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看见她的丈夫在哭泣。
他流下懊悔的眼泪,抱歉他必须“结束这段婚姻”。
结束这段婚姻。
就像把垃圾拿出去倒掉。
就像牵着狗去散步。
这是他妈的“婚姻”!不是平常的生活琐事。
但罗伊却不这么想。罗伊只想让那个矮胖的助理安全分析师取代她,就是这么
回事。
又一股呛人的泥水蹿进她的鼻孔。
空气、空气、空气……给我空气!
这时,谢丽尔·马斯顿看见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圣诞节,
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出那辆圣诞老人从北极带来送给她的自行车。看,亲爱的,
圣诞老人连粉红色的头盔都准备好了,要你保护你的小脑袋瓜……
“啊……”
谢丽尔被吊离了肮脏的池塘,离开那不透明的油腻腻的水面。她全身被铁链紧
紧缚住,头朝下,因呛水而不断咳嗽。她被倒吊在高出水面的起重机上,身体不停
地缓缓转动。
她感觉头顶怦怦直跳,血液直往她的脑门冲。“住手、住手、住手!”她无声
地尖叫着。这是怎么回事?她记得小唐尼受惊立起,有人上来帮忙,一个好人,她
记得在希腊餐厅喝咖啡,聊天,讲到有关游艇的事,接着这个世界就在晕眩、愚蠢
的笑声中崩塌了。
然后是铁链。还有这恐怖的池水。
此时,这个男人正愉快而好奇地看着她的脸,仿佛她已经死了。
她不明白他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对待她。一个对马如此温柔的男人,竟然会对她
如此残酷。你忘了吗?是我!我们知道彼此的事,我们都离过婚、没有孩子、喜欢
马、喜欢猫和游艇……我们简直可说是心意相通的伴侣!但惯性拖着她缓缓转动,
此刻映入她眼帘的是哈得孙河对岸那一排颠倒的新泽西风光,而他已无法再看见她
那双恳求的眼睛。
她又慢慢旋转回来,再度看见池塘边的野蔷薇、百合花,还有那个人。
他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放长绳索,让她再次沉入那恶心的池水之中。
谢丽尔弓起身子用力曲身,拼命想离开水面,仿佛那是一锅滚烫的开水。但是,
她身体的重量,铁链的重量,都拉着她向水里沉。她屏住呼吸,浑身颤抖,猛力摇
头,徒劳地想挣开那牢不可脱的金属链条。她看见棕绿色的池水、看见水中到处悬
浮的微粒和小虫。
接着,谢丽尔的丈夫又出现了。他就出现在她面前,向她解释,不停解释为什
么离婚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罗伊抬起头,揩去脸上的鳄鱼眼泪,说离婚并不算
什么,唯有这样她才能真正获得快乐。瞧,这里有一个要送给她的礼物。他打开一
扇门,门后有一辆崭新的施温牌自行车,车把上系有彩带,后面有两个小辅助轮,
以及一顶用来保护她头部的粉红色头盔。
谢丽尔放弃了。你赢了,你赢了。带走那该死的游艇、带走你那该死的女友,
只要放过我、让我安静地生活。她用鼻子猛吸了一大口,好让那具有慰藉作用的死
亡进入她的肺。
“在那边!”阿米莉亚·萨克斯大叫。
她和贝尔冲过过街天桥,奔向哈得孙河边那片浓密的灌木丛。这里多年前显然
是一座小码头,但如今通往大河的水道已经淤塞,形成一个杂草丛生、充满垃圾和
死水的池塘。
有个男人正站在池塘边破败的码头上。他身穿斜纹长裤和白衬衫,手中握着一
条绳索。这条绳索悬挂在一座锈痕斑斑的起重机上,另一端已没入了水中。
“喂,”贝尔叫道,“你!”
这个人的头发是棕色的,这点没错,但他的衣服却不相同,而且脸上并没有胡
子。此外,他的眉毛看起来也不是很浓重。萨克斯看不到他的左手,无法判断他的
手指是否是畸形地黏在一起。
但是,这又代表什么呢?
“魔法师”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
“魔法师”可能是隐形的。
在他们奔至码头时,这个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快点过来!”他大叫,
“快来帮忙!来这里!水里有个女人!”
此时卡拉并不在他们身旁,贝尔和萨克斯让她留在天桥那边等待,然后他们才
冲进这座环绕在黝黑池塘周围的灌木丛中。“别相信他。”萨克斯边跑边低声对贝
尔说。
“我的想法也一样,阿米莉亚。”
那个男人用力拉动绳索,水面先露出了一双脚,接着是一条棕色长裤,紧接着
是一位不省人事的女人身体。萨克斯看见她全身上下都被铁链捆绑着。哦,可怜的
人!她心想。嫌疑犯竟然把她吊起来,让她头朝下沉入水中!求求你,上帝,千万
别让她死了。
他们快速靠近,贝尔边跑边用步话机呼叫,要求警力支援和派遣医护人员。在
人行道东侧的几个路人都停了下来,好奇地观望池塘这边发生的事。
“帮帮我!我一个人没法把她拉起来!”码头上的男人对贝尔和萨克斯叫道。
他的声音相当急促,似乎因为费力过度而喘不过气。“那个人把她绑起来扔进水里,
他想杀了她!”
但萨克斯却拔出手枪,对准了这个男人。
“喂,你想干什么?”他惊慌地问,“我是来救她的!”他瞟了一眼别在自己
腰带上的手机。“是我打电话给九一一报案的。”
她还是无法看见他的左手——它被他的右手紧紧攥着。
“把你的手放在绳子上,先生,”她说,“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做!”他喘着气说,但声音很奇怪。这也许不是用力过度造成的,
而是他可能有气喘病。
贝尔避开萨克斯枪口的火力范围,奔至起重机旁,推动它的吊杆转向泥泞的岸
边。当这个女人的身体已在伸手可及的距离时,他马上伸开双臂一把抱住她。那个
男人这才松开了绳索。贝尔把女人放在草地上,她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脸色已经发
紫。贝尔立即撕去她嘴上的胶带,扯开身上的铁链,开始对她实施心肺复苏。
她急忙看向东边,发现“魔法师”已经跑到公园小径的另一边去了。嫌疑犯本
想往大街上跑,但他看见一辆鸣笛发出闪光的警车正飞速朝他驶来,便转身奔上一
排宽阔的台阶,跑进附近的一所学院,消失在学院广场上集市的人流中,有如一条
溜进长草丛的铜斑蛇。
他们无处不在……
几十个警察。
都在寻找他。
马勒里克靠在一幢教学大楼冰凉的石灰墙上喘气,感觉肺部因狂奔而刺痛,腰
上的肌肉也像着了火似的痛楚难当。
在他面前,是一个正在举行商品展销会的大广场,上面挤满了人。他回过头,
看向西边,张望自己过来的方向。那里的出入口已被警察封锁了。广场的南北两侧
都是高大的水泥建筑,窗户全都封死,也没有任何小门可以进出。唯一的逃离出口
只有东侧,他必须穿过这个足球场一般大的广阔区域,越过广场上密布的摊位和人
群。
他开始朝东走去,但不敢跑。
因为“魔法师”知道,动作过大会引人注目。
缓慢才能让你隐形。
他慢悠悠地欣赏小摊上的商品,愉快地聆听一位吉他手的演出,又对着一位拿
着气球打结的小丑大笑。他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做出与众人同类的动作。
因为与众不同会引人注目。
相似才能让你隐形。
他慢慢向东移动,同时暗自纳闷警方为什么能找到他?当然,他的计划是他们
会在今天的某一个时刻发现这位溺毙的女律师的尸体。可是他们来得太快了——仿
佛他们已预料到他已经在这座城市某处绑架了一个人,甚至预料到那个人就是骑术
学院里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他逐渐接近东边的出口。
他走过一个个棚子和摊位,经过一支在布置成红白蓝三色的布幕舞台上表演的
新奥尔良爵士乐团。出口就在前方了——东边的那座阶梯,可从广场通往百老汇路。
再走五十英尺他就自由了。四十英尺。
三十……
然而,这时他却突然看见一团耀眼的亮光,亮得就像他刚才为了从那名红发女
警面前逃走而引燃的闪光棉。这团亮光来自四辆巡逻车的车顶,它们的轮胎发出尖
锐的声音,急刹车后停在阶梯旁,同时有五六名身着制服的警员冲下车。他们站在
警车旁边,扫视阶梯下的人群。在这个时候,另外又赶来了一群便衣警察,他们鱼
贯走下阶梯,混入广场上的人群中,开始一一拦检广场上的男人。
这下,他彻底被包围了。马勒里克小心地转了个身,掉头朝广场中央走去。
便衣警察缓缓向西移动,他们拦住所有五十岁出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穿
浅色衬衫和棕色长裤的男人。这正是此时他身上的装扮。
但是,他们也同时拦下五十多岁、留有胡子、穿着其他类型衣服的男人。这表
示,警方已经知道他拥有快速变装技能了。
接着,他又发现一件令他震惊的事:那位有着坚毅眼神、火红头发、差点就在
