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各位来宾:大家好!
欢迎各位前来观赏我们的表演。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为您准备了一连串的精彩节目,我们的魔术师、魔法
师和各个技巧娴熟的高手将轮番登场,他们的表演绝对会让各位大呼过瘾,心醉神
迷。
今天的第一个节目是哈里·胡迪尼「注」式的保留节目。大家一定都听过这个
名字,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脱逃大师,曾为多国元首和数位美国总统做过表演。他
所表演的脱逃节目难度极高,在他英年早逝多年之后,有些动作迄今仍无人敢轻易
尝试。
「注」哈里·胡迪尼(HarryHoudini,1874-1926 ),美国著名舞台魔术师。
现在,我们的表演者将冒着窒息而死的危险,再次上演胡迪尼著名的脱逃节目
:懒惰的绞刑手。
在这个节目中,我们的专家将俯身趴在地上,双手被德比式手铐「注」反扣在
背后。他的脚踝会被绑紧,脖子上挂一条绞索式绳圈,这条绳子会连接到脚踝的位
置。只要他的双腿一伸直,脖子上的绳套就会立刻拉紧,使他陷入恐怖的窒息状态。
「注」德比式手铐(DarbyStyle),一种旧式手铐,为脱逃大师哈里·胡迪尼
常用的表演工具。
为什么这个节目叫做“懒惰的绞刑手”呢?因为这是不假手于人,完全由自己
亲自执行的死刑。
在许多胡迪尼表演过的危险节目中,往往会有拿着刀和钥匙的助手站在一旁,
以便在他面临无法脱困的紧急情况时迅速把他解救出来。有时,甚至还会有医生在
场。
但是今天,我们完全没有这些防护措施。如果表演者无法在四分钟内逃脱,那
么他就会当场丧命。
节目马上开始……但还是得提醒各位:千万不要忘记,你们一旦来到这里,就
已经暂时走出了现实。
你们以为亲眼目睹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你们所认为的魔术,可能正是
上帝想要展示的严酷事实。
也许和你们一起来观赏节目的同伴,会彻底变成陌生人,你以为自己不认识的
其他观众,也许对你知之甚详。
看似安全的东西,可能有致命的危险;而让你小心戒备的危险事物,可能只是
让你分散注意力,目的是引诱你坠入更深的危险。
在我们的表演中,有什么事可以相信?有什么人值得信任?
好吧,各位来宾,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怀疑一切。
你也不该相信任何人,谁都不行。
现在,帷幕升起,灯光转暗,乐声渐弱,全场只听见屏息期待的庄严心跳。
演出正式开始……
这幢建筑物看上去如幽灵般阴森。
它是一幢哥特式建筑,夹在上西区的两块高地之间,外表已被煤烟熏黑,幽暗
而阴郁。这幢建筑建造于维多利亚时期,楼顶上有平坦的天台,窗子上都装着百叶
窗。它以前曾是一所寄宿学校,后来一度成了疗养院,禁锢了许多犯了罪的精神病
患者。
如今,它成了“曼哈顿音乐和表演艺术学校”,可能也是无数漂泊灵魂的寄居
之地。
这个游荡在妙龄女郎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方的灵魂应该是刚刚出现的。女子腹部
朝下,俯卧在一间小演奏厅外阴暗的休息室中。她的眼睛已不会转动,但尚未模糊
呆滞,脸颊上的鲜血也还没有变成棕褐色。
尽管她的皮肤白皙,但在那条绕住脖子又连到脚踝的绳子的收缩下,已变成如
梅子般的深紫色。
散落在她身旁的是一个长笛琴盒、几张乐谱和一杯打翻在地的星巴克咖啡。咖
啡溅在她的牛仔裤上,溅在她那件绿色的艾祖德「注」衬衫上,又在旁边的大理石
地板上留下一摊深棕色的液体。
「注」艾祖德(Izod),美国著名休闲服饰品牌。
在她身旁的,是那个杀害她的凶手。他蹲在那里,仔细打量着地上的死尸,一
副从容不迫,不慌不忙的样子。今天是星期六,时间也还早。他知道周末学校不会
上课,就算有学生来借用练习室,也都是去大楼的另一边。他俯身端详这名女子,
眯起眼睛,对是否真能看见有灵魂从她的体内飘出感到好奇。但是,他什么也没看
到。
他站直身子,思考着自己还能再对面前这具静止不动的尸体做些什么。
“你肯定那是尖叫声?”
“是……不,”警卫说,“也许不是尖叫,你知道的。是大叫,充满了绝望,
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就没了。”
“还有别人听见了吗?”戴安·弗朗西斯科维奇又问。她是最基层的巡警,隶
属第二十分局管辖。
身材肥胖的警卫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女警,然后
两手一摊,摇了摇头。接着,他那双乌黑的手移至蓝色的裤管上,揩去掌心的汗水。
“要请求支援吗?”南希·奥索尼奥问。她和戴安一样是警界新人,个子稍矮,
发色金黄。
尽管弗朗西斯科维奇自己也不确定,但她觉得还是先不要这么做。她们在上西
区的巡逻往往是处理交通事故、顺手牵羊的扒手和偷车贼,根本没有与残暴凶徒交
手的经验,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在这个星期六的上午,这名警卫看见她
们巡逻经过,便要求她们过来协助查看他刚才听见的尖叫声。呃,或者说是绝望的
大叫声。
“我们先进去看看,”弗朗西斯科维奇冷静地说,“看了情况再做决定。”
警卫说:“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具体位置我不太确定。”
“这儿真是个鬼地方。”奥索尼奥说。她的性格不像弗朗西斯科维奇那么稳重,
往往会率先介入冲突,拉开发生争吵的人,即使对方的身材比她魁梧两倍也一样。
“那个声音很难说……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的意思是它传来的方向。”
戴安·弗朗西斯科维奇的心思却还停留在搭档刚才说的那句话上。这该死的鬼
地方,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他们进入大楼,在阴暗中搜寻了一会儿,却没发现任何不正常之处。警卫开始
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弗朗西斯科维奇扭头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扇门通向哪儿?”
“那里不会有学生,只有……”
弗朗西斯科维奇已经猛地把门推开了。
房门后面是一间通往第一演奏厅的小休息室。演奏厅大门前的地上倒着一名女
子,她全身被捆绑,脖子上缠绕着绳索,双手被手铐铐住,两眼圆睁,似乎已经没
有了生命的迹象。在她身旁,站着一名大约五十岁的男人,棕色头发,蓄着胡子。
这个人原本正俯身专注地看着尸体,此时才抬起头,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
“哦!”奥索尼奥惊叫一声。
“我的天哪!”警卫也跟着叫了起来。
两名女巡警同时拔出手枪,弗朗西斯科维奇直接把枪口对准那个男人,持枪的
手稳定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你,别动!慢慢站直,离开她,把手举起来。”
她的声音倒是不如她紧握住格洛克「注」的手那么稳定。
「注」格洛克(Glock ),奥地利枪械制造公司制造的警用手枪。
这个人照她的话做了。
“现在趴在地上,双手别离开我的视线!”
奥索尼奥上前查看那名少女。
就在这时,弗朗西斯科维奇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右手虽高举过头,却握成了拳头。
“张开你的……”
砰!
一道刺眼的强光亮起,顿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爆出强光的东西似乎是从疑犯
手中扔出的,而且隔了一会儿才熄灭。奥索尼奥呆立在原地,而弗朗西斯科维奇立
刻蹲了下来,拼命向后退,眯起眼睛努力恢复视力,手中的枪则不停地左右挥动。
慌乱中,她知道刚才强光弹爆炸的时候疑犯的眼睛一定是闭着的,现在他可能已掏
出自己的武器对准她们,要不就是拿出了刀子准备发动攻击。
“人呢?人呢?”她大叫。
接着,透过模糊的视线和房里残存的烟雾,她看见那个杀人凶手跑进了演奏厅。
门被猛地关上了,里面旋即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凶手似乎是正搬来桌椅想顶住那
扇门。
奥索尼奥跪在年轻的女子身旁,用一把瑞士军刀割断她脖子上的绳索,把她的
身体翻过来,开始做心肺复苏。
“里面有其他出口吗?”弗朗西斯科维奇朝警卫吼道。
“只有一个……在后面,要绕过转角,在右边。”
“有窗户吗?”
“没有。”
“喂,”她边对奥索尼奥说边往外跑,“你守住这个门!”
“知道了。”金发女警回答,接着又朝被害人的口中吹了一口气。
演奏厅里继续传出叮当声,弗朗西斯科维奇全速跑过转角,朝警卫说的那个出
口奔去,同时低头用摩托罗拉步话机请求支援。再抬起头时,她竟然看见前方有个
人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弗朗西斯科维奇立即停住脚步,举枪对准这个人的胸口,同
时把卤素手电筒光束打在他身上。
“我的天啊!”站在那里的是个年迈的清洁工,他哇地叫了一声,手里的扫帚
掉落在地上。
弗朗西斯科维奇暗自庆幸,好在刚才她的食指放在手枪扳机的护弓外。“你看
见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吗?”
“出什么事了?”
“你看见什么人了吗?”弗朗西斯科维奇吼道。
“没有,警官。”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十分钟吧。”
演奏厅里又传出一声家具被拖动的声音,凶手似乎还在努力堵住大门。弗朗西
斯科维奇把清洁工赶到另一边的走廊,让他和警卫待在一起,然后自己缓缓蹭到侧
门边。她把手枪举至与眉同高,另一只手轻轻试了一下门钮。门没上锁。她退到一
旁,这样万一嫌疑犯朝木门开枪的话,她才不会处于火力集中的位置。或许警校也
这样教过,但弗朗西斯科维奇的这个做法却是从《纽约重案组》这部电视剧里学来
的。
里面又传出砰的一声撞击。
“南希,听见了吗?”弗朗西斯科维奇低声朝步话机说。
奥索尼奥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死了。我尽力了,但她还是死了。”
“他没从这里出来,他还在里面,我听见他弄出的声响了。”
“我尽力了,戴安,我真的尽力了。”
“放松,你要镇静一点,知道吗?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我很冷静。真的。我请求支援了,现在我们冲进去抓他吧。”
“不,”弗朗西斯科维奇说,“暂时把他困在里面,直到特勤小组「注」的人
赶来为止。现在我们应该先按兵不动,守住这里,守住所有出口,不能让他跑出来。”
「注」即ESU (EmergencyServiceUnit),纽约市警察局的特警队。
但这时,她却听见疑犯在里面大叫:“我有人质,有个女孩在我手上。只要有
人敢进来,我就杀了她!”
哦,天哪……
“喂,里面的,”弗朗西斯科维奇喊道,“你别担心,我们不会轻举妄动,你
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这样的说法符合事件处理程序吗?她已经没有把握了。此
时不管是从犯罪电视剧里得来的知识还是以前在警校的训练,似乎都已派不上用场
了。从步话机中,她听见奥索尼奥正在呼叫总部,汇报说局面已演变成人质挟持事
件。
弗朗西斯科维奇继续对嫌疑犯喊话:“别紧张!你可以——”
演奏厅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弗朗西斯科维奇像条鱼似的跃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开枪了吗?”她朝步话机吼道。
“不是我,”奥索尼奥回答,“我还以为是你开枪了。”
“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他手上有人质,该不会是他开枪杀了那个女孩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弗朗西斯科维奇说,心里却想着:那些赶来支
援的人死到哪儿去了?
“戴安,”隔了一会儿,奥索尼奥才低声说,“我们应该冲进去。也许她中了
枪,说不定伤势很严重。”接着,她再次朝里面吼道:“喂,里面的!”没有回答。
“喂!”
