“我以前错了。今后不会再犯那样的错了。”
“太迟了。”她重复道。
“我太没有自制力了。对你不够关心。不过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保证。你想要
小孩,好,我们就要几个小孩。”
“你有电脑就行了,为什么需要小孩?”
“我已经变了。”
“你一直在坐牢,根本没有机会证明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你能改变。”
“我想和你一起有个家。”
她走向门口,打开纱门。“我本来也想,可结果呢?”
他突然说:“别搬去纽约。”
埃莱娜怔住了,转过身。“纽约?”
“你打算搬去纽约。和你的朋友艾德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艾德的?”
他这时已失去控制。“你准备嫁给他吗?”
“你怎么知道他的?”她又问,“你怎么知道去纽约的事的?”
“别那么做,埃莱娜,留在这里。给我一个——”
“怎么知道的?”她厉声问。
吉勒特低头看着门廊,看着雨水溅在灰色的甲板漆上。“我侵入了你的网络账
户,看过你的电子邮件。”
“什么?”她任由纱门啪地关上,漂亮的脸蛋气得通红。
没有退路了,吉勒特又脱口而出:“你爱艾德吗?打算跟他结婚吗?”
“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从监狱?你从监狱侵入我的电子邮箱?”
“你爱他吗?”
“艾德的事和你无关。你有过成千上万个机会和我在一起,你却没有选择。你
根本没有权利过问我的私生活。”
“求求——”
“不行!艾德和我的确是要搬去纽约。我们三天后出发。不论你用什么办法,
也阻止不了我。再见,怀亚特。别再来烦我了。”
“我爱——”
“你任何人都不爱,”她打断他的话,“你只会用社交工程对付别人。”
她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下台阶,朝毕晓普走去。
吉勒特问:“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毕晓普告诉了他号码,吉勒特写在那份技术说明书上,又附上一句“请打电话
给我”。他用这张纸包住电路板,放进邮箱。
毕晓普带着他走在铺着沙砾的潮湿的人行道上。他对刚才目睹的在门廊上发生
的一幕,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两人朝皇冠轿车走去,一人姿态挺拔,另一人则永远那么驼着背。这时有人从
埃莱娜家对面街道上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人年近四十,身材瘦削,短发,留着小胡子。吉勒特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个同
性恋。他穿着雨衣,没打雨伞。对方接近时,吉勒特注意到毕晓普正准备去摸枪。
陌生人放慢脚步,谨慎地举起皮夹,里面是警徽和识别证。“我是查理·皮特
曼,隶属于圣塔克拉拉县警局。”
毕晓普细看了一下识别证,似乎没什么问题。
“你是州警?”皮特曼问。
“弗兰克·毕晓普。”
皮特曼看了吉勒特一眼。“你是……”
吉勒特还来不及开口,毕晓普就问:“有什么要帮忙的,查理?”
“我在调查彼得·弗勒的案子。”
吉勒特回想起弗勒就是那个军火贩子,今天早上在骇客丘和安迪·安德森一起
被飞特杀害了。
皮特曼解释道:“我们听说今晚这里有相关的警方行动。”
毕晓普摇摇头。“虚惊一场。帮不上你的忙。晚安,先生。”他正准备从对方
身边经过,并示意吉勒特跟过来,但皮特曼说:“弗兰克,这案子我们查得很辛苦。
你透露的任何线索,对我们的帮助都会很大。斯坦福大学那边的人被吓坏了,因为
居然有人在校园卖枪。他们把我们逼得很紧。”
“我们调查的不是枪支问题,我们追查的是杀害弗勒的凶手。你如果想要线索,
应该通过圣何塞的州警总部。你知道程序的。”
“你不是为那里工作的吗?”
毕晓普对警方各部门间的政治运作了如指掌,正如他对奥克兰藏污纳垢的街道
很了解一样。他巧妙地回避了话头:“你应该找的人是他们。伯恩斯坦队长能帮你。”
皮特曼用深沉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吉勒特,然后瞥向阴暗的天空。“这种天气真
讨厌。雨下得太久了。”接着他看着毕晓普,“弗兰克,你知道吗,我们县里的警
察做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事,大伙忙得像无头苍蝇,结果可能别人做过的事,我们还
得重做。有时候有点厌倦。”
“伯恩斯坦是个爽快的人。如果他能帮忙,一定会帮的。”
皮特曼再次打量吉勒特,大概在纳闷这个身穿肮脏夹克的瘦削的年轻人——显
然不是警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祝你好运。”毕晓普说。
“谢谢,警探。”皮特曼转身走进夜色之中。
两人上了警车后,吉勒特说:“我真的不想回圣何塞。”
“我准备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再看看掌握的证据,小睡几个小时。计算机犯罪
调查组没有临时拘留所。”
吉勒特说:“我不会再逃走了。”
毕晓普没有回应他。
“我真的不想回监狱。”毕晓普仍旧沉默,吉勒特接着说,“你如果不信任我,
就把我铐在椅子上。”
毕晓普说:“系上安全带。”
在清晨的雾气中,胡尼佩罗·瑟拉小学充满了田园气息。
这所私立学校不对外开放,占地八英亩,风景优美,处于施乐公司的帕洛阿尔
托研究中心和斯坦福大学附近的一幢惠普公司的建筑之间。这所小学声誉卓著,毕
业生几乎全都可以进入自己的——嗯,或说他们父母的——理想中学。校园非常漂
亮,教师的待遇很好。
虽然工作环境这么好,此刻,在这个学校待了几年的接待小姐根本谈不上高兴,
她的眼里噙满泪水,拼命想稳住颤抖的嗓音。“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低声说,
“乔伊斯半小时前才来过。我看见她了,她还好好的。我是说,刚刚半小时之前。”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红头发,留着胡子,身穿名贵的西装,眼睛泛
红,好像之前哭了很久。他双手紧握,情绪显得非常激动。“她和唐纳德开车想去
纳帕一趟,去葡萄园,跟唐纳德的投资人共进午餐。”
“发生了什么事?”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辆载满外籍劳工的公共汽车……直接撞上了他们。”
“哦,天哪。”她又喃喃地说。另一个女人路过,接待小姐说:“艾米,过来
这儿。”
女人身穿鲜红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张纸,最上面写着“课程规划”。她走向
接待台,接待小姐低声说:“乔伊斯和唐纳德·温盖特出车祸了。”
“不会吧!”
“情况好像很糟糕。”接待小姐点点头,“这位是唐纳德的弟弟埃文。”
两人点点头。大感震惊的艾米说:“他们现在怎么样?”
埃文咽了口口水,清清哽咽的喉咙。“他们会活过来的,至少医生现在是这样
说的。不过两人仍然昏迷不醒。我哥哥的脊椎骨被撞断了。”他强忍着泪水。
接待小姐擦掉眼泪。“乔伊斯在教师家长联谊会里很活跃,大家都喜欢她。我
们能帮什么忙?”
“我还不知道,”埃文说着摇摇头,“我现在脑子乱得很。”
“是的,是的,当然。”
艾米说:“不管你需要什么,学校的每个人都会给予帮助的。”艾米招来一个
五十多岁的肥胖女人,“哦,纳格勒夫人!”
身穿灰色套装的纳格勒夫人走过来,看了埃文一眼。埃文向她点头致意。“纳
格勒夫人,”他说,“你是校长?”
“是的。”
“我叫埃文·温盖特,是莎曼萨的叔叔。去年我在春季演唱会上见过你。”
她点点头,和他握手。
温盖特重述了车祸的经过。
“哦,我的天啊,不会吧,”纳格勒夫人低声说,“我真的很难过。”
埃文说:“凯西,我妻子,她已经赶过去了。我是来接莎曼萨的。”
“当然。”
尽管纳格勒夫人满怀同情,但做起事来很严厉,不打算打破常规。她俯身在电
脑前,用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剪得平平的手指敲击着键盘。她看了一下屏幕,然后
说:“你在莎曼萨的亲属名单上,有权接她走。”她按下一个键,一张照片跳出来,
是埃文·温盖特在驾照上的照片。她抬头看着他,完全符合。接着她说:“还有两
件事需要核实。首先,我能看看你的驾照吗?”
