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进入
这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成员仔细查阅有关湾景汽车旅馆
事件的报告,继续搜寻和飞特有关的线索,并且听着警方的广播报道,担心又会传
出发生凶杀案的消息。
有一则报道说,早上一所私立学校发生了绑架案。有人冒充一个女学生的叔叔
带走了她,但后来又把她放了。这无疑是飞特所为,但赫图·拉米雷兹和提姆·摩
根前往学校询问了女学生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被吓坏了的女孩甚至连绑匪车子
的颜色都记不清楚。
其他警察查访了湾景汽车旅馆的多数房客,也询问了周边地区的民众,但没人
看到飞特开的是什么车。
弗里蒙特一家7-11便利店的店员说,几小时前有个符合飞特外貌特征的人购买
了两扎六瓶装的饮料,但这人当时没有多说什么话留下有用的线索。便利店外也没
人留心去看他开的什么车。
现场调查组的人搜查了旅馆房间,没有找到有助于追查飞特下落的线索。
吉勒特帮助斯蒂芬·米勒、琳达·桑切兹和托尼·莫特检查分析了飞特留在旅
馆的笔记本电脑。他说这台电脑确实是“热机”,里面装着刚够进行骇客攻击的软
件,没有什么线索能指出飞特的所在地。序列号显示,这台东芝电脑是六个月前从
芝加哥电脑城售出的,购买者付的现金,一直没有填写保修卡,也没有上网注册。
飞特留在客房里的所有电脑光盘都是空白的。琳达·桑切兹是电脑考古女王,她用
Restore8软件检查了每张光盘,发现没有一张光盘曾写入过数据。
桑切兹还在挂念着女儿,每隔几小时就要打电话询问她的状况。她显然很想去
探望她可怜的女儿,所以毕晓普就让她回家了。他也让其他州警下班了。米勒和莫
特也离开了办公室去吃饭和休息了。金发的莫特参与了实地行动后,精神大为振奋。
帕特里夏·诺兰倒不急着回旅馆。她坐在吉勒特身边,两人一起查阅全州联合
执法网的文件,想多找到一些陷阱门精灵的信息,结果却一无所获。吉勒特怀疑精
灵已经自我毁灭了。
期间,吉勒特有一次疲惫地向后一靠,伸着懒腰,把指关节按得噼啪响。这时
毕晓普看见他发现了一堆粉红色的电话留言条,他的脸色马上一亮,赶紧抓起电话
留言条,但没有一张是他的,他显然很失望——大概是因为他昨晚让他前妻打电话,
而她却没有打来。
弗兰克·毕晓普很清楚,对所爱的人的感情并非正直好市民的专利。他曾逮捕
过数十个一无是处的杀人犯,他们被铐上手铐押走时却泪水涟涟——并不是害怕等
着他们的监狱苦日子,而是舍不得与妻子和儿女分别。
毕晓普注意到,吉勒特的手指又开始对着空气打字——不,是敲键盘——他的
眼睛则盯着天花板。是在写信给他的妻子吗?或者是向在沙尘漫天的中东地区担任
工程师的父亲寻求建议或支持?或者是告诉他哥哥,出狱后他希望能去他家住一段
时间?
“什么也没有,”诺兰喃喃地说,“一点进展也没有。”
一时之间,毕晓普也像她一样深感沮丧。但他转念一想,等一下……我怎么分
心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深深陷于蓝色虚拟空间具有催眠作用的魔力之中,思维都
发生了偏移。这时他走到白板前,盯着证据记录,打印资料和照片。
这一点可以好好查查……
毕晓普瞥了一眼打印出来的拉若·吉布森可怕的照片。
好好查查……
他走近照片,仔细地研究。
“看看这个。”他对谢尔顿说。粗壮、阴郁的谢尔顿走过来。
“怎么了?”
“你看见了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谢尔顿耸耸肩。“不知道。你又看见
了什么?”
“我看见了线索,”毕晓普回答,“照片里的其他东西——地板上、墙上的东
西……从中可以查出飞特杀害她的地点。我敢打赌。”
吉勒特快步向前走,盯着恐怖的照片。
可怜的吉布森处于照片中的前景位置。毕晓普指出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她身
下的地板上铺着淡绿色的瓷砖,一根方形镀锌金属管从米色的空调或暖气设备伸出。
墙是未上漆的石膏灰胶纸夹板的背面,钉在木头墙筋上。这可能是个暖气间,位于
没有完工的地下室。在照片上还可以看到涂上白漆的门的一部分,旁边似乎放了一
个垃圾桶,装满了废物。
毕晓普说:“我们把这张照片发给联邦调查局,请他们的技术人员做分析。”
谢尔顿摇摇头。“弗兰克,好像不太对。我认为他那么聪明,不可能留下清晰
的线索。这些太容易查出来了。”他朝照片点点头,“他在别的地方杀害了她。那
里不是他住的地方。”
但诺兰说:“我不这么想。他很聪明,你说的没错,不过他看待事情的方法跟
我们不同。”
“什么意思?”
吉勒特似乎完全明白她的话。“对真实世界的事情,飞特不会多想。他会尽量
销毁电脑证据,不过我觉得他会忽略实物线索。”
毕晓普朝照片点点头。“这地下室看起来相当新,暖气设备也是一或者是空调
之类。联邦调查局也许有办法根据这些材料的品牌,查出建筑商是哪一家。这样我
们就可以缩小调查范围了。”
谢尔顿耸耸肩。“可能性太小了。但试试也无妨。”
毕晓普打电话给他在联邦调查局的一个朋友,和他说了照片的事,以及他们需
要的信息。两人聊了一阵,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会自己下载照片,送去实验室分析。”毕晓普说。他接着瞥了一眼近旁的
办公桌,注意到上面有个大信封,写明是寄给他的,寄件单上注明寄件人是加州警
署青少年犯罪调查组中央档案室。这邮件一定是他在湾景汽车旅馆时送到的。他打
开信封查看内容。这是一份少年审判法庭的资料,和吉勒特有关,是吉勒特昨晚逃
走时毕晓普请求调阅的。他把信封丢回办公桌上,抬头看着布满灰尘的挂钟,时间
是十点半。“我们大概都应该休息一下了。”他说。
谢尔顿没有提他的妻子,但毕晓普能感觉到他急着想回家陪她。强壮的谢尔顿
向搭档点点头,离开了。“明天见,弗兰克。”他朝诺兰也微笑了一下,只是对吉
勒特不理不睬。
毕晓普对吉勒特说:“我今晚不想待在这儿了。我想回家。你跟我走。”
帕特里夏·诺兰听了这话,立刻向吉勒特转过头。她随意地说:“我的旅馆房
间很大,公司付的是套房的钱。如果你愿意来过夜的话,随时欢迎。还有个很棒的
迷你酒吧。”
但毕晓普咯咯笑着说:“这个案子如果破不了,我恐怕很快就要失业了。他最
好还是跟我走,毕竟他属于监管中的囚犯。”
诺兰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打击——毕晓普猜想她快对吉勒特死心了,因为吉勒特
不是谈恋爱的好对象。她收拾好皮包,整理好一叠光盘,装好笔记本电脑,然后就
离开了。
两人走出门口时,吉勒特问:“路上能不能停一下?”
“停一下?”
“我想买些东西。”吉勒特说,“对了,说到这个,你可不可以借我两三块钱?”
“到了。”毕晓普说。
车子停在一幢农庄式的房子前。房子不大,却坐落在一个青翠的院子中。院子
占地大概有半英亩,这在硅谷算是很大的面积。
吉勒特问这地方属于哪个城市,毕晓普说是山景城。他又补充道:“当然,在
这儿看不到任何高山。唯一的景观是隔壁邻居停在街上的道奇车。天气好的时候,
可以看见墨菲特基地的停机棚。”他指向北边,那是一〇一号公路上流动的车灯的
另一边。
两人沿着弯曲的人行道前行。路面迸裂严重,而且塌陷。毕晓普说:“小心脚
下的路。我一直想找时间修一修。都怪圣安德里斯断裂层,往那边三英里都是这个
样子。来,擦擦鞋底。”
他打开门锁,带着骇客吉勒特进屋了。
弗兰克·毕晓普的妻子珍妮快四十岁了,身材娇小,圆脸蛋说不上美丽,却因
表情生动而颇具魅力。毕晓普喜欢在头发上喷发胶,习惯留络腮胡子,爱穿白色短
袖衬衫,活像从五十年代走来的时光旅行者,但他妻子却是紧跟时尚的家庭主妇。
她的长发结成法国式的辫子,上身是名牌衬衫,下身是牛仔裤。她看起来清新整洁,
好像喜欢运动,但吉勒特离开监狱后看多了晒黑了的加州人,倒觉得她肤色很苍白。
丈夫带了一个重罪犯回家过夜,她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甚至也不惊讶。吉
勒特猜想毕晓普事先打电话告诉她了。
“你们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毕晓普说。
但吉勒特举起一个纸袋,那里面装着他在路上买的东西。“我有这些就够了。”
珍妮毫不顾忌地从他手上抢过纸袋打开看,然后大笑。“不能把果酱夹心饼当
饭吃。要吃就吃点正经的东西。”
“真的,不必——”吉勒特面带微笑,心里却感伤不已,看着美食消失在厨房
里。
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毕晓普解开鞋带,脱下皮鞋,换上硬底软拖鞋。吉勒特也脱下鞋子,穿着袜子
走进客厅,环顾四周。
这里令吉勒特回想起童年时住过的几处房子。铺满整个客厅的白色地毯需要更
换。家具是从平价百货公司买来的。屋里有一台昂贵的电视,一个便宜的音响。到
处是刻痕的餐桌今晚充当了办公桌。看来今天是账单支付日,桌上整齐地摆了十几
个准备寄出的信封,上面分别写着: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马文连锁百货商店、万
事达卡、维萨卡。
吉勒特望向壁炉架上用相框装起来的照片,总共有四五十张。墙上、桌上、书
架上还有更多的照片。结婚照中的毕晓普很年轻,模样却与现在相近:蓄着络腮胡
子,头发上喷了发胶,唯一的不同之处是燕尾服下的白衬衫被腰带牢牢地固定住了。
毕晓普看见吉勒特正在研究照片,就说:“珍妮说我们家是‘照片世界’。这
个街区任何两家人的照片加起来,都不及我们家多。”他朝房子后面点点头,“卧
室和浴室里还有。你正在看的那张,是我父母的合照。”
“他是个警察?等等,你不介意被称为警察吧?”
“你介意被称为骇客吗?”
吉勒特耸耸肩。“不介意。很合适。”
“‘警察’也一样。不过我爸不是警察,他以前在奥克兰开了一家印刷公司,
名字是‘毕晓普父子印刷公司’。这里的‘子’不太准确,因为现在经营的人是我
的两个姐姐,合伙人也包括我大部分的哥哥。”
“两个?”吉勒特说着扬起一边的眉毛,“大部分?”
毕晓普大笑。“五男四女,我排行老八。”
“好大的家庭。” 棒槌学堂·出品“我有二十九个侄儿侄女和外甥。”毕
晓普骄傲地说。
吉勒特看着照片里瘦削的男人,他的衬衫和毕晓普身上的同样松垮。他站在一
幢平房建筑前,房子正面挂了一块招牌:“毕晓普父子排版印刷公司”。
“你当初不想干这一行吗?”
“我喜欢家族式企业。”他拿起照片凝视着,“我认为家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
东西。不过说实话,我在印刷这一行肯定会做得相当糟。很无聊,你知道。当警察
就……怎么说呢?就像无穷无尽。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每次你自认为看透了罪犯
的心思,转眼间,你又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附近出现一阵声响,两人转过身。
“看看是谁来了。”毕晓普说。
一个大约八岁的男孩从走廊向客厅窥视。
“过来吧,小家伙。”
男孩身穿点缀着小恐龙图案的睡衣。他走进客厅,抬头看着吉勒特。
“儿子,向吉勒特先生问好。他叫布兰登。”
“你好。”
“嗨,布兰登,”吉勒特说,“这么晚还没睡?”
“我喜欢跟我爸爸说晚安。如果他回家不是太晚,妈妈会让我晚点睡。”
“吉勒特先生会写电脑软件。”
“你会写脚本?”男孩兴奋地问。
“对。”吉勒特笑着说。脚本是程序设计师称呼软件的简略表达方式,小男孩
却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布兰登说:“我们在学校的电脑室写程序。上星期写的程序能让球在屏幕上跳
来跳去。”
“好像很好玩。”吉勒特说。他注意到男孩的眼睛又圆又生动。他的五官很像
他母亲。
“才不呢,”布兰登说,“无聊极了。我们必须用QBasic写。我准备学OOP.”
“这个缩写是指‘面向对象编程’,属于最新的潮流,比如复杂的C++ 语言。”
布兰登耸耸肩。“然后学Java和HTML,好进行网络编程。不过,这是谁都应该
知道的。”
“这么说,你长大了想进计算机行业?”
“才不呢,我想打职业棒球赛。我要学OOP ,只是因为最新的东西全是用OOP
写的。”
还在念小学,就已经厌倦了Basic ,将眼光投向了尖端的程序设计。
“不带吉勒特先生去看看你的电脑吗?”
“玩《古墓丽影》吗?”布兰登问,“或是《蚯蚓战士》?”
“我不怎么玩电脑游戏。”
“我教你,来吧。”
吉勒特跟着男孩走进他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书本、玩具、体育用品、衣物。床
边的桌子上放着《哈利·波特》,旁边是一个掌上游戏机、两张“超级男孩”的CD、
十几张光盘。吉勒特心想,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IBM 电脑和数十本软件使用手册。布兰登坐下来,飞快地敲
击键盘几下,启动电脑,打开了游戏程序。吉勒特回想起自己还是布兰登那么大的
时候,Trash-80代表了个人电脑的先进科技。当年父亲带他去电子商店,让他任选
一样东西当作礼物,他选的就是Trash-80. 那台小电脑曾让他激动不已,但和眼前
虽算不上昂贵的邮购电脑比起来,简直就是入门玩具。布兰登正指挥着电脑上身穿
绿色紧身上衣的美女持枪穿越坑穴,而就在短短几年前,全球拥有这种功能强大的
电脑的人少之又少。
“你想玩吗?”