里面一片死寂。
“也许是他自杀了。”弗朗西斯科维奇说。
也许是嫌疑犯故意开枪想让她们误以为他自杀,然后以逸待劳地等着她们进来。
此时,刚才那恐怖的影像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通往演奏厅的旧门微启,一道
苍白的光线投射在被害人身上,她的脸冰凉发紫,宛如冬日的薄雾。阻止这样的犯
罪行为,正是她当初想当警察的最主要的原因。阻止他们,或在必要的时候将他们
逮捕。
“我们必须进去,戴安。”奥索尼奥轻声说。
“我也在这么想。好,进去吧。”她的心有点发慌,这一瞬间既想到自己的家
人,又想着待会儿在战斗射击时该如何正确地把左手弯起来扶在拿枪的右手上。
“告诉那个警卫,说我们需要把里面的灯打开。”
一会儿后,奥索尼奥说:“开关不在这里。他会等我的指示开灯。”通过步话
机,弗朗西斯科维奇听见奥索尼奥紧张的喘息声。接着奥索尼奥又说:“我准备好
了,我们数三下就进去。你来数。”
“好,我数。一……等等。我进去的位置是在你的两点钟方向,别朝我开枪。”
“知道了。两点钟方向,我会——”
“你会出现在我的左边。”
“好。”
“一……”弗朗西斯科维奇的左手抓住了门把手,“二……”
这次,她把右手食指伸进了护弓,轻轻放在扳机的保险上——格洛克系列的手
枪都有这样的保险装置。
“三!”弗朗西斯科维奇大吼一声,声音大得奥索尼奥不必通过步话机都能听
见。她踢开房门冲入这间长方形的演奏厅,与此同时,所有的灯都啪的一声全亮了。
“不许动!”她厉声说道,但面对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赶紧蹲下,感觉到皮肤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枪口左右晃动,
搜寻演奏厅中的每一寸空间。嫌疑犯不见踪影,也没看到人质。
她往左望去,看见奥索尼奥站在那边的门口,和她一样紧张地做着搜寻动作。
“去哪儿了?”她喃喃自语。
弗朗西斯科维奇摇摇头。她只看见大约五十把折叠椅整齐地排列成数行,其中
有四五把被推翻在地。然而,她却没见到嫌疑犯用来堵门的东西,两扇房门都很容
易就被踢开了。她的右边有一个低矮的舞台,上面摆着一个扩音器、两个音箱、一
架破旧的钢琴。
两位女警只需站在原地,便可将演奏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但,就是没看到疑犯。
“怎么搞的,南希?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索尼奥没有回答。她和弗朗西斯科维奇一样紧绷着神经,三百六十度全方位
地扫视着演奏厅里的每一个影子、每一件家具,尽管疑犯已不在这里是个显而易见
的事实。
阴森……
这个演奏厅基本上是一间密室,没有窗户,空调通风口的直径只有六英寸左右。
演奏厅顶端是木头天花板,没贴隔音砖,舞台上也没有活板门。这里仅有的两个出
口就是奥索尼奥守住的那扇大门和弗朗西斯科维奇进来的那扇消防安全门。
人呢?弗朗西斯科维奇张开嘴,无声地用口型说。
她的搭档也同样张嘴无声地回应了一些话。弗朗西斯科维奇无法从她的唇形辨
识内容,仅能由她的表情看出她想表达的意思:我完全不知道。
“唷!”演奏厅门口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她们同时转身,举枪,瞄准的却是
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外面救护车来了,还有一些警察。”说话的是那名警卫,他
躲在门后,不敢探出身子。
弗朗西斯科维奇的心被他吓得怦怦狂跳,让他进来说话。
警卫问:“里面……呃……我是说,你们制伏他了?”
“他不在这儿。”奥索尼奥说,声音仍然有点颤抖。
“什么?”警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演奏厅内窥视。
“这里有没有活板门或任何其他出口?”
“没有,没那种东西。他不在里面吗?”
弗朗西斯科维奇听见外面传来支援警察和急救人员的声音,听见他们身上的各
式装备所发出的叮当声。但她和奥索尼奥没有立刻出去和他们会合,两人六神无主
地站在演奏厅中央,对嫌疑犯如何逃离这个根本没有出口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听音乐。”
“我没听,是这段音乐刚好在播放。仅此而已。”
“音乐?呵呵。”朗·塞林托咕哝道,他刚刚才走进林肯·莱姆的卧室,“这
还真巧啊。”
“他最近突然对爵士乐感兴趣了。”托马斯对这位挺着啤酒肚的探员说,“说
实话,这可让我大吃一惊。”
“我说过了,”林肯·莱姆固执地说,“我在工作,而音响刚好播出这段旋律,
成了背景音乐。你刚才说的‘真巧’是什么意思?”
身穿白衬衫、棕色长裤,打了一条紫色领带的托马斯朝莱姆床前的液晶显示器
扭了扭头,说:“不是这样的,他根本没在工作,除非你觉得花一小时盯着同一页
纸也算是工作的话。他怎么不让我做这种工作呢?”
“指令,翻页。”电脑辨识出莱姆的声音,立即接受指示,将显示器上的《刑
事科学期刊》翻了一页。莱姆仍嘴硬地对托马斯说:“好,不然你来考考我这篇文
章,问问我最近在欧洲的恐怖分子实验室中发现的五种剧毒物质。你敢下注和我打
赌吗?”
“我才不呢,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忙。”看护托马斯回答,意思是莱姆该做治疗
了。像林肯·莱姆这样四肢瘫痪的病人,每天都必须在看护的协助下进行各种不同
的身体机能活动。
“过几分钟再做吧。”刑事鉴定学家莱姆说。此时的背景音乐正好是一段充满
活力的爵士乐喇叭独奏。
“不行,现在就做。朗,抱歉必须让你先等一会儿了。”
“没问题。”大个子塞林托回答,旋即走出莱姆这间位于中央公园西面独幢住
宅二层的卧室,轻轻关上了房门。
林肯·莱姆听着音乐,让托马斯熟练地帮他进行每日例行的身体机能活动,心
中却纳闷刚才塞林托所说的话:真巧?
五分钟后,托马斯开门让塞林托进来。“你要咖啡吗?”
“好的,来一杯吧。妈的,今天是星期六,可我还得一大早就起来工作。”
看护离开了卧室。
“林肯,我看起来如何?”这位中年探员问,同时在林肯·莱姆面前转了一圈。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已成为他招牌行头的灰色西装,而且仿佛永远是用皱巴巴的布
料制成的。
“时装表演吗?”莱姆问。
真巧?
接着,他的心思又飘回了那张CD. 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喇叭吹得这么柔和?金属
乐器怎么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探员继续说:“我减掉了十六磅,是雷切尔要我减的。脂肪是最大的问题,只
要控制住脂肪,你就会惊讶地发觉居然能减轻这么多磅。”
“脂肪,没错,这点大家都知道。朗,你……”他的意思是要他快说重点。
“有件诡异的案子。就在半小时前,离这里不远的一所音乐学校里发现了一具
尸体。这案子是我负责的,所以我才来这里想请你帮个忙。”
音乐学校。而我刚好在听音乐。这算哪门子的狗屁巧合。
塞林托描述了一下案情。“一名学生被杀害,疑犯来不及离开现场,差点被捕,
但后来他却从某个暗门离开,没人找得到他。”
音乐是数理性的,身为科学家的莱姆很清楚这一点。音乐有逻辑性,有完美的
结构。同时,他还认为,音乐是无限的,能谱出无限多的曲子。对音乐创作者来说,
永远也不会觉得无聊。他也想知道,音乐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莱姆很清楚自己没
什么创造力,尽管他在十一二岁的时候也上过钢琴课,而且还暗恋过教钢琴的奥斯
本小姐,但钢琴却学得一团糟。他对这种乐器最美好的回忆,竟是在某次科学展览
会中,他利用钢琴的共鸣弦作为振动仪,拍摄出频闪观测照片。
“你在听我说话吗,林肯?”
“有案子,你刚才说过了,有点奇怪。”
塞林托又讲了一些细节,渐渐引起了莱姆的注意。“那里肯定另有出口,但无
论是学校的人还是我们的警员都找不到,不知道凶手是怎么逃走的。”
“现场情况如何?”
“很完整,已经封锁起来了。能请阿米莉亚过去看看吗?”
莱姆瞄了时钟一眼。“她至少还得再忙二十分钟。”
“没问题。”塞林托说,拍了拍肚皮,仿佛在寻找他那已经失去的体重。“我
会用呼叫器找她。”
“暂时别干扰她。”
“怎么了?她在干什么?”
“哦,当然是危险的事。”莱姆说,注意力又回到轻柔圆润的喇叭独奏上。
“还会有什么呢?”
她的脸紧贴在贫民公寓的砖墙上,闻到一股潮湿的砖头味儿。
她手心冒汗,火红色的头发上扣着浅灰色的警帽,头皮痒得难受。她一动不动,
此时,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员悄悄来到她身旁,和她一样把脸贴在砖墙上。
“好了,现在的情况是……”这个男人边说边向他们的右方扭了扭头。他解释
说,贫民公寓前方转过去是一片空地,嫌疑犯的汽车就停在空地上。几分钟前,在
经过一场高速追逐赛后,嫌疑犯驾车逃到这里,把车停在空地上。
“那辆车还能开吗?”阿米莉亚·萨克斯问。
“不行了。它撞上一辆垃圾车,已经不能动了。嫌疑犯共有三名。他们想跑,
被我们抓住一个。一名嫌疑犯还留在车上,他持有某种长管猎枪,已开枪打伤了我
们一名巡警。”
“严重吗?”
“皮肉伤而已。”
“对方的火力已经被制住了?”
“没有。他的火力能突破包围圈,射进西面的楼里。”
“第三个嫌疑犯呢?”
警员叹了口气:“妈的,那家伙跑进了这幢房子的一层。”他朝他们紧靠着的
那幢贫民公寓点了点头,“现在是僵持阶段。他抓了一个人质——一名怀孕的妇女。”
萨克斯仔细想着这些信息,同时把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以减轻膝关节发炎
所造成的疼痛。该死,还真疼。她扫了一眼这名警员胸前的名牌。“威尔金斯,挟
持人质的嫌疑犯用什么武器?”
“手枪,型号不明。”
“我们的人在哪里?”
年轻警员指向空地后方,那里有两名警员躲在一堵墙后面。“还有另外两个在
屋子的正前方。”
“呼叫特勤小组支援了吗?”
“不知道。刚才嫌疑犯开枪的时候,我的步话机不小心掉了。”
“你穿防弹衣了吗?”
“没有。我之前正在路上巡逻……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她打开自己的摩托罗拉步话机,转到某个特定的频道。“刑事现场鉴定组五八
八五号警员呼叫指挥中心。”
不久对方有了回应:“我是队长七十四号,请说。”
“十点十三分,德兰西街六〇五号东侧空地,有警员受伤,需要支援,请出动
紧急医疗和特勤小组。嫌疑犯共两名,都有武器,挟持了一名人质。我们还需要谈
判专家。”
“收到,五八八五号。需要直升机监控吗?”
“不用,七十四号。一名嫌疑犯持有火力强大的长枪,直升机恐怕会成为靶子。”
“支援小组将会尽快赶到。不过现在特勤局封锁了半个下城,因为副总统要从
肯尼迪机场进城。支援小组可能会耽搁一段时间,请你暂时先自行判断控制现场情
况。完毕。”
“收到,完毕。”
副总统,她心想,下次别想我会投票给你。
威尔金斯摇着头说:“谈判专家根本无法接近这幢公寓,别忘了外面还有一个
嫌疑犯在车上。”
“这事由我来处理。”萨克斯回答。
萨克斯慢慢移到公寓的一角,瞄向空地上的那辆车。那是一辆廉价的低底盘汽
车,车头撞毁在一台垃圾车上,几个车门洞开,一眼就能看见车里那个端着长枪的
瘦削男子。
由我来处理……
她高声喊道:“车上的,你已经被包围了。如果再不把枪放下,我们就马上开
火。快!”
