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兰汉姆·阿姆斯旅馆里,马勒里克身穿旅馆服务员的制服,
走在十五层的长廊上。他端着一个客房专用的大托盘,上面放了一个盖着圆金属盖
的餐盘和一个插着一大朵红色郁金香的花瓶。
他身上的一切都和周遭的环境完全契合。马勒里克本人生就一副谦恭顺从的面
容。再加上他那游移的目光、浅浅的笑容、不引人注目的步伐和光洁无瑕的托盘,
完全就是一位愉快的侍者。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处与兰汉姆·阿姆斯的其他服务员不同:在托盘上的那个圆
金属盖下,盛的不是英式早餐或总汇三明治,而是一把已装上子弹的贝瑞塔自动手
枪,上面还配有一个香肠大小的消音器,另外还有一个开锁工具包和其他工具。
“住得还愉快吗?”他问一对迎面走来的夫妻。
是的,他们回答,并祝他下午过得愉快。
他在走廊上又遇到几位房客,都一一对他们点头,微笑致意。这些人或已享用
过周日的午餐走回房里,或正打算出门欣赏这个美好春日的午后风景。
他经过一扇窗户,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大片绿地——那是中央公园的一角。
他很想知道这时在奇幻马戏团的白色帐篷内会兴起怎样的骚动——他花了好几天在
凶案现场留下线索,才把警方引至那个地方。
或许应该说,把他们“误导”到那里。
误导和花招是使魔术成功的秘诀,没有人能做得比拥有无数面孔的马勒里克更
好。他既能像火柴划亮般出现,又能像烛火吹熄般消失。
他是一个可以让自己消失的人。
警方此时一定乱了阵脚,他们认为炸弹可能随时会引爆,而正在拼命寻找。然
而,那里并没有炸弹,奇幻马戏团里的两千名观众并没有任何危险——若真的有,
也只是有些人可能会在盲目的惊慌中推挤踩踏而丧命。
走到长廊尽头,马勒里克向身后瞥了一眼,发现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
立刻把托盘放在一扇客房门边的地上,掀起圆盘的盖子,拿起那把黑色手枪塞进服
务员制服的拉链衣兜里。接着,他打开皮质工具包,挑出一把螺丝刀,然后便把整
个工具包都揣进兜里。他动作飞快地卸下装在窗户上、只能让窗户稍稍推开几英寸
的金属防护装置——他心想,也只有人类才会逮着机会就自杀,不是吗?——把窗
户整个向外推开。他将螺丝刀小心地插回工具包,拉上拉锁,双手一撑便跃上窗台,
站到外面突起的壁阶「注」上。他小心翼翼地走在这个离地面一百五十英尺高的狭
窄壁阶上。
「注」建筑学术语,指为缩减上方墙壁的厚度而形成的墙壁狭长部分或凹陷处。
壁阶有二十英尺宽——这是他几天前住进这家旅馆后,测量了房间窗台外的壁
阶得到的数据——尽管以前他接触杂技的次数有限,但他还是拥有了所有伟大的魔
术师都具备的过人的平衡感。他走在这条由石灰石筑成的壁阶上,从容得像是在人
行道上行走一样。漫步了十五英尺后,他抵达旅馆建筑的一角。他停住脚步,望着
紧挨着兰汉姆·阿姆斯旅馆的那幢建筑物。
这幢建筑物面向东七十五街,建筑物外面没有壁阶,但有一个防火逃生通道,
离他现在站的地方只有不到六英尺——这里的下方是一个通风天井,充满无休止的
空调运转声。马勒里克纵身一跃,越过两幢建筑物之间深不见底的空间,轻巧地落
在那个防火逃生出口上。
接着,他向上爬了两层,停在十七层的一扇窗户外。他匆匆向内一瞥,内面的
通道上没有人。他把手枪和工具包放在窗台上,扯下身上伪装用旅馆服务员制服,
露出早已穿在里面的灰西装、白衬衫和领带。他把枪插在腰带上,用工具打开这扇
窗户上的锁,一跃便进入了楼内。
马勒里克静止不动,调匀呼吸,然后才沿着走廊走向他锁定的那个房间。他站
在大门前,蹲了下来,再次打开工具包,将一个金属片插入锁孔,抵住锁芯。不到
三秒,他便打开了锁;不到五秒,就抽出了门闩。他把门微微向内推开,留出一个
仅容铰链露出来的缝隙。他取出装有润滑油的喷雾罐在铰链上喷了几下,好让大门
在被推开时不发出任何声音。不一会儿,马勒里克便已进入这套房间内狭长昏暗的
玄关,接着,他将大门轻轻关上。
他环顾四周,辨认方向。
玄关的墙上挂有几张批量生产的达利的超现实风景画,几张家人的照片。墙上
最显眼的是一幅儿童绘制的蹩脚的纽约市风景水彩画——这位画家的签名是“克里
西”。大门旁边摆了一张廉价桌子,一只桌腿短了一截,用一沓折成方形的黄色标
准书写纸垫了起来。一只雪橇孤零零地靠在玄关的角落里,用来固定的绑带已经断
开。墙上的壁纸老旧不堪,污迹斑斑。
循着起居室里的电视声,马勒里克顺着走廊走了进去。但他暂时绕了一下路,
溜进一个阴暗的小房间,里面有一架乌木的川井牌儿童钢琴。钢琴上有一本摊开的
乐谱,上面的空白处写满了标注的要点。那个“克里西”的钢笔字签名又出现在这
本乐谱的封面上。马勒里克仅知道一些基本的乐理知识,但他翻看了一下,发现这
本教材似乎难度颇高。
他判断这个女孩是个蹩脚的画家,但却是一个优秀的少年音乐家——这个名叫
克里斯汀·格雷迪的小女孩,正是纽约市助理检察官查尔斯·格雷迪的女儿。
这里就是这位检察官的家。有人付给马勒里克十万美金,雇他来此地杀人行凶。
阿米莉亚·萨克斯坐在奇幻马戏团帐篷外的草地上,五官因腰部右侧发出的阵
阵疼痛而皱成一团。她在协助数十位群众避开踩踏逃离帐篷后,才总算找到一个地
方好好地喘口气。
戴着面具的丑角仍待在那面巨大的黑白旗上俯瞰着她,旗子依然在风中猎猎作
响。在帐篷内发生那阵因他而起的骚乱后,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吓人,更加丑陋不堪、
面目可憎。
她躲过了惨遭践踏的致命威胁——刚才她并没有倒下,那重重撞在她脸上的膝
盖和靴子,原来出自一个在惊慌中爬上观众头顶、踩在众人肩膀上想逃出去的男人。
尽管如此,此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背部、胸口和脸都隐隐作痛。她在这里坐了大约
十五分钟,但仍觉得头晕恶心,一半是因为刚才的推挤,另一半是幽闭空间恐惧症
作祟。她能够忍受狭小的空间,甚至像电梯那样逼仄也可以,但像刚才那样完全动
弹不得,仍是一种令她最痛苦的精神折磨。
她附近一些受伤的人都已得到救治,都没什么大碍。紧急医疗小组的队长告诉
她,这些人大都是扭伤或被硬物划伤。少数几个有脱臼现象,只有一个人手臂骨折。
萨克斯和她附近的这些观众是从帐篷南侧的出口逃出来的。一离开帐篷,她便
立刻跪倒在草地上,爬行着远离那些人。一旦脱离了可能藏有炸弹或武装恐怖分子
的封闭环境,这些观众马上变成了好撒马利亚人,开始热心帮助那些感到头晕或受
了伤的人。
她瘫倒在草坪上,挥手拦下一位防爆小组的组员,亮出警徽,告诉他在帐篷南
侧出口附近的看台底下有个盖有防水布的物体。这名防爆人员立刻通知同事,进入
帐篷内查看。
这时,帐篷内的军乐声停了,爱德华·卡德斯基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直到看见防爆小组的人员出现,一些观众才明白自己刚才面临着怎样的危险,
多亏卡德斯基急中生智,才使他们免于陷入最危险的慌乱中。许多观众一看见卡德
斯基便热烈地对他鼓起掌来,但他只谦虚地点头致意,一心只想着赶紧查看马戏团
团员和观众的安全。不过,也有人对他毫不客气——这些人有的是伤者,有的则根
本毫发无损,他们对他怒目而视,要求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又抱怨他应该把现场
疏散状况处理得更好一点。
防爆小组和十几名消防队员彻底搜索了奇幻马戏团的帐篷,却没找到任何引爆
装置。在那个盖着防水布的箱子里,装的是满满一箱子的卫生纸。搜索行动从帐篷
内部延伸到外面的拖车和货运卡车,但同样一无所获。
萨克斯皱起眉头。他们搞错了吗?这怎么可能?她苦苦思索着。证据明明都在
那里,再清楚不过了。莱姆总是根据证物大胆做出结论,尽管他偶尔也会出错,但
在这次“魔法师”的案件中,所有的线索汇集之后都清晰地指向奇幻马戏团,这里
绝对就是疑犯的目标。
他们没有找到炸弹的事莱姆知道吗?她一边想一边费力地站起来,想找位同事
向他借步话机一用;她自己的那部摩托罗拉步话机,此时正支离破碎地躺在帐篷南
侧的出口旁,显然已成为这次惊慌骚乱中唯一的牺牲者。
马勒里克蹑手蹑脚地离开查尔斯·格雷迪公寓里的这间小琴房。他回到阴暗的
走廊,驻足片刻,聆听从起居室和厨房传出的声音。
他估量着眼前的情况能危险到什么程度。
他事先精心做了不少安排,尽量让格雷迪的保镖失去戒心,把他们在受到惊吓
的第一时间便开枪将他射倒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两周前,在贝德福车站的河畔旅馆,
马勒里克和来自上纽约州的杰迪·巴恩斯和其他民兵成员会面,共进午餐。他拟定
了一个计划,提出在他潜入格雷迪家的前一天,最好先派一个人去行刺这位检察官。