一说起游戏,吉勒特就想起恐怖的“进入”游戏和飞特公布的那张受害女人的
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拉若,和布兰登正在玩的游戏的女主角同名。他现在不想与暴
力有任何关联,即使是平面暴力也不想碰。
“以后再说吧。”
他盯着布兰登的眼睛看了几分钟,男孩正着迷地盯着屏幕。随后毕晓普探头进
来。“关灯了,儿子。”
“爸爸,看看我玩到了哪一关!再玩五分钟。”
“不行,该睡觉了。”
“哦,爸……”
毕晓普让布兰登刷了牙,把课本全放到书包里。他亲亲儿子,说了声晚安,然
后关掉电脑,熄灭头顶的电灯,只留下“星际大战”中舰艇形的夜灯亮着成为房间
唯一的光源。
他对吉勒特说:“过来,我带你去看后院。”
“什么?”
“跟我来。”
毕晓普带着吉勒特穿过厨房,走出后门。珍妮正在厨房里准备三明治。
来到后门廊时,吉勒特突然站住,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他大笑一声。
“没错,我是个农夫。”毕晓普高声说。
一列又一列的果树,共有大约五十棵,种满了后院。
“我们十八年前搬来这里,那时硅谷刚刚开始发展。我借的钱够买两块地。原
本的农庄有一部分留在这块地上。这些是杏树和樱桃树。”
“种了做什么?卖钱吗?”
“多半送给别人。如果你认识毕晓普家的人,圣诞节的时候就会收到果酱或水
果干。我们真正喜欢的人,会得到用白兰地腌的樱桃。”
吉勒特仔细看着洒水壶和除虫油灯。“你种得挺认真的啊。”他说。
“这能让我保持头脑清醒。我一回家,珍妮跟我会来这里照顾树木,我就不会
去想白天碰到的乱七八糟的事。”
两人穿过排排果树。后院里到处是塑胶硬管和软管——毕晓普的灌溉系统。吉
勒特对水管点点头,说:“你知道吗,你可以制作出靠水运行的电脑。”
“真的吗?哦,你指的是用水流来转动涡轮发电。”
“不,我指的不是电流通过电线,而是说你可以利用水管里的水,让阀门开关
控制水流。所有电脑的运行原理都是这样,让电流通过或关闭。”
“是吗?”毕晓普问,他似乎很感兴趣。
“计算机处理程序好比电闸,让一小段电流通过或停下。电脑上所有的图片、
音乐、电影、文字处理、表格、浏览器、搜寻引擎、网络、数学运算、病毒……电
脑能做的每件事,归根结底都依循这种原理。一点也称不上神奇,只是打开或关上
小开关而已。”
毕晓普点点头,然后对吉勒特露出会意的表情。“只不过你不这样认为,对吧?”
“什么意思?”
“你认为电脑很神奇。”
吉勒特停顿一下后,大笑。“是啊,没错。”
两人在后院又待了几分钟,看着远处闪闪发亮的树枝。接着珍妮叫他们去吃晚
餐,两人走回了厨房。
珍妮说:“我要去睡了,明天要忙的事很多。怀亚特,很高兴认识你。”她用
力握了握吉勒特的手。
“谢谢你让我过夜。我很感激。”
她对丈夫说:“明天我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
“要我陪你去吗?我可以陪你去。鲍勃可以接替我几个小时处理案子。”
“不用,你已经够忙了。我不会有事的。如果威利斯顿医生查出什么古怪的毛
病,我会从医院打电话给你。不过,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会带着手机的。”
她正准备走开,又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哦,有件事你明天非做不可。”
“什么事,亲爱的?”毕晓普问,一脸关切。
“吸尘器。”她朝放在角落里的真空吸尘器点点头,说。吸尘器前面的板子已
经拆开,一条满是灰尘的管子挂在一旁,有些零件摆在附近的报纸上。“送去修理。”
“我来修,”毕晓普说,“只是有脏东西卡住了马达。”
她责骂道:“你都修了一个月了。该找专业人员看看了。”
毕晓普转向吉勒特。“你懂真空吸尘器吗?”
“不懂。抱歉。”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瞄向妻子。“我明天送去,或是
后天。”
珍妮露出会心的笑容。“修理店的地址写在那边的黄色便笺纸上,看见了吗?”
他亲吻了她。“晚安,亲爱的。”珍妮消失在昏暗的过道中。
毕晓普站起身,走向冰箱。“我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请囚犯喝啤酒也算不了
什么了。”
吉勒特摇摇头。“谢谢,可惜我不喝酒。”
“是吗?”
“这是骇客的一个特点:绝对不沾让人想睡觉的饮料。有时间你可以上骇客的
新闻群组看看,比如alt.hack,一半的帖子在讨论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的交换机,
或是怎么侵入白宫,另一半的帖子讨论的是最新无酒精饮料里咖啡因的含量是多少。”
毕晓普给自己倒了杯百威啤酒。他瞥向吉勒特的手臂,看着他的海鸥和棕榈树
刺青。“我不得不说,那刺青丑极了,特别是那只鸟。为什么要弄刺青呢?”
“上大学时弄的——在伯克利。有一次我连续实行骇客攻击三十六个小时,然
后参加了一个聚会。”
“结果呢?是受别人鼓动而刺的吗?”
“不是,我睡着了,醒来后就发现有了这个。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这让你看起来像是海军陆战队的退伍军人。”
吉勒特看看四周,确定珍妮不在附近,然后走向她放着果酱夹心饼的台子。他
打开包装,拿出四个,递给毕晓普一个。
“谢谢,我不想吃。”
“我一会儿再吃烤牛肉。”吉勒特说,朝珍妮做的三明治点点头,“我在监狱
里老是梦到果酱夹心饼。这是骇客最爱吃的食品,含糖高,可以整箱整箱买,不容
易变质。”他一口咽下两个,“里面说不定连维生素都有,我不清楚。我当骇客的
时候,就拿这东西当正餐吃。果酱夹心饼、比萨、汽水、可乐。”过了一会儿,吉
勒特压低声音问,“你太太还好吧?她约时间要看医生?”
他看见毕晓普拿着酒杯的手微微迟疑一下,然后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没什
么严重的……检查身体而已。”随后他仿佛想转移话题,说,“我去看看布兰登。”
几分钟后他回来时,吉勒特举起装果酱夹心饼的空盒子。“没给你留。”
“没关系。”毕晓普大笑,然后坐下。
“你儿子怎么样?”
“睡着了。你跟你太太有没有生小孩?”
“没有。一开始我们不想要……嗯,应该说是我不想要。等到我真的想要了,
自己却被逮捕了。后来我们就离婚了。”
“这么说,你喜欢小孩?”
“哦,当然喜欢。”他耸耸肩,将饼干碎屑扫进手里,放在餐巾上,“我哥哥
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和他们在一起时很开心。”
“你哥哥?”毕晓普问。
“名叫里奇,”吉勒特说,“住在蒙大拿。他是个公园管理员,信不信由你。
他和卡萝——他的妻子——住的房子好极了,有点像木屋,却盖得很大。”他朝毕
晓普的后院点点头,“他们的菜地你看了会很欣赏的。卡萝是个出色的园丁。”
毕晓普的视线转向桌面。“我看过你的档案了。”
“我的档案?”吉勒特问。
“少年法庭的档案,你忘记叫人销毁的那份。”
吉勒特缓缓卷起餐巾,然后又打开。“我还以为那是绝密档案。”
“对一般民众而言是如此。对警察就另当别论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吉勒特冷冷地问。
“因为你从计算机犯罪调查组逃跑了。发现你逃跑后,我调阅了一份你的档案,
希望能从中找到有助于查出你的下落的线索。”毕晓普冷静地继续说,“社会福利
工作者的报告也在里面,提到你的家庭生活。应该说缺乏家庭生活……跟我说说吧,
为什么要对大家撒谎?”
吉勒特半晌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撒谎?他心想。
因为可以撒谎。
因为身处蓝色空间,不管你在哪里,你爱编什么就可以编什么,没人会知道你
说的是谎言。你可以随便进入一个聊天室,告诉全世界你住在桑尼维尔或蒙罗公园
或胡桃溪一幢漂亮的大房子里,父亲是律师、医生或飞行员,母亲是设计师或经营
着一家花店,哥哥里奇是全州田径赛冠军。你也可以向全世界吹牛,说自己和父亲
拿了零件和工具,利用父亲下班回家的时间,连续干了六个晚上,组装出了一台Altair
电脑,而你就是这样迷上电脑的。
这家伙好厉害啊……
你可以告诉全世界,尽管母亲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令人心碎,你仍与父亲很亲
近。父亲是石油工程师,跑遍全世界,但一有假期就会回来看你们兄弟俩。每次他
一回国,你每个星期天都会到他家跟他以及他再娶的妻子共进晚餐,她是个非常好
相处的女人。你有时候会跟着他进书房,两人共同修改程序错误,或一起玩MUD 游
戏。
结果呢?
结果全世界都相信你。因为在蓝色虚拟空间里,别人只相信你用麻木的手指敲
出的字节。
全世界绝不知道这是一派谎言。
全世界绝不知道你是独生子,你母亲离婚后一个星期有三四个晚上加班到深夜,
其余的晚上就跟“朋友”——一律是男性——外出。全世界绝不知道,害死她的不
是心脏病,而是肝病和精神抑郁,两者几乎同时夺去了她的性命,那时你只有十八
岁。
全世界绝不知道,你父亲没有固定职业,潜能注定只有一项,就是抛妻弃子,
而他发挥潜能的那天你刚刚升上小学三年级。
全世界绝不知道,你住过的房子有小木屋也有货柜屋,位于硅谷最穷困的地段。
你唯一的财产是一台廉价电脑,唯一准时支付的账单是电话费。你是用送报纸挣来
的钱付的账,好让自己能持续上网,保持和蓝色虚拟空间的联系,以免被伤心、寂
寞击倒而发狂。
好吧,毕晓普,谎言被你揭穿了。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染上毒
瘾、自私自利的母亲。我——怀亚特·爱德华·吉勒特,独自待在房间里,拥有的
朋友是Trash-80、苹果电脑、Kaypro机、个人电脑、东芝笔记本电脑、Sun 工作站
电脑……
最后,他抬起头,做出了他从未做过的事——连对他的妻子也不例外——对另
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全部经历。弗兰克·毕晓普一动也不动,专注地盯着吉勒特阴
暗而空洞的脸。吉勒特讲述完后,毕晓普说:“你用社交工程编造出了整个童年。”
“是的。我八岁那年,他走了。”吉勒特说,双手握着可乐罐,长了茧的指尖
压在凉凉的金属罐上,仿佛他正在键盘上敲入以下字句:我——八——岁——那—
—年……“他以前是空军部队的——我父亲。他原来驻扎在特拉维斯,退伍后就待
在那一带。应该说他偶尔待在那一带。多半时间,他会和他部队中的好朋友出去,
或是……算了,他晚上不回家,去了什么地方,你猜也猜得到。他离家的那天,我
们父子俩才真正严肃地谈了一次话。我母亲出去了,他进了我的房间,说他想去买
点东西,问我要不要跟他去。这很奇怪,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吉勒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手指却用力地敲着可乐罐。
内——心——的——安——宁……内——心——的——安——宁……
“我们那时住在布林盖姆,靠近机场。父亲和我上了车,来到一个购物中心。
他在一家药品杂货店买了些东西,然后带我到火车站附近吃饭。吃的东西端来了,
不过我紧张得吃不下,他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间,他放下叉子看着我,说他跟我母
亲在一起是多么不幸福,不得不离开。他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他失去了内
心的安宁,必须离开这里,让个人继续成长。”
安——宁……
毕晓普摇摇头。“他和你那样说话,就好像你是他在酒吧里碰到的朋友。不把
你当小男孩看,不把你当儿子看。真的很糟糕。”
“他说,下决心离开很难,不过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他还问我是不是替他高兴。”
“他真的这样问?”
吉勒特点点头。“我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后来我们离开了饭店,沿着街道走,
他大概注意到了我很不安,这时他看见有一家商店,就说:”这样吧,儿子,你去
那家店看看,想要什么,我就买给你。‘“
“安慰奖。”
吉勒特大笑,点点头。“我猜是吧。那是家电子连锁商店。我只是走进去,站
在那儿,看看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我伤心极了,困惑极了,忍着不哭出来。后
来我挑的是第一眼看到的东西:Trash-80袖珍电脑。”
“什么?”
“Trash-80袖珍电脑,早期的个人电脑。”
想要什么都行……
“把电脑抱回家以后,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摆弄。后来我听到母亲回家了,她跟
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就这样。”
蓝色虚……
吉勒特淡淡地笑了笑,手指继续敲着。“我不是写了一篇文章吗?《蓝色虚拟
空间》?”
“我记得,”毕晓普说,“意思是网络空间,”
“不过它还有别的意思。”吉勒特慢慢地说。
虚拟空间。
“是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我刚才说了,我父亲是空军部队的。我很
小的时候,他会带部队中的朋友回家,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扯着嗓子说话,有两三
次还唱了空军的军歌——《荒野的蓝色远方》。他离家出走以后,我的脑子里老是
响起这首歌,一遍又一遍。我只是把‘远方’改成‘虚拟空间’——‘荒野的虚拟
空间’,因为他不在了,他成了虚空。”吉勒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抬起头,“很
蠢,对不对?”
但弗兰克·毕晓普似乎根本不认为这事很愚蠢。他是个天生爱家的男人,他同
情地问:“你后来有他的音讯吗?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没有。完全不知道。”吉勒特大笑,“有时我想应该查查他的下落。”
“你很擅长通过网络找人啊。”
吉勒特点点头。“可是我大概不会去找他。”
他的手指快速敲打着可乐罐。由于指尖长了茧,他根本感觉不到可乐罐的凉意。
出发,进入蓝……
“后来日子就好过多了。我九岁或十岁那年学会了Basic 语言,经常是连着几
个小时写程序。我最初写的几个程序可以让电脑和我聊天。我输入‘你好’,电脑
会回答:”嗨,怀亚特,你还好吧?‘然后我就输入:“还好。’电脑会问:”今
天在学校都做了什么?‘我会尽量想象真正的父亲会怎么问问题,然后让电脑说出
来。“
想要什么都行……
“看起来像是我父亲写给法官的那些电子邮件,我哥哥要我去蒙大拿和他同住
的传真,还有心理学家说我的家庭生活美满、我爸爸是个称职的父亲的报告……那
些东西,全是我自己编的。”
“我为你感到难过。”毕晓普说。
吉勒特耸耸肩。“嘿,这些都过去了,没关系了。”
“可能还是有关系。”毕晓普轻声说。
两人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毕晓普起身开始洗盘子。吉勒特过去帮他洗,两
人随意地闲聊着——聊毕晓普的果园、圣何塞的生活。擦干盘子后,毕晓普把啤酒
喝光,然后表情犹豫地看了吉勒特一眼,说:“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她?”