他猛然转身,用长枪向她瞄准。她立即压低身子,蹲在掩体后。她拿起步话机,
呼叫躲在空地后方墙壁后的那两名警员。“车上有人质吗?”
“没有。”
“确定吗?”
“完全确定。”警员回答,“刚才他开枪之前,我们都看清楚了。”
“好。你那里能开枪吗?”
“也许能穿过门射击。”
“不,别盲目开枪。移动一下找个好位置吧,但要确保一路都在有掩护物的前
提下行进。”
“明白。”
她看见那两个人移往侧面的位置。一会儿后,其中一名警员说:“我抵达射击
位置了,现在要开枪吗?”
“先待命。”说完,她又高声喊,“车上拿长枪的那个,你还有十秒钟时间,
时间一到我们就会开枪。放下武器,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说完,她又用西班牙
语喊了一遍。
“去你妈的。”
她知道他听见她说的话了。
“十秒钟,”她喊道,“开始倒数。”
接着,她通过步话机对那两名警员说:“给他二十秒,然后就可以开枪了。”
快到十秒的时候,车里的那个人把枪一丢,站了出来,双手高举过头。“别开
枪!别开枪!”
“把手伸直,走到这边的屋角。你的手只要敢稍微放低一点,就马上会被击中。”
这个嫌疑犯一走到屋角,威尔金斯便立刻铐住了他,搜他的身。萨克斯弯下身
子,对被捕的嫌疑犯说:“里面那家伙,他是谁?”
“我干吗要告诉你……”
“你当然要告诉我。因为万一我们杀了他——我们马上就要这么做,你就会背
上谋杀的重罪。你说,这个人值得你在奥塞宁「注」监狱蹲上四十五年吗?”
「注」奥塞宁(Ossining),美国纽约州东北部乡村,濒临哈得孙河。
这个男人叹了口气。
“说,”她厉声说道,“姓名、住址、家庭状况,他平常晚餐爱吃什么,他妈
妈叫什么名字,他有没有亲戚住在附近……什么事都可以讲,我敢说,绝对会有帮
助。”
这个男人叹了口气开始说了,萨克斯拿出纸笔匆匆记下重点。
步话机传出呼叫声。人质谈判专家和特勤小组的人已经抵达这幢公寓的正前方。
萨克斯把刚刚写好的纸条递给威尔金斯:“把这张便条拿给谈判专家。”
接着,她对这名已被制伏的嫌疑犯宣读法律权利,同时心中暗想:刚才处理现
场的方式是最理想的吗?她是否让同事的性命无谓地暴露于危险之下?她是否应该
先去查看受伤警员的伤势?
五分钟后,值勤队长从屋角走来,微笑说:“嫌疑犯已释放了那名妇女,没有
人受伤。我们一共逮到三名嫌疑犯,那名女警的伤势也不严重,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一位戴着警帽的金发女警也走来加入他们。“嘿,你们看,我们还得到一点奖
品。”她举起两个袋子,其中一个装满白粉,另一个则装有吸管和一些吸毒用的工
具。
队长端详着这两包东西,赞许地点了点头。但萨克斯却问:“这是他们车上的
东西吗?”
“不,我是在对街的一辆福特车里查到的。车主是目击者,我本来想问他一些
事情,但他一看到我就冒汗,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于是我就搜查了他的车。”
“那辆车停在哪里?”萨克斯又问。
“在他自己的车库里。”
“你申请搜查令了吗?”
“没有。我说过了,是因为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可疑,我才留意到他车上的袋子。
这是正当执勤。”
“不。”萨克斯摇摇头说,“这是非法搜查。”
“非法?我们上星期也拦过一辆超速的车,在那个人的车后座发现一公斤大麻。
我们当即将他逮捕,完全没有问题。”
“这次和在街头执勤不同。车辆行驶在公路上时,车主所能要求的隐私权较低,
只要你有正当理由就能进行搜索和逮捕。但是,当车辆停在私人产业上时,就算你
看见了毒品,也必须先申请搜查令。”
“这太荒唐了。”这位女警辩驳说,“他车上有十盎司的纯可卡因。他根本就
是个毒贩子。缉毒组的人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布线才能逮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值勤队长对萨克斯说:“你确定你说的没错吗?”
“确定。”
“有什么建议?”
萨克斯说:“把毒品没收,先警告那个疑犯再放他走,然后把他的车牌号码和
资料交给缉毒组处理。”接着,她看着这名金发女警说,“至于你,最好再去进修
一下关于搜索和逮捕的法律课程。”
金发女警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萨克斯已把注意力移开了。她看向那片空地,看
着嫌疑犯那辆撞上垃圾车的廉价汽车。她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警官,你……”队长也开口了。
但她不理他,径自问威尔金斯:“你说嫌疑犯一共有三名?”
“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被他们打劫的那家珠宝店的店员描述的。”
她立刻拔出格洛克手枪,跃入了空地。“看看那辆车的车门!”她厉声说。
“天哪。”威尔金斯喃喃地说。
那辆车的四个车门全都是打开的。显然从车里冲出的嫌疑犯至少有四名。
她采取蹲姿,目光扫过整片空地,然后举起手枪,指向空地附近唯一可能躲人
的地方:垃圾车后面的一条死胡同。
“对方有武器!”她几乎在见到人影的同时便喊了出来。
附近的人全都蹲下了,一名穿着T 恤的壮汉拿着散弹枪冲出空地,拔腿便朝街
上狂奔。
嫌疑犯一离开藏身地,萨克斯的格洛克手枪便瞄准了这个男人的胸口。“放下
武器!”她命令。
他犹豫了一下,露出了笑容,把散弹枪口转向那群警员。
她立即把格洛克手枪往前一推。同时,声调愉快地说:“砰、砰……我打中你
了。”
持散弹枪的男人停住脚步,笑了起来。他连摇了几下头,对萨克斯表示钦佩:
“真厉害,我以为我骗过你了。”他把枪扛在肩上,走向那群躲在贫民公寓旁的警
察。刚才那名坐在车上的“嫌疑犯”在这个时候也转过身,好让威尔金斯打开锁住
他的手铐。
先前的“人质”是由一名拉丁裔女警假扮的,她根本没有怀孕,而且还是萨克
斯认识多年的朋友。她也走了过来,朝萨克斯的背上拍了一下:“干得好,阿米莉
亚,你救了我的小命。”
尽管萨克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也很满意,但她却仍保持严肃的表情,就像一位
刚刚考完一项重要考试的学生。
事实上,刚才发生的整个事件,也的确是一次相当重要的考试。
阿米莉亚·萨克斯正在向一个新目标努力。她的父亲赫尔曼也是警察,一位持
枪值勤的巡警,而且一辈子都待在巡警队里。萨克斯现在已达到和他一样的级别,
在她调回局里晋升之前,或许还会在这个级别上停留好几年。然而,在“九一一”
事件发生后,她打算为这座城市多做一点事。于是她提出申请,参加晋升为调查警
司的考试。
没有任何机构的执法人员像纽约市警察局刑侦队的探员一样,必须面对这个大
城市如此庞杂的犯罪挑战。该队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刑侦队成立之
初,首任队长为托马斯·伯恩斯,是个出了名的执着又聪明的警探。伯恩斯有这样
几个打击犯罪的法宝:威吓、不屈不挠的精神和过人的推理能力——他曾经仅仅靠
着掉在犯罪现场一条丝带上的细小纤维,追踪溯源,破获了一个大盗窃集团。在伯
恩斯的强势领导下,刑侦队的每个警探都成了传奇般的英雄人物。他们一如当年勇
闯西部蛮荒之地的警长,奇迹般地大大降低了纽约市的犯罪行为。
赫尔曼·萨克斯爱好收藏与警界有关的纪念品,而在他过世前不久,他才把自
己最心爱的一个宝贝送给女儿——一个伯恩斯当年破案时所用过的笔记本。萨克斯
小时候,只要她母亲一不在身边,父亲便会拿出这本笔记,朗读几页字迹尚能辨识
的内容,然后两人一起据此编出一个案子。
一八八三年十月十二日。找到另一条腿了!就在五号区的一个煤炭箱里。真希
望能马上拿到卡顿·威廉姆斯的供词。
尽管刑侦队声名显赫,而且待遇颇高,但奇怪的是,和纽约市警察局的其他部
门比起来,女性在刑侦队升职的几率似乎特别高。如果说托马斯·伯恩斯是男探员
的代表性人物,那么玛丽·尚莱就可称得上是女探员的典范——她是萨克斯最崇拜
的英雄之一。玛丽·尚莱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纵横于警界,是个强悍、永不服输的警
察。她曾说过:“既然你有枪,那就好好用它。”她办案时也正是这么做的。她在
中城打击犯罪多年,最后以一级探员的身份退休。
无论如何,萨克斯不是只想做个警探而已。警探只是一种工作,而她还想要拥
有官阶。纽约市警察局和所有警察机构一样,基层警员想升为警探必须先积累功绩
和工龄。而要成为调查警司,则必须经过三个有难度的测试:笔试、口试以及实战
考量——用模拟案件测试受测人处于交火状态下的应变管理技巧和组织联络能力。
而这正是萨克斯刚刚参加的测验。
刚才那个说话温和的队长是资深警员,长得有点像影星劳伦斯·菲什伯恩。他
是这次测试的主考官,负责在整个测验进行中为萨克斯的表现评分。
“好了,警官,”他说,“我们会写好测试报告,附在你的审核资料中。不过,
我可以非正式地先透露一点给你。”他看了一下手中的笔记本,“你对市民和警员
同事的威胁评估判断十分正确,呼叫寻求支援的时机也非常适当。你的警力部署让
嫌疑犯找不到机会从火力牵制中逃脱,而且也把同事暴露于敌人火力之下的危险降
至最低。你坚持合法搜查的行为是对的。还有,你会从已被逮捕的疑犯口中问出相
关信息,交给谈判专家参考,这做得相当不错。我们本来没有把这一点列进测验项
目,但以后会加进去的。最后,坦白地说,我们根本没想到你竟然会发现还有第四
名嫌疑犯躲藏在现场,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是要让他突然现身,开枪射伤威尔金
斯警员,以此来测验你同时抢救同事并组织人员逮捕重罪疑犯的能力。”
他结束官方正式用语,微笑着说:“结果你居然射死了这个混蛋。”
砰、砰。
他接着又问:“你已经考完笔试和口试了吧?”
“是的,长官,成绩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
“我这个部门也会马上完成评估报告,送交评审会参考。现在你可以走了。”
“是,长官。”
此时,刚才那个扮演最后一名嫌疑犯——持散弹枪的那个——的警察走了过来。
他是个相当英俊的意大利人,他的家族也许已在布鲁克林码头区住了半个世纪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人身上的肌肉像拳击手一样结实,下巴和脸颊布满黑色
短胡楂,线条漂亮的屁股上插着一把大口径的铬合金手枪。他的笑容充满自信,使
萨克斯不禁猜想,这家伙可能会用那把发亮的手枪当镜子,对着它刮胡子。
“我有话非告诉你不可……我干过十几次考量测试了,还没见过比你更棒的,
宝贝。”
最后那个称呼让她惊讶地笑了出来。无论是在巡警队或警察局总部,都有不少
粗鲁的男人,但这些人平时都刻意收敛,很少像他这样公开说出充满性别歧视的字
眼。萨克斯至少已有一年多没从男性警员口中听见“宝贝”或“亲爱的”之类的字
眼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用‘警员’称呼我。”
“不、不、不,”他笑着说,“测验已经结束,你不必绷得那么紧。”
“什么意思?”
“当我说‘宝贝’的时候,就表示这已经不是测验内容了,你就不必……你知
道,再用那种执行公务的态度说话。我之所以找你说话,是因为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还有,也因为你实在是……你知道的。”他盯着她的眼睛咧嘴微笑,散发出的魅力
有如他腰后那把手枪一样闪亮。“我很少赞美什么人,出自我嘴里的,必定是值得
说的话。”
因为你实在是……你知道的。
“嘿,你不会想太多吧?”