池塘边将他逮捕的那个女警,此时也出现在广场西边的阶梯上,并快速奔进了人群
之中。
马勒里克转过身,低头假装欣赏一些做工非常粗糙的陶制雕像。
该怎么办?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他还有一套衣服可换,此时就穿在他的衣
服底下。但是,换上这套衣服后,他就没有别的衣服可换了。
那位红发女警拦住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的体态和衣着都与他相似。她走近那个
男人,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开,继续扫视广场上的群众。
刚才为谢丽尔·马斯顿做心肺复苏的那位棕发警察也出现了,他站在阶梯顶端,
正和身边的警员讨论什么事。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子,她留着紫色短发,身
材相当瘦小,看起来并不像警察。这个女子瞄向广场上的群众,然后在一名女警耳
边说了几句话,而这名女警立即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个短发女子一直站在那位棕
发男警身旁,此时他们也走下了阶梯,开始朝人群移动。
马勒里克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警方发现。他必须趁更多警察前来搜索之前,赶紧
离开这个集市。他走向成排摆放的流动厕所,进入其中一间玻璃纤维小屋,在里面
进行变装。不到三十秒他便又走了出来,还很有礼貌地扶着厕所的小门,好让等在
外面的一位中年妇女进去。但这名妇女犹豫了一下,便掉头离开了,她宁可继续等
另一间厕所,也不愿使用这个留着马尾、挺着啤酒肚、头戴宾州石油帽、身穿油腻
腻的长袖哈雷-戴维森牛仔上衣和脏兮兮黑色牛仔裤的摩托车手刚刚上过的厕所。
他捡起一份旧报纸,卷了起来,用左手拿着以便遮住手指,然后继续向集市的
东侧移动,边走边把玩沿路摊位上的彩色玻璃、马克杯和盆碗、手工玩具、水晶饰
品和CD. 有个警察瞄了他一眼,但视线很快就别向一旁,而他也立刻转身离去。
他越来越接近集市东侧的出口了。
通往百老汇路的台阶约有三十码宽,而那些制服警员已完全封锁住了出口。此
时他们拦下所有打算离开广场的成年男女,逐个盘问,要求他们出示身份证件。
他看见那位男警和那个紫色头发的女子就在附近。他们站在一个货摊旁,而她
正低声在他耳旁说话。难道她已经注意到他了吗?
此时,马勒里克心中猛地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他细心地计划了这次演出,
安排好每一个程序,精心设计了每一个戏法,一到明天就会上演的终场高潮。这个
周末应该会出现史上最完美的魔术表演,但现在,一切都成为泡影了。他想到自己
让师父失望了,想到自己让尊敬的观众们失望了……他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一小张
刚才看过的自由女神的油画,此时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不!我不能接受!他愤怒地想。
他放下画,转了个身。
但他立刻停下来,倒抽了一口气。
那位红发女警就站在几英尺外,正在四处张望。他马上假装专注地看一个珠宝
摊,同时操着浓厚的布鲁克林口音询问小贩一对耳环多少钱。
从眼角余光中,他发现那个女警瞄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就转开了。接着她对
着步话机说:“这里是五八八五号,请将步话机转接至林肯·莱姆家。”一会儿后,
又说,“莱姆,我们在商展会场上。他一定还在这里……他不可能在封锁前离开这
个地方。我们会找到他的,就算我们必须清查这里所有的人,也一定要找到他。”
马勒里克溜开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误导——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使用的招数。他必须用某件事让警方分心,好给
他五秒钟时间突破警方的封锁线,混入百老汇大街上的人群中。
可是,什么事才能误导他们,给他足够逃脱的时间呢?
他身上已经没有爆竹了,无法再制造类似枪声的效果。在摊位的棚子放一把火
呢?不行,这似乎无法造成太大的恐慌。
愤怒再度袭上心头。
但这时,他突然听见师父多年前的声音。当年,还是个小男孩的他在舞台上犯
了一个错误,差点毁掉师父的一场演出。表演结束后,师父把他带到一旁,而他早
已哭得泪流满面,只低着头看着地板。此时,他的师父问:“你说,什么是魔术?”
“是科学和逻辑。”马勒里克本能地回答——他的师父早已向徒弟们的脑海中
灌输了上百条类似的定理。
“没错,魔术就是科学和逻辑。如果发生了意外,不管是由你,你的助手,还
是由上帝造成的,你都必须马上用科学和逻辑去改变它。在意外发生后,你不能浪
费一秒钟,必须马上做出反应。要勇敢一些,看着你的观众,把灾难变成掌声。”
此时,这些话又出现在马勒里克心中,使他渐渐冷静下来。他把骑手发辫往后
一撩,环顾四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勇敢一些,看着你的观众。
把灾难变成掌声。
萨克斯再次看向身旁的人群,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妇、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一个穿哈雷上衣的摩托车手,两个正与珠宝小贩讨价还价的年轻欧洲女郎。
她看见贝尔就在广场的另一端,站在一个小吃摊旁。但卡拉呢?她应该在他身
边,寸步不离才对。她想朝贝尔挥手,但此时突然有一群人缓缓从他们之间走过,
使她一时无法看见贝尔的身影。于是她朝贝尔所在的方向走去,同时左顾右盼,打
量身旁的人们。
此时,她忽然有种感觉,觉得这里就像今天早上的音乐学院,弥漫着一股令人
不安的气氛。尽管这里的天空是如此晴朗,阳光是如此灿烂,与上午那个哥特式建
筑的现场截然不同。
阴森……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当你在巡逻时会有两种情况,一是身上“有线”,否则
就是“无线”。“有线”是警察的术语,意思是你和邻近的区域有所联系。这不只
是了解巡逻区域中的人和地理环境;还包括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在巡逻中会遇
到什么样的疑犯、危险程度如何;明白他们会以怎样的手段对付那些被害人……还
有你。
如果你在一个区域中“无线”,就表示你对自己的区域一无所知。
但就“魔法师”而言,萨克斯很清楚,此时自己就是在“无线”的状态。他现
在可能在九号列车上直奔下城而去,或许就在距离她三英尺的地方。她完全没有概
念。
震惊中,萨克斯用手捂住了嘴。
哦,上帝,不……
罗伯特·胡迪打败了那些人。不过,他们差点儿把他杀了。
你放心,我敢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然而,她没做到。她太专注于寻找“魔法师”的下落,忘记了这个女人的安危。
不、不,莱姆,有些死者你是不能忘却的。她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个悲剧。
但接着她又想:现在不是哀痛的时候,以后多得是反省和自责的时间,眼下她
必须用他妈的警察的模式思考。“魔法师”就在附近,而且此刻正要脱逃。这是一
个命案现场,你很清楚应该怎么做。
第一步:封锁脱逃路线。
第二步:封锁现场。
第三步:确认身份,保护并调查现场目击者。
她转身面对旁边的两位巡警,打算吩咐他们负责执行这些工作,但就在她开口
之前,她听见步话机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巡逻车四十七号呼叫所有支援一〇
二四状况的警员:疑犯刚才突破集市东侧的封锁线,现在正在西尾街朝七十九街前
进,徒步向北逃窜……嫌疑犯身穿牛仔裤、蓝色上衣,上有哈雷-戴维森图案。深
色头发,扎辫子、头戴黑色棒球帽。无法分辨嫌疑犯身上是否有武器……他混入人
群中,我跟丢了……请所有待命巡警和警车回应。”
是那个摩托车手!他换掉了刚才身上的商务休闲服,快速变了装。他刚才刺了
卡拉一刀,以转移警方的注意力,然后趁他们奔向卡拉的时候,突破了警方的封锁
线。
而我刚才就在离他三英尺远的地方!