“打电话?给谁?”
“你妻子。”
“时间太晚了。”吉勒特说。
“那就吵醒她,她没那么脆弱。我想反正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毕晓普将电
话推给吉勒特。
“我该说什么?”他拿起话筒,犹豫不决。
“总会想到要说什么的。”
“我不知道……”
毕晓普问:“她的号码你知道吧?”
吉勒特凭记忆拨了号码——动作飞快,以免反悔。他心想,要是她弟弟接的电
话怎么办?要是她母亲接的电话怎么办?要是——“喂。”
他的喉咙紧缩。
“喂?”埃莱娜重复了—遍。
“是我。”
她停顿一下,显然是在看表或时钟,却没提时间不早了之类的话。
为什么她不说话?
为什么他自己也不说话?
“只是想打电话给你。看到那个调制解调器了吗?我放在信箱里。”
她一时没有答话,然后说:“我已经上床了。”
一个让他感到痛心的念头闪现:她一个人在床上吗?艾德在她身边吗?在她父
母的房子里吗?他将妒意从脑中驱逐开,轻声问:“没吵醒你吧?”
“怀亚特,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毕晓普,但毕晓普只是盯着他,不耐烦地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
埃莱娜说:“我现在准备睡觉了。”
“明天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希望你别打到这里。那天晚上克里斯丁看见你了,不是很高兴。”
她的弟弟今年二十二岁,是营销专业的优等生,脾气暴躁,在吉勒特出庭受审
时就想揍他。
“你身边没人时再打电话给我吧。打我昨天给你的那个号码。”
沉默。
“你拿到了吗?”他问,“那个电话号码?”
“拿到了。”她接着说,“晚安。”
“别忘了找律师——”
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吉勒特放下话筒。
“处理得不太好。”
“至少她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还有希望。”毕晓普将啤酒瓶放进垃圾筒,“我
讨厌加班,因为没啤酒吃不下晚饭;不过喝了啤酒,晚上又得起床上厕所两三次,
因为我上了年纪。好了,明天会很忙,赶快休息吧。”
吉勒特问:“你准备把我铐在什么地方吗?”
“就算你是个骇客,两天之内逃跑两次,也太过分了吧。脚环也不用戴了吧。
客房在那边,浴室里有毛巾和新牙刷。”
“谢谢。”
“我家六点十五分左右起床。”毕晓普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
吉勒特倾听着木质地板的吱嘎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和关门声。
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在别人的家中被沉沉的寂静包围着。他的手指在隐
形的电脑上心不在焉地敲出十几句话。
主人叫醒他时,并不是六点十五分,而是五点才过几分。
“今天一定是圣诞节,”毕晓普说着打开头顶的电灯,他身穿褐色的睡衣裤,
“我们收到礼物了。”
和大多数骇客一样,吉勒特觉得睡眠如同感冒,应该尽量避免,但此刻他醒来
时却神志不清,眼睛仍是闭着的。他喃喃地问:“礼物?”
“五分钟前3-X 打了电话到我的手机上。他有飞特真正的邮箱地址,是deathknell@mol.com.”
“MOL ?从没听说过这家网络服务提供商。”吉勒特在床上翻身坐起来,抗拒
着睡意。
毕晓普继续说:“我给小组所有的人打了电话,他们现在正赶去办公室。”
“我们也一样吧?”吉勒特睡眼惺忪地喃喃说。
“我们也一样。”
二十分钟后,两人洗了澡,换好了衣服。珍妮在厨房里准备好了咖啡,但两人
没吃早餐,只想尽快赶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毕晓普吻了妻子一下,握住
她的手说:“今天看医生的事……只要你需要,跟我说一声,我十五分钟后就能赶
过去陪你。”
她亲亲毕晓普的前额。“亲爱的,只不过是做些检查,没事的。”
“不,不,不,听好,”他严肃地说,“如果需要我过去,我一定过去。”
“如果需要你,”她让步了,“我会打电话的。我保证。”
两人向门口走去,这时厨房里忽然传出呼呼声。珍妮·毕晓普在地毯上来回推
动着重新组合好的吸尘器。她关掉吸尘器后抱住丈夫。
“好极了,”珍妮说,“谢谢你,亲爱的。”
毕晓普迷惑地皱起眉头。“我——”
吉勒特连忙插嘴:“修这东西一定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吧。”
“而且事后还清理了战场,”珍妮·毕晓普面带挖苦的微笑,“那才神奇呢。”
“这——”毕晓普开口说。
“我们最好赶紧走。”吉勒特打断他的话。
珍妮挥手向他们道别,开始替布兰登准备早餐,一边用热情的目光瞥着复活的
吸尘器。
两人走出门后,毕晓普低声对吉勒特说:“是吗?真的花了你大半夜的时间?”
“修吸尘器吗?”吉勒特回答,“没有,只用了十分钟。本来五分钟就可以修
好,可惜我找不到工具,不得不用餐刀和胡桃钳。”
毕晓普说:“我不知道你懂吸尘器。”
“我本来不懂。不过我很好奇它为什么会停止工作。结果吸尘器的事我就全弄
懂了。”吉勒特上了车,然后转向毕晓普,“对了,如果顺路的话,路过那个7-11
便利店时能不能再停一下?”
尽管3-X 在电话中告诉了毕晓普飞特的邮箱地址,飞特——他的新化身是“丧
钟”——的下落仍然查不出。
吉勒特一回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便立即启动超级追索程序搜寻mol.com 的信
息。他发现这家网络服务提供商的全名是“蒙特里网络在线”,总部在加州太平洋
格罗夫市,在圣何塞以南一百英里的地方。计算机犯罪调查组联络了太平洋贝尔电
话公司在萨里纳斯的安全部门,请他们根据电话从MOL 公司追溯到飞特的电脑,结
果却发现没有蒙特里网络在线这家公司,而服务器的真实所在地是新加坡。
“哦,太聪明了。”睡眼惺忪的帕特里夏·诺兰咕哝道,一边喝着星巴克咖啡。
她早晨的嗓音低沉,听起来像男人。她在吉勒特身边坐下,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针
织套裙——今天的是绿色的,像平时一样显得凌乱。诺兰显然不习惯早起,连垂在
脸上乱蓬蓬的头发都懒得梳理。
“我不明白,”谢尔顿说,“什么叫太聪明了?什么意思?”
吉勒特说:“飞特自己创办了一个网络公司,他是这家公司唯一的客户。嗯,
大概肖恩也是。他们连接的服务器在新加坡,这样我们就没办法追查到他们俩用的
电脑。”
“就像设在开曼群岛的皮包公司。”弗兰克·毕晓普说。即使在这之前他对蓝
色虚拟空间所知甚少,他用真实世界的例子打比方时还是得心应手。
“不过,”吉勒特看着一张张沮丧的脸,接着说,“这个邮箱地址还是很重要。”
“为什么?”毕晓普问。
“因为我们可以寄情书给他。”
琳达·桑切兹走进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前门,手里拎着甜甜圈连锁店的纸袋,
睡眼惺忪,脚步缓慢。她低头发现褐色外衣的扣子扣错了,但懒得去理它,直接将
甜甜圈放在餐盘上。
“家谱上新添人口了吗?”毕晓普问。
她摇摇头。“我后来想出一个办法,弄来一个恐怖片。我外婆跟我讲过,可以
讲鬼故事来催生。头儿,你听说过这个吗?”
“这是第一次听说。”毕晓普说。
“不管怎样,我们认为恐怖片的效果应该差不多,所以我租了《惊声尖叫》,
结果呢?我女儿和女婿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却吓得睡不着觉。整晚都没睡。”
她走进咖啡间,端出咖啡壶。
吉勒特满怀感激地接过桑切兹倒的咖啡,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二杯,早餐他只
吃了果酱夹心饼。
几分钟后,斯蒂芬·米勒赶到了,随后到的人是托尼·莫特,骑自行车骑得浑
身是汗。
吉勒特向后到的人解释了3-X 通报飞特真正邮箱地址的事,并且说他计划寄给
飞特一封信。
“要写些什么?”诺兰问。
“亲爱的飞特,”吉勒特说,“我们玩得很开心,但愿你能加入。哦,对了,
附上一张尸体的照片。”
“什么?”米勒问。 棒槌学堂·出品吉勒特问毕晓普:“能不能帮我找一
张命案现场的照片?尸体的照片?”
“应该可以。”毕晓普回答。
吉勒特朝白板点点头。“我准备假装成以前跟他交换过照片的保加利亚骇客弗
拉斯特。我会上传一张照片给他。”
诺兰大笑,点点头。“病毒会连同照片发送给他。你会掌控他的电脑。”
“我会尽力而为。”
“为什么要寄照片?”谢尔顿问。命案现场的血腥照片是证据,发送到蓝色虚
拟空间让大家观赏,这似乎令他不太舒服。
“我的病毒不像陷阱门那么机灵。飞特必须进行一些操作,才能激活我的病毒,
让我进入他的系统。他肯定会打开包含照片的附件,这样病毒就可以发挥作用。”
毕晓普拨了电话给总部,请州警传真一张最近发生的凶杀案的现场照片到计算
机犯罪调查组。
吉勒特看了一眼照片——一个年轻女子遭棍棒重击致死——赶紧移开视线。斯
蒂芬·米勒将照片扫描下来,转成数字格式,以便上传至电子邮件。米勒似乎对照
片中的惨状无动于衷,扫描的时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装着照片的光盘交给
吉勒特。
毕晓普问:“假如飞特看见了弗拉斯特寄来的邮件,就写信核实真假,或是直
接给他回复,那怎么办?”
“这点我考虑过了。我打算发给弗拉斯特另一个病毒,它能拦下所有来自美国
的电子邮件。”
吉勒特上网进入洛斯阿拉莫斯的空军实验室,找到他隐藏在那里的工具包,从
中下载并修改了他需要的东西:病毒和他自己的匿名电子邮件程序。他再也不信任
斯蒂芬·米勒了。随后他将邮件阻隔病毒发给保加利亚的弗拉斯特,然后将自己写
的程序“后门-G”发给飞特。这是一种广为人知的病毒,可以让远程用户掌控别人
的电脑,通常是双方在同一个网络上时它才能发挥作用,例如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
两名员工。然而吉勒特的版本适用于任何两台电脑,即使它们没有连到同一个网络
上时病毒也能发挥作用。
“我在我们的电脑上装了警报器。如果飞特打开了照片,我的病毒开始运行了,
这边的警报器就会响。接着我会进入他的电脑,看看能找到什么线索,用来追查他
或肖恩……或是找出下一个被害人。”
电话铃响了,米勒拿起话筒。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毕晓普说:“找你的。是
查理·皮特曼。”
毕晓普正在往咖啡里加牛奶,他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
“谢谢你回电话,皮特曼警官。”
“别客气,警探。”那人的声音在劣质扬声器里有些变调,“有什么需要帮忙
的吗?”
“嗯,查理,我知道你正在调查彼得·弗勒的案子。不过下次我们行动的时候,
恐怕得先请你或县警局的其他人来找我协调一下。”
沉默。然后对方说:“怎么回事?”
“我说的是昨天在湾景汽车旅馆的行动。”
“呃,什么行动?”小小的扬声器里传来对方困惑的声音。
“天哪,”鲍勃·谢尔顿说,焦虑地看向他的搭档,“他不知道那件事。你看
到的那个家伙不是皮特曼。”
“警官,”毕晓普连忙问,“前天晚上在桑尼维尔你有没有向我做自我介绍?”
“这里好像有个误会,先生。我正在俄勒冈州钓鱼,已经度假一个星期了,还
会在这里待三天。我刚打电话回办公室,听见了你的留言,所以才回了电话。我就
知道这么多。”
托尼·莫特靠向电话。“你是说你昨天没来过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呃,没有,先生。我刚才说过了,俄勒冈。钓鱼。”
莫特看着毕晓普。“这个自称是皮特曼的家伙昨天就在办公室外面,说他刚进
来过。我没有多想。”
“没有,他没来过。”米勒说。
毕晓普问皮特曼:“警官,有没有什么备忘录提到你度假的事?”
“当然有,我们通常会发通知。”
“纸质的吗?还是用电子邮件?”
“现在干什么事情都用电子邮件了,”皮特曼带着防卫的语气说,“大家认为
县里的警察跟不上时代,不过情况相反。”
毕晓普解释:“嗯,有人盗用了你的姓名,还拿着假的警徽和识别证。”
“见鬼。为什么?”
“大概跟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件凶杀案有关。”
“我该怎么办?”
“打电话向你的长官报告此事,不过暂时请你保密。如果罪犯不知道实情,对
我们比较有利。别再发电子邮件。打电话。”
“好的。我现在就打回总部。”
毕晓普之前对皮特曼说话很不客气,他道了歉,然后挂断了电话。他瞄向小组
成员。“又是社交工程。”他对莫特说,“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那个家伙。”
“瘦瘦的,留着小胡子,穿着深色雨衣。”
“跟我们在桑尼维尔看到的那个人一样。他来这里做什么?”
“看起来像正要离开办公室,不过我没有真正看见他从办公室走出来。可能是
在四周窥探。”
吉勒特说:“是肖恩。一定是。”
毕晓普也这么认为。他对莫特说:“你和我一起来拼拼他的长相。”他转向米
勒,“这里有容貌拼图箱吗?”