“不会,不过你还是叫我警员吧。我们还是彼此这样称呼比较合适。”
至少是在当着你的面的时候。
“嘿,我并不想冒犯你。你长得这么漂亮,而我又是个男人,你知道事情都…
…就这样……”
“好了,就这样吧。”她回了一句,转身想要离开。
他赶忙上前一步拦住她,皱起眉头。“嘿,等等,这样不太好吧?我请你喝杯
咖啡怎么样?只要你对我的了解多一些,会喜欢我这个人的。”
“不能期望太高啊。”他的一个同伴在旁边笑着起哄。
这个天真可爱的男人也笑着对他竖起了中指,然后又转身面向萨克斯。
此时,她身上的呼叫器响了。她低头查看,屏幕上出现的是林肯·莱姆的电话
号码,后面还跟着“紧急”二字。
“我得走了。”她说。
“连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吗?”他问,佯装生气。
“没有。”
“好吧,那留个电话如何?”
她用食指和拇指做出手枪的形状,举起瞄准他。“砰,砰。”说完,她便大步
走向自己那辆黄色卡马诺「注」。
「注」雪佛兰汽车公司生产的一款敞篷跑车。
这是一所学校?
萨克斯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号刑事案现场鉴定工具箱,走进这条幽暗的走廊。她
闻到发霉和朽木的味道,看见头上的天花板角落满是蜘蛛网和灰尘,绿色的墙面漆
已经开裂。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学音乐?这里根本就是萨克斯的母亲爱看的安·赖斯「
注」小说里面的场景。
「注」安·赖斯(AnnRice ,1941- ),美国著名恐怖小说家,作品《夜访吸
血鬼》曾被改拍成同名电影。
“很阴森吧?”一名鉴定组技师打趣道。
他说的没错。
走廊尽头,有六名警员站在一扇双开的大门旁边,其中有四名是巡警,两名是
便服探员。衣着邋遢的朗·塞林托正在询问学校的警卫,同时低头在记事本上写着
什么。这名警卫身上的制服也和这里的墙壁、地板一样,沾染上了灰尘和污渍。
通过这道开启的大门,她看见另一个幽暗的房间,房间中央的地上有个浅色物
体——那名遇害的死者。
她对现场鉴定组的技师说:“这里需要打灯,要两个。”这名年轻人点点头,
立刻回重案现场鉴定车上拿。刚才他把那辆载满各式现场搜证工具设备的厢型车停
在了学校外面,车身有一半开上了人行道,因为那里是他唯一能停车的地方,对驾
驶一九六九年出厂的卡马诺SS型跑车,以平均时速七十英里开往这所学校的萨克斯
来说,他开车的速度也许太慢了一些。
萨克斯看着这位仰面躺在十英尺之外的年轻金发女人,她的双手被反绑压在背
后,腹部因此拱了起来。尽管这间演奏厅外休息室的光线十分昏暗,但萨克斯只瞄
了一眼,就看见被害人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她的嘴唇和脸颊上都染有鲜血——这
可能是被害人咬破舌头造成的。在勒杀案中,这是常见的现象。
她继续观察。死者没戴结婚戒指,翠绿色耳钉,脚上穿的是破旧的慢跑鞋。此
外,死者没有明显遭抢劫、性侵害或凌虐的迹象。
“谁是最先到达现场的警员?”
一位留着黑褐色短发的高个子女人说:“是我们。”同时扭头指向身旁的金发
搭档。萨克斯看见她的胸牌上写着“戴安·弗朗西斯科维奇”,而另一位则是“南
希·奥索尼奥”。她注意到她们的眼神仍十分不安,弗朗西斯科维奇的手一直反复
拨弄着枪套上的纽扣,而奥索尼奥的视线则一直滞留在尸体上。她想,这两个人一
定都是第一次碰上凶杀案。
两名女巡警对萨克斯概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她们发现疑犯,突然一阵闪光,疑
犯便消失了;情势变成疑犯困守,然后他就不见了。
“你说他宣称手上有人质?”
“他是这么说的,”奥索尼奥说,“但清查后发现学校里的人并没有少,我猜
他是虚张声势。”
“被害人是谁?”
“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奥索尼奥说,“二十四岁,学生。”
正在和警卫谈话的塞林托转过头,对萨克斯说:“贝迪和索尔正在询问今天早
上待在这幢楼里的所有人。”
萨克斯朝现场扭了下头说:“有谁进去过?”
塞林托说:“最先赶来的巡警,”他朝那两位女警示意,“然后有两名急救小
组和特勤小组的人。他们一清查完便马上退出来了,现场保存得十分完整。”
“还有那个警卫,”奥索尼奥说,“但他进去不到一分钟,就马上被我们赶出
去了。”
“很好,”萨克斯说,“证人呢?”
奥索尼奥说:“我们刚来的时候,有一名清洁工在演奏厅外面。”
“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弗朗西斯科维奇补充说。
萨克斯说:“我还是需要采集他的鞋底纹路做比对,谁去帮我把他找来?”
“我去。”奥索尼奥说,随即立刻离开了。
萨克斯打开黑色的刑事鉴定工具箱,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拉开拉链,取出
里面的白色特卫强「注」连身服。她换上这套衣服,将帽子拉过头顶,再戴上手套。
这种服装现在已成为纽约市警局所有鉴定部门的标准工作服,它能防止一些诸如毛
发、皮肤细胞之类的微细物质从鉴定人员身上脱落污染现场。这种服装还配有一双
靴子,不过萨克斯仍然依照莱姆的要求,在靴子上绑了两根皮筋,以免自己的脚印
和被害人及疑犯的脚印混在一起。
「注」一种由美国杜邦公司独家制造的特有非织造物,纺粘结构非常细密,可
防止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直径在零点五至零点七微米之间的微粒穿透。
她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将接头插在摩托罗拉对讲机上。她先呼叫总部请
他们转接至普通民用电话,经过一番复杂的转接系统操作后,林肯·莱姆低沉的声
音便清楚传进她的耳朵里。“萨克斯,你到了?”
“嗯。这里和你说的一样……他们把疑犯逼至绝路,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了。”
他轻声笑了一下。“而他们现在要我们把他找出来。我们应该先确认一下有没
有人犯错。等等……指令。音量降低。降低。”步话机中的背景音乐消失了。
刚才那位陪萨克斯一起走过幽暗走廊的鉴定组技师回来了,搬来两盏架在三脚
架上的照明灯。
她把照明灯安置在门口,打开开关,然后才小心翼翼跨过门槛,进入犯罪现场。
关于刑案现场的搜证方式虽有许多不同意见,但一般说来,警探们大都同意进
入现场的人越少越好。然而,现在大部分警局都还是以小组为单位进入现场。在林
肯·莱姆发生意外之前,他总是一个人搜查犯罪现场,而他现在也坚持阿米莉亚·
萨克斯应该这么做。在有其他鉴定组员一起工作的情况下,你很容易分心,而且会
觉得——不管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同伴一定会找到你所遗漏的东西,从而丧失警
惕性,松懈下来。
此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理由支持单独搜索。莱姆相当清楚,搜索者与犯罪行为
之间会产生一种可怕的微妙关联。鉴定人员若独自在现场搜索,比较容易重塑被害
人和疑犯当时的心理状况,并据此做出正确的判断,找出隐藏的证物。
阿米莉亚·萨克斯此刻正即将陷入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中。她看着那具年轻女
性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附近只有一张纤维板桌子。
尸体旁有一个打翻的咖啡杯、一本乐谱和一小截银色的长笛组件。当凶手把绳
索套上这个女人的脖子时,她显然正在组装长笛。直到断气,她手里仍紧紧抓着另
一截未装好的长笛。当时,她想过要拿它作武器自卫吗?
或者,这个女人已彻底绝望,只想在死前牢牢抓住某个熟悉的东西?
“我走到尸体旁边了,莱姆。”她一边拍摄数码照片,一边用步话机和莱姆通
话。
“继续说。”
“她仰卧在地,但警员最初发现她的时候,她是腹部朝下趴着的。她们为了给
她做心肺复苏才把她翻过来的。她脖子上有明显遭人勒杀的伤痕。”萨克斯小心翼
翼地将她翻回原来腹部朝下的姿势。“她的双手被某种旧式手铐铐住,我没见过这
种手铐。她的手表坏了,停在大约八点钟的位置,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摔坏的。”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了一下女人细细的手腕,发现女人的腕骨也碎了。“没错,莱
姆,手表是疑犯踩坏的。这块表不错,精工牌。疑犯为什么把它踩碎?为什么不把
它拿走呢?”
“好问题,萨克斯……这也许是条线索,也许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倒是可以成为刑事鉴定科学的箴言之一,萨克斯心想。
“赶到现场的警员割断了她脖子上的绳索,没动绳结。”警察在割开被勒死的
被害人身上的绳索时,应避免破坏绳结——绳结的系法可以透露出不少凶手的个人
信息。
萨克斯接着使用粘胶滚筒来搜集微细证物——近来刑事鉴定专家认为,过去使
用的真空吸尘器存在吸入过多无关物质的缺点。因此现在大部分现场鉴定组的人员
都改用滚筒,这是一种类似黏狗毛用的黏性滚轮。她把黏到的证物装袋,再用镊子
从尸体身上采集毛发,并刮下指甲缝里的碎屑组织。
“我要开始走格子了。”萨克斯说。“走格子”一词是林肯·莱姆发明的,这
是他坚持使用的刑案现场搜索方式。格状图形搜索法是容易理解的方法:先从一个
方向来回搜寻,然后转个直角,把同样的地方再走一次。走格子时不仅要留意地面,
也要注意观察现场的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
她开始搜索,寻找一切被抛弃或掉落在现场的物品。她用滚轮黏取细微物证,
用静电法采集脚印,并用数码相机拍摄现场的照片。虽然过一会儿会有摄影小组来
拍摄完整的现场记录,但拿到这些照片还得花些时间,而莱姆又坚持必须在最短时
间内取到一切可以参考的照片。
“警官?”塞林托喊道。
她回头望去。
“只是问一下……因为我们不知道那混蛋藏在哪里,所以想问你需不需要我找
人进来支援?”
“不用。”她说,但也暗自感谢他的提醒:这里正是疑犯最后消失的地方。她
想起林肯·莱姆的一条刑案现场守则:仔细搜索,小心背后。她摸摸身上那把格洛
克手枪的枪柄,确认它的位置——在穿上特卫强服装后,枪套的位置变得比平时高
了一些——以便能在紧急状况发生的第一时间抽出。检查过后,她便继续进行现场
的搜证行动。
“有了,我找到一个东西。”一会儿后,她通过步话机对林肯·莱姆说,“在
休息室,离尸体约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小块黑布,是丝质的。我是说,看起来像丝质
的。这块布盖在被害人的长笛零件上,应该是属于被害人或疑犯的东西。”
休息室里已找不到其他东西了,她走进演奏厅,同时右手不由自主地移向格洛
克手枪的枪柄。在发现演奏厅里根本没有暗门或其他出口,也没有任何可以让疑犯
躲藏的地方之后,她才稍稍放松一些。然而,在她开始走格子时,还是感觉到一股
不安的情绪在心中逐渐升起。
阴森……
“莱姆,这里有点奇怪……”
“我听不清楚,萨克斯。”
她这才发现,在不安之下,她说话的声音也变成了轻声细语。
“在倒在地上的椅子之间,拴着一根烧焦的绳子,看起来像是引信类的东西。
我闻到燃烧过的硝酸盐和硫黄的味道。现场的警员说嫌疑犯曾开了一枪,但这里的
气味不像是火药,而是别的东西。啊,有了……这是一种灰色鞭炮,也许这就是他
们听见的枪声……等等,还有别的东西……椅子底下有一小块绿色的电路板,连接
着一个扬声器。”
“小?”他不客气地说,“萨克斯,一英尺和一英亩比起来是小,一英亩和一
百英亩比起来也是小。”
“对不起,这块电路板的面积大约是二乘五英寸。”
“和一毛钱的硬币比起来这块电路板算是很大了,你说对不对?”