步话机陆续传出其他警员回应呼叫的声音,尽管已被嫌疑犯领先许多,但他们
还是加入了追逐。萨克斯在人群中看见了罗兰·贝尔。他皱着眉,低头看着倒在地
上的卡拉,一边把步话机耳机贴在耳边,聆听和萨克斯收到的完全一样的通讯内容。
他们两人对望了一眼,而他默默地扭头指向嫌疑犯逃跑的方向。萨克斯立刻高声对
附近的巡警下令,要求他们封锁犯罪现场、呼叫医生并寻找现场目击者。
“可是……”那位年轻的秃顶警员似乎有话要说。她猜这个人可能不太高兴,
毕竟这个命令是来自警衔和他一样的同事。
“没有什么‘可是’!”她说。此刻她没心情去和他比较谁的资历老上几周或
几天。“有什么问题以后再向你的上级申诉吧。”
即使他回了什么话,但她也已听不见了,她不理会膝关节的疼痛,紧跟在罗兰
·贝尔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台阶,开始追逐那个杀害他们好友的男人。
他速度很快。
但我更快。
已有六年资历的巡警劳伦斯·伯克从河畔公园冲出,全速奔跑在西尾街上,紧
跟在那个身穿哈雷T 恤、全力向前奔逃的混账身后,和他只有二十英尺的距离。
他闪过路上行人、跳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就像当年高中球赛那样,紧紧跟在对
方的接球员之后。
也和当年一样,“长腿”拉里「注」已慢慢缩短了与对手的距离。
「注」拉里(Larry )为劳伦斯(Lawrence)的昵称。
刚才他正要赶往哈得孙河的现场,支援一〇二四状况。然而,就在他收到步话
机传出的追捕指示,掉头转身之际,却赫然发现步话机里通报的那名疑犯——一个
浑身肮脏的摩托车手,正好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喂,你!站住!”
但那个人并未停下。他闪躲过伯克,向北仓皇逃逸。于是,就像当年在伍德鲁
威尔逊中学校友的比赛中奋力冲刺七十二码,紧追在克里斯·布罗德里克后面一样,
一心打算在离终点线两英尺前的地方狠狠把他拖倒,长腿拉里铆足了劲,火速追赶
疑犯。
伯克并没有拔出手枪。除非疑犯怀有武器,想对你开枪或向路人射击的紧急情
况下,否则就不能用枪来制止他。而且,如果从一个人的背后开枪,光是在事后的
用枪时机调查会上就很难过关,更别提日后对升迁有何影响了。
“喂!给我站住!”伯克吼道。
这个摩托车手转向东边,跑在这条横向的马路上。他回头看见长腿拉里仍紧紧
跟在后面,不禁惊恐地瞪大眼睛。
于是他立刻向左一拐,窜进一条小巷,但这个警察转弯的动作比他更流畅,还
是紧追不舍。
有些警察局配有追捕网或震慑枪,可以远距离阻止疑犯逃亡,但纽约市警察局
还没有这种高科技装备。不过,在这次突发状况中,有没有这种装备并不重要,因
为拉里·伯克还有更多比跑步更厉害的技能,比如“狮子扑兔”——美式足球中的
擒抱扭倒术。
在离疑犯不到三英尺时,他飞身向前一跃,对准嫌疑犯的上半身,好在落下摔
倒时利用这家伙的身体当垫子。
“啊!”摩托车手大叫一声。他们抱在一起摔在柏油路面上,向前滚动撞进了
一个垃圾堆。
“妈的!”伯克骂道,感觉胳膊肘的皮擦破了。“你他妈的混账!”
“我什么也没做!”摩托车手高喊,“你干吗追我?”
“闭嘴。”
伯克铐住了他的双手,同时因为这家伙跑得很快,他又用塑料束缚绳绑住他的
脚踝,捆得结结实实。他看着自己胳膊肘渗出的鲜血。“妈的,我擦破皮了。哎哟
……还真疼。他妈的。”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在集市上逛逛,我只是……”
伯克朝路旁的鹅卵石吐了一口唾沫,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喘着气说:“给
我闭嘴,你有什么意见吗?我不会再讲第二遍……妈的!还真疼!”
他小心地搜了对方的身,找到了一个钱包,里面只放了钱,没有任何身份证件。
奇怪的是,他在这个人身上也找不到武器或毒品,这对摩托车帮的骑手而言倒是件
不寻常的事。
“你想怎么吓唬我都行,但是我要请律师。我会控告你的!如果你以为我犯了
法,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此时,伯克掀开了这家伙身上的衬衫和T 恤,顿时惊讶得直眨眼睛。这个人的
胸口和腹部都布满了极为丑陋的疤痕,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更奇怪的是他绑在腰
上的一个袋子。这个袋子就像伯克和老婆去欧洲度假时用的腰包,原本他以为腰包
中会藏有刀子,但他却从里面翻出慢跑裤、高领套头毛衫、斜纹裤、白衬衫和一部
手机。而且——这点更诡异了——腰包里还有个面具。这些衣物全被折叠卷成一团,
紧紧地塞在腰包里,而这个人把腰包缠在身上,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胖一点。
真是奇怪……
伯克又深吸了一口气,但很不走运,他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垃圾的臭味和小巷
中的尿骚味。他按下步话机的通话钮。“巡警五二一二号呼叫总部。我已逮捕一〇
二四状况的疑犯,目前铐住他了。完毕。”
“有人受伤吗?”
“没有。”
如果疼得要命的胳膊肘不算的话。
“位置?”
“西尾街东侧,约一个半街区处,完毕。等一下,我去看看这条横街的名字。”
伯克走到巷口查看街道名称,并等待其他同事的出现。此时,刚才大量分泌的
肾上腺素已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兴奋的满足感。他没开一枪,就把那
个混账制伏了……他妈的,这种感觉真好——好得就像他当年擒抱住克里斯·布罗
德里克一样。那时布罗德里克像个娘儿们一样惊叫一声,便被他拖倒在离终点线不
到一码的地方,尽管他已跑过大半个球场,却完全不知道长腿拉里一直紧紧跟在他
的身后。
“喂,你没事吧?”
贝尔碰了一下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胳膊。卡拉的死对她的震撼太大,使她一时
无法回答。她只点了点头,难过地不停喘着气。
她顾不上刚才的狂奔对膝关节造成的疼痛,和贝尔继续快步走向西尾街,赶往
伯克巡警刚才报告的地点。
不知道卡拉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兄弟姐妹?哦,天啊,我们该怎么对她父母
说呢?