这种专用箱子里装有塑料透明图片,上面画了各种脸部特征,组合后可以让目
击证人重建嫌疑犯的外表——它相当于警方的绘图师。
但琳达·桑切兹摇摇头。“我们通常很少根据脸部特征来辨识嫌疑犯。”
毕晓普说:“我的车上有一箱。我马上回来。”
在由餐厅改造的办公室里,飞特满意地敲着键盘,这时屏幕上升起一面旗子,
表示他收到电子邮件了。邮件是寄到他私下使用的网络代号——丧钟——的账户下
的。
他注意到寄件人是他的保加利亚朋友弗拉斯特,邮件里有个附件。有段时间,
他和弗拉斯特经常交换虐杀图片,但有好一阵没有这么做了,他不知道这次对方寄
来的是不是这种东西。
飞特很好奇,想知道对方发来的东西是什么,但他只能稍后再收看。他刚用陷
阱门实施攻击,大有斩获,正兴奋不已。他向超级计算机“借”时间来破解密码,
经过数小时的努力,终于攫取了离他在洛斯阿图斯的房子不远的一个计算机系统的
超级用户权。
他现在正在滚动菜单。
加州帕洛阿尔托斯坦福-帕卡德医学中心主菜单
1.行政部
2.人事部
3.住院部
4.病历部
5.各科室
6.计算机医疗服务
7.设施管理部
8.泰勒-克里斯基康复中心
9.急诊
10. 特别护理组
他花了一点时间搜索,最后选择了第六项。一个新的菜单出现了。
计算机医疗服务
1.手术时间表
2.药物剂量和给药时间表
3.氧气补给
4.肿瘤化疗/化疗时间表
5.病号菜单和进食时间表
他选择了第二项,按下回车键。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停车场上,弗兰克·毕晓普正要去拿容貌拼图箱,这时他
察觉到了威胁,事实上他还没有正眼看到对方。
入侵者就在五十英尺外的地方,半隐在清晨潮湿的雨雾中。毕晓普知道这人具
有危险性,就好比仅从某人走下人行道的样子,就能判断出他是否携带有武器;就
好比你知道门后、巷道里、停着的车辆的前座后面有危险等着你。
毕晓普仅迟疑了片刻,然后继续前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无法看清入侵
者的面孔,却知道那肯定是皮特曼——不对,应该说是肖恩。托尼·莫特昨天看见
他在这里打探情况,现在他又来了。
不过毕晓普有一种直觉:肖恩今天可能不仅是来侦察情况的,他或许还在寻找
猎物。
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毕晓普猜想这人如果一直在这儿查探情况,他肯定知道
自己开的什么车,会在他上车前拦下他,而且事先找好了角度,对射击范围和周边
环境也了解清楚了。
因此毕晓普继续朝他的车子走去,一边拍拍口袋,假装在找香烟,其实他多年
前就戒烟了。接着他抬头凝视着细雨,皱起眉头,想弄清楚天气状况。
最让歹徒心惊肉跳、随时准备逃走或发出攻击的事情,莫过于警察高深莫测和
突如其来的动作。
毕晓普清楚自己可以快速跑回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寻求帮助,但如果他
这样做,肖恩就会消失,以后警方可能再也碰不上这样的好机会。不,毕晓普决不
会放弃这个抓住凶手同伙的机会。
继续走,继续走。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 棒槌学堂·出品前面的一团黑影动了一下,肖
恩现在躲在一辆温尼贝戈房车旁,他向外探身窥视着毕晓普的位置,然后又缩回身
子。毕晓普缓缓地走过柏油路面,假装没看见他。
走近房车时,毕晓普弯腰钻向右侧,从枪套里掏出用了多年的枪,快速绕过房
车的一角,举起手枪。
但他猛地停下了。
肖恩不见了。就在毕晓普绕过房车的短短几秒内,飞特的搭档就消失了。
在他右边的停车场另一面,有辆车的车门用力关上了。毕晓普朝发出声音的方
向转过身,弯着腰,举起手枪,却发现声音来自一辆送货车。一个壮硕的黑人从车
上抱出一个箱子,搬到附近的工厂里。
这样的话,肖恩会往哪里跑呢?
然后他发现——他身后的房车车门突然打开了,他还来不及转身,一把手枪的
枪管就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对方倾身向前,夺走了毕晓普的手枪,动作快如毒蛇。毕晓普迅速瞥了一眼这
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他蓄着小胡子,正是肖恩。
毕晓普想到了布兰登,然后想到了珍妮。
他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
弗兰克·毕晓普闭上了双眼。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发出类似敲钟的声音,但对小组成员而言却有如刺耳
的警报声。
怀亚特·吉勒特跑向工作站电脑。“对了!”他低声说,“飞特看过照片,病
毒进了他的电脑。”
屏幕上闪烁着下列字眼:
系统配置已被修改
“成功了。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他只要检查一下系统,就知道被入侵了。”
吉勒特在电脑前坐下,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心中的兴奋感无与伦比。每次出发
进入蓝色虚拟空间的未知领域——非法领域时,他总会有这样的兴奋感。
他开始敲键盘。
“吉勒特!”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前门被猛地推开,有个男人大喊。
吉勒特转头看见有人大步跨进恐龙窝,不由得吸了口凉气——是肖恩,假冒查
理·皮特曼的那个人。
“天哪!”谢尔顿惊呼。
托尼·莫特快速移动,伸手想取出他的银色大手枪,但肖恩早已掏出枪套里的
武器,没等莫特出枪,就已经让子弹上膛,对准了莫特的头部。莫特缓缓举起双手。
肖恩示意桑切兹和米勒后退,他自己则继续朝吉勒特走去,用手枪指着他。
吉勒特站起身,往后退,双臂高举。
无处可逃。
不过,等等……究竟是怎么回事?
弗兰克·毕晓普一脸阴沉地走进前门,左右两边都有一个身穿西装的高大男子
护卫。
由此看来,这人不是肖恩。
他出示了识别证。“我是国防部犯罪调查科的亚瑟·贝克尔。”他朝两名搭档
点点头,“他们俩是阿吉兹·格里芬和克伯尔。”
“你们是犯罪调查科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尔顿咆哮道。
吉勒特对毕晓普说:“我们连上了飞特的电脑,不过时间只有几分钟,现在我
得赶紧去看看情况!”
毕晓普正想开口,但贝克尔对其中一个搭档说:“铐住他。”
那人走上前来,给吉勒特戴上手铐。“不行!”
莫特说:“你跟我说你是皮特曼。”
贝克尔耸耸肩。“我当时在秘密行动。如果我表明身份,你有可能不配合。”
“我们当然不会配合,你说的他妈的对极了。”鲍勃·谢尔顿说。
贝克尔对吉勒特说:“我们是过来护送你回圣何塞监狱的。”
“不行!”
毕晓普说:“我和国防部通过电话,怀亚特。他们有正当理由。我们被逮到了。”
他摇摇头。
莫特说:“可是,犯罪调查科的负责人都批准了他的释放令。”
“大卫·钱伯斯出局了,”毕晓普解释,“彼得·凯尼恩现在是代理科长,他
撤销了释放令。”
吉勒特想起了凯尼恩这个人,当初就是他负责监管标准十二加密程序的编写的。
如果标准十二被破解,最难堪的人肯定是凯尼恩。“钱伯斯发生了什么事?”
“财务问题。”窄脸的贝克尔严肃地说,“与海外的公司有内部交易。我不清
楚详情,也不想知道。”他接着对吉勒特说,“我们奉命调查你接触过的所有文件,
看看有没有证据显示你非法侵入过国防部的加密软件。”
托尼·莫特气急败坏地对毕晓普说:“我们跟飞特连上线了,弗兰克。就是现
在!”
毕晓普盯着屏幕,对贝克尔说:“帮帮忙!我们现在有机会查出嫌疑犯的下落。
怀亚特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
“让他上网?做梦。”
谢尔顿骂道:“你得有拘捕令,如果——”
贝克尔的一个搭档出示了一份背面是蓝色的文件,毕晓普瞄了一眼后不满地点
点头。“他们可以带他回去,可以没收他使用过的所有磁盘和电脑。”
贝克尔环视四周,看见有一间空办公室,就叫搭档将吉勒特锁在里面,他们则
在外面搜寻文件。
“弗兰克,别让他们这么干!”吉勒特大叫,“我正要弄到他的电脑的用户权。
这是他真正的电脑,不是用过就丢的热机。那里面可能有他的住址,也可能有肖恩
的真正姓名。还可以从中找到下一个受害对象的地址!”
“闭嘴,吉勒特。”贝克尔怒骂。
“不行!”吉勒特一边抗议,一边拼命挣扎。那两个人轻松地将他拖到了空办
公室。“放开你们的脏手!我们——”
他们将他扔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能进入飞特的电脑吗?”毕晓普问斯蒂芬·米勒。
他不安地看看工作站电脑的屏幕。“我不知道。大概吧。只不过……如果按错
一个键,飞特就知道有人入侵了。”
毕晓普苦恼极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突破机会,这个机会却因为毫无
意义的政府部门内斗和官僚作风而被夺走了。这是他们探究凶手的电子心灵的唯一
机会。
“吉勒特的文件呢?”贝克尔问,“他的磁盘呢?”
没人主动回答。小组成员以敌对的态度盯着贝克尔。贝克尔耸耸肩,以愉悦的
口气说:“我们干脆没收所有的东西,反正也无所谓。我们把东西全部拿走,你们
运气好的话,六个月后会重新见到它们。”
毕晓普对桑切兹点点头。
“那台工作站电脑。”她用手指指,轻声说。
贝克尔和另外两名特工开始翻找三寸半的磁盘,仿佛可以看穿彩色的塑料壳,
凭肉眼认出里面的数据。
米勒不安地盯着屏幕。毕晓普转向帕特里夏·诺兰和莫特。“你们两个有谁会
操作怀亚特的程序?”
诺兰说:“我知道运行原理,不过从来没用过‘后门-G’入侵过别人的电脑。
我所做的只是设法找到和防御病毒。”
莫特说:“我也一样。怀亚特的程序是他自己拼凑出来的混合体,可能用到了
他自己编的指令。”
毕晓普做了决定。他选择了非警方人员,对帕特里夏·诺兰说:“你尽力吧。”
她在工作站电脑前坐下,在松松垮垮的裙子上擦擦手,将脸上的头发撩开,盯
着屏幕,努力去理解菜单中的指令。对毕晓普而言,这些指令如俄文一样难以理解。
毕晓普的手机响起了,他接了电话。“喂?”他听了一会儿,“是的,长官。
哪一位?贝克尔特工?”
贝克尔抬起头。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继续接电话。“他在这里,长官…
…不过……不行,这条线不够安全。我请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拨过去。是,长官。我
马上办,长官。”毕晓普匆匆写下一个号码,然后挂断电话,对贝克尔扬起眉毛,
“是州政府。让你给国防部长打个电话。在五角大楼。他让你用保密线路打过去。
这是他的专线。”
其中一个搭档瞥向贝克尔,神情疑惑。“梅兹格部长?”他低声说,语带敬意,
暗示着这样的电话前所未有。
“你可以用这一部。”他说。贝克尔慢慢接过毕晓普推过去的电话。
特工犹豫了一下,然后拨了电话号码,一会儿后变得神情专注。“是的,部长,
我是犯罪调查科的贝克尔特工。这条线路很安全……是的,部长。”贝克尔使劲点
头,“是的,部长……是奉彼得·凯尼恩的命令。加州警署瞒着我们,以匿名的方
式释放了他……是的,部长。呃,如果部长认为妥当的话……不过部长应该知道吉
勒特做过的事吧?他——”贝克尔又点头,“对不起,我不是要违抗命令。我会处
理的,部长。”
他挂断电话,对搭档说:“有人在他妈的高层有关系。”他朝白板点点头,
“你们的嫌疑犯?霍洛维?他在弗吉尼亚州杀的一个人跟某个白宫的大金主是亲戚。
所以,你们逮到凶手之后,吉勒特才能回监狱。”他不满地叹了口气,“该死的政
治。”然后向搭档瞥了一眼,“你们两个撤退,回办公室吧。”接着他对毕晓普说,
“他暂时可以留在这里。不过在破案之前,我要一直盯着他。”
“我明白,先生。”毕晓普说着奔向吉勒特被特工关着的办公室,打开门锁。
吉勒特连问都没问他为什么会被释放,就直奔工作站电脑。帕特里夏·诺兰感
激地让出位子。
吉勒特坐下来,抬头看着毕晓普。毕晓普说:“你暂时可以留在这里。”
“那就好。”吉勒特一本正经地说,朝键盘凑近。毕晓普趁贝克尔听不见,笑
了一下,对吉勒特低声说:“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毕晓普刚才接到的电话并非来自国防部,而是怀亚特·吉勒特本人。他从被上
锁的办公室里拨了电话到毕晓普的手机上,实际的对话与听起来的有点不同。
毕晓普当时回应道:“喂?”
吉勒特说:“弗兰克,是怀亚特。我用的是办公室里的电话。假装我是上司,
跟我说贝克尔在你那里。”
“是,长官。哪一位?贝克尔特工?”
“很好。”吉勒特当时说。
“他在这里,长官。”
“现在叫他打电话给国防部长。但要让他从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主线拨出,别
让他打自己或别人的手机。就跟他说那是保密线路。”
“不过——”
吉勒特向他保证。“没关系,照做就是了。给他这个号码。”接着他对毕晓普
报出一个华盛顿的电话号码。
“不行,这条线不够安全。我请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拨过去。是,长官。我马上
办,长官。”
吉勒特这时低声解释:“我侵入地方电话公司的交换机,把从计算机犯罪调查
组的电话机上拨给那个号码的所有电话都转到了我这里。”
毕晓普摇摇头,既担忧又觉得有意思。“那是谁的电话号码?”