“当然。”他拿出驾照,上面的照片不仅符合他的外表,也和电脑上的照片相
符。
“还有一件事。很抱歉。你哥哥对安全的事很重视,你也知道。”
“哦,当然,”埃文说,“密码。”他低声说,“是谢泼,S-H-E-P.”纳格勒
夫人点头确认了。埃文凝视窗外,看着流泻在黄杨树上的阳光。“谢泼是我哥哥养
的第一条艾尔谷猎犬的名字,在他十二岁时就来我们家了。那条狗很不错。你知道
吗,他现在还养艾尔谷猎犬。”
纳格勒夫人难过地说:“我知道。我们有时候用电子邮件互相发送狗的照片。
我养了两条威玛猎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尽量克制悲伤的情绪。她打了个电话
给小女孩的老师,请老师带她到主接待区来。
埃文说:“什么也别对莎曼萨说,拜托。上了车后我再告诉她坏消息。”
“没问题。” 棒槌学堂·出品“我们会在路上吃早餐。她最爱吃满福堡。”
身穿深红色套装的艾米听到这个细节,又哽咽起来。“全班同学去约塞米蒂国
家公园旅行时,她吃的就是满福堡……”她捂住眼睛静静地哭了一会儿。
一个亚洲女人——应该是小女孩的老师——带着瘦瘦的红发女孩走进办公室。
纳格勒夫人微笑着说:“你叔叔埃文来了。”
“应该是埃夫,”他纠正道,“她总是叫我埃夫叔叔。嗨,莎曼萨。”
“哇,你的胡子长得真快。”
埃文大笑。“你婶婶说我这样更特别了。”他弯下腰,“嗯,你爸爸和你妈妈
决定放你一天假,我们可以和他们去纳帕玩一天。”
“他们去葡萄园了吗?”
“没错。”
女孩长着雀斑的脸皱了起来。“爸爸说他们下个星期才能去,因为工人要上油
漆。”
“他们改变主意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太好了!”
老师说:“快去拿你的书包吧。”
女孩跑开了,纳格勒夫人将情况告诉了老师。“哦,不……”老师听到这个悲
剧时,悲伤地轻声说。几分钟后,莎曼萨回来了,沉重的书包背在肩膀上。她和埃
文叔叔开始往门口走去。接待小姐对纳格勒夫人说:“谢天谢地,她有人照顾。”
埃文·温盖特一定听到了这句话,因为他转身点了点头。接待小姐多看了他一
眼,觉得他露出的微笑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有点可怕,又有点得意的味道,但
她认为自己想错了,心想那人一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才有这样的表情。
“起来洗漱吧。”一个精神抖擞的声音说。
吉勒特睁开眼睛,抬头看见了弗兰克·毕晓普,他已经刮过胡子,也洗了澡,
正在往裤腰里心不在焉地塞着不听话的衬衫下摆。
“八点半了,”毕晓普说,“在监狱里也能睡得这么迟吗?”
“我四点才睡,”吉勒特嘟囔着,“怎么躺都不舒服。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对吧?”他朝那张大铁椅点点头,毕晓普将他铐在了椅子上。
“这是你自己的主意。手铐,椅子。”
“我没想到你会照做。”
“有什么差别?”毕晓普问,“要么铐在椅子上,要么不铐。”
毕晓普解开手铐。吉勒特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揉揉手腕。他走进厨房冲了咖啡,
拿了一个放了一天的烤面包圈。
“对了,你们这里该不会正好有果酱夹心饼吧?”吉勒特大声问,一边走回计
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中央办公区。
“我不知道,”毕晓普回答,“这里又不是我的办公室,还记得吗?再说,我
也不太喜欢甜食。早餐应该吃培根和鸡蛋。你知道,令人开心的食品。”他啜饮着
咖啡,“我在观察你——你睡觉的时候。”
吉勒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在睡梦中都在打字。”
“现在那叫敲键盘,不叫打字了。”
“你自己知道吗?”
吉勒特点点头。“埃莱娜以前说过。我有时候会梦到程序。”
“梦到什么?”
“我会在梦里看见程序,你知道,就是一行又一行的软件源代码。用Basic 、
C++ ,或Java语言写成的。”他四下看看,“其他人呢?”
“琳达和托尼正在路上,米勒也是。琳达还没有当上外婆。帕特里夏·诺兰从
旅馆打来了电话。”他盯着吉勒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问我你还好吧。”
“真的吗?”
毕晓普点头微笑。“她听说我把你铐在椅子上,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她说可
以让你睡在她房间的沙发上。爱怎么想,随便你了。”
“谢尔顿呢?”
毕晓普说:“在家陪他妻子。我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有时他就是会这样消
失,去陪他妻子——就因为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件事。他儿子死了。”
近旁的一台工作站电脑发出滴滴声。吉勒特起身过去查看屏幕。他那不知疲倦
的机器人软件通宵运行,周游了全世界,现在准备向主人邀功了。他阅读了信息,
告诉毕晓普:“3-X 又上网了,他又进了骇客聊天室。”
吉勒特在电脑前坐下。
“又准备以社交工程对付他吗?”毕晓普问。
“不。我另有主意。”
“是什么?”
“我准备试着跟他说真话。”
托尼·莫特骑着名贵的“菲希尔”自行车,在斯蒂文斯克里克大道上疾驶,一
路上超过了很多汽车和卡车,很快就拐进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停车场。
从他在圣塔克拉拉的家,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有六点三英里的距离,他每天总
是飞速骑车抵达。精瘦、结实的莫特无论进行什么样的运动,都和骑车一样追求高
速,不论是在科罗拉多A 型盆地的滑雪道上滑雪,还是在欧洲由直升机送上高山滑
雪;不论是驾着小舟在激流中冲浪,还是从他爱爬的高山上顺着陡峭的岩壁握绳滑
下。
但今天他骑得特别快,心想迟早会说动弗兰克·毕晓普——他说不动安迪·安
德森——让他穿上防弹服,执行真正的警察任务。他在学校时一直很用功,虽然现
在是个称职的网络警察,但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承担的任务不比写毕业论文多几分
刺激。他在麻省理工大学三点九七的平均成绩似乎成了他不受重用的理由。
他用破旧的密码锁锁好车子,抬头瞥见一个身穿雨衣的男人大步走过来。那人
身材瘦削,蓄着胡子。
“嗨。”男人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嗨,你好。”
“我叫查理·皮特曼,隶属于圣塔克拉拉县警局。”
莫特握了握对方伸出的手。他认识很多县级的警探,却认不出这个人,但他快
速瞥了一眼对方挂在脖子上的识别证,发现照片和对方的外貌相符合。
“你一定是托尼·莫特。”
“对。”
县级警探很欣赏他的自行车。“听说你骑起车来不要命。”
“只在下坡的时候。”莫特说着谦虚地笑了笑,只不过事实上——没错,他骑
起车来确实不要命,不管是下坡、上坡还是在平地上。
皮特曼也笑了起来。“我很少运动,特别是在追查这种用电脑作案的家伙时。”
真是奇怪——莫特没听说县级警方在侦办这个案子。“你也参与了调查此案?”
莫特脱下安全帽。
“刚刚加入。弗兰克跟我介绍过案情了,这个案子太怪了。”
“听说是如此。”莫特说着将手套收进弹力纤维短裤的腰带里,这是双射击手
套,他拿来骑自行车了。
“弗兰克找来的那个人——那个顾问吧?那个年轻人?”
“你是说怀亚特·吉勒特?”
“对,就是他。他真的懂行吗?”
“他是个高手。”莫特说。
“他准备帮你们多久?”