众人一致决定,最佳的替死鬼人选是坎顿瀑布一位行为不端的牧师——拉尔夫·斯
文森。巴恩斯对他耍了些手腕,控制了他,但还是觉得他不太可靠。于是,昨天马
勒里克从哈莱姆河畔脱身后就换上清洁工的服装,从牧师住的廉价旅社一路跟踪他
到社区学校——以确定这个胆小鬼没在最后关头退缩。
马勒里克的计划就是故意让斯文森失手——巴恩斯给他的那把枪,上面的撞针
是坏的。根据他的推论,格雷迪的保镖在抓到一名刺客后,心理上会相应的产生一
些满足感,从而放松警惕,再遇到第二名杀手时,动用武力的反应速度便会有所降
低。
不过,这都只是理论而已,他心神不宁地想。真正实施起来如何,还是走着瞧
吧。
他悄无声息地经过更多拙劣的画作、更多家人的照片,几摞过期的法学期刊、
《时尚》和《纽约客》杂志以及一堆从街头展销会上买回来的脏兮兮的古董——格
雷迪买来应该是想好好整修一番的,但这些东西一直堆在这里,说明他实在没时间。
马勒里克了解这套公寓的布局——不久前,他假扮成维修工人,来过这里一次。
但那次只是基本侦察,目的是弄清楚这间屋子的平面图,制定进出路线,他并没有
花心思留意这家人的个性和生活。他看到墙上有格雷迪和他妻子的职业证书,原来
她也是一位律师。墙上还有许多亲人的照片,但出现最多的就是那个九岁大的金发
小女孩。
马勒里克想起在河畔旅馆与巴恩斯及其同伙会面时的情景。当时他们曾脱离主
题,讨论将格雷迪的妻子和女儿一并杀死有没有意义。根据马勒里克的计划,牺牲
斯文森是有道理的,但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要杀死格雷迪的家人。因此,他在大
家享用美味可口的烤火鸡时,向巴恩斯和众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威尔先生,”杰迪·巴恩斯对马勒里克说,“这是个好问题。我
只能说,你应该杀掉他们全家人,仅此而已。”
马勒里克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很清楚,无论是对观众还是对表演
的同伴都绝不能盲从。“好,我不反对杀掉他们,”他说,“但是,除非他们对我
造成威胁,比如说她们会指证我,或那个女孩突然想拿起电话报警,否则留下她们
的命似乎更合情理。也许,你们之中也有人会反对杀害女人和儿童。”
“呃……既然你这么想,威尔先生,”巴恩斯说,“那我们就支持你的想法。”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们对这个节制的做法似乎不太满意。
现在,马勒里克停在格雷迪的起居室外面,拿出一个纽约市警局的假警徽挂在
胸前——警徽的样子他曾在奇幻马戏团外值勤的警员身上见过,当时他还让他们俩
下班回家。他朝一面从跳蚤市场买来的灰蒙蒙的镜子里瞄了一眼。
好了,他已进入这个角色了,看起来就像一位奉命到这里保护这位受到死亡威
胁的检察官的探员。
深呼吸。别紧张。
现在,尊敬的观众朋友,灯光亮起,帷幕揭开。
真正的表演即将开始……
马勒里克把双手自然地垂在体侧,绕过走廊的转角,大步走进起居室。
“嗨,情况怎么样?”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问,把胖乎乎的路易斯·马丁内斯警
探吓了一跳。路易斯是罗兰·贝尔的手下,性情十分温和。
此时,这位保镖正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份周日的《纽约时报》。
“老兄,你吓了我一跳。”他冲着这个新来的人点点头,目光先扫向对方身上的警
徽和身份识别证,接着仔细打量他的脸。“你是来接班的?”
“没错。”
“你怎么进来的?他们给你钥匙了吗?”
“局里给的。”他低声说,嗓音十分沙哑,像是得了感冒。
“多保重,”路易斯咕哝道,“我最近也感冒了,真难受。”
“格雷迪先生呢?”
“在厨房,和他老婆和克里西在一起。你怎么提前来了?”
“没有啊,”这个男人回答,“他们调我过来帮个忙,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时间。”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对吧?”路易斯说完,皱起眉头,“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乔大卫,”这个男人说,“通常在布鲁克林区值勤。”
路易斯点点头。“第七分局,我刚入行时就在那儿值勤。”
“这是我第一次外调。我是说,头一回被调来当保镖。”
电视里突然跳出一条吵闹的商业广告。
“对不起,”路易斯说,“刚才我没听清楚。你说这是你第一次外调?”
“对。”
威尔沉默不语,但那是唯一可能的答案。他们在兰汉姆·阿姆斯旅馆和格雷迪
住所之间的小巷里埋伏了警力,两幢建筑物的楼顶也有人驻守,但从没想过这个人
会从高空一跃而过。
贝尔询问其他警员:“没发现其他人吗?”
“没有。看来他应该是单独行动。”
塞林托戴上橡胶手套,抚拍着从上到下搜查疑犯的身体,结果搜出了一套开锁
工具、各式各样的绳索和魔术道具。最古怪的是假指套,粘得很结实。塞林托把它
们逐个摘下来,装进塑料证物袋里。如果现场气氛不是那么紧张的话——受雇行刺
的杀手已进入被保护者的家中——那十根指套装在同一个袋子里的景象真是相当滑
稽。
在塞林托搜身的时候,大家都仔细打量着这个疑犯。威尔是个肌肉结实、体格
健美的男人,只是那场大火的确在他身上留下了相当严重的伤痕——烧伤疤痕的面
积很大。
“有证件吗?”贝尔问。
塞林托摇摇头。“都是些施瓦茨店的玩意儿。”他指的是疑犯身上的纽约市警
察局警徽和证件都伪造得相当拙劣,比儿童玩具好不了多少。
威尔看向厨房,但里面空无一人。他皱起眉头。
“哦,格雷迪一家都不在。”贝尔说,似乎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疑犯闭起眼睛,一头栽在老旧的地毯上。“怎么会?你们怎么发现的?”
塞林托提供了一个勉强算是答案的回答。“没想到吧?有一个人一定很乐意告
诉你答案。来吧,咱们坐车过去。”
看着这个戴着镣铐的杀手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林肯·莱姆说:“欢迎回来。”
“但是,那场火不是……”这个人抬头看向通往楼上卧室的楼梯,一脸愕然。
“很抱歉,我们破坏了你的演出,”莱姆冷冷地说,“我猜你终究还是无法彻
底摆脱我,对吧,威尔?”
他把目光移到刑事鉴定家身上,声音嘶哑地说:“那已不再是我的名字了。”
“你改名字了?”
威尔摇摇头。“没有正式改,但威尔代表过去的我,现在的我已经是另一个人
了。”
莱姆想起心理学家特里·多宾斯针对此案发表过的意见,他认为那场大火“杀
死”了威尔原有的人格,使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名杀手打量着莱姆的身体说:“你能理解的,对吗?我想,你一定也想忘记
过去,变成另一个人。”
“那你怎么称呼自己?”
“那是只有我和我的观众才知道的秘密。”
啊,没错,他尊敬的观众朋友。
威尔戴着两副手铐,一脸困惑,气势锐减。他此时身穿灰色西装,昨天那个假
发已经不见了;他真正的头发是深金色,又密又长。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莱姆把
他衣领下的疤痕看得更清楚了——当年的烧伤真是相当严重。
“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个人用他独特的嘶哑气声说,“我明明已把你们引到
……”
“奇幻马戏团?你的确做到了。”每当莱姆胜过疑犯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特
别好,谈兴转盛。“你算计好,‘误导’我们去那里。但我把证物表从头至尾看了
一遍之后,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整件事情要是这样的话也未免太简单了。”
“太简单?”他轻轻咳了一声。
“在犯罪现场中,通常会有两种类型的证物。一类是疑犯不小心留下来的,另
一类则是设计好的证物,被故意留在那里误导我们的。
“当所有人都冲向马戏团寻找汽油炸弹时,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些证物似乎都
是被精心设计过才留下的。这显而易见——你留在第二位被害人公寓里的鞋子上有
狗毛、泥土和来自中央公园的植物。这让我想到,一个狡猾的疑犯可能会故意把泥
土和毛发抹在鞋底上,然后故意落在现场,好让我们在找到后联想到马戏团旁边的
狗丘。还有,昨晚你来找我的时候,说的全是与火有关的事。”他看向卡拉,“这
叫言语误导,对吧卡拉?”