不对,不是“我们”。
该去通知她父母的人是“我”。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去找她来帮忙的。
在满腹哀伤中,她匆匆奔向疑犯被逮捕的那条小巷。贝尔又瞥了她一眼,同时
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他们已经抓到“魔法师”了。
不过,私下里她却有些遗憾,没能亲手逮到这个人。她多么希望在小巷中独自
面对“魔法师”的人是自己,而且手中紧握着手枪。她也许会在使用摩托罗拉步话
机之前就先动用格洛克手枪,对准他肩膀开一枪。在电影里,肩部的枪伤只算是皮
肉伤,一点儿也不碍事,片中的英雄人物顶多挂一条绷带就又生龙活虎了。但事实
上,就算是再小的枪伤,都能对你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有时,影响甚至是一辈
子。
可是现在凶手已经被捕了,她只能期待法律以连环杀人罪制裁他。
别担心、别担心、别担心……
卡拉……
萨克斯突然发现,她连她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我的艺名,不过我现在已习惯用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比父母给我取的名
字好多了。
她想起卡拉说过的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时,她感觉贝尔好像正在对她说话。“呃……你没事吧?萨克斯?”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们转过街角来到第八十八街,到达那个巡警逮捕疑犯的位置。这条街的首尾
两端都被纽约市警察局的警车封锁了。贝尔向街上望去,发现街边有条小巷。“在
那里。”他伸手指道,同时做出手势要求几名警察——包括便衣警员和制服巡警—
—跟他一起上前。
“好,我们去押他吧,”萨克斯喃喃地说,“天啊,真希望由格雷迪检察官来
起诉他。”
他们来到巷口,朝阴暗的巷子望去。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这条小巷吗?”贝尔问。
“他说是第八十八街,没错吧?”萨克斯说,“西尾街向东一个街区,我确定
刚才他是这么说的。”
“我听到的也一样。”一位警员说。
“一定是这个地方,”萨克斯看向街头街尾,“这里没有其他小巷了。”
此时又有三个警员走过来。“怎么了?”其中一人问,不停地东张西望,“到
底是不是这里?”
贝尔立刻拿起步话机。“巡警五二一二号请回答,完毕。”
没有回应。
“巡警五二一二号,你在哪条街上?请确认是否为第八十八街,完毕。”
萨克斯朝巷子深处望去。“天哪……”她的心顿时一沉。
她奔进巷内,看见垃圾堆旁的鹅卵石地上扔着一副手铐,铐环已经被打开。在
手铐旁边还有一条塑料束缚绳,绳索明显有被割断的痕迹。贝尔跑到了她身旁。
“他把手铐打开,割断了绳索!”萨克斯说,急切地四处查看。
“怎么了?人呢?都上哪去了?”一位制服警员问。
“拉里呢?”另一个人叫道。
“大概又追上去了吧?”有人提出假设,“说不定他跑到收不到步话机信号的
地方去了。”
“也许是吧。”贝尔说,但语气中却流露出了担心。毕竟,警用的摩托罗拉步
话机性能极佳,几乎超过所有的手机,在这个城市范围内很少有故障或收不到信号
的现象。
贝尔呼叫总部,回报此时状况为一〇三九,即疑犯脱逃,一名警员失踪或持续
追捕中。他询问总机人员是否曾接到伯克传来的信息,但得到的答案是完全没有。
附近地区也没有任何警员回报听见枪声之类的状况。
萨克斯查遍了整条巷子寻找线索,只想判断“魔法师”朝哪个方向逃跑,以及
他可能丢弃那名巡警尸体的地点——假如嫌疑犯夺走了伯克的枪,并将他杀害的话。
但她和贝尔仔细搜寻了一遍,都没发现任何有关巡警和疑犯的线索。于是,她只好
回到巷口警员聚集的地方。
真是可怕的一天。早上有两个人遇害,接着是卡拉。
现在,又有一名警察失踪了。
她把手移向挂在胳膊的那个SP-50 型对讲机,取下拿在手中。该通知莱姆了。
哦,天啊,我真不想打这个电话。但无论如何,她还是用步话机呼叫了总部,请他
们帮忙转接。然而,就在她等待电话接通之际,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好像被人拉动
了一下。
萨克斯转过身。她顿时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步话机也从手中滑落,像个钟摆般
悬在腰际左右摇摆。
站在她面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位秃顶警员,萨克斯十分钟前才在集市上对
他下过命令。
另一个是卡拉。此时她身上穿着一件纽约市警察局的防风夹克,皱着眉上下打
量这条巷子,然后问:“怎么回事?那个人上哪儿去了?”
“你没事?”萨克斯一时瞠目结舌。“你不是……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当然,我好得很……”卡拉看见萨克斯满脸惊讶,便说,“原来你不
知道?”
秃顶警察对萨克斯说:“我刚才想告诉你,但你没给我机会就跑了。”
“告诉我?……”萨克斯已经说不下去了,她太震惊了——同时心中也已被宽
慰之情填满,她一时再也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真的受伤了?”卡拉说,“天哪!”
贝尔走了过来,对卡拉点了点头。卡拉对他说:“她根本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的计划啊,假装我被人刺杀。”
贝尔也满脸惊讶。“天哪,你以为她真的被人杀了?”
那位秃顶巡警对贝尔报告说:“我想告诉她实情。但一开始我找不到她,等我
找到时,她却让我封锁现场,呼叫医疗人员,然后就走了。”
卡拉解释说:“罗兰和我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认为‘魔法师’下一步可能会故
意伤人——也许会放把火、开枪或用刀刺伤群众。你也知道,他会使用误导的手段,
借此逃脱。既然如此,我们就干脆自己来制造好了。”
“这是为了把那小子赶出丛林,”贝尔接着说,“她从卖食物的小摊上拿了一
点番茄酱,涂在自己身上,然后尖叫一声。”
卡拉掀开身上那件蓝色的夹克,展示出紫色背心上的红色痕迹。
贝尔继续说下去。“尽管我们也担心这会对集市上的一些人造成惊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但我们也考虑过,与其有人真的受到‘魔法师’的伤害,还不如这样做
比较好。”贝尔又满心赞赏地补了一句,“不骗你,这都是她的点子。”
“我有种感觉,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卡拉说。
“天哪,”萨克斯发现自己还在不停地颤抖,“这实在太逼真了。”
贝尔点点头。“她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
萨克斯拥抱了卡拉一下,然后严肃地说:“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紧紧地跟
在我身边,至少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还年轻,不想现在就被吓出心脏病。”
他们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接到有人发现嫌疑犯的报告。最后贝尔只得说:“阿
米莉亚,你去勘查这里的现场,我去询问刚才那位被害人,看能不能问出什么事。
待会儿我们在集市那里碰头。”
一辆刑案现场鉴定车已停在第八十八街上。萨克斯走向那辆车,拿了装备工具,
便开始到巷子里做现场鉴定。这时,她腰际的步话机突然发出哔哔的声响,把她吓
了一跳。她连忙拔下挂在腰带上的免提耳机,把插头接上步话机。“五八八五号回
答,完毕。”
“萨克斯,你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抓到他,然后又让他跑了?”