“直到抓住那个浑蛋吧。”
皮特曼看着手表。“我得走了。待会儿再来报到。”
托尼·莫特点点头。皮特曼离开了,一边取出手机打电话。这位县级警探一路
穿过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停车场,走进隔壁的停车场。莫特留心到了这一点,有那
么一瞬间觉得有些古怪,因为这里的空车位多的是,他没必要把车停那么远。但他
开始往办公室走去时,思绪又集中在了案子上,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进入行动小组,
好参与逮捕乔恩·帕特里克·霍洛维的实际行动。
“安妮,安妮,变体精灵。”小女孩说。
“什么?”飞特心不在焉地问。两人乘坐的是本田阿库拉跑车,是飞特刚偷来
的,但已经登记在他的某个化名之下了。车子正前往他在洛斯拉图斯的家,地下室
里的胶带、卡巴军刀和数码相机正等待着莎曼萨·温盖特的到来。
“安妮,安妮,变体精灵。嘿,埃夫叔叔,你喜欢变体精灵吗?”
不喜欢,他妈的一点也不喜欢,飞特心想。不过埃夫叔叔说:“那还用说。”
“为什么基亭小姐心情不好?”莎曼萨·温盖特问。
“谁?”
“接待处的女士。”
“我不知道。”
“啊,我爸妈真的已经到了纳帕吗?”
“没错。” 棒槌学堂·出品飞特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无论在哪里,
他知道他们正享受着恐惧的暴风雨袭来之前的最后宁静时刻。只要再过几分钟,胡
尼佩罗·瑟拉小学会有人开始打电话找温盖特家的亲朋好友,会发现根本没有车祸
一事。
飞特心想,谁的惊恐程度最大呢?是失踪女孩的父母,还是将女孩交给凶手的
校长和老师?
“安妮,安妮,安妮,安妮,变体精灵。你最喜欢哪一个?”
“最喜欢什么东西?”飞特问。
“你认为呢?”小莎曼萨问,口气可有些不礼貌,飞特——同时也是埃夫叔叔
——心想。
女孩说:“最喜欢变体精灵啊。我最喜欢瑞切尔,她会变成狮子。我为她编了
一个故事,非常棒,讲的是——”
飞特听着小女孩喋喋不休地讲着空洞、乏味的故事。这个小浑蛋啰唆个不停,
而埃夫叔叔没有给她任何鼓励,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安慰,是家中那把如剃刀般锋利
的卡巴刀和一种迫切的期待——唐纳德·温盖特今天稍后收到那份用塑料袋包着的
可怕礼物时,不知会做何反应,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根据“进入”游戏的评分规
则,飞特将扮演快递人员,亲手交付包裹,取得温盖特先生的签名。这是所有谋杀
形式中得分最高的,他可以拿到二十五分。
他回想起刚才在学校实施社交工程的经过。富有挑战性,却干净利落。尽管如
此,和小女孩不太配合的埃夫叔叔显然在上次拍了驾照上的照片后,就剃掉了胡子。
女孩在座位上令人厌烦地上下跳着。“我们可以骑爸爸买给我的那匹小矮种马
吗?哇,那匹马才叫棒呢。比利·汤姆金斯到处炫耀他爸妈给他买的一条笨狗。哼,
谁家没有狗?我是说,大家都有狗啊。我却有一匹小矮种马。”
飞特看了女孩一眼。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皮质表带的名贵手表——表
带的表面被她用墨水画上了难以辨认的图画——穿着别人帮她擦得晶亮的皮鞋,说
起话来低俗得很。
他认定莎曼萨不像杰米·特纳。他不愿残害那个小男孩,因为在他的身上看到
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这个小家伙啊,就跟其他小坏蛋一样——他们让乔恩·帕特
里克·霍洛维的学校生活如同地狱一般。
带莎曼萨进地下室前要拍几张照片,事后再拍几张——这样做会带给他极大的
满足感。
“埃夫叔叔,想不想骑喷火龙?”
“什么龙?”飞特问。
“哼,就是我的小矮种马呀,过生日那天爸爸送给我的。那天你也在场啊。”
“对。我忘了。”
“有时候爸爸会带我去骑马。喷火龙太棒了,它会认路,自己走回谷仓。哦,
对了,你可以骑爸爸的马,这样我们可以一起骑马绕着湖边走。不过你可能赶不上
我。”
飞特怀疑自己有没有耐心等到带她进地下室。
就在小女孩乱七八糟地讲着狗呀狮子呀之类的东西时,车内响起一声很大的滴
滴声,飞特摘下皮带上的呼叫器,打开显示屏。
他禁不住惊呼一声。
肖恩发来信息,主要是说怀亚特·吉勒特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飞特宛如触电一般震惊。他不得不在路边停下车。
我的天啊……吉勒特——“山谷人”——正在帮助警察!怪不得警察对他的情
况如此了解,追查得这么紧。一瞬间,昔日“入侵骑士”的历历往事都涌上他的心
头。不可思议的程序。长时间的疯狂对话。飞快地敲击键盘,以免主意一闪而逝。
疑心病。冒险。进入网上无人能进入的地方时产生的亢奋感。
而就在昨天,他还在想着吉勒特写的那篇文章。他想起了最后一句话:一旦进
入过蓝色虚拟空间,你就再也无法完全回到真实世界。
“山谷人”,拥有像孩子一样的好奇心和固执的个性,一刻都不得清闲,非了
解一切新奇事物的奥秘不可。
“山谷人”,写起程序来技术高超,有时甚至超越了飞特。
“山谷人”,背叛了霍洛维,破坏了霍洛维的人生,捣毁了伟大的社交工程。
他能活到今天,只因为飞特还没有将杀人的焦点对准他。
“埃夫叔叔,嗯,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儿?我是说,车子出毛病了吗?”
他瞄了女孩一眼,然后前后看看无人的马路。
“嗯,莎曼萨,好像是出问题了。要不你下车看看吧。”
“呃,我?”
“对呀。”
“我又不会看。”
“就看看轮胎有没有漏气,”埃夫叔叔亲切地说,“可以吗?”
“大概吧。轮胎,哪一个?”
“右后轮。”
女孩看向左边。
飞特指向另一边。
“呃,对,那一个。要怎么看?”
“变体精灵会怎么看?”
“我不知道,也许是看看有没有扎到钉子吧。”
“很好。你下车去看有没有铁钉吧。”
“好。”
飞特解开女孩身上的安全带扣环。
然后他侧着身子为莎曼萨开车门。
“我自己会开,”她用叛逆的口吻说,“用不着你开。”
“好吧。”飞特坐回来,看着女孩胡乱抓着门把手,推开车门。
莎曼萨下了车,往车子后面走去。“看起来没问题啊。”她大喊。
“那就好。”飞特也大喊,然后发动引擎。车子往前冲去,车门砰地关上,轮
胎扬起的尘土飞洒在莎曼萨身上。她开始尖叫:“等一下,埃夫叔叔……”
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
女孩边哭边追着车子跑,很快就在轮胎扬起的大片尘土中不见了。在车门关上
的那一刻,飞特就已经把莎曼萨忘在了脑后。
叛徒334 :3-X ,是我。我想和你聊聊。NBS.
“缩略语表示不说废话。”帕特里夏·诺兰向弗兰克·毕晓普解释。两人都盯
着吉勒特面前的电脑屏幕。
诺兰几分钟前刚从旅馆赶来时,吉勒特正急忙走向近旁的工作站电脑。她在吉
勒特身边徘徊,似乎想以拥抱的方式问好。但她察觉到了吉勒特正全神贯注办案,
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她拉过来一把椅子,在屏幕前坐下。托尼·莫特也坐在旁边。
鲍勃·谢尔顿打了电话给毕晓普,说妻子生病了,他会晚点赶过来。
吉勒特又输入一句话,按下回车键。
叛徒334 :你在吗?我想和你聊聊。
“快,”吉勒特低声催促,“快……和我说话。”
最后,即时聊天工具的窗口打开了,3-X 做出了回应。
3-X :你这回说的话正经多了。语法和拼写也好多了。对了,我是通过欧洲一
个匿名平台上的网,你追查不到的。
叛徒334 :我们不打算追查你。之前对不起了。不应该骗你。我们无计可施了,
需要你的帮忙。我想请你帮忙。
3-X :你他妈的是谁?
叛徒334 :听说过“入侵骑士”吗?
3-X :全世界的人都听说过。你是说你以前加入过?
叛徒334 :我是“山谷人”。
3-X :你是“山谷人”?NFW.