威尔困惑地望向那个年轻女郎,从上至下地仔细打量着她。
“没错。”她一边说,一边往咖啡中倒了些糖。
“但我昨天是来杀你的,”威尔嘶哑地说,“如果我是故意误导你,那我必须
让你活着才行。”
莱姆笑了起来。“你根本没打算杀我,你从来都没想过要那样做,你不过是想
使你说的那些话更可信。你在我的卧室点了火离开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找了一
个公用电话拨了九一一。我查过接警记录,打电话报案的人说他在电话亭能看见火
焰从窗户里冒出来,但是,那座电话亭位于一个街角,从那里不可能看见我卧室的
窗户。顺便说一句,托马斯出去查看过了。谢了,托马斯。”莱姆大喊一声,此时
那位看护正好从门口经过。
“免了吧。”他咕哝着应了一声。
威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莱姆也眯起眼睛,盯着证物板。“所有被害人的职业或爱好都代表着马戏团里
不同的表演者——音乐家、化妆师、骑手,而且杀人的手法也都采用了魔术技巧。
但是,如果你真正的目标是杀死卡德斯基,那么你一定会误导我们远离奇幻马戏团,
而不是指向它,因此这表示你真正的意图是想让我们远离某个目标物。这个目标是
什么呢?我又把所有的证物整理了一遍。在第三个现场,那条河边,我们的突然出
现把你吓着了——你来不及带走装着记者通行证和旅馆门卡的夹克,这表示,这些
东西并不是你故意留下的线索,它们和你真正的目标物之间必定有某种合理的联系。
“那张门卡可能出自三家旅馆——其中一家是兰汉姆·阿姆斯——贝尔警探一
听就觉得耳熟,便查看了他的记事簿。他发现,在一个星期之前,他曾在这家旅馆
大堂的休息厅里与查尔斯·格雷迪一起喝过咖啡,讨论保护他家人安全的详细事宜。
罗兰告诉我,兰汉姆·阿姆斯旅馆紧挨着格雷迪的住所。接下来是那张记者通行证。
我给这张你偷来的通行证的主人打了电话,他说他目前负责追踪报道安德鲁·康斯
塔布尔的案件,已经采访过查尔斯·格雷迪好几次了……我们还发现一些黄铜屑,
往最坏的方向想,那是来自炸弹的定时器。然而,它们也可能来自一把钥匙或某种
工具。”
在一旁的萨克斯接口说:“还记得那辆掉进河里的汽车里有份《纽约时报》吧?
那上面的确有关于奇幻马戏团的报道,但也有康斯塔布尔一案开庭的消息。”
她朝证物板扭了一下头。
民兵密谋杀人案周一开庭
莱姆接口道:“还有那家餐厅的收据,你真该把它扔掉。”
“什么收据?”威尔皱起眉头。
“也是在你夹克的兜里找到的,两周前的星期六。”
“但那个周末我是在……”他话没说完便突然住了嘴。
“在市区外,你是不是想这么说?”萨克斯问,“我们早就知道了,那张收据
是来自贝德福车站的一家餐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位在坎顿瀑布调查爱国者会团体的州警打电话到我这里,说要找罗兰,”
莱姆说,“我记得这个来电号码的区号,和那家餐厅收据上的电话区号一样。”
威尔的眼神渐渐恢复了镇定。莱姆继续说道:“贝德福车站就在坎顿瀑布附近
的镇上,而康斯塔布尔就住在那儿。”
“你们一直提起的康斯塔布尔到底是谁?”他迅速发问,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
了他,莱姆看出他其实对这个人相当熟悉。
塞林托接口说:“和你一起吃午饭的人里有巴恩斯吧?杰迪·巴恩斯。”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那么爱国者会呢?”
“我只在报上看过他们的报道。”
“我们不会相信你的话的。”塞林托说。
“信不信由你。”威尔怒气冲冲地说。莱姆看见他的眼里充满了怒火,这和多
宾斯推断的一样。沉默片刻后,他又问:“你们怎么查出我的真名的?”
没有人回答,但威尔的目光投向证物板,落在最后添加上去的那几条细节描述
上。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呼吸急促地说:“有人背叛了我,对吧?他告诉你们
那场火和卡德斯基的事。他是谁?”他脸上露出恶毒的微笑,目光扫过萨克斯、卡
拉,最后落在莱姆身上。“是约翰·济丁吧?他告诉你们我打过电话找他,没错吧?
真是个没骨气的狗屎,他在我面前永远站不起来。亚瑟·罗塞也有份儿,对不对?
他们全都是他妈的犹大。我会记住他们的,我会记住每一个出卖我的人。”他突然
大咳起来,好不容易平复之后,他的目光直射至房间的另一侧。“卡拉……他刚才
是这样叫你的吧?你是谁?”
“我是魔术师。”她接受挑战般地勇敢回答。
“原来是同行,”威尔语带讥讽地说,同时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位女
魔术师。你在这里干什么?当顾问还是别的什么?也许等我出狱后我该去探望你,
说不定我会用魔术让你消失。”
萨克斯厉声说:“哼,威尔,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魔法师又发出气喘般的冷笑声:“那么,越狱总可以吧?墙壁对我来说不过是
个幻影而已。”
“我可不认为你能逃出来。”塞林托说。
莱姆说:“好吧,如果我告诉你‘怎么知道的’,威尔……或不管你怎么称呼
自己,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原因’呢?我们原本以为你要报复卡德斯基,但
后来才知道你要刺杀的是格雷迪——你究竟是谁?一个魔术师出身的职业杀手吗?”
“报复?”威尔激动地反问,“报复他妈的有什么用?它能去掉我身上的伤疤、
医好我的肺吗?它能让我老婆复生吗?……你们他妈的根本一点儿都不明白!我的
人生中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对我有意义,那就是表演。魔术、幻术。我师父把
我训练成一个将为魔术表演奉献一生的人,但那场火把一切都夺走了。我从此失去
了上台表演的勇气。我的手变形了,我的声音也毁了,这样谁还会想来看我表演呢?
上帝赐予我这些天分,可我却再也不能运用了。如果我唯一能表演的节目是破坏法
律,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歌剧魅影综合征……
他又看了莱姆的身体一眼。“当你发生意外后,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当警察时,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莱姆沉默不语。但这个杀手的话却击中了要害。他怎么想的?没错,他和埃里
克·威尔一样感到愤怒。并且,在意外发生后,他心中的是非观已彻底消失。我为
什么不去犯罪呢?他在最沮丧和暴怒时不禁这么想。在这个世界上,要论寻找证物
的本事,没人能胜过我,这表示我也可以巧妙地运用它,我可以做出最完美的犯罪
……
多亏有好几位像特里·多宾斯这样的心理医生、他的一些警察同事和他自己善
良的心灵,上述的这些想法才渐渐退去。不过,尽管莱姆可以完全体会威尔的心情,
但即使在他最绝望和愤怒的时刻,他也从未想过要去夺走他人的性命——当然,除
了他自己的以外。
“所以你出卖自己的天分,为了钱受雇于人?”
威尔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控,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便拒绝再做任何回答。
萨克斯的怒火却升腾起来。她大步走到写字板前,撕下贴在上面的前两名被害
人的照片,举到威尔眼前,咆哮着说:“你杀这些人只为了误导我们?他们对你来
说就只有这点意义吗?”