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莱姆,说明刚才他们是如何把“魔法师”从集市中引出来。
“卡拉的点子?故意装死?唔唔……”这句话最后实际上只是哼了一声,但对
林肯·莱姆来说,这已代表了最高的赞美。
“但他又消失了,”萨克斯说,“那个逮捕他的警员也不见了。也许他又追了
下去,但真正的情况没人知道。罗兰正在询问刚才获救的那个女人,看看她那里有
没有什么线索。”
“好,那你快去勘查这个现场吧,萨克斯。”
“不是‘这个’现场,而是‘这几个’,”萨克斯生气地纠正他,“咖啡厅、
池塘还有这条巷子,现场实在太多了。”
“一点儿也不多,”莱姆回答,“不过,我们已经有三倍的机会找到有用的证
物了。”
莱姆说得没错。
从这三个现场中的确搜集到了大量证物。
处理这些现场让萨克斯感到相当费劲,原因是“魔法师”在每个现场都出现过。
她感觉他似乎还在这附近徘徊,让她不得不经常神经质地停下来,把手按在格洛克
的枪把上,回头查看杀手是不是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仔细搜查,小心背后。
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是,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同样没看到杀手就躲在
黑色的幕布下面,不知道他已从阴影中悄悄接近她。
托尼·卡尔沃特在走向那只玩具猫时,也没看见杀手就躲在巷子里的镜子后面。
而且,就连谢丽尔·马斯顿也没看到“魔法师”的真面目,即使她曾与他面对
面。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心中暗藏的恐怖计划。
萨克斯在这些不同的地方走格子,用数码相机拍摄照片,采集现场的指纹和脚
印。勘查结束后,她回到集市与罗兰·贝尔会合。罗兰已去过医院,询问了躺在病
床上的谢丽尔·马斯顿,但他们却无法采信嫌疑犯对她说过的任何话——“全是谎
言!”马斯顿伤心地说。不过马斯顿倒是描述了嫌疑犯的相貌,包括一些明显的疤
痕细节。她还回想起他们曾先走到一辆汽车边,而且也记得那辆车的款式和车牌的
前几位号码。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只要线索足够,就至少有一百种追踪疑犯或车
辆的方法。林肯·莱姆还曾替汽车这种东西取了绰号,叫“证物产生器”。
车辆管理所回报有一辆车符合被害人的描述,一辆二〇〇一年出厂的茶色马自
达626 ,一周前在怀特普莱恩斯「注」的机场被盗。塞林托对都会区各执法机构发
出紧急通知,要求他们所有人协助搜寻这辆汽车;同时,他还派遣警员到被害人遭
攻击地点的附近几个街区巡查,看看他们是否能找到那辆车,尽管没有人相信嫌疑
犯的那辆车还会留在原地不动。
「注」怀特普莱恩斯(WhitePlains ),又译白原,美国纽约州中南部威切斯
特郡城市,位于曼哈顿岛东北四十公里。是纽约的住宅卫星城市,也是商业中心。
贝尔对众人描述了谢丽尔·马斯顿所受的痛苦折磨,而就在他的话即将告一段
落时,有位巡警拿着步话机过来打断了他。
“贝尔警探吗?你能再描述一遍那辆车吗?被疑犯开走的那辆。”
“茶色马自达,款式是626.车牌号码是FET237. ”
“就是这辆!”这位巡警立刻朝步话机说。接着他又对贝尔和萨克斯说:“我
刚接到回报——有一辆巡逻车在中央公园西路上发现这辆车。他们想追上去,但是
——我听他们说——疑犯开车越过安全岛冲进公园。巡逻车想跟上去,结果却堵在
安全岛上。”
“在中央公园西路上的什么地方?”萨克斯问。
“九十二街附近。”
“他可能弃车逃跑了。”贝尔说。
“他会弃车的,”萨克斯说,“但他会先把车开到一段距离之外。”她扭头指
向那几个装有证物的板条箱。“把这些都送到莱姆那里。”这句话说完不到十秒钟,
萨克斯便已坐进她那辆卡马诺跑车,发动引擎,系上赛车用安全带,啪嗒一声将扣
环扣上。
“阿米莉亚,等等!”贝尔叫道,“特勤小组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但固特异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吱嘎声和在车后留下的一阵蓝色烟雾,是她对贝
尔这句话唯一的回答。
萨克斯飞驰在中央公园西路上,向北急驶。她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专心闪
避路上的行人、龟爬似的汽车、自行车手和溜旱冰的人。
还有婴儿车。他们似乎到处都是。天啊,为什么这些小孩不回家去睡午觉?
她把蓝色警示灯甩到车顶,将电源接头插进点烟器里。明亮的蓝光开始旋转,
当她继续加速向前时,发现自己按喇叭的节奏刚好配合了蓝光转动的频率。
一个灰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妈的……她立刻急踩刹车,这辆卡马诺跑车只差一点点,就撞上了前面那辆突
然打算掉头、价值是她年收入两倍的高级房车。她避过这辆车,继续猛踩油门,引
擎立刻隆隆地咆哮着发出回应。她控制车速,把时速表指针压在五十英里以下,直
到过了第九十街,待交通状况稍有好转,她才把油门踏到了底。
几秒钟不到,车速便加到了七十英里。
此时,她丢在副驾驶座上的摩托罗拉步话机中发出哔剥声。她腾出一只手抓起
耳机,戴在耳朵上。
“喂?”她直接回答,完全省去了警用步话机必须使用的呼叫方式和代号。
“阿米莉亚?我是罗兰。”贝尔说,他也一样没采用标准通讯规定。
“请说。”
“我们又发现那辆车了。”
“他在哪儿?”她高声问,声音压过了隆隆的引擎声。
“等等……好了,他开出公园,到了中央公园北路,和一辆卡车发生刮蹭后,
继续逃逸。”
“往哪个方向逃?”
“这……这是不到一分钟前发生的事。现在他正朝北走。”
“知道了。”
往北想去哈莱姆区吗?萨克斯心想。哈莱姆区的确有许多条路可以出城,但她
认为他不会走那几条路,因为这些路上都有桥梁,而且大多必须开上高架路,很容
易被警方拦截。
最有可能的是,他会在那附近找个没人的地方弃车,然后再去偷或抢一辆新车。
她的耳机传出另外一个人的声音。“萨克斯,我们找到他了!”
“在哪里?莱姆?”
“嫌疑犯已在第一二五街拐向西边了,”莱姆说,“离第五大道不远。”
“我就要抵达第一二五街和亚当·鲍威尔路口了,我会想办法拦住他,但支援
警力也得尽快赶来。”
“他们已在路上了。萨克斯,你刚才到底开了多快?”
“我没空看时速表。”
“这样最好,你还是专心注意路上的车况吧。”
她一路鸣叫着来到交通繁忙的第一二五街十字路口,然后把车横过来,挡住了
西向的两条车道。她跳下车,掏出格洛克手枪。此时有几辆车正停在东向的车道上,
萨克斯对车上的驾驶员喊道:“下车!这是警方行动,所有人快下车去找掩护。”
车上的司机——一位快递员和一个穿着麦当劳制服的女人,立即照她所说的去做了。
如此一来,第一二五街的双向车道都被封锁住了。
“所有人,”她大声喊道,“全都去躲起来!快点儿!”
“哟!”
“真酷啊。”
她转向右边,发现有四个小混混靠在一道铁丝网旁。他们正轻浮地打量这位红
发女警以及她手上的奥地利手枪和横向挡在路中央的那辆底特律轿车。
街上大部分行人都已找了地方躲避,只有这四个人还留在原处,一副懒洋洋的
模样。为什么要躲呢?韦斯利·斯奈普斯「注」主演的电影可不是经常来他们住的
这个地方拍摄。
「注」韦斯利·斯奈普斯(WesleySnipes,1962- ),好莱坞黑人动作影星。
萨克斯看见了那辆马自达汽车,就在前方不远处,正疯狂地一路向西朝她临时
设置的路障冲来。“魔法师”并未发现前面有路障,等他发觉时,已经无法回转躲
避了。他用力踩下刹车踏板,使得后方的一辆垃圾车也跟着紧急刹车而倾斜了车身。
垃圾车上的司机和清洁队员看清前方的状况,便开门跳车逃走了,剩下这辆卡车阻
住了“魔法师”的退路。
萨克斯又瞄了那几个青少年一眼。“快趴下!”她大叫。
他们仍不理她,满脸不屑的表情。
她耸耸肩,俯身靠在卡马诺跑车的顶篷上,把手枪准星对准了马自达汽车的挡
风玻璃。
终于,她又再次面对“魔法师”了。她看见了他的脸、看见他身上的蓝色哈雷
T 恤;她看见他那条压在黑色棒球帽下的假辫子在前后摇晃,看见他正在左右张望
附近是否有别的街巷可以逃脱。
但这附近已无路可走了。
“喂!马自达车上的人!你马上给我下车趴在地上!”