“不要骗人。”托尼·莫特向毕晓普解释这个缩略语。
门开了,斯蒂芬·米勒和琳达·桑切兹走进来。毕晓普向他们简单介绍了状况。
叛徒334 :我就是,真的。
3-X :如果你是“山谷人”,那么告诉我你六年前侵入了哪里——很大的一次
活动。你应该知道。
“他在试探我,”吉勒特说,“他可能从飞特那里听说过‘入侵骑士’的骇客
活动,想问我知不知道。”他开始输入信息。
叛徒334 :米德堡。
马里兰州的米德堡是国家安全局的总部所在地,那里的超级电脑多过全球任何
一个地方,安全措施也是所有政府机关中最严密的。
“天哪,”莫特低声说,“你侵入了米德堡?”
吉勒特耸耸肩。“只侵入他们的网络连线。没进入黑盒子。”
“不过还是一天哪……”
3-X :你是怎么通过他们的防火墙的?
叛徒334 ;我们听说国家安全局正在安装一套新系统,就利用Unix邮件发送的
一个漏洞入侵。他们先安装了电脑,再装上修补程序,这中间有三分钟的空当,我
们就乘机侵入了。
知名的邮件发送漏洞是早期Unix版本的一个错误,后来被修补了。但在修补之
前,这个漏洞能让给系统管理员发出邮件的人攫取电脑的掌控权。
3-X :哇,你是个高手。人人都听说过你的大名。你不是在坐牢吗?
叛徒334 :我是在坐牢,现在由警察监护着。不过别担心,他们想抓的不是你。
莫特低声说:“拜托……别溜走。”
3-X :你想问什么?
叛徒334 :我们想找飞特——乔恩·霍洛维。
3-X :为什么想找他?
吉勒特看着毕晓普,毕晓普点头表示可以说出所有实情。
叛徒334 :他在杀人。
又是一阵停顿。吉勒特对着空气敲了三十秒键盘,3-X 才回应。
3-X :我听过传言。他使用自己写的程序——陷阱门,去对付别人,对吧?
叛徒334 :对。
3-X :我就知道他会用那个去害人。他是个有毛病的MF「注」。
「注」英文Mother Fuck 的缩略语,骂人的脏话。
吉勒特心想,这个缩略语没必要解释,谁都懂。
3-X :你想要我做什么?
叛徒334 :帮忙找到他。
3-X :IDTS.
毕晓普试着解释:“不行。” 棒槌学堂·出品琳达·桑切兹大笑。“猜对
了,头儿。你开始学会术语了。”吉勒特注意到,毕晓普赢得了大家的认可。“头
儿”这头衔,桑切兹先前显然只为安迪·安德森保留。
叛徒334 :我们需要帮忙。
3-X :你不清楚那个浑蛋有多危险。他是个神经病。他会找我算账的。
叛徒334 :更改用户名和系统地址就行了。
3-X :LTW.
诺兰对毕晓普说:“有用才怪。讽刺用语。”
3-X :只要十分钟他就找得到我。
叛徒334 :那就别上网,等我们抓到他再说。
3-X :你还是骇客的时候,有哪一天不上网?
这时吉勒特停下来。最后他输入——
叛徒334 :是的。
3-X :你们找不到这个浑蛋,就要我去冒生命危险,并且不能上网?
叛徒334 :他在杀害平民。
3-X :他现在可能在监视我们。陷阱门可能现在就在你的电脑里——或是我的
电脑。我们说的所有话,他可能都在监视。
叛徒334 :不,他没在监视,不然我感觉得出来。你也感觉得到。你有骇客的
直觉,对吧?
3-X :说的也是。
叛徒334 :我们知道他喜欢虐杀的照片和犯罪现场的照片。你还有他寄的东西
吗?
3-X :没有。都清理掉了。我不想跟他有任何关联。
叛徒334 :你认识肖恩吗?
3-X :他跟飞特混在一起,我只知道这么多。听说飞特自己没办法写出陷阱门,
所以找肖恩帮忙。
叛徒334 :肖恩也是高手?
3-X :听说是。听说他也很可怕。
叛徒334 :肖恩在哪里?
3-X :好像在海湾一带。我只知道这么多。
叛徒334 :你确定肖恩是男的吗?
3-X :不确定,不过你认识的骇客中,有几个是女的?
叛徒354 :你愿意帮我们吗?我们需要飞特的真实邮箱地址、网址、他常上的
网站、他上传文件的文件传输服务站——这一类线索。
吉勒特对毕晓普说:“他不想通过网络,也不想在这儿和我们联系。你的手机
号码是多少?”
毕晓普报出了号码,吉勒特转告给了3-X.3-X 没有承认收到了电话号码,只是
输入——
3-X :我要下线了。聊得太久了。我会考虑的。
叛徒354 :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拜托……
3-X :奇怪。
叛徒334 :什么?
3-X :以前好像从没见过骇客说“拜托”。
连线中断了。
飞特得知吉勒特正协助警方追缉他,就将那个“变体精灵”丢在路边任由她哇
哇大哭,然后丢弃了车子——那个爱发牢骚的小浑蛋能认出车子——用现金买了一
辆破旧的二手车,随后顶着寒风,快速驶往他在圣何塞附近租用的仓库。
玩真实世界版的“进入”游戏时,他会赶往不同的城市,布置一个家暂住,但
这个仓库差不多是他的永久住所。对他而言重要的东西,全放在这个仓库里。
假设一千年后,考古学家掘掉层层沙土,挖出这个灰尘遍布、结满蛛网的仓库,
可能会相信他们发现的是一座早期计算机时代的神殿,其重大历史意义相当于探险
家霍华德·卡特在埃及发掘的图坦卡蒙法老王的坟墓。
这个仓库是个废弃的恐龙窝,阴冷空旷,堆放了飞特的全部宝藏:一台六十年
代完整的EAI TR-20 模拟计算机;一台一九五六年的Heath 模拟计算机;一台Altair
8800和680b计算机;一台有二十五年历史的IBM510手提电脑;一台Commodore KIM-1
电脑;知名的TRS-80;一台Kaypro手提电脑;一台COSMAC VIP;几台苹果电脑和几
个温度调节系统;早先通用自动计算机里面的几根真空管;从十九世纪巴贝吉「注」
无缘完成的“差分机”原型中取出的黄铜齿轮和数字磁盘,以及艾达·拜伦「注」
针对“差分机”记下的笔记。艾达是诗人拜伦爵士的女儿,也是巴贝吉的挚友。艾
达为巴贝吉的机器写出指令,因此后人公认她是全世界首位计算机程序设计师。仓
库里还有数十种其他硬件。
「注」巴贝吉(Charles Babbage ,1791-1871 ),英国文学家、数学家、哲
学家、机械工程师,现代计算机之父。
「注」艾达·拜伦(Ada Byron ,1815-1852 ),英国诗人拜伦的女儿,曾对
查尔斯·巴贝吉的笔记,手稿进行整理和修正。
架子上摆出了很多彩虹出版公司出版的书籍,内容涵盖计算机网络与安全问题
的方方面面,鲜亮的橙色、红色、黄色、白色,淡紫色、蓝绿色书皮在昏暗的环境
中特别显眼。
飞特最喜爱的纪念品或许是一张用镜框装起来的信纸,信纸的抬头是“Traf-O-Data
公司”,那是比尔·盖茨的微软公司的前身。
然而,这座仓库并不只是个博物馆,它另有用途。一排排的箱子里装着光盘、
十几台可用的电脑,还有价值可能高达两百万美元的专业电脑零件,多数可用于建
设、维修超级电脑。飞特设立皮包公司来买卖这些零件,获得大笔收入。
这里也是他的舞台。他在仓库里策划游戏,改变外形和身份。大部分的服装和
道具也存放在这里。角落里有一台ID4000,可以制作身份识别证,还可以装上磁条。
另外还有一些机器可以用来制作有效识别卡,卡片能发出通行密码的信号,让他进
出管理特别森严的设施。有了这些机器,再加上通过侵入交通管理部门、学校、存
放重要记录的部门轻易获得的信息,他就能逼真地假造证明身份的文件,随心所欲
地扮演他人。他甚至能为自己发一本护照。
你想扮演谁?