“哦,那其实真的是国防部长的号码。侵入他的专线和侵入任何人的电话一样
轻松。不过别担心,我已经重新设定了交换机。”吉勒特着急地研究着电脑屏幕,
开始敲键盘。
吉勒特改写的“后门-G”程序让他如愿地侵入飞特的电脑。他看见的第一个文
件夹叫陷阱门。
吉勒特的心怦怦狂跳,激动和兴奋让他难以自控,好奇心犹如毒品般掌控了他
的心灵。终于有机会了解这个神奇软件的奥秘,也许还能看到源代码。
但他处于两难的困境:虽然他获得了超级用户权,有办法溜进陷阱门文件夹研
究这个程序,但他很容易被查出来,就如同飞特先前入侵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电脑
时,吉勒特也能侦测出来一样。如果是这样,飞特立刻会关闭电脑,另创新的网络
服务公司和邮箱地址。警方永远都无法追查到他,当然也来不及解救下一个被害人。
不行,他清楚——其程度不亚于好奇心——自己必须放弃看看陷阱门的机会,
直接搜寻有助于查出飞特或肖恩的藏身地点,或是下一个被害人身份的线索。
吉勒特不情愿地痛下决心,放弃陷阱门文件夹,开始悄悄在飞特的电脑里潜行。
很多人误以为电脑的构造如同完全对称、一尘不染的建筑物:合乎比例、合乎
逻辑、组织有序。但吉勒特知道,电脑的内部如同活生生的生物体,构造复杂,变
幻无常。用户每增加一个新程序,每安装一个新硬件,或仅仅是打开或关掉电源这
样简单的操作,都会让它发生改变。每台电脑都有数千个空间,也有无数条不同的
路径通往各个目的地。此外,任何两台电脑都不可能完全相同。检查别人的电脑,
就好比走过硅谷的旅游胜地温彻斯特神秘屋。这座豪宅就在附近,构造复杂,房间
多达一百六十间,温彻斯特连发步枪发明者的遗孀曾在这里住过。这幢豪宅里有很
多秘密通道和暗室,而且,根据特立独行的豪宅女主人所言,这里也有鬼魂出没。
最后,飞特电脑中的虚拟路径通往了一个名为“通信”的文件夹,吉勒特如鲨
鱼般直扑过去。
他打开一个子文件夹:寄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多半是寄到shawn@mol.com 这个地址的邮件,寄件人是霍洛维,
他使用了“飞特”和“丧钟”这两个名字。
吉勒特喃喃地说:“我猜对了。肖恩跟飞特用的是同一家网络服务提供商——
蒙特里在线。根本无从查起。”
他随意打开几封电子邮件阅读,立刻发现他们只用网络代号称呼彼此,如飞特、
丧钟、肖恩。通信内容高度专业,谈的都是软件补丁、工程技术数据的备份、从因
特网和各种数据库下载的资料这类问题。看起来两人似乎担心电脑被别人查获,一
致地绝口不提私生活或彼此在真实世界里的身份。肖恩有可能是谁,他和飞特住在
哪里,从电子邮件里找不出丝毫的相关线索。
不过后来吉勒特发现了一封稍微有些不同的电子邮件,是几个星期前飞特寄给
肖恩的,写于凌晨三点。这正是骇客心目中实施攻击的最佳时刻,只有最认真的骇
客这个时候还在网上。
“看看这个。”吉勒特对小组成员说。
帕特里夏·诺兰从吉勒特的背后看过去。她凑上前去敲屏幕时,吉勒特能感觉
到身体的摩擦。“看来他们两人之间不止是朋友关系。”
他对大家读出信的开头:“昨晚我写完软件的补丁后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睡意,
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着你带给我的安适感……我开始抚摸自己,真的无法停止…
…”
吉勒特抬起头。整个小组,包括国防部的特工贝克尔在内,都盯着他看。“要
继续念吗?”
“里面有没有可以帮我们追查到他的下落的线索?”毕晓普问。
吉勒特快速浏览了电子邮件的其余部分。“没有,都是限制级的内容。”
“那你就继续找吧。”毕晓普说。
吉勒特退出“寄件夹”,检查“收件夹”。多数信件来自讨论群组的服务器,
这种邮件发送服务能自动将用户有兴趣的信息转寄过来。也有些弗拉斯特以前寄来
的邮件,还有的是来自3-X ,谈的是软件和软件盗用方面的专业知识。这些都没有
帮助。其他邮件全是肖恩寄来的,但全是对飞特要求的回应,包括修补陷阱门的缺
陷,或是给其他程序打补丁。这些邮件的内容更专业,包含的线索比飞特寄出的邮
件还少。
他打开另一封信。
寄件人:肖恩
收件人:飞特
主题:转发:移动电话公司
肖恩在网上找到一篇探讨哪家移动电话公司的效率最高的文章,转发给了飞特。
毕晓普看着文章说:“也许可以查出他们用的是哪家电话公司的服务。能拷贝
吗?”
吉勒特按下“屏幕打印”——也叫“屏幕转储”——指令,这能将屏幕上显示
的内容输送至打印机。
“下载呀,”米勒说,“会快得多。”
“千万别这么做。”吉勒特接着解释,打印屏幕内容不会影响飞特电脑的内部
运行,只是将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和文字输送到打印机。这
样的话,飞特就不会发现吉勒特正在复制资料。如果采用下载的方式,飞特就很容
易察觉到,而且很有可能会触动飞特电脑中的警报。
他继续搜索凶手的电脑。
更多的文件被打开、滚动、关上。快速浏览,从一个文件跳到另一个文件。飞
特电脑里的专业资料的数量之多,水准之高,令吉勒特兴奋不已,也大感佩服。
“从肖恩发出的电子邮件中能不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托尼·莫特问。
“不多。”吉勒特回答。他认为肖恩头脑聪明、做事干练、态度冷酷。肖恩回
信时用语简短,对飞特的疑问回答得都很精练,这表明肖恩是个高傲自大的人,对
跟不上他思维的人毫无耐心。他可能从名校获得至少一个学位——尽管他懒得写出
完整的句子,但他的语法、句型和标点符号都用得相当准确。两人来回讨论的软件
源代码多半是以东海岸的Unix版本编写的,而不是伯克利的版本。
“这么说,”毕晓普推测,“肖恩可能在哈佛认识的飞特。”
毕晓普在白板上写下这条线索,又让鲍勃·谢尔顿打电话给哈佛大学,查查过
去十年中有没有一个叫肖恩的学生或教职员工。
帕特里夏·诺兰看了一下自己的劳力士手表,说:“你已经在他的电脑里待了
八分钟。他随时都会检查自己的系统。”
毕晓普点点头。“看看别的。我想知道能不能查出下一个受害人的身份。”
吉勒特现在轻轻地敲着键盘,仿佛担心被飞特听见。他重回主目录——由文件
夹和子文件夹组成的树形结构图。
A :/
C :/
-操作系统
-邮件
-陷阱门
-业务
-游戏
-工具
-病毒
-图片
D :/
-备份
“游戏!”吉勒特和毕晓普同时大叫。吉勒特进入这个目录。
-游戏
-电算机周
-BM个人电脑周
-通用自动计算机周
-苹果电脑周
-Altair电脑周
-明年的计划
“这混账全列好了,井井有条。”鲍勃·谢尔顿说。
“而且还有很多后续杀人计划。”吉勒特碰碰屏幕,“第一台苹果电脑问世的
日子。老式Altair电脑。还有,天哪,连明年的都有。”
“看看这个星期的——通用自动计算机周。”毕晓普说。
吉勒特展开树形结构图。
-通用自动计算机周
-已完成的游戏
-拉若·吉布森
-圣弗兰西斯学院
-后续计划
“找到了!”托尼·莫特大喊,“后续计划。”
吉勒特点击了这个条目。
文件夹里包含着数十个文件,一个又一个的页面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图形、
表格、照片、电路图、新闻剪报,内容实在太多,看不过来。于是吉勒特从头开始,
打开第一个文件浏览,每跳到下一页都前按下屏幕打印指令。他尽可能加快速度,
无奈屏幕打印指令反应迟缓,每打印一页大概需要十秒。
“花的时间太多了。”他说。
“我觉得应该下载。”帕特里夏·诺兰说。
“太冒险了,”吉勒特说,“我跟你说过了。”
“可是,别忘了飞特很自大,”诺兰反驳,“他认为没有人厉害到可以入侵他
的电脑,所以可能没有安装下载警报。”
“真是慢得受不了,”斯蒂芬·米勒说,“到现在才打印了三页。”
“由你来决定了。”吉勒特对毕晓普说。
毕晓普探身向前,盯着屏幕,吉勒特的双手则停留在前方的空中,猛敲着不存
在的键盘。
在家中干干净净的餐厅里,飞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
只是他其实根本不在家里。 棒槌学堂·出品他迷失在计算机世界中——在
他刚侵入的电脑中漫游,计划着稍后的攻击行动。
突然,他的电脑喇叭发出紧急报警声,屏幕右上角同时出现一个红框,里面写
着:
进入
他倒抽了口凉气。有人想从他的电脑上下载文件!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震惊
的同时,汗水从他的脸上冒出。他连检查系统这个程序都省掉了,立刻就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他以为是弗拉斯特寄来的照片,其实是吉勒特寄的,里面夹带的“后门”
病毒侵入了他的电脑。
他妈的叛徒“山谷人”此刻正在他的电脑里为所欲为!
飞特伸手想按下电源开关,如同开车的人看见路面上有松鼠时立刻就要踩刹车。
然而就在此时,正和有些驾驶员一样,他冷冷一笑,让电脑继续全速运行。
他的双手重回键盘,按下SHIFT 和CONTROL 键,再同时按下E 键。
怀亚特·吉勒特眼前的屏幕上闪现几个红色的粗体字:
开始成批加密
随后以下信息蹦出:
加密中——国防部标准十二
“不!”吉勒特大叫,这时下载飞特文件的进程停止了,“后续计划”文件的
内容变成数字化的燕麦粥。
“怎么了?”毕晓普问。
“飞特果然安装了下载警报,”诺兰轻声说,懊恼不已,“我想错了。”
吉勒特无助地看了看屏幕。“他终止了下载,但没有关机。他按下一个热键,
正在给他电脑里的所有东西加密。”
“你能破解吗?”谢尔顿大叫。
贝克尔特工紧盯着吉勒特。
“没有飞特的解密密钥就没办法,”吉勒特坚定地说,“就算米德堡的平行计
算机组也没办法在一个月内解密这么多东西。”
谢尔顿说:“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解密密钥,只是问你有没有办法破解。”
“没办法。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怎么破解标准十二。”
“妈的,”谢尔顿咕哝着,瞪着吉勒特,“我们要是查不出他电脑里的东西,
恐怕有人会因此丧命。”
国防部的特工贝克尔叹了口气。吉勒特注意到他的眼光转到白板上,看着拉若
·吉布森的照片。然后他对吉勒特说:“只管干吧。如果能救人一命,就尽量破解
吧。”
吉勒特转回屏幕前。这次他总算停止了对着空气敲键盘的动作,手指停在前面,
眼睛则盯着屏幕上涌现的一串串密密麻麻的乱码。其中任何一组字母,都可能让他
查出肖恩的身份、飞特的住处、下一个被害人的地址。
“干吧,看在老天的分上。”谢尔顿嘟囔着。
贝克尔低声说:“我是说真的。这一次,我假装没看见。”
吉勒特如同被催眠了一般,看着数据流流过屏幕。他的双手靠向键盘,感觉众
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赶紧动手吧。”毕晓普说完从打印机上拿走一叠纸张,那是他们在资料加密
前,以屏幕打印的方式从飞特电脑中盗取的资料。他对其他成员说:“我们来看看
这些东西。”
电脑还在闷烧,烟雾熏得吉勒特的眼睛和嘴巴很难受。他注意到毕晓普、谢尔
顿和桑切兹都暂停了手上的动作,不安地盯着冒烟的电脑,他们无疑在思考着同样
一件事:如此微不足道的软件代码——只是一连串的0 和1 ——居然能轻易触及人
的身体,造成伤害,甚至夺人性命。
在照片中他假造出的家人的注视下,飞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气得几乎喘不过
气来。
“山谷人”入侵了他的电脑……
更糟糕的是,他竟然用简单的“后门”程序来入侵。这种程序连中学里的计算
机高手都能编写出来。
当然,他立刻更改了电脑的身份和网址,吉勒特绝对无法再次入侵。但现在令
飞特烦恼的是,警方究竟看见了什么?在这台电脑里,没有线索指向他在洛斯拉图
斯的房子,却含有很多关于目前和以后的攻击行动的信息。“山谷人”看到了“后
续计划”文件夹的内容吗?他看到了数小时后飞特即将付诸实施的计划吗?
下一次攻击已经计划周全……可恶,其实早已进行了。
他该另选新的受害者吗?
然而,要他放弃计划很难,他已经在这个计划上花了很多时间和心血。尤其一
想到放弃原定计划,都是因为一个曾经背叛他的人,这比浪费心血更让他懊恼。那
人曾向马萨诸塞州警方告密,暴露了他的伟大社交工程,这等于是谋杀了乔恩·帕
特里克·霍洛维,逼得飞特永远不能见天日。
他又在电脑屏幕前坐下,将长了茧的手指放在光滑如女人指甲的塑料键盘上,
闭上双眼,如同一个思索着如何修改程序漏洞的骇客,任由思绪随意漫游。
珍妮·毕晓普披着难看的从后面开合的病号服。
她想,布料上这些蓝色的小点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她将枕头竖起来,心不在焉地环视着黄色的房间,一边等待着威利斯顿医生前
来。十一点十五分,医生迟到了。
她想着做完检查后要做的事——买东西、接布兰登放学、带他去网球场。今天
小家伙的对手是琳达·加兰德,她是整个四年级最可爱的小女孩,也是个顽皮透顶
的小坏蛋,打网球的唯一策略是抓住机会上网,以便使出她的必杀绝招,企图——
珍妮深信——用球打断对手的鼻梁。
她当然也想到丈夫弗兰克。丈夫不在身边,这让她大大松了口气。他是个矛盾
体。在奥克兰的大街上奋力追缉歹徒,逮捕个子比他大一倍的凶手时毫无惧色,跟
妓女、毒贩聊起来轻松自在——她好像从未见过弗兰克乱过阵脚。
不过她总算在上个星期见识到了。体检结果出来了,珍妮的白血球数量不正常,
而且找不出合理的原因。她将结果告诉弗兰克·毕晓普时,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沉默不语。他使劲地点了十几次头,她觉得他快哭出来了——她从没看见丈夫哭过,
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那么,这代表什么?”弗兰克用发颤的声音问。
“可能是感染上了某种怪病毒,”她告诉他,盯着他的眼睛,“也可能是癌症。”
“好了,好了。”他低声重复,仿佛声音太大,或再说其他话,就会将她投入
逼近的险境中。
夫妻俩谈论着毫无意义的细节,如约诊时间、威利斯顿医生的资历,随后她就
赶着弗兰克出去照料果园,而她自己则开始准备晚餐。
可能是感染上了某种怪病毒……
珍妮爱弗兰克,胜过爱任何人,也无法再这样爱任何人。但现在珍妮非常庆幸
丈夫没有陪她来医院。此刻她没有心情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安慰他。
也可能是癌症……
总之,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她看着时钟。威利斯顿医生去哪里了?她不怕医院,
也不怕接受可怕的检验,却痛恨等待。说不定电视上有精彩的节目。连续剧《激情
男女》几点播出?或者她可以听听收音机,说不定——一名矮胖的护士推着医院推
车走进来。“早上好。”她说话时带有浓重的拉美口音。
“你好。”
“你是珍妮·毕晓普吗?”
“是的。” 棒槌学堂·出品病床上方的墙壁上固定着生命功能检测仪,护
士替珍妮连线。柔和的嘟嘟声开始有规律地响起。然后护士查看了一下电脑打印资
料,在一大堆药品中翻找着。
“你是威利斯顿医生的病人,对吧?”
“是的。”
她看着珍妮的塑料腕环,点点头。
珍妮微笑着说:“不相信我,是吗?”