没有回答。
“萨克斯?”莱姆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出,“你能不能……”
她立刻拔掉耳机,把准星对得更准,直接瞄准车上这个凶手的头部。
既然你有枪,那就好好用它……
玛丽·尚莱警探说过的这句话,此刻在她脑中响起。萨克斯深吸了一口气,稳
住心情,然后牢牢地握住手枪,先往上稍稍抬起,再略微偏向左,以修正地心引力
和四月的微风对弹道造成的影响。
在你开枪射击之时,除了你和目标之外,一切都不能存在。你和目标之间有一
条看不见的线,有类似光源般的动能。你能否击中目标,全凭这个动能的来源。如
果动能来自你的大脑,你或许能击中你所瞄准的目标;但若动能来自于你的心,那
么你就不会有任何失误。此时,萨克斯的动能正是来自于后者。她心中浮现出那几
位被“魔法师”伤害的牺牲者的影子——托尼·卡尔沃特、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
夫、谢丽尔·马斯顿和拉里·伯克巡警。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错失这一枪。
来吧,她心想,你这狗娘养的混账,把车开过来,开过来试试看。
快过来!
给我一个开枪的理由……
这辆车往前动了一下。她的右手食指立刻滑入了扳机护弓之内。
“魔法师”就像觉察了她这个动作似的,立刻踩下了刹车。
“过来……”她发现自己在喃喃自语。
她思考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如果他只是想开车从她旁边冲过去,那么她应
该朝水箱风扇和轮胎开枪,以便能生擒他,但如果他直接对她撞过来或冲向人行道,
有可能伤及他人的话,她就可以直接朝他身上开枪。
“哟!”路旁小混混中的一个叫了起来。
“开枪射那个混蛋!”
“把他的屎尿打出来,小娘儿们!”
不必你们教我,小鬼。我已准备好,愿意并能够……
她打定主意,只要“魔法师”开车前进十英尺,无论车速快慢,她都要开枪射
击。那辆车的引擎加速运转了,而她看见——或是想象——那辆和邦迪创可贴同一
种颜色的汽车开始抖动起来。
十英尺。我只需要这么多。
汽车引擎又传出一阵咆哮声。过来吧!她无声地恳求。
就在此时,萨克斯看见一团慢慢移动的黄色影子,从那辆马自达汽车后面渐渐
接近。
那是一辆坐满孩子的“锡安先知会礼拜堂”的校车,校车司机完全不知道前面
发生的事,从路边把车子开上马路朝这边驶来,然后又紧急停在那辆马自达汽车和
垃圾车之间。
糟糕……
现在就算直接朝马自达车开枪,子弹也可能穿透目标而射进那辆校车里。
她把手指移开扳机,枪口微微举高至安全角度。透过马自达汽车的挡风玻璃,
她看见“魔法师”正抬起头看向右上方,他也已从后视镜中看见了后面的那辆校车。
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回正前方,直视着她。萨克斯有种感觉,觉得他似乎露出
了微笑,因为他断定她现在已经不能开枪了。
马自达的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将油门踏板踩到底,加速朝萨克斯冲过来,
时速二十英里,四十英里,五十英里……在这辆教会学校校车的神圣保护之下,
“魔法师”直接冲向那名女警,以及她那辆颜色比这辆校车还鲜黄的卡马诺跑车。
那辆马自达一冲过来,萨克斯便抢先一步跃向路旁,希望能从侧面开枪射击。
她举起格洛克手枪,瞄准“魔法师”头部那块暗黑色的轮廓。然而,在目标后
面却有十几家商店和公寓、有蹲伏在人行道上躲避的路人。她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
有。
但她的拉拉队可不管这些。
“喂,小娘儿们,快开枪射那混账啊。”
“你在等什么?”
她放下枪,沮丧地垂下双肩,眼睁睁看着马自达汽车冲向她那辆卡马诺跑车。
不,别撞这辆车……不要!
她想起当年父亲买下这辆一九六九年的“肌肉车”「注」送给她的情景,想到
他们如何一起改装这辆破车,把引擎和吊挂系统重新大修,换上全新的传动装置,
又拆下车上多余的装置以减轻重量提升马力。这辆跑车和对警察工作的挚爱,是父
亲留给她的全部遗产。
「注」肌肉车(musclecar ),美国俚语,指大马力中型汽车或高速中型汽车。
“魔法师”驾车冲向这辆卡马诺跑车,在只差三十英尺时,突然把方向盘往左
打,朝萨克斯蹲伏的地方撞去。萨克斯急忙向一旁跳开,而他立即把方向盘改往右
边打,想回到刚才的路线,但这辆马自达汽车却打滑了,呈斜角直接冲向人行道。
车身斜擦过卡马诺跑车的前座车门和右前挡泥板,把它撞得转了个圈,越过两条车
道,滑向另一边的人行道。原本站在那里的四个小混混总算露出了一点活力,顿时
四散逃开。
萨克斯也往旁边闪躲,双膝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当即因关节炎的疼痛而张大
了嘴。她那辆卡马诺跑车就停在几英尺外的地方,车尾已悬空,骑在一个被撞翻的
橙色垃圾铁桶上。
马自达汽车冲上了人行道,然后又回到马路上。“魔法师”把车转向右边,朝
北逃逸。萨克斯从地上爬起来,但已来不及举枪瞄准那辆灰棕色的汽车射击了。她
赶紧检查卡马诺跑车的情况。车的侧面被撞瘪了,车头的右前端也一样,但是已被
撞裂的挡泥板并未卡住轮胎。太好了,她或许还有机会追上他。她跳上车,发动引
擎,推上一挡。引擎发出一阵咆哮,指针转速冲过五千转,可这辆车却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传动系统被撞坏了吗?
她把头探出车窗,看见两个后轮,即驱动轮,全都离开了地面——真是要感谢
那个垃圾桶的“帮忙”。她愤怒地叹了口气,狠狠地用手掌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该死!她看见那辆马自达才驶出一个街区外。“魔法师”逃脱的速度没有先前那么
快了,刚才那次碰撞也让他的车有所损伤。他们还是有机会抓到他的。
但前方却没有半辆警车出现拦阻他。
她必须……
突然,这辆卡马诺跑车开始猛烈摇晃起来。
她从后视镜看去,看见三个刚才的小混混已脱掉身上的夹克,正用力想把卡马
诺跑车从垃圾桶上推下来。第四个则慢慢踱步到车窗边,他的体型比其他几个都魁
梧,显然是他们的首领。他低下头,黝黑的脸孔中央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嘿。”
萨克斯点点头,看着他眼睛。
他回头看向他的朋友。“喂,黑鬼们,加把劲儿!你们一副抽了筋的样子。”
“去你妈的。”后方传来气喘吁吁的回答声。
他又低下头。“嘿,女士,我们会把你推下来的。我说,你刚才想用什么枪射
那混蛋?”
“格洛克手枪,口径点四〇。”
他瞄向她露在皮套外的枪把。“真厉害。是格洛克二十三改良后的C 型吗?”