这时他审视着仓库里的器材,然后从办公桌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手机和几台
功能强大的东芝笔记本电脑,在其中一台上传一个jpeg压缩图形文件。他又找出一
个储存光盘的大盒子,它可以很好地满足他的需要。
飞特刚发觉“山谷人”加入了他对手的行列时,又震惊又沮丧,但这种情绪已
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触电般的兴奋感。令飞特激动不已的是,这场游戏出现了
戏剧化的转折,曾玩过“进入”游戏或其他MUD 游戏的人都熟悉这种转折:情节发
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猎人成了猎物。
怀亚特·吉勒特不知疲倦的机器人软件如海豚般在蓝色虚拟空间巡游,一会儿
靠近岸边的岩洞,一会儿跃出开阔的洋面,一会儿钻到深不可测的海底,穿过幽暗
的植被,将紧急信息传送给主人。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总部的电脑发出滴滴声。
“找到什么了?”帕特里夏·诺兰问。
吉勒特对着屏幕点点头。
搜寻结果:搜寻字符:飞特位置:新闻群组:alt.pictures.true.crime 状态
:贴文
吉勒特满脸兴奋之色,向毕晓普大喊:“飞特亲自贴出文章了。”他点击了帖
子。
主机名:
X-新闻发表人:newspost-l.2
新闻群组:alt.pictures.true.crime
来自:
发给:群组
主题:最近的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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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数:1276
网络新闻传输协议-张贴-日期:四月二日
日期:四月二日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路径:news. newspost.com!southwest.com !newscom.mesh.ad.jp!counterculturesystems.com!
larivegauche.fr.net !frankfrt.de.net !swip.net!newsserve.deluxe.interpost.net!
internet.gateway.net!roma.internet.it!globalsystems.uk!
记住:整个世界就是一个MUD 游戏,置身其中的人只是角色。
飞特的这句话模仿了莎士比亚的用语,没人知道他的意思。
吉勒特下载了他附在信息后的图片,大家才恍然大悟。
图片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哦,我的天啊!”琳达·桑切兹喃喃地说,眼睛盯着可怕的图片。
“狗娘养的!”托尼·莫特低声说。斯蒂芬·米勒沉默不语,然后移开了视线。
屏幕上显示的是拉若·吉布森的照片。半裸的她躺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看样
子应该是某个地下室。她身上到处是刀伤,浑身是血,黯淡的双眼无助地凝视着照
相机。吉勒特看着图片直想作呕,他推想这应该是在她死前几分钟拍的。他和斯蒂
芬·米勒一样,不得不转移视线。
毕晓普问:“那个地址,phate@icsnet.com,会不会是真的?”
吉勒特执行超级追索程序,查看这个邮箱地址。
“假的。”他说。大家对此并不吃惊。 棒槌学堂·出品米勒说:“这照片
——我们知道飞特就在这一带。要不要派州警去查访所有照片快速冲洗店?他们或
许能认出来。”
吉勒特还来不及回应,帕特里夏·诺兰就不耐烦地说:“他不会冒险拿底片去
冲洗店的,他会用数码相机。”
即使是不懂科技的弗兰克·毕晓普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这线索对我们一点帮助也没有。”毕晓普说。
“那可不一定。”吉勒特说。他弯腰向前,点一点屏幕,指出标明“路径”的
那一行。他提醒毕晓普,电子邮件标头里的路径,能显示飞特的信息是通过什么网
络路径传送至他们下载这篇文章的服务器的。
“路径就像路标。记得保加利亚的那个骇客弗拉斯特吧?他的路径全是假的,
不过这个有可能是真的,或者它至少能显示飞特真的用来上传吉布森照片的网络。”
吉勒特开始用超级追索程序查看路径里标出的每个网络。搜索结果显示其中一
个确实存在。
“飞特的电脑真的连上了这个网:newsserve.deluxe.interpost.net. ”
吉勒特让超级追索程序继续查询这家公司的信息。没过多久,屏幕上蹦出以下
内容——
域名:Interpost.net 注册机构:欧洲环球邮递网,比利时布鲁日市宏伟大厦
二三四四三号服务:网络服务提供商、网页保存、匿名浏览与转寄邮件
“是一家匿名信息传达公司,”吉勒特说着摇摇头,“我并不惊讶。”
诺兰向毕晓普解释这为什么令人泄气。“上网发电子邮件或消息时,这种公司
能替人隐藏身份。”
吉勒特继续说:“飞特把照片发送到环球邮递网,这家公司的电脑会剔除飞特
的真正回信地址,用假地址取代,然后替他发出邮件。”
“我们追查不出来?”毕晓普问。
“对,”诺兰说,“这是条死胡同。所以飞特不像弗拉斯特,根本用不着编假
标头。”
“嗯,”毕晓普指出,“环球邮递网知道飞特的电脑在哪里。我们查一查这家
公司的电话号码,打过去问个清楚。”
吉勒特摇摇头。“匿名信息传递公司之所以能生存下去,就因为他们能保证没
人可以找出发信人是谁,连警察也一样。”
“这么说,我们束手无策了。”毕晓普说。
但吉勒特说:“不一定。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搜索。”他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的电脑中装上了他自己的一个搜索引擎。
在隶属于州警署的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开始搜索环球邮递网的信息时,飞
特正坐在湾景汽车旅馆里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查看着吉勒特的搜索进展。这家
破旧的汽车旅馆位于加州弗里蒙特一片延伸到沙滩边的商业区,紧临圣何塞北部。
吉勒特当然清楚,一个类似于环球邮递网的外国匿名信息传递网站,根本不会
理会美国警方要求调阅客户的身份资料的要求。因此,正如飞特所料,吉勒特使用
了搜索引擎来寻找环球邮递网的一般信息,希望能抓住这家比利时公司的把柄,由
此警方就能以恳求或收买的方式请他们合作。
几秒钟后,吉勒特的搜索引擎就发现有数十个网站提及环球邮递网,并将网站
的名称和网址传回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然而包含这些信息的数据包却拐了
个弯,绕向了飞特的笔记本电脑,随后陷阱门对数据包做了修改,加入了勤劳的精
灵。最后,数据包继续传递,前往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飞特现在得到了以下信息:
陷阱门
连线完成
你希望进入对象的电脑吗?是/否
飞特选择了“是”,按下回车键,一会儿后便开始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系统
内畅游。
他又输入一些指令,开始翻查文件,一边想着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警察必然认
定他是个疯狂的连环杀手,贴出垂死的吉布森的照片只是想威胁他们,或是满足性
变态虐待狂的欲望。不对。他只是把照片当作诱饵,想借此找出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电脑的网络地址。他上传了照片后,只要有人下载,他的机器人软件就会告诉他。
下载者中的一个使用的是加州的政府电脑,位于圣何塞的西部,他猜这就是计算机
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所在地。
飞特此时快速翻找警方电脑内的文件,复制资料,然后直接进入一个标明“计
算机犯罪调查组人事记录”的文件夹。
不出所料,里面的资料经过加密。飞特在陷阱门软件上打开一个窗口,点击了
“解密”选项。陷阱门软件开始破解密码。
硬盘呜呜转动时,飞特站起身,从地板上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放入一点
提神剂。他啜饮着这种甜甜的混合液,走向窗口,这时灿烂的阳光钻出了乌云。耀
眼的强光惹得他心烦,他连忙拉上窗帘,然后回到电脑屏幕前。上帝的调色盘再美
妙,也比不上屏幕柔和的色彩。
“他上钩了。”吉勒特向小组成员宣布,“飞特进了我们的电脑。我们开始追
踪吧。”
“太好了!”托尼·莫特说着吹起了表示胜利的口哨,声音大得不得了。
吉勒特开始运行超级追索程序。伴随着微弱的乒乒声,屏幕上一点一点地出现
了一条连接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和飞特的电脑的黄线。
“这小子真不错,是不是,头儿?”琳达·桑切兹朝吉勒特点点头,满脸赞赏
之色。
“看样子他这招出对了。”毕晓普说。
十分钟之前,吉勒特曾想到:飞特贴出信息是虚晃一招。他认定就像MUD 游戏
的专家级玩家一样,飞特只是设定了一个策略。他贴出拉若·吉布森的照片,不是
为了嘲讽或威胁他们,而是想找出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的网络地址,然后入侵
进来。
吉勒特向小组成员解释了这一点,然后说:“我们将计就计吧。”
“这样我们就能追查到他了。”毕晓普说。
“是的。”吉勒特确认道。
斯蒂芬·米勒朝电脑一挥手,表示抗议:“我们不能让他进入我们的系统。”
吉勒特干脆地说:“我会把所有真正的资料转到备份磁盘上,然后上传一些加
密过的文件。我们趁他解密时查出他的下落。”
毕晓普表示赞成。吉勒特将敏感资料——如真正的人事档案——转至磁盘,然
后上传扰乱飞特视线的文件。接着吉勒特就发送了搜寻全球邮递网的信息的要求,
等搜索结果被传回时,陷阱门精灵也跟着回来了。
“他简直像强奸犯。”琳达·桑切兹说,这时系统里的文件随着飞特的查看一
个个被打开、关上。
侵犯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型犯罪……
“快点,快点。”吉勒特催促着超级追索程序。每发出一次微弱的乒乒声,就
表示它识别到了双方连线的一个接点。
“如果他用了匿名软件呢?”毕晓普问。
“应该不会。如果是我,我会干完后就逃走。可能会用公用电话或在旅馆上网,
使用热机。”
诺兰解释:“热机就是你用一次就丢掉的电脑,里面没有线索可以让警方找到
你。”
吉勒特往前坐,紧紧地盯着屏幕,这时超级追索程序产生的线条正从计算机犯
罪调查组的电脑缓缓地向飞特的电脑前行。最后线条停在了此地的东北方。“查出
他的网络服务商了!”他大喊,一边读着屏幕上的信息,“他从奥克兰拨号上的网,
用的是康塔科斯塔在线的服务。”他转向斯蒂芬·米勒,“快打电话给贝尔电话公
司!”