威尔冷冷地看着她,根本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他环顾四周,笑着说:“你
们真的以为能把我关在监狱里?难道你们不知道哈里·胡迪尼有一次曾接受挑战,
脱下全身的衣服,赤身裸体地被关进华盛顿特区的死囚牢房。他利用狱卒吃午饭的
时间,飞快地逃了出来,时间充裕到还能把监狱里的其他门都打开,给那些已被定
罪的囚犯对调了房间。”
塞林托说:“你说得没错,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监狱设施已做了
不少改进。”说完,他又对莱姆和萨克斯说:“我现在带他回局里,看看他是否愿
意再对我们透露一点儿消息。”
当他们准备朝大门走时,莱姆突然说:“等等。”他的目光落在证物表上。
“怎么了?”塞林托问。
“他在小商品集市外被拉里·伯克逮捕时,曾经打开手铐逃脱。”
“没错。”
“我们发现了一些唾液的痕迹,记得吗?你先查查他的嘴,看他有没有把钥匙
或开锁工具藏在里面。”
威尔说:“我没有,真的。”
塞林托戴上梅尔·库珀提供的橡胶手套。“嘴张开。如果你敢咬我,我就让你
的睾丸消失。明白吗?咬一口,两颗都完蛋。”
“明白了。”魔术师张开嘴。塞林托按亮手电,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没
东西。”
莱姆说:“那么还有个地方我们应该再检查一下。”
塞林托嘟囔着:“等我回局里绝对会要求他们这么做的,林肯。有些事就算他
们付钱给我我也绝对不干。”
就在塞林托再度拉着威尔向门口走去时,卡拉突然说:“等一下!检查他的牙
齿。每一颗都要摇摇看,特别是臼齿的部分。”
塞林托立刻走了过来,威尔却愣住了。“你不能这么做。”
“嘴张开。”这位胖警察厉声说,“还有,刚才的睾丸规则依然有效。”
“魔法师”叹了口气。“我自己说吧,是右边上面的那颗臼齿。我说的是我这
边的右边。”
塞林托看了莱姆一眼,才把手伸进疑犯嘴里,轻轻一拉,捏出了一颗假牙,里
面藏有一小根弯曲的金属片。他把金属片放在检验台上,然后把假牙装回去。
“这还真小,真的能用吗?”塞林托问。
卡拉查看了一下。“那当然,他可以用这个在四秒之内打开一副普通的制式手
铐。”
“你还真厉害,威尔。走吧。”
莱姆又想到了一件事。“啊,朗?”塞林托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觉出来,
他之所以主动招认他嘴里有假牙,也许也是一个小小的误导。”
卡拉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威尔嫌恶地看着塞林托再度把手伸进他的嘴巴。这次塞林托把每一颗牙齿都仔
细检查过了,结果在疑犯的左下颌上又拔下另一颗类似的假牙。
“我保证绝对会把你关在最特别的地方。”塞林托警探恶狠狠地说。接着又招
来一名警员,在威尔的脚上再加上两副脚镣。
“这样我就不能走路了。”威尔嘶哑地抱怨。
“学学婴儿走路,”塞林托冷冷地说,“慢慢来。”
他是在二四四号公路上的一家小餐厅得知这个消息的。他的拖车上没安电话—
—他不想装,也不信任电话这种东西——因此总是到这家餐厅来接打电话。
有时候,当他接到别人给他的留言时,事情都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但今天他已
预料到会有一个重要的电话找他,所以他加快了步伐——这已达到了他的最快速度
——从圣经学校出来便直接赶往爱玛餐厅。
霍布斯·温特沃思生得虎背熊腰,脸上蓄有一圈薄薄的红胡子,一头颜色比胡
须稍浅的蓬松卷发。在纽约州的坎顿瀑布,没有人能把“职业生涯”一词和霍布斯
这个人联系在一起,但这并不是说他不必辛苦劳作。他总是给人打零工,只要那份
工作是户外的,不需要动脑算计,而雇主又是白种基督徒,他就会努力地让雇主付
出的报酬物有所值。
霍布斯的老婆名叫辛迪,一个恬静朴实的女人,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教养子
女、烹饪缝补,以及拜访那些日子过得和她一样的女性朋友。霍布斯则把时间都花
在工作和狩猎上,到了晚上,他会和一些男性朋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和辩论——
与其说是“辩论”,还不如说是“应和”,因为他和那些朋友全都志同道合,想法
一致。
他一辈子都住在坎顿瀑布,也相当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有许多很好的狩猎场地,
而且不为外人所知。这里的人们善良憨厚,熟悉自己的一切——“志同道合”一词
几乎在坎顿瀑布的所有人身上都适用。霍布斯有很多机会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例如说,到主日学校去教书。他只读到八年级,学位帽是偷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学
问可以示人,霍布斯根本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希望他到主日学校去教那些孩子。
结果,他竟然深受主日学校那些孩子的欢迎。他从来不带领大家祈祷,不做心
理咨询,也不唱《我知道耶稣爱我》之类的歌曲……这些他都不做,他只给那些孩
子讲《圣经》里的故事。不过,他对宗教故事的灵活演绎却使他大受欢迎——举例
来说,霍布斯不讲耶稣如何用五饼二鱼喂饱众人,而把这个故事改成上帝之子拿着
弓箭去狩猎,从一百码外的地方射死一头鹿,将其带回镇上的广场取出内脏,用鹿
皮做了衣裳,然后用鹿肉喂饱在场的所有人——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形象生动,霍布
斯还将自己那把复合式猎弓带到课堂上,并且“嗖”的一声,把一支箭深深地射进
煤渣砖墙里,好让这些孩子开心。
现在,他刚教完主日学校的课,来到爱玛餐厅。女服务员迎了过来。“嗨,霍
布斯,要点馅饼吗?”
“不,给我一瓶维诺斯「注」汽水、一份乳酪煎蛋饼。还有,有我的电……”
「注」一种在美国较为流行的碳酸饮料。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便递给他一张字条。纸上写着:请回电——JB. 她问:
“是杰迪吗?听声音很像他。自从那些州警在附近出没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他没理会她的问话,只说了一句:“刚才点的东西先别做。”然后便径直走向
店里的投币电话。当他费力地在牛仔裤兜中摸索硬币时,他的思绪回到了两周前在
贝德福车站河畔旅店的那次午餐。那次坎顿瀑布去了三个人,他、弗兰克·斯坦普
和杰迪·巴恩斯,他们和一位名叫埃里克·威尔的男人在那里会面。由于这个人曾
是专业的魔术表演者,巴恩斯后来便称他为魔术师。
他那天真是红运当头。当他赶到餐厅时,巴恩斯急忙微笑着站起身来,以夸张
十倍的吹捧方式向威尔介绍他。“威尔先生,这位是我们整个郡里枪法最准的人,
弓箭就更不必说了。他还是个全能的技术工人。”
霍布斯坐进这家梦幻般的餐厅,面对那些梦幻似的美食,感到既骄傲又紧张—
—对于能来河畔旅店吃饭,他过去连想都不敢想,他一边用叉子去取当日特餐里的
食物,一边听巴恩斯和斯坦普向他解释为什么要来此地和威尔会面。霍布斯知道这
个人的身份类似雇佣兵,是追逐利益的冒险家。他注意到这个人脖子上的伤痕以及
变形的手指头,暗自纳闷他究竟参与过怎样的战争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害。也许,他
是碰上了汽油弹。
起初,巴恩斯并不太愿意和威尔见面,当然,他是担心其中可能会有圈套。但
这个魔术师为了让他安心,便让他看了一则某天报纸上的新闻。那是一则关于一名
墨西哥园丁遭人杀害的消息。那个墨西哥人是非法移民,在附近的镇上的一户有钱
人家打工。而威尔把这个人的钱包带来给巴恩斯看。这是他的战利品,就像鹿茸。
威尔一开始便做对了。他告诉巴恩斯和在场的人说,他之所以选中这位墨西哥
人,完全是因为在对待移民的问题上,他和巴恩斯的立场是相同的。当然,他本人
其实并不相信这些民兵的极端言论,他只在乎如何才能利用他的特殊天赋赚钱。但
是,这些话立即获得在场众人的信服。在午餐中,魔术师把他构思好的刺杀查尔斯
·格雷迪的行动计划告诉他们,最后和他们一一握了手便离开了。几天前,巴恩斯
和斯坦普便按照计划,开车把贪恋女色的斯文森牧师载到纽约,让他在周六晚上去
行刺格雷迪。果然不出所料,他一露面就把自己的刺杀行动给搞砸了。
霍布斯的任务是“随时待命”。威尔先生说:“万一有需要的话。”
而现在,这个时刻显然来临了。他拨了杰迪·巴恩斯的电话号码,随即听见话
筒那端传来短促的一声:“喂?”
“是我。”
整个郡的州警都在四处寻找巴恩斯的下落,因此他们早已说好,通话时语言务
必精练。
巴恩斯说:“你得去做上次我们在午餐上说的事了。”
“嗯,去大湖。”
“没错。”
“带上渔具去大湖?”霍布斯说。
“对。”
“没问题。什么时间?”