“不,是标准型。”
“那是把好枪。我自己倒是有一把史密斯。”他撩起运动衫,脸上带着挑衅和
自豪掺杂在一起的表情,将那把史密斯- 威森自动手枪擦得发亮的银色握把给萨克
斯看。“不过,以后我也要弄一把和你一样的格洛克。”
那么,她心想,现在这是一名持枪在街头闲晃的少年了。如果身为调查警司,
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车子跳了一下,从垃圾箱上脱困,后轮已准备好转动了。
不管一位正式的调查警司会怎么说、怎么做,都与眼前的情况无关。她打定主
意,要以“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她严肃地对他点点头。“谢谢你了,小鬼。”
接着,她又恶狠狠地警告他说,“你最好别向任何人开枪,免得让我回头来找你,
听见了吗?”
他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啪嗒一声挂上一挡,宽宽的轮胎立刻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阵青烟。八秒钟
不到,萨克斯就已加速到了六十英里。
“快、快、快。”她喃喃对自己说,牢牢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棕褐色影子。这
辆雪佛兰跑车摇晃得很厉害,但幸好还能保持直线前进。萨克斯戴上摩托罗拉步话
机耳机,呼叫总部回报追捕情况,并要求支援警力变换路线部署拦截。
高速奔驰,猛按喇叭……拥挤的哈莱姆区街道并不适合高速追逐。但“魔法师”
和她处在同样的交通状况下,而且他的驾驶技术不及她的一半。慢慢地,他们之间
的距离越来越近。接着,他突然转弯冲向一个学校的操场。这个操场上的人不多,
但还是有一些孩子在打半场篮球和垒球。操场的大门加了挂锁,想进里面玩的人只
能从门缝中挤过,否则就得爬过二十英尺高的铁丝网。
然而,“魔法师”只是踩下油门,径直撞开大门冲进操场,加速往操场另一端
的铁丝网门冲去。孩子们顿时四散逃开,几个来不及跳开的孩子,只差一点就被他
撞上。
萨克斯犹豫了一下,在车子不是很稳定和有小孩在操场上玩的情况下,她决定
不跟进去。她加速绕过这个街区,祈祷能在另一端赶上他。她的车滑过街口,戛然
停在操场另一端的出口外。
但“魔法师”已不见踪影了。
她没看见他是如何逃走的。她花了不到十秒就绕过了操场和学校,他暂时离开
她视线的时间只有这么短暂。从操场另一端的铁丝网门出来只有一条死巷,巷底有
一排灌木丛和小树苗。她看见灌木丛后面就是高架的哈莱姆河环河公路,穿过高架
桥下的只有肮脏的泥土河岸,再过去便是哈莱姆河。
所以,他逃走了……而这次追逐的结果,是必须花五千元去做汽车修理。天啊
……
这时,步话机传出了声音:“所有在亚当·鲍威尔路和一五三街附近区域的人
员注意,我们接获报案有一〇五四状况。”
这代表车祸事故,可能有人伤亡。
“有车辆冲入哈得孙河。重复,有一辆车掉进了河里。”
会是他吗?她心想。“命案现场监视组警员五八八五号确认一〇五四状况,请
问是否有那辆车的详细描述。完毕。”
“是马自达或丰田汽车,新型款式,灰棕色。”
“知道了,总部,这辆车应该是刚才中央公园追捕行动中的疑犯驾驶的。我目
前状况为一〇八四,已抵达现场。完毕。”
“收到,五八八五号。完毕。”
萨克斯加速开到死巷尾端,把车停在人行道上。她跳下车,看见一辆救护车和
一辆特勤小组的厢型车也正好开过来。这两辆车沿着刚才那辆快速冲过的马自达汽
车压倒树丛所开出的路线,摇摇晃晃地驶入灌木丛。萨克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
走在灌木丛中的碎石子地上。他们一穿过灌木丛,便看见一片东倒西歪的小屋和棚
子。这里有几十个流浪汉,多数是男性,他们都生活在这个泥泞不堪,满是植物、
垃圾、废弃家电用品和零件被剥光的生锈车辆的地方。
“魔法师”显然认为灌木丛后面还有一条路,所以才以高速穿过这片灌木林。
萨克斯看见地上有清晰的刹车痕迹,知道刚才他虽惊慌地踩了刹车,却无法遏止车
子在滑溜溜的泥地上滑行。那辆车撞上了一座小木屋,把它撞得四分五裂,然后冲
上一座废弃的码头,落入河中。
两名特勤小组的警员帮忙把小屋里的居民从废墟中拖出——他们都没有受伤,
其他警员则全都盯着河面,寻找那个司机的踪影。萨克斯用步话机呼叫莱姆和塞林
托,告诉他们现场的情况,并请塞林托帮忙呼叫,要求总部优先派一辆命案现场鉴
定车来这里。
“他们抓到他了吗?阿米莉亚?”塞林托问,“你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抓到他
了。”
看着漂浮在污浊水面上的一层光亮的机油油膜,她回答:“没看到嫌疑犯的踪
影。”
萨克斯走过一个残破的马桶和一包散发出腐烂气味的垃圾袋,走向那几个用西
班牙语交谈的男人。他们手上都拿着钓竿;这个地方是有名的钓鱼区,可以用红虫
或鱼肉做饵,钓上斑纹鲈鱼、鲑鱼和大西洋小鳕鱼。这些钓客虽然都喝了酒,但还
相当清醒,足以条理清楚地告诉她事情的经过。那辆车从灌木林中高速冲出来,然
后直接飞进河里。他们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而且全都肯定那个人
并没有跳出车外。
萨克斯也问了卡罗斯和他朋友几句话——这两个人就是住在那间被撞毁的木屋
里的流浪汉。他们都受了惊吓,而且,由于那辆马自达汽车撞来时他们都正待在屋
子里,因此什么也没看见。卡罗斯很生气,认为这件事该由市政府负责赔偿他的损
失。这里还有另两个目击证人,当事件发生时,他们正在附近的垃圾堆中捡空瓶铝
罐,而他们描述的事件经过也和那些钓鱼者一模一样。
更多警车赶到现场,后面还跟来了电视台的采访车。记者把摄像机对准岸边被
撞毁的木屋,又拍摄河面上的警用巡逻艇。此时,巡逻艇尾端有两名身穿潜水衣的
潜水员,他们已穿戴好装备,用背滚式翻身下水进行搜索。
现在搜捕救援行动的重心已转至河面,岸上的部分便由阿米莉亚·萨克斯负责
勘查监视。她在卡马诺跑车上放置的鉴定装备并不多,但黄色封锁胶带却带了不少,
于是她在岸边围起了一个广大的区域。等她完成现场封锁,刑案现场鉴定车也已抵
达了。她戴上耳机,呼叫总部,再次把步话机转接到莱姆的住处。
“刚才现场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萨克斯。那两个潜水员有没有什么发现?”
“还没有。”
“他跳出车外了吗?”
“目击者都说他没有。莱姆,我现在要开始在岸边做现场勘查了,”她说,
“希望我运气好。”
“运气好?”
“那当然,我觉得处理这个现场实在很麻烦。希望潜水员会找到他的尸体,这
样我就不必浪费时间勘查这个现场了。”
“就算嫌疑犯已死,之后还是有调查会和……”
“我开玩笑的,莱姆。”
“哦,很好,不过这次这个嫌疑犯让我实在笑不出来。你快去走格子吧。”
她提了一个现场鉴定工具箱走到封锁现场外围,正要把箱子打开,却突然听见
一个口音很重的人着急地喊叫声。“天啊,出什么事了?大家都没事吧?”