护士说:“多检查一次肯定没错。我爸爸是个木工,他总是说:”在下锯之前
多量一次。‘“
珍妮拼命忍着笑,心想对医院的病人说这种话也许不是很好。
她看着护士用针筒抽取透明液体,问道:“威利斯顿医生吩咐要打针吗?”
“是的。”
“我只是来做检查的。”
护士再次核对打印材料,点点头。“他是这么吩咐的。”
珍妮看着那张纸,却看不出来上面的文字和数字代表什么意义。
护士用酒精棉擦拭了她的手臂,注入药物。她抽出针头时,珍妮感到一阵异样
的麻痛从注射处蔓延到整个手臂,冷冰冰的,难受极了。
“医生马上过来。”
珍妮还来不及问她注射的是什么药物,护士就已经走了。这一针让她有点烦恼。
她知道根据她目前的状况,必须谨慎用药,但她接着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
珍妮知道,她怀孕的情况很明白地注明在病历上,这里当然没有人会做出危及胎儿
的事。
“我只需要他的手机号码,哦,还有,他在我周围方圆一英里的范围内打电话,
这样我就有办法一路查到他的背后。”
这句信心十足的话出自加维·哈布斯。他是个金发男子,年龄难以猜测,人很
瘦,肚子却出奇的大,这表明他很爱喝啤酒。他身穿蓝色牛仔裤和花格子衬衫。
哈布斯是北加州主要的电话服务提供商美国移动公司的安全主管。
吉勒特先前在飞特电脑里发现的肖恩的一封电子邮件,提到有关电话服务的问
卷调查。那份调查的目的是分析电话用户最想用哪家公司的服务上网,而美国移动
公司名列榜首,因此办案小组的成员推测,飞特会听从肖恩的建议,选用美国移动
公司的服务。托尼·莫特拨了电话给哈布斯,计算机犯罪调查组过去经常和他合作。
哈布斯证实,许多骇客是美国移动公司的用户,因为用手机上网时信号必须清
晰、稳定,而美国移动公司能满足这样的要求。哈布斯朝斯蒂芬·米勒点点头,米
勒正和琳达·桑切兹忙着让计算机犯罪调查的电脑恢复正常,连上网络。“斯蒂芬
和我上个星期才聊过,他认为我们公司应该改名叫美国骇客。”
毕晓普问他,既然现在知道了飞特是用户——尽管很有可能是非法用户——要
怎样才能查到他的下落。
“只需要他手机的ESN 号和MIN 号。”哈布斯说。
经验丰富的电话飞客吉勒特知道这些缩写代表什么。他解释说,每个手机都有
保密的电子序列号ESN 和识别号码MIN ——区号加手机本身的七位数号码。
哈布斯接着解释,如果知道了这两组号码,并且他在对方使用手机时处于方圆
一英里的范围内,就能用无线电定位设备找到距离对方几英尺的地方,或者如哈布
斯之前所言:“直接查到他的背后。”
“我们怎么才能查到他手机的这两个号码?”毕晓普问。
“啊,这就是难点所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是在用户挂失时才知道这些号码。
不过这家伙好像不是手机扒手。不管怎样,你们得设法弄到这两个号码,否则我也
帮不上忙。”
“如果我们找到了的话,你的动作会有多快?”
“我?快得很。如果能坐上一辆上面闪着灯的车子,甚至更快。”他开玩笑说,
然后递给他们一张名片。哈布斯有两个办公室电话号码、一个传真号码、一个呼机
号、两个手机号码。他咧嘴一笑:“我女朋友希望随时能找到我。我告诉她,有这
么多号码是因为我爱她,事实上,因为线路被拦截的事经常发生,公司希望随时能
找到我。相信我,盗用手机服务肯定会成为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犯罪种类。”
“或是其中之一。”琳达·桑切兹低声说,眼睛盯着桌上安迪·安德森和他的
家人的照片。
哈布斯离开后,小组成员继续研究在飞特对数据加密前,他们抓住机会抢着打
印出的少量资料。
米勒宣布他临时搭建的网络开始运行了。吉勒特查看了一下,监督着新近的备
份磁盘的安装——他只是想确定从这台电脑仍然无法连上全州联合执法网。他刚运
行完最后的检测程序,电脑就开始发出滴滴声。
吉勒特看着屏幕,想着他的机器人软件是否又找到了新东西。不是,那声音只
是在提示有人发来了电子邮件——来自3-X.吉勒特读出邮件的内容:“发来一份文
件,里面有关于我们的朋友的好东西。”他抬起头,“他把‘文件’和‘朋友’中
的f 都拼成ph. ”
“关键全在于拼写。”毕晓普陷入沉思,然后说,“我还以为3-X 疑心很重—
—只愿意用电话联络。”
“他没提到飞特的名字,文件本身也加密过。”吉勒特注意到国防部的特工动
了一下,就补充道,“贝克尔特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他用的不是标准十二,
而是一个商业加密程序。”接着他皱起眉头,“不过他没发来解密密钥。有谁收到
过3-X 的信息吗?”
没人接过骇客3-X 的电话。
“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吉勒特问毕晓普。
毕晓普说没有。他说先前3-X 打电话通报飞特的邮箱地址时,他电话上的来电
显示表明3-X 用的是公用电话。
但吉勒特细看了一下加密程序后笑着说:“我敢打赌,没有解密密钥我也可以
破解。”他将自己存储骇客工具的磁盘插入一台个人电脑,上传了他几年前编写的
一个解密软件。
琳达·桑切兹、托尼·莫特和谢尔顿一直在检查飞特“后续计划”文件夹里的
资料,这是飞特截断下载过程、对文件进行加密之前,吉勒特用屏幕打印的方式取
得的。
莫特将这些资料贴在白板上,小组成员则挤在白板前研究。
毕晓普说:“里面提到很多和设施管理有关的东西——大楼管理、停车、安保、
食品服务、人事、薪酬。看来这个目标是个大机构。”
莫特说:“看最后一页。医疗服务。”
“医院,”毕晓普说,“他打算攻击医院。”
谢尔顿补充道:“有道理——安全措施严密,受害人任他挑选。”
诺兰点点头。“符合他追求挑战和玩游戏的个性。而且他可以假扮成任何人—
—外科医生、护士、工友都行。大家有什么头绪吗?”
然而没人能从这几页纸上查出确切是哪家医院。
毕晓普指向其中一张纸上的一行打印字。
CSGEI 理赔号——第四十四号单位
“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一行下面是一串像社会保障号的数字。
“CSGEI ,”谢尔顿说着点点头,也努力回想,“对呀,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忽然琳达·桑切兹说:“哦,当然。我知道了,是我们的保险公司。全名是加
利福尼亚政府职员保险公司。那些号码一定是病人的。”
毕晓普拿起电话,拨了在萨克拉门托的这家保险公司的号码。他把办案小组的
发现告诉了理赔专家,然后问他这些号码代表什么。他边听边点头,接着抬头说:
“是最近州政府职员的医疗理赔资料。”毕晓普接着又对话筒说,“第四十四号单
位是什么?”
他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瞥向小组成员。“第四十四号单位代表州警署——
圣何塞总部。就是我们。那些东西是机密资料……飞特怎么弄到手的?”
“天哪,”吉勒特喃喃地说,“问问他那个单位的记录有没有被登在全州联合
执法网。”
毕晓普问了对方,然后点点头。“显然登上去了。”
“该死,”吉勒特骂道,“飞特侵入全州联合执法网后,待了不止四十秒。该
死,他更改了日志文件,让我们误以为他没待多久。他一定下载了海量的资料。我
们应该——”
“哦,不!”一个男人的声音短促地惊叫,异常痛苦、恐慌。
小组成员转身看见弗兰克·毕晓普大张着嘴巴,一脸震惊,手指着贴在白板上
的号码。
“怎么了,弗兰克?”吉勒特问。 棒槌学堂·出品“他准备攻击斯坦福-
帕卡德医疗中心。”毕晓普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倒数第二行的那个号码,看到了吗?那是我妻子的号码。她现在正在医院。”
一个男人走进珍妮·毕晓普的病房。
她从关掉声音的电视机上移开视线。她之前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肥皂剧
的夸张镜头,研究着女演员的发型。她在等威利斯顿医生,来人却不是他。对方身
穿深蓝色制服,年纪不大,蓄着浓密的黑胡子,与沙色的头发不太协调。他蓄胡子
的目的,显然是想让年轻的脸显得稳重。“毕晓普太太吗?”他说话时带有轻微的
南方口音,在加州这一带很少见。
“是的。”
“我叫赫尔曼,是医院的保安人员。你丈夫打电话来要我守在你的病房里。”
“为什么?”
“他没说。只是要我们确定没人进你的病房,只有他、警察或医生除外。”
“为什么?”
“他没说。”
“我儿子还好吧?布兰登?”
“没听说他不好。”
“为什么弗兰克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赫尔曼拨弄着皮带上的梅斯催泪剂罐子。“大概半小时前,医院里的电话全都
出故障了,维修工正在抢修。你丈夫是通过我们联络救护车的无线电找上我们的。”
珍妮的手机放在皮包里,但她看见墙上贴着禁止在医院里使用手机的标语,因
为电话信号有时会干扰心律调整器和其他仪器的工作。
警卫四下看看病房,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她没有正眼直视这个人,
却察觉得到他正在打量她的身体,仿佛想透过布满圆点的病号服袖孔窥视她的胸部。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及时地转开了视线。
威利斯顿医生走进房间。他年近六十,长得圆乎乎的,已经开始谢顶。
“你好,珍妮,今天还好吧?”
“还好。”她的口气不太确定。
接着医生注意到了警卫,扬起眉毛看着他。
那人回应道:“毕晓普警探叫我来陪着他的妻子。”
威利斯顿医生仔细打量他,然后问:“你是医院的保安?”
“是的,先生。”
珍妮说:“弗兰克办案时,我们有时会碰上小麻烦。他喜欢谨慎一点。”
医生点点头,然后摆出令人安心的表情。“好了,珍妮,今天做的检查不会花
太多时间,不过我想先跟你说一下我们准备做的检查,以及我们想找的东西。”他
对着打针后贴上的胶带点点头,“他们已经抽过血了,这样——”
“不对。刚才是注射。”
“注射?”
“你知道的,就是刚才那一针啊。”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问。
“大概二十分钟前,你吩咐过要注射的那一针。”
“没有安排注射啊。”
“可是……”她觉得因恐惧产生的寒意蹿遍全身,那冰冷、刺痛的感觉就如同
针管里的药水注入手臂时一样,“负责注射的护士……她拿了电脑打印出来的东西,
那上面说你吩咐要注射!”
“注射了什么药,你知道吗?”
她呼吸加快,恐慌起来,低声说:“我不知道!医生,胎儿……”
“别担心,”他说,“我去查一下。护士叫什么名字?”
“没注意。她长得矮矮胖胖,黑头发,南美裔,推着推车。”珍妮哭了起来。
警卫凑向前去。“发生了什么事?我帮得上忙吗?”
两人都没理他。医生的表情吓坏了她——连医生也恐慌起来。他倾身向前,从
口袋里取出一个手电筒,照进她的眼睛,然后又测量她的血压,随后抬头看生命功
能检测仪。“脉搏和血压都稍微偏高。不过我们先别担心,我去查一下发生了什么
事。”
他快步走出病房。
我们先别担心……
警卫站起身,关上门。
“不,”她说,“把门打开。”
“抱歉,”他平静地说,“你丈夫吩咐过。”
他又坐下,将椅子拉近她。“这里太静了。打开电视怎样?”
珍妮没有反应。
我们先别担心……
警卫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得很大。他换了个台看另一部肥皂剧,然后向后靠
坐。
珍妮察觉到警卫又在看她,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个人。她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一是那可怕的一针,二是胎儿。她闭上双眼,祈求一切平安无事,一边抚摸着肚
子。躺在肚子里的胎儿两个月大,也许正在睡觉,也许正静静地漂浮着,伴随在他
耳边的是焦虑、惶恐的母亲剧烈的心跳,此时这声响无疑充斥着小生命整个黑暗的
世界。
国防部的特工亚瑟·贝克尔觉得浑身僵硬,而且有些不耐烦,他将椅子移到一
边,以便能更清楚地盯着吉勒特的屏幕。
吉勒特低头看了一下,因为贝克尔的椅子在廉价油毡地板上磨出了声响。随后
他又将视线转回到屏幕上,继续敲着键盘,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这两个人。毕晓普得知妻子可能是凶手的
下一个目标后,火速赶往医院,其他人也跟了过去。吉勒特留了下来,负责解密3-X
寄来的电子邮件。吉勒特提议过,贝克尔跟去医院或许更能派得上用场,但贝克尔
只是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他知道这种笑容最令嫌疑犯恼怒——并将椅子拉
得离吉勒特更近。
吉勒特长了茧的粗糙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贝克尔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奇怪的是,这个特工竟然能欣赏高超的计算机输入技巧。一方面,他的雇用单
位国防部是最早涉足计算机世界的联邦单位——在此,国防部的公关人员会赶紧提
醒他,国防部也是因特网的创立者之一——另一方面,贝克尔接受例行培训时,也
修过多个由联邦调查局、司法部、国防部联合授课的有关计算机犯罪的课程,花过
数小时研究骇客展现身手的录像带。
看着吉勒特敲键盘,他不由得想起最近在华盛顿参加的培训。
在五角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一群犯罪调查科的特工坐在廉价的纤维板桌子前,
接受两个年轻人的指导。这两人并非部队里典型的终身教育军官。其中一人长发及
肩,穿着花边凉鞋、短裤和皱巴巴的T 恤。另一个人的打扮比较保守,但身上刺了
多个挂饰物的小孔,小平头染成绿色。这两人是“老虎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称
号用来指一帮改邪归正的少年骇客。他们大多是从旧同伙那儿得知保护公司和政府
单位的系统不受骇客入侵,能有多大的赚头后,才决定改过自新的。
贝克尔起初对这两个朋克族半信半疑,后来却对他们佩服至极。他们头脑聪明,
能把加密和骇客攻击这些难以理解的课程讲得简单易懂。他们授课时条理清晰,深
入浅出,这是六年来他在国防部犯罪调查科上过的最容易理解的课。
贝克尔知道自己不是专家,但多亏那些课程,现在他能大致了解吉勒特的解码
程序在做什么。表面看来,这程序和国防部的标准十二加密系统无关。但绿头发的
教官讲解过伪装程序的手法。举例来说,你可以给标准十二装上外壳,让它看起来
像别的程序,甚至可以将它伪装成游戏或文字处理软件。所以现在他才凑向前去,
兴奋地喘着粗气。
吉勒特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停止敲键盘的动作,看着特工。“我真的需要专
心。你朝着我的脖子吹气,让我有些分心。”
“你又在运行的程序叫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根本不存在‘又’。我
一开始就没有跟你提过这个程序。”
他又微微一笑。“好吧,告诉我,行吗?我很好奇。”
“这是我从骇客超市网站下载的加密-解密程序,自己修改过。这是个免费软
件,所以我猜我没有违反著作权法。反正这也不是你的管辖范围。嘿,你想知道这
程序用的算法吗?”