“现在。马上去。”
“好。”
巴恩斯匆匆挂断电话,而霍布斯则把刚才点的煎蛋饼换成了咖啡和熏肉鸡蛋三
明治,再多加一份卡夫酱,并且全改成外带。当巴恩斯说“马上去”的时候,就表
示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事,都得立刻抛下。
食物一准备好,霍布斯便离开餐厅,发动小货车飞速驶上高速公路。中途他只
停了一次,将他这辆拖车停好,跳上一辆破旧的道奇汽车——这辆车登记在一个根
本不存在的人名下。之后便加速前往“大湖”——实际上,这并不是指一个湖泊,
而是指纽约市里的一个特定的地方。
就像“渔具”一样。他带在身上的东西,当然不是钓竿和卷线器。
又回到了“坟墓”。
在这张四条腿都钉在地板上的桌子的一侧,坐的是阴沉着脸的乔·罗特。这位
身材矮胖的律师是安德鲁·康斯塔布尔的辩护人。
查尔斯·格雷迪坐在桌子的另一侧,身旁站的是他的保镖罗兰·贝尔。阿米莉
亚·萨克斯也在场,她好不容易才从奇幻马戏团的惊吓中慢慢恢复,但这间气氛紧
张、窗户泛黄的房间,又让她再次产生幽闭空间的感觉。她心神不宁,不停地将身
体重心前后挪动。
房门打开了,警卫带着康斯塔布尔走进房间。他用手铐把犯人的双手铐在身前,
便退出关上房门,回到外面的走廊上。
格雷迪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失败了”。他的语气平静,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他的家人差点全部被杀,他这样的表现让萨克斯觉得十分诧异。
“什么失败?”康斯塔布尔问,“你说的是那个愚蠢的拉尔夫·斯文森吗?”
“不,是埃里克·威尔。”格雷迪说。
“他是谁?”他皱起眉头,表情显得并不虚伪。
检察官告诉他有人想行刺他们一家的事,告诉他杀手以前曾是一名职业魔术师,
叫埃里克·威尔。
“不,不,不……我和斯文森毫无关系,和你的遇刺也没有任何关系。”这个
男人看着刮痕累累的桌面,一脸无奈。在他的手边,灰色桌面上被刻了几个字母,
先是一个A ,接着是一个C ,然后是一个不太完整的K.“查尔斯,我由始至终都是
这些话:我以前的确认识一些人,他们的做事方式是有点过激。他们把你和政府都
视为敌人——是替犹太人、非裔美国人或其他民族工作的人——他们曲解了我的话,
并拿我的事做借口追杀你。”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再说一次:我向你保证,我和
这些事完全没有关系。”
罗特对检察官说:“咱们别耍这套把戏了,查尔斯。你是想套出什么话吧?如
果你真有证据能表明刺杀你的事与我的当事人有关,那么……”
“这位名叫威尔的杀手昨天杀了两个人——另外,还有一名警察。全是一级谋
杀重罪。”
康斯塔布尔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律师立刻把话接了过来:“对于那些不幸案件,
我也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我注意到,你并没有对我的当事人就此案提出控诉,因为
你手上根本没有能把他和威尔联系起来的证据,对吧?”
格雷迪没理他,继续说下去:“我们现在正和威尔协商,看他是否愿意转做污
点证人,提供揭发证词。”
康斯塔布尔转头看向萨克斯,仔细打量着她。他显得相当无助,投向她的目光
似乎是想求她帮点儿忙,说不定她能基于女性立场,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但萨克
斯一直保持沉默,贝尔也一样。毕竟和疑犯辩论并不是他们的工作。这位警探是为
了保护格雷迪才到这里来的,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杀手攻击检察官的案件,以便为
今后类似的任务积累经验。至于萨克斯,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想了解一下康斯塔布尔
和他同党的事,想由此找出起诉威尔的更有力证据。
此外,她还对这个男人感到好奇——据说此人是极端邪恶的,但至今为止她看
见的却是一张理智、通情达理的脸。它的主人只是因过去几天的这些事件而深感苦
恼。莱姆只对证物感兴趣,完全没耐心研究疑犯的思想或心理状况。但萨克斯则不
同,她对善与恶的问题十分痴迷。譬如说,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无辜的,还是另
一个阿道夫·希特勒呢?
康斯塔布尔摇摇头。“听我说,其实对我而言,刺杀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就
算杀了你,政府也会改派另一位检察官,而审判会照常进行,唯一不同的是,我还
得多背上一个谋杀罪。我何必这么做呢?有什么理由让我非杀你不可呢?”
“因为你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一个嗜杀成性的人,一个……”
康斯塔布尔激动地打断他:“听着,我已经受够了,先生,我被你们逮捕,在
家人面前被羞辱,又在此遭人虐待,还被媒体报道毁诋得名誉扫地。但你知道我唯
一犯下的是什么罪吗?”他两眼死死地瞪着格雷迪说,“问点儿该问的问题吧。”
“安德鲁……”罗特碰了碰他的胳膊。但是,当啷一声,这名囚犯把律师的手
推开了,此时他已大动肝火,无法就此罢休。“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将承认
我所犯的唯一的过错。但先要问一个让你反感的问题:如果你们都不认为当政府变
得过于庞大时,会渐渐失去与群众的联系,那么,监狱里的警察怎么会有权将拖把
柄插入黑人囚犯的肛门呢?——更何况,那还是个无辜的犯人。”
“他们都已经被抓起来了。”格雷迪毫无表情地说。
“就算那些人都被判刑也无法还给那个可怜的人尊严,我说得没错吧?而且,
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人没被逮捕?……看看发生在华盛顿的事情。他们让恐怖分子长
驱直入,我们的性命危在旦夕,而我们竟然不敢自卫,不敢把他们赶走,也不敢要
求他们留下指纹或随身携带身份证件……我再问个问题如何?我们为何不能承认不
同的种族和文化之间确实存在差异呢?我从不评判各个种族孰优孰劣,但我敢说,
如果你非要让种族融合的话,一定会酿成不幸的憾事。”
“我们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已有很多年了,”贝尔慢吞吞地说,“这是有罪的,
你很清楚。”
“以前就连卖酒也有罪,警探,以前在周日工作也有罪,以前让十岁大的儿童
到工厂工作却是合法的。现在人们变聪明了,改变了这些法律,因为它们违背了人
类的天性。”
他倾身向前,目光从贝尔扫向萨克斯。“这里有两位警察朋友……让我来问你
们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假设你们接到报案,说有一名男人很可能杀了人,而他是
个黑人或西班牙人。如果你们在某条巷子里遇见他,那么,和遇见白人疑犯相比,
这时你们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应该会更紧张一些吧?而如果疑犯是一名白人,而且看
起来是个文明人——他的牙齿齐整,身上的衣服闻起来也没有隔夜尿的臊味——那
么,你们扣动扳机的速度会稍慢一些吧?你们搜他的身时,动作也会轻一点吧?”
这名犯人恢复原来的坐姿,摇了摇头。“这就是我犯的罪,就是这些。像刚才
那样问一些诸如此类的问题。”
格雷迪讽刺地说:“说得好,安德鲁,但在你甩出迫害牌之前,你怎么解释在
两周之前,埃里克·威尔和三个人在贝德福车站的河畔旅店吃午餐的事?那里离坎
顿瀑布的爱国者会的会议厅只有两步之遥,离你家也只有五步远。”
康斯塔布尔眨了眨眼睛。“河畔旅店?”他转头看向窗外。窗户脏得要命,以
致完全无法判断外面的天空究竟是蓝色,还是受污染的黄色,抑或是下着毛毛雨的
灰色。
格雷迪眯起眼睛。“怎么?你认识那个地方?”
“我……”他的律师再次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要他住嘴。两个人低声交谈了一
会儿,而后康斯塔布尔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格雷迪忍不住催促。“你知道谁是那里的常客吧?”
康斯塔布尔看向罗特。律师摇摇头,于是这位囚犯便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格雷迪又问:“你的囚室如何,安德鲁?”