电话公司能从康塔科斯塔在线公司追查到飞特的电脑所在地。米勒用急促的语
气向电话公司的安全人员说明了情况。
“只要几分钟就可以了。”诺兰紧张地说,“别下线,别下线……千万别下线。”
仍在打电话的斯蒂芬·米勒突然身子一挺,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说:“电话公
司找到他了!他在湾景汽车旅馆里,在弗里蒙特。”
毕晓普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中央调派处,请他们通报行动小组。“悄悄包围。”
他命令道,“州警五分钟内赶过去。飞特有可能坐在窗前监视着停车场,他的车子
大概没熄火。告诉行动小组这一点。”接着他联系了赫图·拉米雷兹和提姆·摩根,
让他们也直接去汽车旅馆。
托尼·莫特觉得这又是一次扮演真正的警察的机会。而毕晓普的反应让他很惊
讶:“好吧,警官,这一次你可以跟去。但你得待在后面。”
“是,长官。”莫特郑重地说,从他的办公桌里取来额外的一盒子弹。
毕晓普朝莫特的腰带点点头。“你身上有两盒,应该够用了。”
“当然。好。”毕晓普刚一转身,莫特就抓起一把子弹,偷偷放进风衣的口袋。
毕晓普对吉勒特说:“你跟我来。我们先去鲍勃·谢尔顿家接他。顺路。然后
再去抓凶手。”
鲍勃·谢尔顿家在圣何塞的一个普通住宅区,距离二八〇高速公路不远。
这一带房子的院子里满是小孩的塑料玩具,车道上则停着普通的汽车——丰田、
福特、雪佛兰。
弗兰克·毕晓普在谢尔顿家门前停下车子。他没有立刻下车,显得有些犹豫。
最后他说:“告诉你好了,鲍勃的妻子……他们的儿子不是出车祸死了吗?他妻子
一直没振作起来,酒喝得多了一点。鲍勃说她生病了,其实那不是事实。”
“明白了。”
两人走向房子。毕晓普按下门铃,但门内没有铃声响起。他们能隐约听见人声
——语气愤怒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尖叫。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瞥了一眼吉勒特,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去推门。门没上锁。他推开门,一只手放在手枪上。吉勒特跟在后面。
房子里乱糟糟的。脏盘子、杂志、衣服散落在客厅里,一股酸臭味充溢其间,
是脏衣服和酒精的气味。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餐点,是让人没多少胃口的美式奶酪三
明治。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正是午餐时间,但吉勒特分不出三明治是今天的餐点
还是昨天的剩饭,或是更早以前留下来的。他们在屋子里看不见人影,却听见从后
面房间传出东西的破碎声和脚步声。
毕晓普和吉勒特被一声大喊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女人口齿不清的嗓音:“我他
妈的好得很!你以为你可以控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我不好,就是因为你!”
“我又没有——”鲍勃·谢尔顿的声音传来。他还没有说完,又传出破碎声,
有东西掉在地上了——也有可能是他妻子扔的。“哦,天哪!”他大喊,“看看你
都做了什么。”
吉勒特和毕晓普茫然地站在客厅里。撞见这种家庭纠纷,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来清理。”谢尔顿的妻子嘟囔道。
“不用了,我来——”
“别管我!你什么都不懂。你从来都不在家,又能懂什么?”
吉勒特不经意地朝近旁一个房间的门道瞥去。他眯着眼睛。那房间很阴暗,从
里面飘出难闻的霉味。然而吸引他注意的并非气味,而是摆在门口的东西——一个
方形金属盒。
“看那个。”
“什么?”毕晓普问。
吉勒特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盒子,惊讶地大笑。“是老式温彻斯特大硬盘。现在
没人用了,不过几年前,这种硬盘可是高科技的东西,很多人用来建设电子布告栏
和早期的网站。我还以为鲍勃不太懂电脑。”
毕晓普耸耸肩。
鲍勃·谢尔顿为什么会有服务器硬盘,他们还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谢
尔顿就出现在过道上了。看到毕晓普与吉勒特,他惊讶地眨着眼。
“我们按过门铃了。”毕晓普说。
谢尔顿仍旧一动也不动,仿佛在想刚才的事不知这两位不速之客听到了多少。
“艾玛还好吧?”毕晓普问。
“她还好。”他谨慎地回答。
“她听起来不太——”毕晓普的话没说完。
“只是得了流行性感冒。”他赶紧说,冷眼看着吉勒特,“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是过来接你的,鲍勃。我们查到一条线索,得知飞特在弗里蒙特。动作
要快点。”
“线索?”
毕晓普解释说即将对湾景汽车旅馆采取行动。
“好的。”谢尔顿警探说。他妻子此时好像在轻轻哭泣,他朝哭声传出的地方
瞄了一眼。“我马上出门。上车等我吧。”然后他看了吉勒特一眼,“我不想让他
待在我家。行吗?”
“当然,鲍勃。”
谢尔顿等毕晓普和吉勒特走到前门,才转身回到卧室。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想
鼓起勇气,然后走进那个门道,进入了那间阴暗的房间。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
多年前,弗兰克·毕晓普还是个新警察时,负责指导他的州警对他这么说,当
时他们正赶往奥克兰码头附近一幢没有电梯的公寓大楼。公寓里的住户不愿放弃五
六公斤的某种物品,他们拿着自动武器,随时会开火,而警方即将破门而入。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老警察说,“别去想什么支援、救护直升机、新
闻记者、公众事件、州政府的高官、电台电脑。归根结底就是,你面对的是歹徒。
你破门而入;你把对方追到死胡同里,你走向车子驾驶座那边,驾驶员直视着前方,
他可能是个好市民,他可能拿着皮夹和驾照等你检查,他可能对你做下流动作,他
可能握着勃朗宁点三八口径手枪,一枪就能要了你的命。你明白吗?”