贝克尔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一直保持着那个惹人生气的半笑不笑的表情。
吉勒特说:“听我说,贝克尔,我得干活。你去倒点咖啡喝,吃点烤面包圈或
别的什么吧,让我好好干活。咖啡间就在走廊的另一边。”他高兴地补充道,“等
我忙完了,你再看;高兴的话,你再胡乱编个罪名逮捕我。”
“哇,过于敏感了吧?”贝克尔说着让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很大的声响,“我只
是奉命行事。”
“我也是奉命行事。”吉勒特转回到电脑前。
贝克尔耸耸肩。吉勒特的态度并没有影响他的兴奋,不过他倒想吃个烤面包圈。
他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然后走向走廊,闻着咖啡的香味一路走去。
弗兰克·毕晓普将皇冠轿车驶进斯坦福-帕卡德医疗中心,跳下车,忘记了熄
掉引擎、关上车门。
在冲往前门的半路上,他想起车门没关,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跑。这时他
听见一个女人大叫:“头儿,去吧,我来关。”是琳达·桑切兹。她和鲍勃·谢尔
顿、托尼·莫特开着没有标记的警车跟在毕晓普后面。毕晓普急着去救妻子,离开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时顾不上等其他成员。帕特里夏·诺兰和斯蒂芬·米勒开着另一
辆车过来了。
毕晓普继续气喘吁吁地往前门跑去。
他来到主接待区,从十几名候诊的病人身边冲过。挂号台前,三个护士围着接
待员,盯着电脑屏幕。谁也没有抬头看他。有什么事不对劲,大家都皱着眉头,轮
流按着键盘。
“打扰一下,我是警察,正在执行公务,”他说着亮了一下警徽,“我想知道
珍妮·毕晓普的病房在哪里。”
护士抬起头。“对不起,警官,系统出问题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看不到病人的信息。”
“我必须找到她。现在。”
护士注意到他脸上焦急的表情,向他走过来。“她是住院病人吗?”
“什么?”
“她晚上在这里过夜吗?”
“不是。她只是来做身体检查,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了。她是威利斯顿医生的病
人。”
“肿瘤科门诊病人。”护士明白了,“那一定在三楼,西区。往那边走。”她
指出方向,还想跟他说些别的,但毕晓普已经冲向走廊。一团白色的东西在身边闪
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发现衬衫下摆全滑出来了。他将衬衫下摆塞回裤腰,没有停
下脚步。
上了楼梯后是一条走廊,毕晓普感觉似乎走了一英里,才来到西区。
在走廊尽头,他看见一名年轻的金发护士,护士告诉了他病房号码。她脸上带
有警觉的表情,这究竟是因为她知道珍妮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因为毕晓普焦灼的样
子,他并不清楚。
他跑过走廊,冲进病房,差一点撞倒坐在床边的年轻警卫。警卫赶紧起身,伸
手准备拔枪。
“亲爱的!”珍妮哭喊道。
“别紧张,”毕晓普对警卫说,“我是她丈夫。”
珍妮轻声哭泣。他跑向她,将她搂进怀里。
“护士给我打了一针,”她低声说,“但医生根本没交代过。他们不知道注射
的是什么药。发生了什么事,弗兰克?”
他瞥向警卫,他的名牌上标着“R.赫尔曼”。警卫说:“我来这儿之前发生的。
他们正在找打针的护士。”
不管怎么说,毕晓普还是庆幸有警卫在这里。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联系上医院
的保安人员,请他们派人到珍妮的病房来。飞特侵入了医院的电话交换机,而无线
电的信号传输又非常差,毕晓普甚至听不清楚另一端的人在说什么。但显然对方还
是接到了信号。毕晓普更高兴的是,这名警卫和大多数他见过的其他医院保安不一
样,腰间还佩着手枪。
“怎么了,弗兰克?”珍妮又问。
“我们追查的那个家伙发现了你在医院。我们认为他可能潜伏在医院里面。”
琳达·桑切兹快速跑进病房,警卫看到她挂在脖子上的警察识别证,就示意她
进来。琳达认识珍妮,但珍妮过于不安,甚至没有点头打招呼。
“弗兰克,胎儿怎么办?”她啜泣着,“要是她注射的药伤害了胎儿,该怎么
办?”
“医生怎么说的?”
“他不知道!”
“亲爱的,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毕晓普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琳达·
桑切兹。矮胖的琳达在珍妮的床上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凑向前去,用友善但坚定
的口吻说:“亲爱的,看着我。看着我……”珍妮抬起头,琳达说,“好,这里是
医院,对不对?”
珍妮点点头。
“所以,如果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医院可以马上让你好起来。”桑切兹用黝
黑、粗短的手指用力揉揉珍妮的手臂,仿佛珍妮刚从冰冷刺骨的暴雨中出来,“这
里的医生比硅谷任何地方都多,对不对?看着我。我说的对吗?”
珍妮擦擦眼睛,点点头,她似乎稍微放松了些。
毕晓普也松了口气,很高兴能分享这份安慰。但同时他的心里涌上另一个念头
:如果妻子或胎儿遭受任何伤害,肖恩或飞特休想活着进监狱。
托尼·莫特跑进病房,连大气都不用喘一口,跌跌撞撞进门的鲍勃·谢尔顿的
情形可不一样,他靠在门柱旁,张口喘着粗气。毕晓普说:“飞特可能在珍妮的药
物里动了手脚。医院正在调查。”
“天哪。”谢尔顿喃喃地说。这一次,毕晓普很高兴看到莫特站在前线,很高
兴他腰间挂了柯尔特大手枪。他现在的想法是,面对飞特和肖恩这样的歹徒,盟友
越多越好,火力越强越好。
桑切兹仍握着珍妮的手安慰她,低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告诉她她看起来有多
棒,说医院的饭菜会有多难吃,还有外面走廊上的那个工友有多英俊。毕晓普心想,
桑切兹的女儿有这么一个母亲,真是幸运。在女儿开始阵痛要生下迟迟不肯出来的
小宝贝时,桑切兹必定能像这样陪伴在她身边。
莫特有先见之明,他带了几份霍洛维在马萨诸塞州被逮捕时拍的照片的复印件,
发给楼下的几个警卫。他说他们会把照片分发给人事部门的人。但是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人见过飞特。
年轻的莫特接着对毕晓普说:“帕特里夏·诺兰和米勒在医院的计算机部,想
看看骇客造成的损害有多大。”
毕晓普点点头,然后对谢尔顿和莫特说:“你们可不可以——”
忽然,墙上的生命功能检测仪发出很大的嗡嗡声,显示珍妮的心率正在剧烈地
上下波动。
接着,显示屏上跳出一行闪动的红字:
警告:纤维性颤动
珍妮倒吸一口气,侧着头向上看着显示屏。她失声尖叫。
“天哪!”毕晓普大喊,一把抓住呼叫按钮,使劲往下按。鲍勃·谢尔顿跑进
走廊,开始大叫:“这里需要医生!这里!快!”
随后显示屏上的线条忽然变直。警告声转为刺耳的尖声,显示屏上出现一条新
的信息。
警告:心脏病突发
“亲爱的。”珍妮啜泣着。毕晓普紧紧抱着她,完全不知所措。她浑身发抖,
脸上滚滚流下汗水,意识却是清醒的。琳达·桑切兹跑向门口高喊:“快叫医生来
呀!”
片刻之后,威利斯顿医生跑进病房,看了显示屏一眼,然后看着病人,伸手关
掉了检测仪。
“快想办法!”毕晓普大叫。
威利斯顿听听她的心跳,量了血压,然后往后站,宣布道:“她没事。”
“没事?”莫特问。
桑切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要拎起医生的外套,将他拖回病人面前。“再检查一
遍!”
“她什么事也没有。”他告诉桑切兹。
“可是,显示屏……”毕晓普结结巴巴地说。
“出故障了,”医生解释道,“计算机主系统出问题了。这一楼的每个显示屏
都这样。”
珍妮闭上眼睛,躺回到枕头上。毕晓普紧紧抱着她。
“还有那一针,”医生继续说,“我查出来了。不知怎么的,中央药房接到给
你注射维生素的医嘱。就这样而已。”
“维生素?”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松了口气,不禁浑身颤抖,强忍着眼
泪。
医生说:“绝对不会伤害你或胎儿。”他摇摇头,“真是奇怪——医嘱是以我
的名义下的,不知道是谁弄到了我的密码。密码保存在我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夹中,
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拿得到。”
“没法想通。”托尼·莫特说着,向毕晓普投去一个讽刺的眼神。
一个五十多岁年纪、很有军人仪态的男人走进病房,他身穿式样保守的西装。
他自我介绍说是勒斯·埃伦,负责医院的保安工作。病房里的那个警卫赫尔曼向埃
伦点头致意,但埃伦没理他,直接问毕晓普:“这里是怎么回事,警探?”
毕晓普告诉了他发生在妻子身上的事和显示屏出现的故障。
埃伦说:“这么说,他侵入了我们的主机……今天开安全会议时,我会把这个
问题提出来。不过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你认为那家伙还在医院里面?”
“哦,对,他还在这儿。”毕晓普朝珍妮头上黑色的显示屏挥挥手,“他这是
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想让我们把焦点转移到珍妮身上和西区。他的目标其实是另
一个病人。”
“或者不止一个病人。”鲍勃·谢尔顿说。
莫特补充说:“或者是工作人员。”
毕晓普说:“这个嫌疑犯喜欢面对挑战。这医院里最难进去的地方是哪里?”
威利斯顿医生和勒斯·埃伦想了一下。“你认为呢,医生?是手术室吗?那里
是严格限制人员进出的。”
“我猜是这样。”
“手术室在哪里?”
“在另一幢楼——从这个区的地下通道过去。”
“大部分医生和护士都戴着口罩、穿着长袍,是不是?”琳达·桑切兹问。
“是的。”
这样一来,飞特可以在他的杀戮场上自由漫步。毕晓普接着问:“现在有没有
人在做手术?”
威利斯顿医生笑了。“有没有人?我敢说大概有二十台手术正在进行。”他转
向珍妮,“我十分钟后回来。我们把这些检查做完,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他离
开了病房。
“我们去搜查吧。”毕晓普对莫特、桑切兹和谢尔顿说,接着他又拥抱了珍妮
一下。他离开时,年轻的警卫将椅子拉到病床边。他们一走上走廊,警卫立刻关上
了门,毕晓普听见门锁锁上了。
他们快速沿着走廊前行。莫特的手始终放在自动手枪旁边,他四下察看,仿佛
一看见与飞特的长相略有相似的人就会拔枪射击。
毕晓普也感到紧张,因为他想到凶手是个变色龙,经过伪装后走过你身边时你
可能也认不出来。
他们来到电梯口,这时毕晓普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警觉起来,往珍妮的病房关
上的房门望去。他没有详细描述飞特的社交工程技巧,只是对埃伦说:“嫌疑犯很
厉害的一个特长是伪装,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假扮成谁。我没有多加留意我
妻子病房里的那个警卫。他的年龄和体型跟嫌疑犯差不多。你确定他是在你的部门
工作吗?”
“谁?刚才的那个赫尔曼?”埃伦回答道,慢慢地点着头,“哦,我敢确定地
告诉你,他是我的女婿,我认识他八年了。至于你问题中的‘工作’,如果在八小
时的轮班制中只干四个小时,这也算工作,那么我的回答是:没错。”
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小咖啡间里,亚瑟·贝克尔特工在冰箱里东翻西找,却
找不到牛奶或奶精。星巴克进驻海湾地区后,贝克尔就没喝过其他牌子的咖啡。他
知道这里煮了又煮的焦味咖啡一定很难喝,非加一些东西中和不可。他略感恶心,
在咖啡杯里倒进一大团咖啡伴侣,杯中的液体转为灰色。
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个烤面包圈,咬下一口,原来是橡胶做的,可恶……他把假
面包圈扔过房间,这才明白吉勒特叫他来吃点心,是想捉弄他。他想,等吉勒特回
监狱了,他就——什么声音?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等他分辨出声音是飞奔的脚步声时,对方已经占了上风,他朝瘦削的特工背
部猛地一击,将他摔在墙脚,揍得他无法呼吸。
攻击者熄灭电灯,没有窗户的屋子一团漆黑。随后这人揪住贝克尔的衣领,将
他脸朝下摔在地上。他的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贝克尔大口喘气,想伸手掏枪。
可是对方抢先把枪夺走了。
你想扮演谁?
飞特慢慢走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办公室的主走廊上。他身穿太平洋燃气和电力
公司的一件老旧而沾有污渍的制服,头戴安全帽。藏在连身工作服下的是卡巴军刀
和一把大自动手枪——格洛克手枪,有三个弹匣。他另外带了一件武器——一把大
号活动扳手,但别人可能不会把它看做武器,特别是当它握在维修人员手上时。
你想扮演谁?
扮演这里的警察信任的人,扮演走在他们中间不会引起怀疑的人。这就是他想
扮演的人。
飞特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竟然选择恐龙窝作为总部。这是
巧合,还是死了的安迪·安德森的刻意安排?