谢谢你,我知道了。她暗暗在心中嘀咕。
她把所有证物都装袋放好,从另一边的消防通道走了出去,把这里的脚印用静
电法采集并拍摄成数码照片。她总算采集到了一些样本,足以用来比对被害人和疑
犯曾经走过的地方。“都弄好了,莱姆,我半小时内就可以回到你那里。”
“找到他们说的暗门或秘密通道了吗?”
“没有。”
“好,那就快回来吧。”
她回到休息室,把现场交给摄影和指纹采集小组处理。在大门外,她找到弗朗
西斯科维奇和奥索尼奥。“你们找到那个清洁工了吗?”她问,“我要看一下他的
鞋。”
奥索尼奥摇了摇头。“他送妻子上班去了。我留了话,让他一回来就马上和我
们联系。”
她的搭档则一脸严肃地说:“嗯,警员,南希和我都很不愿意见到这个混蛋逃
掉。如果有任何事需要我们协助,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事需要用到我们的话,千万
别客气,尽管来找我们就是了。”
萨克斯很清楚她们现在的感受。“没问题,我有事一定找你们帮忙。”她对她
们说。
塞林托的步话机响了,他立刻拿起来接听。“是哈迪男孩「注」,他们已经完
成对现场相关人员的询问工作了。”
「注」哈迪是英语hardy 的音译,意思是“艰苦的、勇敢的”。取自美国上世
纪八十年代著名的系列侦探小说《哈迪兄弟》(HardyBoys ),该小说记述了两名
少年侦探兄弟的奇遇。
萨克斯和塞林托走到大门门厅与这两个男人会面。他们一高一矮;一个脸上有
雀斑,一个皮肤光洁。两人都是警察总局里的顶尖高手,专门负责刑案发生后对目
击者和相关证人的询问工作。
“我们今天早上和七个人谈过。”
“再加上警卫。”
“没有老师——”
“都是学生。”
尽管这两个人的外表大相径庭,他们却有“双胞胎”的绰号,因为这个两人小
组总是联手出击,而且老是互相抢话。如果你非要仔细区分他们谁说了什么话,那
只会让你更加糊涂。但如果把他们视为同一个人,再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就比较容
易理解了。
“访谈的结果对案情帮助不是很大。”
“只有一件事大家觉得奇怪。”
“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说话的人抬起头,望向印有水渍的天花板上的一张
蜘蛛网。
“没人熟悉被害人。当她今天早上进来的时候,是和一位朋友一起的。她——”
“那个朋友?”
“没见到里面有人。然后她们在这里待了五分钟,聊了一会儿。那个朋友大约
八点钟就离开了。”
“所以,”莱姆说,刚才他们说的话全通过步话机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早
就待在演奏厅等她了。”
“那个被害人,”这两位警探的头发都是棕色的,而现在说话的是其中较矮的
那位,“是从格鲁吉亚来到这里的——”
“是格鲁吉亚,不是美国的佐治亚「注」。”
「注」这两个地名的英文均为Georgia.
“大约两个月前。她是那种很独立的人。”
“领事馆正在联络她的家人。”
“今天所有学生都在各自的练习室里,没人听见怪声,也没见过任何不认识的
人。”
“她为什么不去练习室?”
“据她的朋友说,她喜欢在演奏厅里的感觉。”
“她有丈夫、男朋友或女朋友吗?”萨克斯问,想到谋杀案侦查的头条规则:
疑犯通常认识被害人。
“其他学生都不清楚。”
“凶手是怎么进入学校的?”莱姆问,萨克斯立刻转达了这个问题。
大门口的警卫说:“只有正门是开着的。当然,我们还有消防逃生门,但那不
可能从外面打开。”
“所以他一定得经过你那里,没错吧?”
“而且还要签名,他的样子也会被摄像机录下。”
萨克斯抬起头。“这里有监视摄像头,莱姆,但看来镜头大概有好几个月没擦
了。”
他们聚集到警卫的办公桌前。警卫按下按钮,播放录像带。贝迪和索尔已调查
过七个人,但他们都同意还有一个人——一个棕发、留胡须,穿牛仔裤和大夹克的
成年人——不在刚才他们询问过的人员当中。
“就是他,”弗朗西斯科维奇说,“这个人就是凶手。”奥索尼奥也点头表示
同意。
模糊的录像带画面上出现疑犯的身影,他在登记簿上签了字,便径自走进学校。
这个人在签名的时候,警卫一直看着登记簿,而不是看着这个人的脸。
“你没看清他的长相吗?”萨克斯问。
“我没注意,”警卫替自己辩护说,“如果他们签了名,我就会放他们进去。
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我只负责到这个程度。我在这里的职责,只是防止任何人
拿了学校的东西走出这座大门。”
“至少,我们有他的签名了,莱姆,还得到一个名字。当然名字可能是假的,
但至少是疑犯的亲笔字迹。”
“他签在哪一行?”萨克斯问,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签名登记簿。
他们把录像带倒回最前面,然后快速播放。凶手是第四个在登记簿上签名的人,
然而,登记簿上的第四个人名却是女性的名字。
莱姆叫道:“数一下总共有几个人签名。”
萨克斯要警卫照做。他们看着屏幕数了一下,签名的人总共有九个,其中包括
那名被害人在内共有八个学生,另一个则是那个杀人凶手。
“莱姆,有九个人签了名,可是登记簿上只有八个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塞林托问。
莱姆说:“问警卫是否确定疑犯真的签了名,也许他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萨克斯把这个问题转达给警卫。
“他签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不一定会看他们的脸,但一定会确定他们都签了
名。”
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我只负责到这个程度。
萨克斯摇摇头,一个指甲尖无意识地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的根部。
“好吧,那就把登记簿连同其他证物一起带回来,我们在这里研究。”莱姆说。
在门厅的一角,一位年轻的亚裔女子双臂抱在胸前站着,透过凹凸不平的花饰
铅框窗子看向外面,等待某人开车带她远离这个恐怖的地方。她突然转过身,开口
对萨克斯说:“我听见你们的话了。你们好像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离开这幢建筑的,
在他……那个之后。所以,你们认为他还待在这里?”
“不,我不这么认为。”萨克斯说,“我只是说,目前我们不知道他是用什么
方法逃出去的。”
“可是,如果你们不知道他怎么逃走的,这就表示他也有可能藏在这里,躲在
某个地方等待杀害下一个人,而你们也不知道他可能躲在什么地方。”
萨克斯挤出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我们在这附近部署了很多警察,在查出这
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们都不会撤走,所以请你不必担心。”
然而,她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是的,他的确有可能还
待在这里,等待下一个牺牲者。
没错,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此刻躲在哪里。
现在,尊敬的观众朋友,我们先休息一下。
各位一定相当喜欢懒惰的绞刑手……并且期待下面更精彩的演出。
请放松一会儿。
我们下一个节目很快就会开始……
这个男人走在曼哈顿上西区百老汇的街上。当他走到一个街角时,猛地停下,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转身走到一幢建筑物的阴影下,拿出挂在腰带上的手机,举
到耳边。跟一般人接电话时一样,他一边说话,一边偶尔微笑一下,还不时小心地
向四周张望,而这同样也是在路边接听手机的人很习惯做出的动作。
事实上,他根本没在打电话,只是利用这个动作掩饰东张西望的行为,以确定
自己在离开音乐学校后,没有被人跟踪。
马勒里克此时的外貌和他半小时前离开那所学校时已完全不同。他现在是一头
金发,没有胡子,穿着一件高领慢跑服。如果有路人停下仔细打量他,便会发觉他
身上有几处古怪的地方:他的领口处的脖子上有一道突出的疤痕,一直延伸到深处
;他的左手有两根指头——小指和无名指——像融化的橡胶般紧紧黏合在一起。
但是,街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他,这是因为他的动作和表情都非常自然。正
如所有魔术师都熟知的定理——你的动作越自然,就越能让你隐形。
在确定没人跟踪后,他便继续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转过街角,走到下一条横
向的街道,沿着人行道的树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他身旁只有几名慢跑者,三两个
买了《纽约时报》、手提萨巴斯「注」超市购物袋回家的当地人。在这个星期天的
早晨,这些人回家后或许会喝杯咖啡,悠闲地看看报纸,甚至,不慌不忙地享受一
场清晨的鱼水之欢。
「注」萨巴斯(Zabar's ),纽约一家专卖高级食品的超市。
马勒里克走上公寓的楼梯。这是他几个月前租下的,一间阴暗、幽静的屋子,
氛围与他位于拉斯维加斯郊外荒地的住宅和工作室大相径庭。他爬上楼梯,走向那
间位于公寓后半部的房间。
我刚才说了,下一个节目即将开始。
现在,尊敬的观众,你们可以讨论一下刚才看到的幻像,和旁边座位上的人聊
聊天,猜猜我们下一个节目是什么。
第二场表演在技巧上会更加复杂,对我们新上台的表演者将会是一次严酷的考
验。我向各位保证,即将开始的第二场演出,绝对不会比懒惰的绞刑手逊色半分。
这些话喋喋不休地从马勒里克心中流出。尊敬的观众……他不断对这群想象中
的人们说话——偶尔还会听见他们的掌声、大笑声,甚至,听见他们在紧张时刻发
出的喘息声。这是语言上的“白噪音”「注」,是化了浓妆的马戏团团长或古老的
魔术师会使用的一种戏剧腔调。这种串场词——表演者对观众的独白——不但能提
供观赏表演必需的信息,又能与观众建立密切的关系,同时还达到解除观众的心理
防线,分散其注意力的效果。
「注」声学术语,指覆盖让人心烦声音的音响。
那场大火之后,马勒里克便切断了与朋友的一切联系,这些想象中的观众渐渐
取代了朋友的位置,成为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这些串场词很快便充斥在他梦境
和清醒时的思绪中,让他觉得备受折磨,逼得他快要发疯。不过他也由此得到了极
大的安慰,觉得自三年前的那场悲剧发生之后,他并不是孤独一人。那些可敬可爱
的观众总是与他在一起。
房间里弥漫着地板和壁纸散发出来的廉价亮光漆味和一种奇怪的肉味。屋子里
家具不多:一套便宜的沙发和几把扶手椅,一张实用型的餐桌前只摆放了一把椅子。
相反的是,这套公寓的几个卧室却塞满了东西,堆放了许多魔术师糊口的必备工具
:演出道具、戏法装备、绳索、戏服、橡胶熔铸工具、假发、布匹、缝纫机、油漆、
爆竹、化妆品、电路板、电线、电池、反光纸和棉花、保险丝、木工工具……多达
上百种。
他冲了一杯花草茶端到餐桌前坐下,喝着热茶,搭配水果和低脂格兰诺拉「注」
燕麦卷。魔术是一种耗费体能的艺术,唯有保持健康的身体才能有良好的演出。因
此,健康的饮食和适量的运动,便成为魔术师成功的必要条件。
「注」美国商标名,一种燕麦卷,早餐营养食品。
他很满意今天早上的演出。他轻而易举地便杀掉了第一位表演者——他忽然出
现在她身后,将绳索套上她的脖子,她吓得浑身僵硬,想到这里他不禁兴奋得战栗
起来。他在角落的黑绸布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藏了半个小时。警察的闯入是个意外
——的确,那真把他吓了一跳。不过就和所有优秀的魔术师一样,马勒里克早已计
划好脱身之法,而且也实施得相当完美。
他吃完早餐,把空杯子拿进厨房,仔细洗干净后放在架子上晾干。他做事向来