“我的……”
“你在拘留所里的囚室。”
“我不在乎这个,这里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
“等你进了监狱会住得更糟。你一定会被送进独立监禁区,因为那些占多数的
黑人很喜欢……”
“够了,查尔斯,”罗特不耐烦地说,“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些。”
检察官说:“好吧,乔,我到此为止。我现在听到的都是‘我没做这个’、‘
我没做那个’,都是有人陷害他、利用他。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转头直
接对康斯塔布尔说,“……那你就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我看。用证据告诉我你和图谋
刺杀我和我的家人的案子没有任何牵连,然后告诉我谁有可能涉嫌。之后我们再谈。”
当事人与律师又交头接耳一番。
罗特最后说:“我的当事人可能愿意考虑合作,但他要先打几个电话。”
“这样不够,要就现在把那些名字给我。”
康斯塔布尔满脸焦虑地抬起头,对格雷迪说:“这就是我将要做的事,不过我
必须先确认一下。”
“恐怕你还是会投向你的朋友那一边吧?”检察官冷冷地说,“好吧,我的朋
友,既然你说你喜欢问难以回答的问题,那我现在也问你一个:如果你那些朋友打
算让你的余生都在牢里度过,他们又算是什么朋友呢?”说完,他站了起来。“如
果今晚九点以前我没接到你的消息,那么明天我们就按原定计划法庭上见吧。”
其实,这不算是个真正的舞台。
十年前,大卫·巴尔扎克结束魔术巡回表演的生涯,买下了这家“烟与镜”魔
术商店。他把这家店分隔成两部分,在后半部分布置了一个小剧场。他没有公演执
照,不能出售门票,但他还是坚持在每周四的晚上和周日的下午定期在此举办演出。
这样一来,他的徒弟就有了登台表演的机会,并积累一些参与舞台演出的实践经验。
舞台上下的差异相当明显。
卡拉很清楚,在家练习和登台演出,二者的差异就像昼与夜一样。当你在观众
面前登台亮相,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发生。有些在家里总是练不好的高难度戏
法,会突然做得流畅完美,仿佛有一股神秘的精神力量接管了你的双手,并大声说
:“这次你可千万别搞砸。”
与此相反,在登台表演时,你可能会在一些烂熟于胸的戏法上失手,比如“法
兰西落币”,这是一种手法简单到你事先绝不会想到会失手的戏法,也因此不会有
任何心理准备。
店铺与剧场之间有一条高高挂起的黑色帘幕将它们分隔开来,随着商店大门在
电子报警器微弱的的蜂鸣中开启和关闭,帘幕偶尔会随风轻轻荡起涟漪。
在这个星期天的下午,时间已将近四点。人们开始陆续进场,寻找座位。每逢
魔术和幻术演出,观众总是从最后排的位子开始坐起,没人愿意冒着被选中做志愿
者而登台出丑的风险坐在最前排。
卡拉站在一张黑色的幕布后面,看着舞台。舞台四周黑色的幕布布满了斑驳的
痕迹,已变形的橡木地板上则黏着几十条表演者在排演时设计走台路线而留下的喷
漆胶带;舞台的背景幕布仅是一张破破烂烂的酒红色方披肩,整个台面也很小,只
有十乘十二英尺。
然而,对卡拉来说,这里就和卡内基音乐厅或米高梅酒店一样,她必须施展全
身解数,向观众展示。
就像杂技演员或室内魔术师一样,大部分魔术师都只是简单地把一套固定的节
目连缀在一起。他们会始终保持谨慎小心,直到将演出推向最后的高潮。然而卡拉
觉得,这种演出就像在看一场焰火表演——每一种烟花都多少有点儿看头,但整体
却无法让人满足,因为这些焰火之间缺少主题或连贯性。魔术师的表演应该是讲述
一个故事,所有的节目都应该环环相扣,一个戏法带出下一个戏法,并在结尾处快
速重拳出击,带给观众不断的高潮。她希望,她所呈现的是一场令人屏住呼吸的演
出。
走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心里琢磨着今天不知能有多少观众,但实际上,
人数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她很喜欢罗伯特·胡迪的那个故事:有天晚上他登
上舞台,发现剧场里只有三个观众。尽管如此他仍然像剧场满员一样全力演出。唯
一的不同是,他在表演结束后邀请这几位观众到他家一起共进晚餐。
她对自己的演出流程相当有信心——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节目,也被巴尔扎克
先生逼着练习了好几个星期。现在,在大幕拉开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她并没有在盘
算一会儿的演出内容,而是盯着台下的观众,享受这片刻的心灵宁静。她本来以为
自己没有权力去体味这些,有一大堆烦人的事情让她无法享受平和:母亲每况愈下
的病情、不断增长的医疗费用、巴尔扎克先生对她进步缓慢的失望,还有那个在三
周前离开、答应第二天一定会打电话给她的“床上早餐”男人。绝对会,我保证。
但是,那“消失的男朋友”戏法,就像“现金蒸发”和“病入膏肓的母亲”一
样,此刻都无法影响她的心情。
在她登台时,任何事都影响不了她。
唯一要面对的挑战就是观众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除此以外,什么事都不重要
了。卡拉可以看得很清楚:嘴巴微微笑着,眼睛惊讶地睁大,眉毛高高挑起,心中
想着在每一场魔术表演中最常重复的话: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在近景魔术的手部巧技中,最常见的动作便是“拿走”和“放入”。魔术师需
要做的是巧妙地拿走原来的物体,然后放入另一个东西替代,而呈现出的效果则是
让观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物体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正是卡拉所奉行的魔
术哲学,她要拿走观众心中的悲伤、无聊或愤怒,放入快乐、陶醉和平静……她要
让他们的心中充满愉悦,即使只是在这短暂的表演时间里。
演出即将开始。她再次从幕布后面窥视观众席。
她惊讶地发现,居然大部分的座位都满了。通常即使是这样晴朗的好天气,来
看表演的人也不会太多。她很高兴看见杰妮亚从疗养院赶来,她庞大的身躯一时堵
塞了剧场的通道。杰妮亚身边还有好几位斯托伊弗桑特疗养院的护士,她们走到最
前面,找了位置坐下。观众之中还有一些是卡拉的朋友,有的是她在杂志社的同事,
有的则是她在格林尼治村公寓的邻居。
然后,时间一到四点,黑色的帷幕便拉开了。此时,剧院进来了最后一位观众
——就算让卡拉猜上一百万年,她也料想不到这个人会来这里观看她的表演。
“这个地方进出还挺方便的嘛。”林肯·莱姆挖苦道。他操控着那辆光洁耀眼
的“暴风箭”轮椅,停在“烟与镜”商店的剧场通道中央。“但今天我们不起诉这
里违反了残联的规定。”
一个小时前,他突然提议让大家坐他那辆装有轮椅进出斜板的厢型车,去看卡
拉的表演。这个提议让萨克斯和托马斯吓了一跳。
莱姆接着又说:“把这么好的春天下午浪费在房间里,实在是可耻的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即使意外发生之前,他也很少花时间在户外享
受春日的下午——莱姆赶紧说:“我是开玩笑的。托马斯,能请你去把车开来吗?”
“说了‘请’就行。”看护回答。
现在,莱姆环顾这座简陋的剧场,发现有位壮硕的黑人女子瞟了他一眼。然后
她缓缓起身,走到他们这里,挨着萨克斯坐了下来。她和萨克斯握了握手,并对莱
姆点点头,问他们是否就是卡拉向她提过的找卡拉帮忙的警察。莱姆说是。双方寒
暄一番便相互认识了。
于是他们知道了这个女人叫杰妮亚,是卡拉母亲就医的康复中心的护士。
她详细介绍了康复中心的工作,看到莱姆怪异地看着她,这个女子立刻心领神
会地说:“哈,我说得太复杂了,其实那里就是一个养老院。”
“我是从TIMC毕业的。”刑事鉴定家说。
黑女人皱起眉,摇了摇头,说:“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托马斯说:“那是创伤事故复健中心「注」的缩写。”
「注」原文为TraumaticIncidentMitigationCenter.
莱姆说:“我管那里叫‘残废者旅馆’。”
“但他总在那里故意挑衅。”托马斯补了一句。
“我在脊椎神经中心工作过。我们宁可病人动不动就发脾气,那些太安静、太
高兴的病人反而会让我们害怕。”
莱姆心想,这些人是因为还有朋友能替他们把一百颗西康乐「注」投入他们的
饮料中。或者,他们还有手可以使用,可以把水浇在煤气炉上,然后把开关开至最
大。
「注」西康乐(Seconal ),一种巴比妥酸盐类的催眠镇静剂,在医药上的作
用是使人镇静和安眠。
这叫做:四灶口煤气炉自杀法。
杰妮亚问莱姆:“你是C4患者?”
“正是。”
“没用呼吸器,这很不错。”
“卡拉的母亲来了吗?”萨克斯一边问,一边环顾四周。
杰妮亚皱了一下眉头说:“她没来。”
“她来看过卡拉的表演吗?”
这位黑女人谨慎地说:“她母亲并不太清楚卡拉的职业是什么。”
莱姆说:“卡拉说她母亲病了,她现在情况好些了吗?”