他停下脚步,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继续慢慢地、轻轻地前行,走向中央办公
区阴暗边缘的一个隔间。从隔间里传来猛烈敲击键盘的声响。
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这也让他感到惊讶。他原本以为这
里至少会有三四个人,所以才带来大号手枪,也多带了几个弹匣。很显然,所有的
人都赶去医院了。他早上安排护士给毕晓普太太注射了一针富含营养的维生素B ,
她现在大概大受打击吧。
飞特其实考虑过杀死毕晓普太太。他很容易就可以让中央药房给她安排打一针,
比如说大剂量的胰岛素。不过在游戏的这个阶段,这不是最好的玩法。她活得好好
的,吓得高声尖叫,就能扮演好分散警方注意力的角色。假如她死了,警方可能认
定她是凶手既定的目标,立刻就会赶回这里办案。现在警方在医院里来回奔走,想
找出真正的受害人。
其实,受害人在别的地方。那人不是病人,也不是斯坦福-帕卡德医疗中心的
工作人员,而是在这里,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
他叫怀亚特·吉勒特。
他现在只距离飞特二十英尺远,处于飞特眼前那个昏暗的隔间里。
飞特倾听着“山谷人”富有节奏、快得惊人、用力不小的打字声。他敲起键盘
来干脆利落,好像不赶紧把信息输入电脑的中央处理器,那些高明的主意就会立即
如烟雾般消失。
他缓缓走近隔间,抓紧沉重的扳手。
两人一起领导“入侵骑士帮”的那些日子里,吉勒特经常说,骇客必须有临场
应变的技巧。
飞特已经掌握了这个技巧,今天稍早的时候他就展示了一番。
他考虑到,吉勒特侵入了他的电脑,有可能发现了攻击医院的计划,如此一来,
再前往医院,风险就会很大。他稍微改动了计划。原本他打算杀害手术室里的几个
病人,现在改为拜访计算机犯罪调查组了。
吉勒特当然有可能跟着警察去医院,所以他先寄出了加密过的乱码,让它看起
来像是3-X 发出的电子邮件,这样吉勒特就得留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破解文件。
他认为这是一个漂亮的回合。对飞特而言,潜入计算机犯罪调查组是一个真正
的挑战——可以让他在游戏中拿到二十五分——而且如果成功的话,最后他就有机
会除掉他追查多年的敌人。
他再次环顾四周,仔细倾听。除了那个叛徒“山谷人”之外,偌大的办公室里
连个人影也没有。这里的防卫措施远不如他想象的严密。尽管如此,他并不后悔自
己费尽心思做的准备——燃气和电力公司的制服、伪造的检查电路箱的工程单、用
他的证件制作机器制作的识别证、耗费时间的撬锁行动。和真正的计算机高手玩
“进入”游戏时,再谨慎都不为过,尤其这位高手还隐藏在警方的堡垒中。
飞特现在距离对手只有几英尺远。他的惨死,飞特已经设想过多个小时。
然而,他不打算遵循游戏的常规,用一刀戳进被害人心脏的方式对付吉勒特,
而是另有想法。
以眼还眼……
用扳手猛击“山谷人”的头,将他打昏,然后抓住他的头,用卡巴军刀下手。
他是从圣弗兰西斯学院的小朋友杰米·特纳那里得来的灵感,有了这个想法。小杰
米写电子邮件给哥哥时曾经提到——
杰米TT:老兄,如果你是个骇客,还能想象出有什么事情比瞎了眼睛更可怕吗?
杰米,我的确想不出来,飞特现在默默地回答他。
他在隔间旁停下来,弯腰聆听着持续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
进去,向后举起扳手。
飞特走到隔间中央,扳手高举在头上。隔间里却空空如也。
“不!”他低声说。
键盘敲击声根本不是来自吉勒特,而是连接在工作站电脑上的喇叭发出的。这
个隔间里没有人。
正当他放下扳手,准备从连身工作服下抽出手枪时,吉勒特却从隔壁的隔间走
出来,用他刚从可怜的贝克尔特工那里抢来的手枪抵住了飞特的脖子,并且将飞特
的手枪夺了过来。
“别动,乔恩。”吉勒特边说边搜寻飞特的口袋。他找出了一张压缩磁盘、一
个CD随身听和一副耳机、一串汽车钥匙、一个皮夹,然后他又找到了刀子。他将这
些东西都摆在桌上。
“干得不错。”飞特说着朝电脑点点头。吉勒特按下一个键,键盘敲击声停止
了。
“你把自己的打字声录下来,制作成声音文件,让我以为你在这里。”
“没错。”
飞特苦笑着摇摇头。
吉勒特往后退,两位计算机高手彼此打量着对方。这是他们俩首次面对面。两
人分享过无数个秘密和计划,交流过的话语难以计数,却从未面对面接触过,而是
一直通过铜丝或光纤电缆里流动的神奇电子来沟通的。
在吉勒特看来,作为骇客的飞特还算健康、整洁。他的肌肤呈浅褐色,但吉勒
特清楚,这是化妆品的效果——全世界没有骇客愿意放弃电脑十分钟,去海滩做日
光浴。他似乎觉得眼前的局面很有趣,但眼神却冷酷如石块。
“剪裁得不错嘛。”吉勒特说着朝煤气和电力公司的制服点点头。他拿起飞特
带来的压缩磁盘,扬起一边的眉毛。
“是我改写的‘捉迷藏’。”飞特说。“捉迷藏”是一种威力强大的病毒,可
以横扫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每台电脑,给数据文件和操作系统重新编码,而且没有
解密密钥。
他问吉勒特:“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本来猜测你真的要去医院杀人。不过我又想,你可能担心我入侵你的电脑
时看见了你做的笔记。这样的话,你就会改变计划,将所有人引开,然后来对付我。”
“差不多是这样。”
“为了确保我留在这儿,你发来加密过的电子邮件,让我们以为是3-X 发来的。
就是这一点让我察觉到你要来这儿。3-X 不会发电子邮件给我们,只会打电话过来。
有了陷阱门这种东西,他疑神疑鬼的,担心你会发现他在暗中帮助警方。”
“结果我还是发现了,不是吗?”飞特接着说,“他死了,你知道吗?3-X.”
“什么?”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顺便去看了看他。”他朝刀子点点头,“这上面沾的是
他的血。他的真实姓名是彼得·C.格罗德斯基,一个人住在桑尼维尔。白天在一家
信用调查公司当程序员,晚上回家当骇客。他死在自己的电脑旁,也算死得其所。”
“你怎么查出来的?”
“查出你们俩在讨论我的事吗?”飞特嘲讽地说,“只要我想知道,你以为这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你这个浑蛋。”吉勒特将手枪猛地朝前伸出,以为飞特会吓得大叫或畏畏缩
缩。可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表情冷硬地迎着吉勒特的逼视,继续说,“不
管怎样,3-X 非死不可。他扮演的是叛徒的角色。”
“什么角色?” 棒槌学堂·出品“在我们玩的这场游戏里,在这场MUD 游
戏里,3-X 是个叛徒。叛徒的下场只有死,就跟犹大或是《魔戒》里的波罗米尔一
样。你扮演的角色也很清楚,你知道是什么吗?”
角色……吉勒特想起和拉若·吉布森临死前的照片一起贴出的信息。整个世界
就是一个MUD 游戏,置身其中的人只是角色……
“说说看。”
“你是个有缺陷的英雄,这个缺陷通常会给英雄惹来麻烦。哦,你最终会做出
英雄壮举,解救几条生命,观众会为你掉眼泪,不过你永远没法玩到游戏的最后一
关。”
“这么说来,我的缺陷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好奇心。”
吉勒特接着问:“你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我是比你更厉害、更坚强的对手,而且不会因为良心的谴责而退缩。不过正
义的力量会联合起来跟我作对,我会赢得很辛苦……让我想想,还有谁?安迪·安
德森?他扮演的是智者,虽死犹生,他的精神会永远激励他人,就像《星球大战》
中的绝地武士欧比旺·肯诺比。弗兰克·毕晓普是士兵……”
吉勒特心想:该死,当初应该派警察保护3-X ,原本可以采取点措施的。
飞特的脸上重新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低头看着吉勒特手中的手枪。“他们让
你佩枪了?”
“我借来的,”吉勒特解释,“从留在这里看守我的家伙那里借来的。”
“他呢?怎么了,被打昏了?被绑起来,嘴巴被塞紧了?”
“可以这么说。”
飞特点点头。“而且他没看见下手的人是你,所以你打算栽赃到我身上。”
“差不多。”
飞特苦笑起来。“我忘了,玩MUD 游戏时你是个多么出色的战略家。在‘入侵
骑士帮’里,你沉默寡言,是个诗人。可是,妈的,你玩起游戏来不是一般的厉害。”
吉勒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这是他在咖啡间把贝克尔特工打晕后从他的皮
带上解下来的。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内疚,但情况远非如此。他将手铐扔向飞特,
往后一站。“自己铐上。”
飞特捡起手铐,但并没有铐住自己的手腕,只是盯着吉勒特看了很长时间,然
后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站到他们那一边?”
“手铐,”吉勒特轻声说,指了指手铐,“自己铐上。”
然而飞特露出恳求的神情,激动地说:“别这样,伙计。你是个骇客,注定要
活在蓝色虚拟空间里。干吗要替他们干活?”
“正因为我是个骇客,我才为他们干活,”吉勒特气呼呼地说,“你不算骇客。
你只是个输家,用电脑来杀人。骇客才不像你那样。”
“骇客喜欢做的是‘入侵’,尽可能深入别人的系统。”
“可是,乔恩,你进入了别人的C 盘还不满足,还要入侵他们的肉体。”他气
愤地朝白板一挥手,那上面贴着拉若·吉布森和威勒姆·波特的照片,“你杀的是
真人,不是角色。他们不是字节,是真实的人。”
“那又怎样?我看不出软件代码和真人之间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被创造出来,
都为某种目的服务。人类会死,软件也会被新的版本取代。电脑内外还是人体内外,
细胞还是电子,没有一丝差别。”
“当然有差别,乔恩。”
“有吗?”他问,显然对吉勒特的话感到很迷惑,“想想看,生命是怎么开始
的?碳、氢、氮、氧、磷酸盐、硫酸盐组成的原始浆液,被闪电击中。每个生命体
都由这些元素组成,每个生命体都因为电子脉冲而得以运行。那些元素,你在电脑
里都能找得到,只是形式不太一样。而电脑也是靠电子脉冲运行的。”
“你那套骗人的哲学就留着拿到聊天室去哄骗那些小孩吧,乔恩。电脑是神奇
的玩具,已经完全改变了世界,但电脑没有生命,没有理性。”
“什么时候理性成了生命存在的先决条件了?”飞特大笑,“地球上半数的人
都是笨蛋,怀亚特。受过训练的狗和海豚都比他们有理性。”
“老天,你怎么了?你迷失在电脑世界中,连这些差别都分辨不出来吗?”
飞特愤怒地睁大眼睛。“迷失在电脑世界?除了电脑世界,我没有其他世界!
这是谁的错?”
“什么意思?”
“乔恩·帕特里克·霍洛维本来在真实世界里过得好好的。他在剑桥居住,在
哈佛大学上班,有朋友,外出上餐馆吃饭,跟人约会。他和任何人一样,过着他妈
的真实生活。而且,你知道吗,他喜欢这种生活!他打算找个女朋友,打算结婚!”
飞特的嗓音嘶哑起来,“结果呢?你向警察举报了他,毁了他的生活。结果他能待
的地方只剩下电脑世界。”
“不对,”吉勒特平静地说,“事实是你侵入别人的电脑,偷走程序、硬件,
还让九一一电话系统瘫痪。乔恩·霍洛维的生活全是假的。”
“但那毕竟是生活!那是最能让我感觉到拥有生活的一种方式。”飞特咽了口
口水,一时之间吉勒特怀疑他是不是想哭。但飞特很快控制住情绪,微笑起来,扫
视了一眼恐龙窝。他注意到两个坏了的键盘躺在角落里。“才敲坏两个啊?”他笑
着说。
吉勒特也不禁微笑起来。“我才在这儿待两天,时间不够长。”
“我记得你说过,敲键盘时怎么也学不会轻点使劲。”
“有一次我在编程序的时候——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敲键盘敲到小手指骨折
了还不知道,又继续干了两三个小时,后来看见手开始发青才觉察。”
“你的最高纪录是多少?”飞特问他。
吉勒特想了想。“有一次我连续敲了三十九个小时的键盘。”
“我的纪录是三十七个小时,”飞特说,“要不是睡着了,可以撑更久。醒来
后,我的手两个小时都动不了……老兄,我们真的很拼命,对不对?”
吉勒特说:“还记得那个家伙吗?空军部队的那个将军。我们在CNN 上看到他
说空军征兵网的安全措施比诺克斯堡的系统还要严密,没有人能侵入进去。”
“结果我们还是进入了他们的VAX 计算机,只花了大概十分钟。”
两人还上传了金百利-克拉克卫生用品公司的广告。所有刺激的喷气式战斗机
和炸弹的展示图片,全被他们俩换成盒装“高洁丝”卫生巾的图片。
“真是过瘾。”飞特说。
“哦,还有一次,我们把白宫新闻办公室的主线电话改成了付费电话,记得吗?”
吉勒特沉思着说。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飞特说:“哦,老兄,你那时比我厉害……可惜你分
心了,娶了那个希腊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埃莱娜·帕潘多拉斯,对吧?”他
提到埃莱娜的名字时凝神注视着吉勒特,“你们离婚了……不过你还爱着她,对不
对?我看得出来。”
吉勒特一声不吭。
飞特继续说:“老兄,你是个骇客,怎么能跟女人扯上关系?当电脑成了你生
命的全部时,你就不需要爱人了。男女关系只会拖你的后腿。”
吉勒特反驳:“你跟肖恩呢?”
飞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那不一样。肖恩完全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
样的人不多。”
“他是谁?” 棒槌学堂·出品“肖恩不关你的事。”飞特阴郁地说,随后
又微笑起来,“行了,怀亚特,我们一起合作吧。我知道你想看看陷阱门的源代码。
你难道不愿意牺牲点什么,来了解一下陷阱门是怎么运行的?”
“我其实知道陷阱门是怎么运行的。它是一种信息包探寻软件,能让信息的传
送转向,然后用掩密术把精灵嵌入信息包。精灵一旦进入目标电脑,就能自动激活,
重新设定通讯协议。精灵躲在游戏程序里,如果有人搜寻它,它就自动毁灭。”
飞特笑了起来。“不过,这只是在口头上说说,就比如说:”哦,那个人拍拍
手臂就飞起来了。‘我是怎么办到的?这一点你就不知道了。没有人知道……难道
你不想看看源代码的样子?难道你不想看看这个软件,好奇先生?感觉会像是看到
了上帝,怀亚特。你知道你很想看看。“
这一刻,吉勒特在心里滚动着一行又一行的软件代码,想着自己如何写出和陷
阱门匹敌的软件。但想到某一个阶段时,脑海中的屏幕成了空白一片。他看不见前
方,只感觉到可怕的好奇心煎熬着他。哦,没错,他的确想看看源代码——迫不及
待地想看。
但他说:“铐上手铐。”
飞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记得我们一起编程序的时候,我说过的报仇的事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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