一丝不苟,这是被他那位粗暴、严苛又毫无幽默感的魔术导师训练出来的特质。
现在,这个男人走进最大的那间卧室,播放他预先拍摄好的下一个表演场地的
录像带。这卷带子他已经看过十多次了,尽管现场的一切早已烂熟于胸,但他现在
还是要再研究一遍。这重要的“一百比一规则”同样是他的严师直接耳提面命灌输
给他的。台下练习一百次,只为了台上的那一次。
在观看录像带的同时,他拉过一张铺有绒布的表演桌。马勒里克不必盯着自己
的双手,便在桌面上开始练习一些简单的扑克牌技法:鸽尾式假洗牌、三叠假切牌
等,然后又练习了几种更具技巧性的技艺,例如翻转洗牌,滑行技法和迫牌。之后,
他才开始做一些难度较高,技法也更为复杂的动作,例如斯坦利手掌鬼牌、马多著
名的六张牌秘法,以及其他几位世界知名的纸牌魔术大师和瑞奇·杰伊「注1 」表
演过的几种技法,此外还练了几种卡迪尼「注2 」自创的技艺。
「注1 」瑞奇·杰伊(RickyJay,1948- ),纸牌技艺纯熟的魔术大师,目前
仍频繁出现在舞台魔术表演、电影和电视界。
「注2 」卡迪尼(Cardini ,1894-1973 ),英国魔术大师,曾发明许多魔术
技艺,例如一球变四和各种出牌手法,迄今仍为表演者使用。
除此之外,马勒里克还练了一些哈里·胡迪尼早期使用的纸牌技艺。大部分的
人都认为胡迪尼是脱逃专家,但事实上,他也曾是知名的魔术师,表演过让助手、
甚至是一头大象消失的大型舞台魔术,也表演室内魔术。对马勒里克来说,胡迪尼
是影响他一生的重要人物。他十多岁登台表演时用的艺名就是“小胡迪尼”。他现
在使用的名字“马勒里克”(Malerick)可分成两个部分,“艾里克”(erick )
代表他过去的生活——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的生活,以及他个人对胡迪尼的崇敬—
—因为胡迪尼出生于匈牙利的里克威兹镇。至于前面的“马勒”(Mal ),对魔术
有些研究的人可能会猜想这是取自举世闻名的魔术大师麦克斯·布烈特「注」,因
为他曾用“马勒维尼”(Mevini)的艺名表演。但事实上,马勒里克挑选这几个英
文字母的理由,只因为它们是拉丁文中“邪恶”一词的词根,而这恰好反映出他魔
术风格的黑暗本质。
「注」麦克斯·布烈特(MaxBreit,1873-1942 ),著名魔术师,出生于波兰
与奥地利边界的小镇奥斯特拉沃(Ostrov),很小时便与家人一起移民美国。
他继续根据录像带做研究,和优秀的魔术师一样,演出前测量各种角度,记住
现场的窗户,以及目击者和自己可能的位置。他看录像带时,双手仍然不停地翻动
着扑克牌,发出如蛇行般轻微的嘶嘶声。K 、J 、Q 、王和其他纸牌像潮水般流向
黑色绒布,然后又像违反了地心引力一般弹回他粗壮的双手中,瞬间又消失得无影
无踪。如果这时有人在一旁看见他的即兴表演,一定会拼命地摇头,难以置信地认
为魔幻已进入了现实生活,因为人类绝不可能制造出他们刚才所亲眼见到的场景。
但事实恰恰相反:马勒里克漫不经心地在厚厚的黑色绒布上表演的纸牌技法根
本不是什么奇迹,而是反复苦练熟能生巧的结果,仍在现实世界物理规则的统治之
下。
哦,是的,尊敬的观众,你们刚才看到的以及你们将要看到的,全都是真实的。
真实得有如火烧肌肤。
真实得有如把绳索套上少女雪白的脖子。
真实得有如时钟指针缓慢的推移,移向我们下一个表演者即将经历的恐怖时刻。
“嗨,我来了。”
年轻的女子来到母亲床边坐下。窗外修剪整齐的花园中有一棵高大的橡树,树
干上爬满了常春藤。过去几个月来,坐在这个位置的她总是把藤蔓的形状想象成各
式各样的东西。但今天,那些纠结的藤蔓并不是一条龙,也不是一群飞鸟或是一队
士兵,只是大都市里一株渴求生存的植物。
“妈妈,您今天感觉如何?”卡拉问。
“很好,亲爱的。你呢,日子过得还好吗?”
“比一些人好,但又比一些人差。你看,喜欢吗?”卡拉举起双手,把她短小
而整齐的指甲展现给母亲看。这些指甲都涂得像钢琴键一样黑亮。
“很漂亮,亲爱的。我对粉红色已经有点厌倦了,现在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见到
那种颜色,俗不可耐。”
卡拉站起来,替母亲调整一下枕头的位置,然后再度坐下,捧着一大杯星巴克
咖啡啜饮起来;咖啡是唯一让她上瘾的东西,尽管并不便宜,但她却控制不住。这
已经是今天早上的第三杯咖啡了。
她留着男孩式的短发,染成紫红色,在纽约居住的这几年里,她几乎把所有的
颜色都试遍了。有人把她这种发型称为“小精灵式”,但她不喜欢这种说法,她自
己把这个发型称为“简便式”,因为她可以在离开淋浴间后的一分钟内就走出大门
——对一个凌晨三点才上床,又拒绝早起的人来说,这种发型确实非常方便。
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弹力裤,尽管身高只有五英尺,却穿了一双平底鞋。深紫
色的上衣没有袖子,毫不遮掩地露出她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卡拉毕业于萨拉·劳伦
斯学院,这所学校以艺术与政治学见长,向来没有崇拜体格的传统,但她在毕业后
加入了金吉姆健身中心「注」,定期去做力量训练和跑步机运动。一般人或许以为,
一个在放荡不羁的格林尼治村住了八年,而年纪又不足三十岁的人一定会尝试刺青
之类的身体艺术,至少会在身上打一两个洞,戴上金属环或钉纽以示炫耀。但是卡
拉的皮肤很白净,身上既没有文身,也没有任何穿刺打洞的地方。
「注」金吉姆(Gold'sGym ),著名的健身中心,在世界各地设有连锁店。
“妈妈,明天我有一场表演。在巴尔扎克先生的店里,你知道的。”
“我记得。”
“但这次不同,他决定让我单独表演,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
“真的吗,宝贝?”
“当然是真的。”
走廊里,盖尔德特先生刚好从门口经过:“嗨,你们好。”
卡拉向他点点头。她回想起来,当她母亲刚住进这座城市中最好的疗养机构
“斯托伊弗桑特-曼纳疗养院”时,曾和这位鳏夫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他们以为我们晚上住在一起。”她低声告诉女儿。
“你们是吗?”卡拉问。她想到母亲已守寡五年,现在也该是和另一个男人交
往的时候了。
“当然没有!”母亲哼了一声,真的动了气,“这是什么鬼话。”(这一事件
充分体现了这个女人的处事性格:和她开点有点色情意味的小玩笑还可以,但她有
一条清楚的界线,一旦越界,你就变成了敌人,即使是亲生骨肉也一样。)
卡拉兴奋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跟母亲说着明天表演的事。她一边讲,一边
仔细端详母亲。她发觉,尽管母亲已是七十几岁高龄,但皮肤却异常光滑,肤色健
康红润得像襁褓中的婴儿,她的头发虽然大都灰白了,但其中还是夹杂许多不肯驯
服的黑色发丝。美容师今天把她的头发盘起来,梳成一个流行的发髻。“妈妈,明
天会有一些朋友去看我表演。如果你也能来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试试看。”
坐在床边扶手椅上的卡拉发觉自己的拳头突然握了起来,身上的肌肉紧绷,呼
吸也变得短而急促。
我试试看……
卡拉闭上眼睛,感觉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妈的!
我试试看……
不、不、不,完全错了,她愤怒地想。她母亲不会说“我试试看。”这不是她
习惯说的话。她应该说:“我一定会去,亲爱的,我会坐在第一排。”要不,她就
会冷淡地说:“不,明天我不能去,你应该早点通知我的。”
不管母亲怎么样,都绝对不会说“我试试看”。她要么答应,要么就拒绝。
除了现在——毕竟,她已不再是健全人了,最多只是个婴儿,整天只能睁着眼
睛昏睡。
刚才这段对话其实完全出自卡拉的想象。嗯,应该这么说,卡拉说的话都是真
实的,出于想象的只是她母亲的那部分,从“很好,亲爱的。你呢,日子过得还好
吗?”开始,到最后出了差错的“我试试看”,全是卡拉自己想象出来的回答。
没错,母亲今天一个字都没说,昨天她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甚至更早以前就是
这样了。她就像这样躺在外面有常春藤的窗边,陷入一种“醒着的昏迷”状态。有
时,她就这样一连沉睡好几天;有时,她也许会突然醒过来,但嘴里只嘟囔着一些
毫无意义的可怕声音,似乎在说她的脑海中正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走过,无情地折
磨着她的记忆和心智。
但这个悲剧还有一个更糟糕的部分。尽管相当罕见,但母亲还是会偶尔有一小
段清醒的时刻。这段时间虽然短暂,但却完全打破了卡拉原本的绝望。就在她做好
心理准备,接受了最坏的事实,知道她所熟悉的母亲已永远离她远去时,母亲却又
清醒了,正常得有如患脑溢血之前一样。于是卡拉的心理防线被冲破了。她就像一
位饱受虐待的妇人,只因为丈夫一点点的悔恨,便完全原谅了他。在母亲清醒的那
个时刻,卡拉立即说服自己,她的病情一定会渐渐好转起来。
尽管医生告诉她,虽然母亲一度清醒,但却对病情没有任何帮助。可是,几个
月前母亲清醒过来的那个时刻,医生并不在母亲的病床边。当时,母亲突然醒过来,
转头对卡拉说:“嗨,亲爱的,你昨天带来的饼干都被我吃掉了。你特意加了好多
核桃,你知道我喜欢那个,管它什么卡路里。”她露出少女般的微笑,“哈,真高
兴你在这儿,我简直等不及了,现在就想告诉你昨晚布兰登先生用遥控器做了什么
好事。”
卡拉惊讶地眨眨眼睛,因为她前一天的确带了核桃饼干来给母亲,而且里面确
实多加了很多核桃。此外,母亲说得一点也没错,五楼那位疯疯癫癫的布兰登先生
昨天真的偷了一个遥控器,利用玻璃窗反射,把信号发射到隔壁的护士休息室里,
不断转换电视的频道和音量,让里面的人困惑了半个多钟头,还以为这幢大楼闹鬼
了呢。
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她那充满活力的母亲、她那最真实的母亲,的确有可
能在某一天从那受伤的躯体中逃离出来。
但第二天卡拉再来时,却发现这个女人只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问她为什么
来这里?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如果她是来催缴二十二块一毛五的电费账单,那么
她已经付过了,而且有收据为证。在这个病房里,再也没有上演过类似核桃饼干和
遥控器那样的精彩剧目。
现在,卡拉轻轻抚摸着母亲温暖、光滑、如婴儿般粉红的手臂,心里再次出现
她平日来到这里时总会出现的感觉,一种已经麻木的三部曲式感受——她希望能让
母亲安乐死,又希望她能突然好转,恢复过去充满精力的状态,最后,卡拉希望的
是自己能早日脱离以上这两种相互矛盾的选择,尽快摆脱这种恐怖的负担。
她看了一眼手表,和往常一样,上班又快迟到了,巴尔扎克先生一定又要不高
兴了。她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
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黑胖女人举手向她打招呼。“卡拉!你来多久了?”胖胖
的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
“二十分钟了。”
“我应该早点过来的,”杰妮亚说,“她还醒着吗?”
“不,我来的时候她又睡着了。”
“哦,太遗憾了。”
“她之前说过话吗?”卡拉问。
“说过,不过没几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我们说话。看起来很像……大概她
过去有段辉煌的时光吧?如果过一会儿她醒了,我和赛菲会带她到院子里散步。她
喜欢这样。每次散步过后,她的情况总是会好一点。”
“我得去上班了,”卡拉对护士说,“对了,我明天有一场表演,就在店里。
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当然记得。几点钟?”