“好了一点点。”黑女人说。
莱姆感觉到这背后可能另有隐情,但从这个女人的口气判断,他也知道身为护
士的她并不愿意向外人透露患者病情的隐私。
此时,剧场的灯光转暗,观众顿时安静下来。
一位白发男人走上舞台。他有个酒糟鼻,胡子被烟草熏黄了,相貌透露出岁月
和艰辛生活的摧残,但是目光却仍然十分锐利。他姿态挺拔地走到舞台中央,完全
是一副表演者的样子。他站在舞台上唯一的道具旁——那是一个用木头雕出来的罗
马圆柱。周围的环境虽然简陋,但他身上的西装却做工精细、合体,也许这是为了
符合那条准则:无论何时登上舞台,都得向观众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啊,莱姆心想,这一定就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师父大卫·巴尔扎克。他并没有自
我介绍,只是把目光投向观众,缓缓地扫视了一圈,落在莱姆身上的时间要比其他
人久一些。然而,不管他在想些什么,他都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把目光移开。“女
士们先生们,在这里,我很高兴地向大家介绍一位我最有前途的学生。卡拉已在我
这里学习了一年多,今天她将为大家奉上一些在魔术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隐秘魔术,
以及几个由我或她自己独创的戏法。请别惊讶……”他又投射出一个有魔力似的目
光,直接落在莱姆身上。“……也别因为你今天看到的任何事而感觉意外。现在,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欢迎……卡拉小姐。”
莱姆原本打算在这一个小时里要来当个科学家。他喜欢接受挑战,探寻她魔术
表演所用手法,想识破她的戏法,看清她是如何藏起手中的纸牌和硬币,以及找出
她把道具服装藏在何处以进行快速变装。不过,在这场“追逐”中,卡拉仍领先莱
姆许多,尽管她从没想到莱姆在跟她进行比赛。
这位年轻的女郎走上舞台,身穿一袭胸前有新月图案的黑色紧身衣,外罩着一
件闪着微光的透明披风,类似薄纱般的罗马式长袍。莱姆从没想过卡拉竟会如此迷
人,还有些性感,不过,她这身行头完全是为了舞台效果。她就像一名舞者,轻盈
优美地地滑过舞台,缓缓将视线投向观众,沉默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她
的目光,继而大家紧张的期待情绪慢慢积聚起来。终于,她用充满戏剧感的腔调说
:“变幻,变幻……是多么令人着迷。炼金术能将铅和锡变成金子……”她举起一
枚银币放在掌心,合上手掌再打开,这枚银币就变成了金币。她将这枚金币抛向空
中,刹那间,金币变成了一片金光闪闪的碎纸飘然而下。
观众立即爆发出掌声和愉快的喧哗。
“而夜晚……”剧场的灯光突然全黑了,一会儿工夫——只不过是几秒钟——
又马上亮了起来。“……变成白天。”卡拉这时仍穿着一样的服装,但原本是黑身
的紧身衣,此时却变成了金色,胸口的那块新月图案也变成了一颗闪亮的星星。她
变装的速度之快,让莱姆不禁笑了起来。“生命……”她手中出现一朵红色的玫瑰,
“……变成死亡……”她双手捧起玫瑰,它瞬时变成了黄色的枯枝。“……又恢复
了生机……”她手中的枯枝竟变成一大把娇艳的鲜花。卡拉把这把鲜花抛给台下一
位笑得十分开心的女人。莱姆听见她惊叹道:“这些花是真的!”
卡拉垂下双手,再次把目光投向观众,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有一本书,”她
洪亮的声音充满整个剧场,“几千年前,罗马诗人奥维德写下一本书,名叫《变形
记》。变形……就像一只毛毛虫变成……”她张开手掌,一只蝴蝶飞了出来,飞快
地消失在后台。
莱姆学过四年拉丁文,他想起当年帮同学将奥维德作品中的一部分译成英文是
如何费力,也还记得《变形记》是一系列用十四或十五行诗构成的神话故事。卡拉
提起这本书做什么?想对台下那些律师妈妈和一心只想着Xbox「注」和任天堂的孩
子们讲古典文学吗?——不过莱姆也发现,卡拉身上那件又轻又薄的紧身戏服的确
吸引着观众中每个青少年的目光。
「注」一种著名的电子游戏机品牌。
她继续说:“《变形记》……是一本关于变幻的书。关于人变成另一个人,变
成动物、植物或是没有生命的物体。奥维德讲述的故事有些是悲剧,有些则令人神
魂颠倒,但所有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洪亮地说:“魔
术!”突然,舞台上升起一道亮光和一团烟雾,而卡拉便在这光雾之中消失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卡拉便以《变形记》中的一些诗句作为引导,变出一连串
的魔术和手部巧技,让所有观众全看得如痴如醉。莱姆彻底打消了想识破魔术手法
的念头,也深深沉醉于卡拉的故事中。即便他努力从故事中跳出来,仔细观察她的
手部动作,却一次也没看出任何破绽。在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返场要求声中,卡拉又
表演了快速变装,先变成一位瘦小的老妇人,又恢复原貌——“年轻的变老……老
的变年轻”,然后才退出舞台。五分钟后,她穿着牛仔裤和白上衣走进观众席,和
朋友们打招呼。
一位魔术商店的店员推出了餐点桌,上面有红酒、咖啡、汽水和各种点心。
“没有威士忌吗?”莱姆问,目光扫过桌上这些廉价的饮料和食物。
“很抱歉,先生。”这位年轻的店员回答。
萨克斯端着红酒杯,向走过来的卡拉点了点头。卡拉说:“哎,真是太好了,
真没想到你们也会来这里看我的演出。”
“该怎么说呢?”萨克斯说,“真是精彩绝伦。”
“棒极了,”莱姆说,目光又回到那张桌子上,“托马斯,没准儿桌子后面藏
着威士忌。”
托马斯向莱姆点了点头,然后对卡拉说:“你能把这个变一下吗?”他拿了两
杯霞多丽白葡萄酒,在其中一杯插上吸管端至他老板面前,“不喝这个就没得喝了,
林肯。”
莱姆先啜了一口,才说:“我很喜欢你最后那个‘年轻和年老’的结尾,我根
本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我一直担心你最后会变成一只蝴蝶飞走呢,你知道的,就是
那种老套的结尾。”
“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在我身上,肯定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记得吗?
这是脑部戏法。”
“卡拉,”萨克斯说,“你该试试去奇幻马戏团表演。”
她笑了笑,但没有回话。
“我是说真的,你的水平已经是专业级别的了。”萨克斯坚持说。
莱姆看出卡拉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心里有数,不能操之
过急。很多人都会犯冒进的错误。”
“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托马斯提议说,“我饿了。杰妮亚,你也一起来吧。”
这位胖女人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提议去一家位于第六街和第十街交叉口的杰弗
逊市场旁边的新餐厅。
卡拉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她必须留在这儿加班,为了准备这次表演,有许多
例行的工作都耽搁了。
“姑娘,这可不行,”胖护士皱着眉说,“你竟然还想着工作?”
“只是几个小时而已。今晚巴尔扎克先生有一位朋友要举行私人表演,所以他
会提早打烊去参加。”卡拉和萨克斯拥抱告别。她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并承诺一定
会和对方保持联系。莱姆又再次为威尔的案子向卡拉道谢。“如果没有你,我们肯
定抓不到他。”
“我们下次会去拉斯维加斯看你的表演。”托马斯说。
莱姆驾驶着“暴风箭”轮椅驶上斜坡,向店门口驶去。途中,他瞥见在他的左
侧,巴尔扎克一直盯着他。接着,巴尔扎克马上转身和走过来的卡拉说话。在他面
前,卡拉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胆小害羞的女人。
这就是变形,莱姆心想。同时,他看着巴尔扎克缓缓把店门关上,将外面的世
界完全隔绝在这位魔术师和他的徒弟之外。
“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可以请律师。”
“我知道。”埃里克·威尔用他特有的气声低语道。
他们现在已回到纽约市警察局,来到塞林托的办公室。这是一个小房间,大部
分的颜色都是灰的。若是用这位警探在调查报告中常用的口吻来描述屋里的陈设,
就会写成这样:一张婴儿照片、一张男童照片、一张成年女性照片、一张位置不详
的湖畔风景照,以及一株已枯死的植物。
塞林托在这间办公室里审讯过成百上千名疑犯。那些人和眼前这位疑犯唯一的
差别在于:威尔戴的是双份镣铐。他被牢牢铐在桌子对面的灰色椅子上,身后还站
着一名持枪警员。
“你知道?”
“我说过了,我知道。”威尔大声说。
于是,审讯便开始了。
和精于刑事鉴定的莱姆不同,一级警探朗·塞林托是个较为全面的警察,他能
体察出隐藏在话语背后的真实意义。运用纽约市警察局和其他兄弟执法机关的资源,
连同他的街头智慧以及过人的韧性,他总能查出案情的真相。警察是世界上最棒的
职业,他经常这么说。这种工作可以让你变成演员、政客或是棋手,有时候,甚至
还得变成带枪的战士和施展近身肉搏术的擒拿手。
其中最有趣的部分是审讯游戏。让疑犯坦白交代,供出同伙的名字,以及赃物
或受害人尸体藏匿的地点。
不过,眼前的情况很明显。这个混蛋根本就没打算交代一丝案情。
“好了,埃里克,你对爱国者会了解多少?”
“我说过了,我只在报上看过他们的相关报道。”威尔回答,同时尽力抬高肩
膀去蹭下巴。“能不能把手铐解开一下?一分钟就行。”
“不,我不能。你只‘看过’爱国者会的新闻?”
“没错。”威尔说,咳嗽了一阵。
“在哪里看到的?”
“好像是《时代周刊》吧。”
“你受过教育,谈吐不错。我想,你应该不会赞同他们的哲学观点。”
“当然不赞同,”他嘶嘶地说,“在我看来,他们是一群偏执顽固的人。”
“既然你不赞同他们的政治理念,那么,正如你在莱姆面前承认的那样,驱使
你行刺查尔斯·格雷迪的唯一动机只是金钱。因此,我们想知道花钱雇用你的人是
谁。”
“哦,我并没打算杀他。”这名疑犯低声说,“你们误会我了。”
“什么叫‘误会’?你带着装满子弹的武器,闯进他的住宅。”
“听着,我喜欢挑战。我只是想看我能不能闯进一个其他人进不去的地方。我
根本没打算伤害任何人。”他这些话有一半是对塞林托说的,另一半是则对着一台
对准他的脸部在拍摄的老旧摄像机。
“那么,肉卷是怎么回事?或者你吃的是烤火鸡?”