在电视采访记者所在位置的附近出现了一个头发整齐、身穿牛仔裤和运动夹克
的拉美裔男子。他奋力推开围观的人群,一瞥见那个被撞毁的小屋,便开始大步向
那边奔去。
“喂!”萨克斯朝他大喊。但他却没听见。
这个人俯身从黄色封锁胶带下钻过,直接奔向那个小屋。他不但践踏了马自达
汽车留下的轮胎痕迹,同时也破坏了“魔法师”可能从车上丢出或掉落的东西。甚
至,如果“魔法师”刚才跳车逃跑的话——尽管那些钓客都坚称他来不及这么做,
疑犯留下的脚印也都被这个人给破坏了。
萨克斯现在对任何人都有疑心。她仔细看向那个人的左手,发现此人的无名指
和小指并没有黏在一起。所以,他并不是“魔法师”。但他是谁呢?萨克斯纳闷。
还有,他跑进她的刑案现场做什么?
这男人此时已奔至那幢损毁的小屋前,他弯腰抓起木头、薄板和变形的金属,
随手便往身后丢。
“喂,你干什么!”她大叫,“你快离开这里!”
他转头大喊:“可能有人被压在里面!”
她气坏了,愤怒对他吼:“这是刑事案现场!你不能进来!”
“可能有人被压在里面!”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都没事。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老兄,你听见
我说的话了吗?”
不管他有没有听见,显然都不重要了,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他发疯似的拼命
挖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男人衣着整齐,手上还戴了一只劳力士金表,蓬首
垢面的卡罗斯显然不是他的亲戚。
她心中暗自默念那句最著名的警察祷词——上帝啊,让我们免受关系人的骚扰
吧——然后招手对旁边的两个巡警说:“把他拉出来。”
他仍不停嚷着:“这里需要医护人员!可能有小孩被压在里面。”
萨克斯皱起眉头,看着这两名警员的脚印也加进了这个不断被破坏的现场。他
们抓住入侵者的手臂,把他拉倒。他挥舞着双手挣脱警员的控制,又对萨克斯大喊
自己叫什么维克多·拉莫斯,仿佛他是个尽人皆知的黑手党,并教训说警方如此无
视这个区域拉美裔人群的生活,政府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女士,你根本不懂——”
“把他铐起来,”她说,“然后拖出去。”她心想,这次是刑事侦查优先,警
察工作守则上所列的社区关系只好摆到第二位了。
两名警员铐住了这位红脸男子,把不停怒吼咒骂的他拖出了现场。“要把他送
进警察局吗?”其中一名警员喊道。
“不用,先让他中场休息一下好了。”她喊道,立即引来一阵围观者的笑声。
她看着他被暂时安置在一辆警车的后座,但在这个似乎不可能成功的搜寻行动
中,这辆车也是另一个障碍物。
萨克斯换上特卫强现场鉴定装,拿了照相机和空证物袋,又在鞋子上套上橡皮
筋,才走进刑事案现场,先从卡罗斯被摧毁的“宅院”开始。她从容不迫仔细地搜
寻。在经历一整天令人悲痛的追逐过程后,阿米莉亚·萨克斯再也不愿接受事物的
表面证据。没错,“魔法师”此时可能沉在灰棕色河面下四十英尺深的地方,但他
也可能轻易地从车内逃出,游至附近的河岸。
就算有人发现他已远至数英里外的地方,穿着另一套新服装走向他的下一位被
害人,萨克斯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拉尔夫·斯文森牧师已经来到城里好几天了——这是他第一次来纽约,但他发
觉自己永远也无法适应这个地方。
他是个瘦小的男人,有点谢顶,有点害羞。他在一个小镇上照料人们的灵魂。
那个地方比曼哈顿小几千倍,也落后了几十年。
在家乡,他只要望向教堂的窗外,就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坡地和在野地上安详吃
草的畜群,但在这个靠近唐人街的地方,他从廉价旅馆闩死的窗户看出去,看见的
却是对面房子砖墙上的一个个猥亵、不堪入目的喷漆字。
在家乡,他只要走在小镇的街道上,人们就会向他打招呼说:“你好,牧师”
或“拉尔夫,你刚才的布道真精彩”,但来到纽约后,这里的人只对他说:“给我
一块钱”或“我有艾滋病”,甚至只有两个字“吸我”。
幸好,斯文森牧师待在这座城市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还能
在这小小的文化冲击中存活上一段时间。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逼自己翻阅旅馆提供的那本老旧破烂的基甸《圣
经》「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圣马太所写的福音故事虽然迷人,却完全不能掩
盖隔壁房间那个同性恋男妓和嫖客性交所发出的声音。他们高声嘶吼,或许因为疼
痛,或许出于愉悦,但更有可能的是两者同时存在。
「注」基甸《圣经》(GideonBible ),美国《圣经》有三种流行版本,这是
小旅馆中最常提供的一个版本。
牧师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光荣,因为他被挑中来纽约执行这次任务。可是,他感
觉自己也像当年前往不信仰主的希腊和小亚细亚传教的使徒保罗,面对的总是嘲弄
和奚落。
啊、啊、啊、啊……对,就是这里……哦,对、对、对,就是那儿,就是那儿
……
好,这真是够了。即使保罗当年也不会面对这种程度的邪恶堕落。
那场音乐演奏会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开始,但斯文森牧师决定早点出门。他稍稍
梳了几下头发,戴上眼镜,把《圣经》、纽约市地图和一份布道演讲稿放进公文包。
他沿着楼梯下楼走至大厅,那儿还有另一个妓女坐在那里。这个人是——或看起来
是——一个女人。
我们在天上的父,充满慈爱……
他感觉胃里一阵紧缩,匆匆加快脚步,目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板,以为会听
到一番挑逗言语。但这个女人——或这个男人,或不管到底是什么性别——只微微
笑了笑,然后说:“真是个美丽的黄昏。对吧,牧师?”
斯文森牧师惊讶地眨眨眼,才报以微笑。“是啊,的确是。”他忍住冲动,没
把到嘴边的“我的孩子”说出口,从他担任神职工作后便再也没用过这句话,只说
:“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
他步出大门,走进纽约市下东区忙乱的街道。
他在旅馆门前的人行道上驻足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年轻的亚洲人
和拉丁美洲人脚步匆忙地行走,街上的公共汽车排放出富含金属元素的炙热废气,
几名骑着破自行车的中国快递男孩嗖嗖地在人行道上穿行。一切都是如此令人身心
疲惫。这位牧师感到焦躁沮丧,但他心想等他走到那座即将要举行演奏会的教堂后,
或许就能让他放松一些。他已研究过地图,知道这段路很长,不过他可以沿路做一
些事情,以排解这令人发狂的焦虑。他可以逛逛街买些东西,停下来吃个晚餐,或
研究他的布道讲稿。
当他向东走去时,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他立刻扭头向左望去,看向旅馆旁
边的一条小巷。有一个人半蹲着躲在一个垃圾车后,这是一位瘦小、棕发的男人。
他身穿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小工具,而且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牧师。接着,好像
知道自己被发现似的,背转身,退进了巷子深处。
斯文森牧师紧紧抱住公文包,怀疑自己在演奏会开始前,没留在安全的旅馆房
间——虽然里面又臭又吵——而跑到外面来,是不是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接着,他
轻轻笑了出来。放松点儿,他对自己说,这个人只不过是个管理员或打杂的工人,
也许还是这家旅馆雇来的。他刚才只是过于惊讶,不相信一位牧师竟然会从这种脏
乱的地方走出来。
更何况——当他开始往北走时,他心中这么想——自己是身穿牧师服装的人,
既然神召唤了他,就一定会给他某种程度的豁免权,即使是在这个现代的索多玛城
「注」。
「注」索多玛城(Sodom ),死海南岸的古城,传说因为罪恶而被神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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