“四点,你会来吧?”
“我明天下班很早,到时候一定过去。表演结束后,我们可以喝点桃子玛格丽
特「注」,就像上次那样。”
「注」一种鸡尾酒。
“没问题,”卡拉回答,“对了,也带上彼得吧。”
杰妮亚皱起了眉头。“小姐,不是我说,但要想让这家伙在星期天出来见你,
除非你是在尼克斯队或湖人队比赛的中场时间表演,而且还得在电视上播出。”
卡拉说:“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一百年前,住在这幢屋子里的人可能是一位小有成就的金融家。
也可能是附近高级购物街——第十四街——上某男装店的老板。
说不定可能是个政治人物,活跃于坦慕尼协会「注」、深谙利用公众事务谋求
个人财富的大人物。
「注」坦慕尼协会(TammanyHall ),成立于一七八九年的纽约市一民主党实
力派组织,由原先的慈善团体发展而成,因其在十九世纪犯下的种种劣迹成为腐败
政治的同义词。
然而,这幢位于西中央公园大道豪宅目前的主人,对这幢建筑的历史既不清楚,
也毫不关心。那些令房子看起来典雅别致的维多利亚式陈设和十九世纪末风格的小
装饰,都引不起林肯·莱姆的兴趣。他只喜欢房里现在的样子:一张杂乱而结实的
大桌子、几张旋转凳、数台电脑以及各式科学仪器——有密度梯度仪、气相色谱分
析仪、显微镜、各种颜色的塑料盒、烧杯、宽口瓶、温度计、丙烷桶、护目镜、几
个造型古怪带有锁扣的黑色和灰色箱子,看起来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深奥的乐器。
还有电线。
屋里到处都是电线,密密麻麻铺在面积有限的地板上。有的电线绑成一捆连接
在某台机器上,有些则消失在墙上随便凿的洞里——为了布线,这几面历经百年而
依然平整的水泥板墙,就这么被破坏了。
林肯·莱姆本人身边倒是没什么电线。他的“暴风箭”轮椅和楼上的床铺都装
上了麦克风,利用先进的红外线和无线电技术,可以用声控来操纵周围的一些装置
和电脑。现在除了操控轮椅还必须用到放在触控板上的左手无名指外,其他一些诸
如接电话、收电子邮件、切换连接至电脑显示器的复合式电子显微镜画面的动作,
都能由声控的方式完成。
他还可以声控操纵他新买的哈门卡顿「注」8000型接收器。而此时,这台机器
正播着一首爵士乐,让这个临时实验室里充满了令人愉悦的乐音。
「注」哈门卡顿(HarmonKardon),一家著名的音响设备公司。
“控制,音响关闭。”听见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莱姆便不情愿地下达了这个
指令。
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大门玄关和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他听得出,其中一
个进来的人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她身材高挑,脚步声干脆轻快。接着,他又听出
另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来自朗·塞林托那双天生外翻的大八字脚。
“萨克斯,”他们一走进房间,莱姆便嘟囔着说,“那是个大现场吧?很大,
是不是?”
“不太大。”莱姆这个问题让她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装有证物袋的灰色牛奶板条箱上,那是她和其他几名警员
一起搬上来的。“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你去现场勘查花的时间太长了。你可以放
心使用车上的闪光警示灯,你知道的,这正是它们被生产出来的目的。当然,你也
可以打开警笛。”当莱姆闷得无聊时,不耐烦的情绪就会上来。在他的一生中,
“无聊”是他最痛恨的邪恶力量。
然而,对他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萨克斯非但不为所动,心情反而似乎特别好。
她只说:“谜题都在这里了,莱姆。”
他想起塞林托曾用“诡异”这个字眼来形容这桩命案。
“告诉我详细情节。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萨克斯尽可能详细地把案发经过向莱姆叙述了一遍,一直说到疑犯最后从演奏
厅逃脱为止。
“去现场处理的两名警员听见里面传出枪声,便决定开门冲进去。演奏厅只有
两个门,她们算准时间,从这两个门同时冲了进去,但嫌疑犯已经逃走了。”
塞林托翻开笔记本。“那两名巡警说疑犯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中等,除了胡子
之外没有明显特征,头发是棕色的。案发时现场还有一名清洁工,但他说没看见任
何人进出那间演奏厅。不过,你知道的,也许他患了目击者怕事症。学校方面会把
这个清洁工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会去看看是否能帮他想起什么事情来。”
“被害人呢?凶手杀人动机是什么?”
萨克斯说:“没有遭到性侵害,也没有被抢劫。”
塞林托补充:“我问过那对双胞眙。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没有任何会惹出麻
烦的感情因素。”
“她是全日制的学生吗?”莱姆问,“还是有其他兼职工作?”
“是全日制的学生,不过她显然还在外面做一些演出。他们正在调查那个地方。”
莱姆招来看护托马斯,他的字写得很好看,请他和过去一样担任记录员的工作,
把证物内容写在实验室里的那块写字板上。托马斯拿起笔,开始记录。
此时,大门处传来敲门声,托马斯便又退出房间。
“有访客!”托马斯在大门玄关处高喊。
“访客?”莱姆纳闷地说,现在他根本没有接待任何访客的心情。不过,这只
是看护开的一个小玩笑,走进莱姆房间的不是别人,而是身材瘦削、脑袋谢顶的鉴
定专家梅尔·库珀。莱姆认识他已经许多年了,在他担任纽约市警局侦查资源组组
长时,曾因一宗盗窃绑架案而与纽约州北部的一个警察局合作。库珀当时就在那里
工作,他毫不客气地质疑莱姆对某种土壤的分析,而且后来证明他的确是对的。这
件事让莱姆印象深刻,他回去查了一下库珀的档案,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位
在鉴定领域相当活跃、备受尊敬的专家,也拥有国际刑事鉴定协会的会员资格。这
是一个由利用指纹、DNA 、现场重建和残存牙齿辨识个体的专家所组成的团体。库
珀拥有数学、物理和有机化学等学位,在物证分析领域称得上是第一流的专家。
于是莱姆开始展开游说,想请库珀到大城市来,他最后终于答应了。这位平日
说话语气轻柔、拥有交谊舞冠军头衔的刑事鉴定专家,目前任职于纽约市皇后区警
察局犯罪实验室,不过当莱姆受托担任顾问,侦办一些复杂难缠的案件时,他就会
跑来和莱姆一起工作。
和房里众人打过招呼后,库珀把鼻梁上那付哈里·波特式的眼镜一推,眯起眼
睛看着那些装有证物的板条箱,锐利的目光仿佛是一名正在掂量对手分量的棋手。
“我们拿到了什么?”
“‘谜题’,”莱姆说,“这是萨克斯的评价,谜题。”
“是吗?那就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把谜题解开。”
库珀一边听塞林托讲述案情,一边戴上橡胶手套准备检查那些证物袋和罐子,
莱姆驾着轮椅来到他旁边。“那个,”他用头示意,“是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
在一个黏有扬声器的绿色电路板上。
“那是我在演奏厅里找到的,”萨克斯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是疑
犯放在那里的——根据他的脚印判断。”
这块电路板似乎是一台电脑内部的零件,但莱姆对此毫不惊讶,因为犯罪者永
远走在科技发展的尖端。著名的柯尔特1911点四五半自动手枪刚出厂时,除了军队
以外没有人可以合法持有,但抢银行的劫匪就已经在使用了。除此之外,一些先进
的无线电、通讯器材、自动武器、激光探测器、卫星定位系统、移动技术、监视以
及电脑加密等设备,往往在执法部门还没能拥有之前,就已经在歹徒的军火装备中
了。
因此莱姆不得不承认,有些歹徒的知识的确已经超出他的专业能力范围。于是
但凡涉及电脑、手机以及类似这种奇怪的电路板之类的证物——他将这些东西称为
“纳斯达克证物”,他全都请其他专家处理。
“拿去市中心给托比·盖勒。”他做出指示。
托比·盖勒是联邦调查局纽约电脑犯罪防治处一位能干的年轻人,曾帮过他们
很多忙。莱姆很清楚,只要把这块电路板交给盖勒,他就能告诉他们这是什么装置,
以及从什么东西上面拆下来的。
萨克斯立即把证物袋交给塞林托,他再转交给一名制服警员,由这名警员负责
运送到市中心去。但萨克斯突然又让他回来,上前检查了证物袋上的保管卡,确认
这名警员在文件上签了名,才放心让他离去。证物在从犯罪现场到法庭审理期间,
所有经手过的人都必须在那份单子上签名。
“萨克斯,你刚才参加的评估测验结果如何?”莱姆问。
“呃,”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觉得一定能过关。”
这样的回答让莱姆觉得有些惊讶。阿米莉亚·萨克斯并不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每当有人恭维她的时候,她总是很不好意思,很难坦然接受。
“我想也是。”他说。
“萨克斯‘调查警司’,”朗·塞林托想了一下说,“她的分数一定很高。”
接下来,他们继续研究在音乐学校现场找到的烟火类证物:引信和鞭炮。
至少,萨克斯已解开一个谜题了。她向大家解释说,凶手把两张椅子后仰,让
它们只用两条后腿斜靠着,用一根细棉线绑住这两把椅子,使它们保持倾斜。接着
他把一根引信绑在棉线中央,点燃。过了大概一分钟,引信冒出的火花把棉线烧断,
椅子便倒向地板,发出砰砰的声音,让外面的人误以为凶手还在里面。另外,他还
点燃第二根引信,引燃了鞭炮,让外面的人认为那是枪声。
“有办法根据这些东西追查疑犯吗?”塞林托问。
“这是很普通的引信——无法追查来源,那个鞭炮也炸了,查不出制造者,什
么都没有。”库珀摇摇头说。莱姆知道他说的没错,因为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一些细
碎的纸屑,以及一根烧焦的引信金属芯。经过化验,那条棉线的成分也很简单,就
是普通的纯棉,同样不可能由此追查出什么线索。
“现场还有一枚闪光弹,”萨克斯说,看了一眼手上的笔记本,“当警员看见
他站在被害人身旁时,嫌疑犯举起了一只手,接着便是一道闪光,晃得她们什么都
看不到了。”
“有闪光弹留下的痕迹吗?”
“我找不到,她们说大概在空气中挥发了。”
好吧,朗,正如你所说的,“诡异”。
“那就继续往下说吧。脚印呢?”
库珀调出纽约市警局的鞋印数字资料库,那是莱姆担任纽约市警察局侦查资源
组组长时所建立的档案资料。经过几分钟浏览比对后,库珀说:“是黑色的爱步牌
便鞋,尺寸大约是十号。”
“痕迹证物呢?”莱姆问。
萨克斯从牛奶箱里拿出好几个塑料证物袋,里面装的都是从黏性滚筒上撕下来
的胶带。“这是在他走过的地方和尸体附近采集到的东西。”
库珀接过袋子,将里面的长条形的胶带逐个取出,小心翼翼地分别放在几个检
视盘上,避免它们交叉污染。黏在胶带上的东西大部分是灰尘,与萨克斯做的对照
样本相符,这说明这些东西的来源既不属于凶手,也不属于被害人,而是在一般刑
事案现场里都会找到的东西。不过,有几条胶带上黏了一些纤维,而且是萨克斯在
嫌疑犯走过的地方或触摸过的物体上采集到的。
“用显微镜看看。”
库珀用镊子夹起纤维放在载玻片上,然后放到双目显微镜下观察——这是分析
纤维最常用的仪器。接着他按下一个按钮,原本由目镜才能看到的画面,立刻被投
射到房间里的一台大型液晶电脑显示器上,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显示器上的纤维像一条灰色的粗绳索。
纤维是刑事鉴定中的一个重要线索,因为它们很常见,会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
一个对象身上,而且很容易识别。它们可分成两大类:天然的和人造的。莱姆立即
发现这既不是黏性纤维「注」,也不是高分子聚合纤维,所以说这些纤维是天然的。
「注」黏性纤维(viscousrayon),人造纤维的一种。
“但这是哪一种天然纤维呢?”梅尔·库珀大声问。
“看一下细胞结构。我敢打赌这是排泄物。”
“什么?”塞林托问,“排泄物?你是说大便吗?”