哦,毕晓普完全明白。做警察,就是得破门而入抓住罪犯。
此刻他们正飞速赶往弗里蒙特的湾景汽车旅馆,希望抓住在那儿侵袭计算机犯
罪调查组电脑的飞特,而毕晓普突然想起了老警察多年前对他的教导。
他也想起了圣何塞监狱的典狱长出示的吉勒特的档案。他那时注意到了吉勒特
写的那篇文章,文章将计算机世界比作蓝色虚拟空间。毕晓普此时觉得蓝色虚拟空
间这个说法其实也可以比作警察的世界。
蓝色代表制服。
虚拟空间代表你即将突破的门后面的未知世界,或是追击犯人时进入的巷道,
或是停下的车子的驾驶座,这些全都与上帝创造的其他天地截然不同。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
谢尔顿负责开车,因为刚和妻子吵过架,他情绪仍然低落。毕晓普坐在后座上,
吉勒特坐在前座上。谢尔顿说什么也不愿让没被铐住的囚犯坐在两名警官后面。
“飞特还在网上,想破解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文件。”吉勒特说。他正用笔记
本电脑通过手机上网,研究着屏幕。
三人抵达了湾景汽车旅馆。鲍勃·谢尔顿用力刹车,在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指
引下驶进停车场。
停车场停了十几辆州警的警车和公路巡逻车,很多身穿制服、便衣的警员,以
及穿上防弹服的行动小组成员围在警车旁。这个停车场位于湾景汽车旅馆的隔壁,
正好在旅馆窗户的视线范围之外。
桑切兹和莫特是坐另一辆皇冠车来的。尽管天气阴沉,莫特仍戴着欧克利墨镜。
他还戴上了防水射击手套。毕晓普怀疑自己能否让莫特在行动中不伤及自己或任何
人。
打扮时髦的提姆·摩根穿的是深绿色的双排扣西装,但外面的防弹背心破坏了
衣服的外形。他一看到毕晓普和谢尔顿,就往他们的车子跑过来,在车窗前弯下腰。
他喘着气说:“两小时前,一个符合霍洛维外形特征的男人登记入住了,登记
的姓名是弗雷德·洛森。付的现金。他在旅馆的登记卡上填了车子的信息,但停车
场里没有一辆车和信息符合。牌照是假的。他在一一八号房。窗帘拉下了。不过他
还在电话线上。”
毕晓普瞥向吉勒特。“他还在上网吗?”
吉勒特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对。”
毕晓普、谢尔顿和吉勒特下了车。桑切兹和莫特跟了过来。
“阿朗索!”毕晓普对一个体格健壮的黑人州警大喊。阿朗索·约翰逊是州警
署圣何塞行动小组的组长。毕晓普很欣赏他,因为他遇事镇静、谨慎,不像托尼·
莫特这类经验不足的警察,危险莽撞。“情况怎样?”毕晓普问。
行动小组的组长打开旅馆的平面图。“我们派了州警守在这里、这里、这里。”
他点着旅馆周围以及一楼走廊的多个地方,“我们没有太多的余地。是典型的汽车
旅馆房间袭击。我们会先确定左右两边的房间和楼上的房间没问题。我们已经拿到
了通用钥匙和锁链割刀,会直接从前门进去逮捕他。如果他想从后面的阳台门溜走,
会有另一组人在那儿等着他。狙击手已经准备就绪,以防他带了武器。”
毕晓普抬头看到托尼·莫特正在扣防弹衣。他拿起一把黑色自动散弹枪,爱不
释手地查看着,再加上他戴着的大墨镜,穿着的自行车短裤,倒比较像三流科幻电
影里的角色。毕晓普示意他过来。“带那个干什么?”他问莫特,手指着散弹枪。
“我只是想火力强一点会好些。”
“以前用过散弹枪吗,警官?”
“谁都——” 棒槌学堂·出品“用过散弹枪?”毕晓普耐着性子又问一次。
“当然。”
“在警校接受武器培训之后呢?”
“没有,不过——”
毕晓普说:“收起来。”
“对了,警官,”阿朗索·约翰逊轻声说,“墨镜也拿掉。”他朝毕晓普翻翻
白眼。
莫特走开了,将散弹枪交给了行动小组的成员。
琳达·桑切兹拿着手机——无疑正在跟待产的女儿打电话——远远地落在众人
后面。实地行动不是她的专长,这一点她不需要别人提醒。
约翰逊这时侧着脑袋,他在接收信号。他微微点头,然后抬起头。“准备好了。”
毕晓普说:“行动吧。”口气随意,好像请别人先进电梯。
行动小组的组长约翰逊点点头,对着小麦克风说话。接着他向身后的六七名组
员示意,他们跟过来,穿越一列树丛,往汽车旅馆跑去。托尼·莫特跟在后面,遵
守了之前的命令。
毕晓普走到车子后面,打开对讲机,调整到实地行动的频率。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
他从无线电耳机里听见约翰逊忽然大喊:“快、快、快!”
毕晓普紧张起来,身子前倾。飞特是不是拿着枪等他们上门?毕晓普心想。他
会不会彻底大吃一惊?会发生什么事?
答案却是:一无所有。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信号声。阿朗索·约翰逊说:“弗兰克,房间里没人。他
不在这里。”
“不在里面?”毕晓普怀疑地问,想着可能弄错了房间。
几秒钟后,约翰逊又在对讲机中说:“他逃走了。”
毕晓普转向怀亚特·吉勒特。吉勒特坐在车上,看了一眼电脑。飞特仍在线上,
陷阱门仍在破解人事档案文件。吉勒特指着屏幕耸耸肩。
毕晓普对约翰逊说:“我们可以看见他从旅馆发出的信号。他肯定在里面。”
“没有,弗兰克。”约翰逊回答,“房间是空的,只有一台电脑——连上了电
话线。两个空饮料罐,六七盒电脑光盘。就这些。没有行李箱,没有衣服。”
毕晓普说:“好吧,阿朗索,我们过去看看。”
在狭窄、闷热的旅馆房间里,六七个州警打开抽屉,检查衣橱。托尼·莫特站
在角落里,和其他人一样仔细搜索。他头戴军用头盔,但自行车安全帽似乎更适合
他,吉勒特心想。
毕晓普示意吉勒特过去看看电脑。电脑摆在廉价的桌子上,屏幕上正在运行一
个解密程序。他输入几个指令,皱着眉头。“见鬼,是假的。解密程序反复破解着
同样一段话。”
“这么说,”毕晓普若有所思地说,“他骗我们相信他在这儿……为什么?”
大家辩论了几分钟,但没法得出合理的结论,直到吉勒特不经意打开一个塑料
大硬盘盒的盖子,向里面看了一眼。他看见一个橄榄绿和土褐色的金属盒,上面印
着下列文字:
美国军用杀伤武器
极具爆裂性
此面朝敌方
旁边有一个黑色小盒子,上面的小红灯开始快速闪烁。
00011010/第二十六章
飞特这时的确在汽车旅馆里,旅馆的确位于加州的弗里蒙特,而他也的确坐在
笔记本电脑前。
不过,他待的是华美达连锁旅馆,距离湾景汽车旅馆两英里。此刻,背叛了他
的吉勒特肯定正和警方逃离房间,躲避他们认定随时会爆炸伤人的炸弹。
炸弹不会爆炸。盒子里装的是沙子,整个装置只会吓得走近的人屁滚尿流,他
们看见灯光闪动,联想到电视情节,就会以为炸弹即将爆炸。
飞特当然不会以如此不优雅的方式杀死对手。正如“进入”这种MUD 游戏的玩
家,他的目标是尽量接近被害人,一刀刺进对方的身体时感受心脏的跳动。另外,
炸死十几个警察,这只会惹恼联邦警察,到时候他就不得不放弃硅谷的这场游戏。
不,只要能让吉勒特和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警察在湾景汽车旅馆忙上一个小时左右,
等着防爆小组将看起来吓人的爆炸装置弄出房间,就可以了。飞特就能利用这段时
间来执行他老早拟定好的计划: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侵入全州联合执法网。
他必须通过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登录进去,因为这样全州联合执法网会据此认
定他具有系统管理员的权限,让他畅行无阻。
飞特和“山谷人”玩过无数次MUD 游戏,知道吉勒特会料想着自己有可能侵入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然后趁他侵入进来时进行追踪。
因此,等到陷阱门入侵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飞特就开车从湾景汽车旅
馆转到这里,他的另一台笔记本早已在这里打开,等着他使用。他是通过无法追查
到踪迹的手机联网的,使用的是南加州的网络服务,连接到了巴格达的一个匿名网
站。
飞特现在正在查看刚侵入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时复制的一些文件。这些文
件虽然已删除,但没有永久清除。他用一种强大的复原软件Restore8复原文件,做
起来很容易。他找出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电脑的识别号码,又经过一番搜寻后,发现
了下列资料:
系统:全州联合执法网登入:鲍勃·谢尔顿密码:蓝色福特数据库:加州警署
犯罪行为档案库搜寻字符:(“怀亚特·吉勒特”或“吉勒特,怀亚特”或“入侵”
或“吉勒特·W ”)以及(“电脑”或“骇客”)
接着他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的识别号码和网络地址改成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电脑
的,然后让调制解调器拨出平时连接全州联合执法网的电话号码。他听到了电子连
线成功的声音从高到低响起。全州联合执法网的防火墙原本会阻拦外人,但由于飞
特的电脑冒充为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全州联合执法网误以为他属于高级用户,
是“受信任的系统”,因此立刻欢迎飞特进入。系统接着问:
用户名?