“什么?”
“我说的是贝德福车站的河畔旅店。我敢说你吃的是火鸡肉,而康斯塔布尔的
人吃了肉卷、牛排和当日特餐。杰迪吃的是哪一种?”
“谁?哦,是你一直问我的那个人吗?巴恩斯。你说的是那张收据的事,没错
吧?”威尔嘶哑地说,“其实那张收据是我捡来的。我需要找张纸记些东西,所以
随便捡了一张。”
其实?塞林托心想。好吧。“你只是想记些东西?”
威尔努力平复着呼吸,点了点头。
“当时你在哪里?”朗·塞林托强忍住心中逐渐升起的烦躁,继续追问:“你
想起需要用纸的时候是在哪里?”
“我忘了,大概在一家星巴克吧。”
“哪一家?”
威尔眯起眼睛。“不记得了。”
近年来,疑犯开始大量频繁地把星巴克当做不在场证明的场所。塞林托猜想,
这是因为这些咖啡店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一个模样。如此,疑犯便能理直气壮地说,
他们也搞不清楚在某个关键时刻自己是待在哪一家咖啡店里。
“为什么这上面是空白的?”塞林托追问下去。
“什么是空白的?”
“这张收据的背面。如果你是为了想写东西才把它捡来,那为什么上面一个字
都没有?”
“哦,因为我没找着笔。”
“星巴克里有很多笔。就在收银台,顾客必须在信用卡账单上签字。”
“店员太忙了,我不想去打扰她。”
“那时你想把什么事记下来?”
“嗯……”他又发出气喘声,“电影上映的时间。”
“拉里·伯克的尸体在哪里?”
“谁?”
“那个在八十八街逮捕你的警察。你昨晚告诉林肯·莱姆说你杀了他,尸体藏
在西区的某个地方。”
“我只是想让他相信我要袭击的目标是马戏团,为了误导他,我才给他一些假
消息。”
“你昨天承认杀害了其他几位被害人,那些也都是假消息?”
“没错。我谁也没杀。那些都是别人干的,有人想栽赃给我。”
啊,这是历史最悠久的一种辩护,而且是拙劣、也最棘手的那种。
尽管如此,这种老掉牙的方法有时的确奏效,塞林托也很清楚——这取决于那
些容易上当的陪审团。
“谁想陷害你?”
“不知道。不过,显然是一个认识我的人。”
“因为他们在凶案现场留下了你的衣服、纤维和毛发之类的东西。”
“正是。”
“很好。这样说来,你现在心里一定有一份名单。告诉我几个名字吧。”
威尔闭上眼睛。“我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把头一垂,沮丧地说,“这真让人
泄气。”
塞林托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个乏味的游戏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这个警探只能放弃。他愤懑难平。颇
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想起待会儿回家后,女友打算为他准备的晚餐就是火鸡肉——
和那些疑犯在贝德福车站的河畔旅店吃的午餐一样。可拉里·伯克警员却永远也无
法回到自己妻子身边了。塞林托已抛开和善的伪装,但仍坚持做完审讯,然后才咕
哝着说:“你给我滚吧。”
他和另几位警员一起将这名疑犯押过两个街区来到男子拘留所,以杀人、伤害、
人身攻击和纵火等罪名将他登记在册。他还特别交代拘留所的警员,告诉他们这个
犯人具有高超的逃脱技能,对方则保证会把威尔关在“特别囚室”里,那里有让犯
人插翅难飞的防范设施。
“嗯,塞林托探员。”威尔突然用喉音低声说。
探员转过身。
“我向上帝发誓,我什么也没做。”他喘着气说,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听起来
分外真挚诚恳,“也许我好好休息一番后,能想起一些可以帮助你找到真正凶手的
事。我真的很想帮忙。”
在“坟墓”的楼下,两名拘留所警员紧紧钳住这名疑犯的手臂,夹着他拖着脚
步走向登记室。
我看他也不怎么恐怖嘛,纠察部的警员琳达·韦尔斯心想。这个人很强壮,她
感觉得出来,但还比不上他们这里关押过的一些“野兽”,那些来自阿尔法城或哈
莱姆区的混混——即使再多的可卡因、海洛因和啤酒,也无法使这些人强壮的体格
稍有损伤。
她实在搞不清,这个叫埃里克·威尔的男人,一个削瘦的老家伙,怎么能让他
们如此大动干戈。
“要抓牢他,眼睛不能离开他的手。另外,千万不能把脚镣打开。”塞林托警
员的告诫言犹在耳。可是这个人看起来既忧伤又疲惫,而且似乎有呼吸困难的毛病。
她瞥见他手臂和脖子上的疤痕,纳闷这个人过去曾遭遇过什么事。也许是大火或滚
油,一想到这种伤会造成的疼痛,她便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韦尔斯想起他在拘留所门口对塞林托警探说的话。我真的很想帮忙。威尔当时
的神情简直就像一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
尽管塞林托忧心忡忡,但在按指纹和拍摄存档照片的过程中并没发生什么意外,
疑犯很快又被铐上两副手铐和脚镣。现在,韦尔斯和汉克·格沙姆——一位身材壮
硕的拘留所男警卫——双双夹着威尔经过这条长长的走廊,将其送往囚室。
韦尔斯曾押送过无数名犯人,早已对他们的哀求、抗议和眼泪无动于衷,但刚
才威尔对塞林托说的那句哀伤的承诺,还是令她心有所动。也许他真的是无辜的,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个杀人凶手。
威尔的脸抽搐了一下,韦尔斯便略微放松施加在他胳膊上的力气。
没过多久,这个犯人的身子向她这边一歪,靠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怎么了?”汉克问。
“抽筋了!”他吸着气说,“真疼……哦,天啊。”他轻声尖叫起来,“是脚
镣弄的!”
他的左脚蹬直、不停颤抖,僵硬得像根木头。
汉克问韦尔斯:“要给他解开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行。”然后又对威尔说:“咱们接着往前走,你把重心
放在这边,我会撑着你的。”她经常慢跑,熟知该如何处理抽筋。他的情况看起来
不像是装的——他呻吟得那么真实,而且脚上的肌肉也硬得像块石头。
“哦,天啊,”威尔疼得叫了起来,“脚镣!”
“我们必须把它解下来。”她的同伴说。
“不行。”韦尔斯坚决地回答,“让他坐下来,我来处理。”
他们扶着威尔坐在地上,韦尔斯开始给他按摩变僵的那条腿,汉克则退后一步,
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无意间抬起头,发现威尔的双手虽然仍被铐在背后,
却已移至腰际,而他的长裤已微微拉下了几英寸。
不、不、不!
让汉克平安无事吧!她祈祷。
但是,韦尔斯看见她的同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受伤。她突然发觉,
此时那股和她争夺手枪的力量消失了,那把格洛克好端端地在她自己手上,威尔的
手已经放开了。她跌跌撞撞地跳着向后退去,想远离这名犯人。
哦,我的天啊……
那颗子弹直接射入了犯人头的一侧,在他脑袋上留下一个可怕的伤口。他身后
的墙上溅了一大摊鲜血,脑浆和骨头的碎片也混杂其中。威尔倒在地上,双目圆睁
地看着天花板,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汩汩地流到地上。
韦尔斯颤抖着号啕大哭:“妈的,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哦,妈的!快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十几名警员聚拢过来。她转过身看着这些警员,却发现他们全绷紧了神经,蹲
低身子采用防卫姿态。
韦尔斯倒抽一口凉气。难道她背后还有另一个嫌疑犯?她猛地转过身,但走廊
上空无一人。她再转回来,发现那些警员仍然保持蹲姿,持枪处于警戒状态。他们
大声对她喊着,但她的耳朵被刚才的枪声震聋了,一时听不见他们在喊些什么。
最后,她总算听见了。“天啊,你的武器,琳达!快收起来!看看你的枪口在
指着哪里!”
她这才发觉,自己在慌乱中竟然拿着这把格洛克到处乱指——指向天花板,指
向地板,指向他们——就像一个拿着玩具手枪的小孩。
她为自己的疏忽低笑不止。她把手枪插回枪套,却感觉腰带上有块硬邦邦的东
西。她把这块东西剥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血淋淋的头骨碎片,是从威尔
的头上溅出来的。“啊。”她惊呼一声,立刻把这块骨头碎片扔下,然后忍不住狂
笑起来,笑得像她的女儿在被人胳肢呵痒时那样。她往手上吐了点口水,在裤子上
来回摩擦抹去血迹。她摩擦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癫狂,直到笑声戛然而止,接
着,她跪倒在地,痛苦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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