“我指的是类似丝这样的东西,它是从虫子的消化道里出来的,然后染成灰色,
再经过去光处理。梅尔,其他载玻片呢?”
梅尔把其他的载玻片一一放至显微镜下观察,证实这些纤维都是同一种。
“疑犯穿灰色衣物吗?”
“不是。”塞林托回答。
“被害人的衣服也不是灰色的。”萨克斯说。
又是一个谜。
“啊,”双眼还放在目镜上的库珀说,“这里好像有一根毛发。”
显示器上出现一根长长的棕色毛发。
“这是人类的头发。”这根毛发上有数百个毛鳞片,莱姆留意到这一点,于是
便这么判断。如果是动物的毛发,就只会有几十个毛鳞片。“不过,这是假的。”
“假的?”塞林托问。
“嗯,”他耐着性子说,“这是真的头发,但是从假发上掉下来的。这很明显
……你看头发的根部,那不是毛囊,而是胶质。虽然这可能不是嫌疑犯的头发,不
过还是值得写在证物表上。”
“这么说,他的头发不是棕色的了?”托马斯问。
“基本上是这样,”莱姆简洁地说,“这正是我们所关心的问题。你就写:疑
犯可能戴一顶棕色假发。”
“遵命,主人。”
库珀继续进行检验,在另外两张黏性胶带上,找到一些细微的土壤颗粒和某种
植物碎屑。
“梅尔,先放大植物碎屑。”
在对纽约市的刑事现场证物进行分析时,林肯·莱姆总把重点放在与地质、植
物和动物相关的物品上,因为这座城市只有八分之一属于美洲大陆,剩下的全都由
岛屿组成。这表示每个区在矿物、植物和动物种类上多多少少都具有自己的特色,
就算与邻近区域有相同之处,也很容易追溯出特定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显示器上出现了形状相当奇特的红色植物嫩枝和一小块叶片。
“太好了。”莱姆说。
“好什么?”托马斯问。
“这种植物很稀有。这是红色山核桃树,在这座城市很罕见。我只知道两个地
方有,一个是中央公园,另一个是河畔公园,还有……啊,看看那个,看见那团蓝
绿色的东西了吗?”
“在哪儿?”萨克斯问。
“没看到吗?就在那儿!”莱姆感到一种痛苦的沮丧,恨不能从轮椅上跳起来
自己用手指出显示器上的位置,“就在右下角。如果说那根树枝是意大利,那么那
一小团东西就是西西里岛。”
“看到了。”
“你觉得如何,梅尔?是地衣,没错吧?我敢说这是菊叶地衣。”
“也许吧,”梅尔谨慎地说,“但是地衣的种类实在太多了。”
“可是蓝绿带灰的地衣却不多,”莱姆冷冷地说,“事实上,几乎没有。而这
一种绝大部分只存在于中央公园……太好了,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指向这座公园了。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土壤。”
库珀换上另一个载玻片。显示器上出现如小行星般的土壤颗粒,但看不出什么
明确的信息,于是莱姆说:“拿一点样本去做气相色谱分析。”
气相色谱分析仪是由两种化学分析仪器结合而成的,第一种仪器将受测物质分
离为单纯的元素成分,第二种仪器分析则辨识这些元素的种类。一些看起来完全相
同的白色粉末,经过仪器分析后可能会分离出十几种不同的化学物质,例如碳酸氢
钠、砷、婴儿爽身粉、石炭酸和可卡因等。我们可以把色层分析仪想象成一个赛马
场,起初所有的构成元素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但由于每个成分出发后的行进速
度不同,渐渐便产生了差别。到终点时,质谱仪会把这些成分与资料库中已知的庞
大资料比对,进而确认这些成分的名称。
根据库珀的分析结果,萨克斯从现场取回的这些土壤中含有一种油脂,但经过
比对后,资料库只能识别出这种油脂属于矿物油,而非植物油或动物油,除此之外,
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了。
莱姆立即做出指示:“把样本送到联邦调查局去,看看他们实验室的专家是否
有办法处理。”说完,他又眯起眼睛看着下一个塑料袋。“那就是你找到的黑布吗?”
也许是条线索,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点点头。“这块布是在被害人被勒杀的那个房间角落里找到的。”
“这是她带来的吗?”库珀问。
“也许,”莱姆说,“但也不能排除是来自凶手身上的可能性。”
库珀小心翼翼地挑起这块布,仔细审视了一会儿。“是丝,手工缝的边。”
莱姆默默凝视着这块黑布。它折叠之后只是一小块,但一展开就变得相当大,
足足有六乘四英尺。
“我们已知道他是先躲进那间休息室,等那个女孩进来,”莱姆说,“我敢说
他就是这么干的——躲在角落里,把这块黑布盖在身上,于是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他本应把这块布带走的,但那两名巡警突然出现,让他来不及拿走。”
可怜的女孩。当杀手像变魔术一样出现,把绳索套上她的脖子,她一定被吓呆
了吧?
库珀在这块黑布上找到几个黏在上面的斑点。他把这些污渍刮下放在载玻片上,
显示器随即出现清晰的影像。在显微镜下,这些污渍呈现出不规则的边缘,有点像
肉色的生菜。库珀用探针刺了一下,发现这些物质是潮湿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塞林托问。
莱姆判断说:“是某种橡胶,气球碎片——不对,没那么厚。再看看这个载玻
片。梅尔,有一些弄脏了,应该也是肉色的。拿去做气相色谱分析。”
在他们等待分析结果时,门铃响了。
托马斯匆匆走出房间到楼下开门,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信封。
“是指纹。”他说。
“啊,太好了,”莱姆说,“指纹送来了。梅尔,快用指纹自动辨识系统比对
一下。”
联邦调查局功能强大的“指纹自动辨识系统”服务器在西弗吉尼亚州。把指纹
转成数字档案输进这部服务器后,便能和全国的联邦部门或州政府的指纹资料库进
行比对,并能在几小时之内得到结果。如果指纹够清晰的话,甚至几分钟内就能得
到答案。
“指纹情况如何?”莱姆问。
“还算清楚。”萨克斯把照片举给莱姆看。有许多指纹残缺不全,但其中一张
照片上清楚地留下了嫌疑犯的整个左手掌印。莱姆一眼便发现这个杀手有两根指头
变了形——无名指和小指,这两根手指黏在一起,被同一块皮肤裹住,而且上面很
光滑,没有纹路。尽管莱姆对法医病理学也有相当的了解,但还是无法根据这张掌
纹照片判断这是先天畸形还是后天受伤所致。
真是讽刺,莱姆看着这张照片心想,嫌疑犯受伤变形的是左手无名指,而那却
是他颈部以下唯一能动的部位。
这个念头一闪,他又皱起眉头。“梅尔,把这个画面保持一会儿……萨克斯,
拿近一点,我要看清楚些。”
萨克斯走到莱姆身旁,让他近距离再把指纹照片看了一遍。莱姆问:“你发现
这些指纹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
她回答:“没有……等等。”她突然笑了出来,“这些指纹是一样的。”她快
速翻动这些照片。“疑犯的指纹……全都是一样的。那个小疤痕,全都出现在相同
的位置。”
“他一定是戴了某种手套,”库珀说,“上面有假的指纹。我从来没见过这种
东西——除了在电视节目中。”
这名嫌疑犯到底是什么人?
显示器上出现了气相色谱分析仪的检验结果。“好了,我分离出了纯乳液……
这是什么东西?”库珀沉吟着,“电脑判断说这是一种类似褐藻胶的东西。从来没
听说过——”
“牙齿。”
“什么?”库珀问莱姆。
“这是一种粉末,加水调和后用来制造模子。牙科医生使用它来做牙套和修补
牙齿。也许我们这名疑犯最近刚看过牙医。”
库珀继续研究显示器上的资料。“我们还有微量的蓖麻油、丙二醇、鲸蜡醇、
云母、氧化铁、二氧化钛、焦油和一些中性色素。”
“有些是化妆品中常见的物质。”莱姆说。他回想起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那
次嫌疑犯用唇膏在被害人的镜子上写淫秽的字句,而莱姆根据在嫌疑犯袖子上找到
的唇膏残余物质定了他的罪。为了处理那起案件,他曾专门研究过化妆品的成分。
“是她身上的吗?”库珀问萨克斯。
“不是,”萨克斯回答,“我检查过她的皮肤,被害人并没有使用化妆品。”
“好,先记在写字板上,以后再看看是否有什么用处。”
接下来是检查绳索,即杀人工具。梅尔·库珀在陶瓷检视板上研究了好一会儿,
才抬起头说:“这种绳索有两层,白色外层包裹住一条黑色的芯。内层和外层都是
用丝线编成的,质地相当柔软,尽管由两条绳索缠成的,却没有一般绳索那么粗。”
“这有什么用处?这根芯能让绳索更耐用吗?”莱姆问,“还是比较容易打结?
或比较难解开?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
“又多了一个谜题。”萨克斯用戏剧性的夸张口吻说。莱姆要不是心里表示同
意的话,一定会立刻发火的。
“是啊,”他有点狼狈地承认,“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东西。我们继续吧,我
想看一些熟悉的,一些我们能用的东西。”
“那个绳结呢?”
“是行家系的,但我认不出这是什么结。”库珀说。
“把一张绳结的照片送到联邦调查局。然后……我们在海事博物馆里有认识的
人吗?”
“他们帮我们解决过几次绳结的问题,”萨克斯说,“我会传一张照片给他们。”
这时,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电脑犯罪中心的托比·盖勒打了电话过来。“很
有趣,林肯。”
“真高兴我们让你觉得有趣了,”莱姆嘟囔着说,“你何不直接告诉我们,你
从这个玩具中发现了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留着一头鬈发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受莱姆刻薄语气的影响,尤其是当谈论的话题
涉及电脑零件的时候。“这是一个数码录音器,体积相当小。你的嫌疑犯录了一些
声音在硬盘里,延迟了一段时间后才播放。我不知道他到底录下了什么,因为他放
入了一个自动清除程序,把所有的资料都毁了。”
“他录下了他自己的声音,”莱姆喃喃地说,“现场警员听见他说手上有人质,
但其实那是录音器播放出来的。目的和那两张椅子一样,疑犯故意用录音器来蒙骗
外面的人,让他们以为他还在那个房间里。”
“有道理。这个录音器上有一个很特别的扬声器,这装置虽小,但拥有很不错
的低音和中音,可以把人类的声音模仿得很像。”
“磁盘上没留下任何东西吗?”
“没有,什么都没剩。”
“妈的,我想要嫌疑犯的声波纹。”
“抱歉,它已经被自动清除了。”
莱姆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剩下该向盖勒道谢的话,便全由萨克斯去说了。
接下来,他们开始查看被害人手上那只被踩碎的手表,但没人能想出嫌疑犯这
么做的原因。除了手表被损坏时显示的时间外,也找不出任何线索。有时候,嫌疑
犯会故意把犯罪现场的手表或时钟调到一个错误的时间,然后再加以破坏,以此误
导警方的调查。但这只表停住的时间正是被害人死亡的时刻。这代表什么呢?
谜题……
看护托马斯把他们观察到的信息记在写字板上时,莱姆开始继续检验下一个证
物袋里的东西——学校门房的签名簿。“签名簿上有一个名字不见了,”他沉思着
说,“九个人签了名,但上面只有八个名字……我想我们必须请专家帮忙了。”莱
姆立即对麦克风发出指令:“指令,电话。拨号,金凯德,逗号,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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