飞特输入:鲍勃·谢尔顿。
密码?
他输入:蓝色福特。
随后屏幕一片空白,接着出现了一些单调的图形,然后显示的是:
加州联合执法网
主菜单
车辆管理局
州警署
重要数据部
刑事鉴定服务处
地方执法单位
洛杉矶
萨克拉门托
旧金山
圣地亚哥
曼特利县
奥林吉县
圣塔芭芭拉县
其他
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
联邦单位
联邦调查局
烟酒军火管理局
财政部
联邦执法官
国税局
邮政总局
其他
提华纳市墨西哥联邦警署
立法联络处
系统管理
飞特犹如抓着瞪羚脖子的狮子,直接进入系统管理文件。他破解了密码,攫取
了超级用户权,这样他就可以自由进出全州联合执法网,以及与全州联合执法网连
线的所有系统。
接着他回到主菜单,选择了另一个项目。
州警署
公路巡逻科
人力资源科
会计科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暴力重案组
青少年犯罪调查组
犯罪行为档案库
资料处理室
行政服务部
行动组
重案组
法律部
设施管理部
待执行的重罪拘捕令
飞特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他完全知道自己想走哪条路。
防爆小组将盒子弄出湾景汽车旅馆,拆除后却发现里面装的是沙子。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谢尔顿骂道,“算是他妈的游戏的一部分吗?故意让
我们昏头?”
毕晓普耸耸肩。
防爆小组还用氮感应探测器检查了飞特的电脑,宣布里面不含爆炸物。电脑里
有数百个文件,吉勒特这时随意打开一些查看。
“乱七八糟的东西。”
“加密过了?”毕晓普问。
“没有。你看,只是书本内容、网站、图片。全是用来充数的。”吉勒特抬头,
眯起眼盯着天花板,手指在空气中敲着键盘。“假炸弹,乱七八糟的文件,这是什
么意思?”
已脱掉防弹衣和头盔的莫特说:“是啊,飞特设下这个圈套,把我们骗出办公
室,让我们白忙乎……为什么?”
“哦,天哪,”吉勒特突然说,“我知道原因了!”
弗兰克·毕晓普也想到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吉勒特,说:“他想侵入全州联
合执法网!”
“对!”吉勒特确认道。他抓起电话打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我是米勒警官。”
“我是怀亚特。听着——”
“找到他了吗?” 棒槌学堂·出品“没有。听我说,打电话给全州联合执
法网的系统管理员,叫他暂停网络的运行。马上。”
停顿。“他们才不会那样做呢,”米勒说,“那是——”
“必须如此。快!飞特想侵入进去。他大概已经进去了。别关掉——暂停就行。
这样我才有机会评估损失。”
“可是,全加州都靠——”
“不这样不行!”
毕晓普抢过话筒。“是我下的命令,米勒。快打电话过去!”
“好吧,好吧,我打电话。他们一定会不高兴。不过我打过去就是了。”
吉勒特叹了口气。“他的想法比我们快一步。整件事就是一个陷阱:贴出拉若
·吉布森的照片来获得我们的地址,查看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引诱我们过来
这里。天哪,我还以为我们抢先一步呢。”
琳达·桑切兹一一记录证据,贴上保管流程卡,然后将光盘和电脑装进一个厚
纸箱中。她搬着折叠起来的纸箱,活像搬家公司的人员。大家收起工具,离开了房
间。
毕晓普和吉勒特向车子走去,途中注意到一个蓄着胡子的瘦削男人正站在停车
场远远的另一边,盯着他们看。
这人有点眼熟,吉勒特想了一下就记起来了:是查理·皮特曼,圣塔克拉拉县
的警探。
毕晓普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行动。那些县里的小子处理监视行动时,就
好像大学生开晚会。”他开始朝皮特曼走去,但皮特曼已经上了车。他的车子没有
牌照。他发动引擎,开车离去了。
毕晓普打电话到县警长办公室,接线生替他转接到皮特曼的语音信箱。他留言
请皮特曼尽快回电话。
鲍勃·谢尔顿在接听电话。他听了一会儿,就挂断了。“是斯蒂芬·米勒。系
统管理员暴跳如雷,不过还是暂停了全州联合执法网。”谢尔顿对吉勒特咆哮,
“你不是说你确定他没办法进入全州联合执法网吗?”
“我真的确定过,”吉勒特对他说,“我先让系统的连线断开,然后清理了所
有的用户名和密码。他能侵入全州联合执法网,大概是因为你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登录了这个网,想查看我的情况。飞特一定是查出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电脑的识别
号码,突破了防火墙,然后用你的用户名和密码登录进去。”
“不可能。我删除了所有东西。”
“你清理过硬盘上的空间吗?改写了临时文件和损耗文件吗?对日志文件加密
改写了吗?”
谢尔顿沉默不语,原本紧盯着吉勒特的视线移开了,仰望着片片快速移动的雾
气飘向旧金山湾。
吉勒特说:“没有,你没有。所以飞特才能进入全州联合执法网。他运行了复
原程序,找到了他需要的所有东西。所以你不要朝我大呼小叫。”
“听着,如果你没有隐瞒自己是‘山谷人’这件事,没有假装不认识飞特,我
也不会上那个网。”谢尔顿反驳道。
吉勒特生气地转过身,继续朝车子走去。毕晓普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如果他进了全州联合执法网,你该清楚他有办法拿到什么资料吧?”吉勒特
问毕晓普。
“一切。”毕晓普说,“他想拿什么就能拿什么。”
屋外的世界里,时间接近下午五点,天又下雨了,车流时快时慢,下班高峰期
快要到了。但对骇客而言,无所谓上午、下午和晚上的区分,只有上机时间和下机
时间之分。
飞特此时处于下机状态。
但他这时仍待在电脑前,待在洛斯拉图斯的艾尔蒙特路附近他那幢漂亮的房子
里。他翻着一页又一页的数据资料,这些全是从全州联合执法网上下载的。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人以为飞特只进入全州联合执法网四十二秒,他们有所不
知的是,飞特一侵入全州联合执法网,陷阱门的一个聪明的精灵立刻控制了内部时
钟,改写了全部连线记录和下载日志。事实上,飞特在全州联合执法网待了五十二
分钟,下载了大量的资料。
有些资料很平常,有些资料属于高度机密,仅有极少数加州执法单位和联邦警
方的人员可以查看:进入高度机密的政府电脑的号码和密码,追缉行动的代码,与
目前的行动有关的加密文件,监视计划,有关加州警方、联邦调查局、烟酒军火管
理局、特工处和多数执法单位的机密信息。
细雨飘在窗户上。飞特打开其中一个机密文件夹,是州警署的人力资源文件,
里面包含了所有加州警方雇员的信息。这个文件夹里又包含了很多文件夹,但目前
飞特只对眼前打开的文件感兴趣,它被标为“警探处”,含有极为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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