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妈,你真该来看看,我的表演大获成功。”
卡拉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捧着温热的星巴克咖啡,纸杯传出的温度刚好与皮肤
的温度契合——譬如说她母亲皮肤的温度。依然粉红,依然鲜艳。
“我一个人撑满了全场,整整四十五分钟,怎么样?”
“你……?”
这个字并非出自卡拉想象中的对话。床上的这个女人已经醒了,并声音清晰地
提出问题。
你。
但卡拉却不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它也许是:你刚才说什么?
或是: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还坐在这儿,好像我们认识似的。
或是:我听见“你”这个字,但我不明白这个字的含义,可又实在不好意思问
出口。我知道这个字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来。你,你,你……
接着,她的母亲看向窗外,看着攀爬的常春藤,说:“一切都会好转。我们会
平安度过的。”
卡拉很清楚,当母亲处于现在这种状况时,想和她对话只会让自己沮丧气馁。
她说的这句话和下句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有时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她会突然忘了要
说什么,然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迷惑地陷入沉默。
因此,卡拉只能东拉西扯地说下去。她讲述了刚刚表演过的“变形记”,又兴
奋地告诉母亲自己如何协助警方逮到杀手。
忽然,母亲的眉毛听懂般地弓了起来。卡拉的心开始狂跳,倾身靠近母亲。
“我找到那个罐子了。我从没想到能再看见它。”
她的头又深陷进枕头。
卡拉攥紧拳头,呼吸急促起来:“是我,妈!我!你看不见我吗?”
“你?”
可恶!卡拉在心中对那个操纵这个可怜的女人,蒙蔽了她的灵魂的魔鬼大发雷
霆。放了她!把她还给我!
“嗨,你好。”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把卡拉吓了一跳。她在转身之
前,抬手巧妙地拭去脸颊上的几滴眼泪,动作流畅得有如施展一次法兰西落币术。
“嗨,”她对阿米莉亚·萨克斯说,“你跟踪我来了。”
“我是警察,干的就是这个。”她走进房间,端着两杯星巴克咖啡,一眼瞥见
卡拉手中的纸杯:“抱歉,带了多余的礼物。”
卡拉把手上的杯子捏扁。里面的咖啡已几乎喝光了。她感激地接过萨克斯带来
的第二杯咖啡。“只要身边有咖啡因我就绝不会浪费。”她立刻抿了一口,“多谢。
你们晚餐吃得还愉快吗?”
“很不错。杰妮亚很有趣,托马斯爱上她了,而且她也能逗林肯开心。”
“她总是能感染周围的人,”卡拉说,“是个好人。”
阿米莉亚说:“演出一结束,巴尔扎克就飞快地把你拉走了。我来这里只是想
再次感谢你。还有,请你写一张清单,我们会为你付出的时间付费的。”
“我从来没想过钱的事。你向我推荐了古巴咖啡,这个报酬就足够了。”
“不,你还是写张清单,把它寄给我,我保证这笔钱一定申请得下来。”
“我是玩票性质的公务员,”卡拉说,“这个故事我今后一定会讲给我的孙子
……对了,我今晚剩下的时间都有空——巴尔扎克先生去会朋友了。我想去苏荷区
找朋友,你愿意一起来吗?”
“当然,”女警说,“咱们可以……”突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卡拉的肩头
:“您好。”
卡拉回头一看,发现母亲正好奇地打量这名女警,便注意看了一下她的眼神。
“她现在并不是真正处于清醒状态。”
“那是在夏天,”老太太说,“一定是六月,我敢确定。”说完,她又闭上眼
睛,躺回原来的位置。
“她还好吧?”
“这只是暂时的,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有时候,她的神智的确有点好笑。”
卡拉抚摸着病床上那位老妇人的胳膊,问萨克斯:“你的父母呢?”
“听起来似曾相识,我有种感觉。我父亲死了,母亲住在布鲁克林区,离我很
近,近到超出我们应该保持的距离。不过我们正在……相互理解。”
卡拉很清楚,在母女之间,“理解”这个词的复杂性有如国际条约,因此她不
想多问——至少不是现在。今后总会有机会的。
一阵刺耳的哔哔声突然在房里响起,这两个女人同时摸向腰间的呼叫器。真正
响的是阿米莉亚那部。“我进来的时候把手机关掉了,大厅有告示说在这里不能使
用。可以借一下吗?”她朝桌上的电话扬了扬头。
“别客气,用吧。”
她拿起话筒拨了号,卡拉则起身抚平母亲床上的毛毯。“妈,你记得我们在沃
里克的那家‘床和早餐’旅店吗?在那座城堡附近。”
你还记得吗?告诉我你记得!
阿米莉亚的声音:“莱姆?是我。”
卡拉还在一厢情愿地和母亲对话,但只过了几秒,就被这位女警尖锐的声音打
断了。“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卡拉皱起眉头,转身看向阿米莉亚。而阿米莉亚也看着她,不停地摇头。“我
这就过去……我现在正和她在一起。我会告诉她的。”她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卡拉问。
“看来我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去了。我们肯定漏掉了一个开锁工具或钥匙,结果
威尔在拘留所打开了手铐,还想抢夺警枪。他已经被击毙了。”
“哦,天啊。”
阿米莉亚向门口走去。“我现在要去现场勘验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
着卡拉。“老实说,我一直很担心他在受审期间的监禁安全。这个人实在太狡猾了。
看来,这个世上有时还是存在正义的。啊,对了,别忘了写账单。不管你想收多少
钱,记得都把它加上一倍。”
“康斯塔布尔那边有消息了。”电话中传来一个男人轻快的声音。
“他去当私家侦探了吗?”查尔斯·格雷迪挖苦地问。
他虽然挖苦,却并不尖刻。他对乔·罗特没什么成见——尽管此人总是作败类
的代表——但毕竟他是辩护律师,而且打算避开他的客户惹来的冗长的司法审判程
序。更何况,他向来用诚恳和尊重的态度对待检察官和警方。因此,格雷迪也报之
以礼。
“是的,他真这么做了。他打了几个电话回坎顿瀑布,联系上了一些爱国者会
的人。利用他们对上帝的敬畏,让他们把事情查清楚了,看来是有一些旧会员误入
歧途。”
“是谁?巴恩斯?还是斯坦普?”
“我们还没有谈得那么深入。我只知道他非常沮丧,他不停地说:”犹大、犹
大、犹大‘,说了一遍又一遍。“
格雷迪一点也不同情他,近墨者黑……他对律师说:“他知道我没法让他完全
免除徒刑吧?”
“他明白,查尔斯。”
“你知道威尔死了吗?”
“知道了……我得告诉你,安德鲁知道这个消息后很高兴。我相信他真的和那
些想伤害你的人完全没关系,查尔斯。”
格雷迪向来不会采纳辩护律师的意见,即便是坦率的罗特也一样。他又问:
“所以,他已经有确凿的消息了?”
“没错。”
格雷迪相信他。罗特并不是个你随便说说就能糊弄住的人,如果他认为康斯塔
布尔打算供出一些人,那么这件事就肯定如此。当然,这对案情的明朗肯定有积极
的作用。如果康斯塔布尔能提出有力的消息,让当地的州警能针对爱国者会进行全
面侦察和逮捕行动,这样他就有信心可以放这名疑犯一马。
对威尔的死,格雷迪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对这件枪杀案件公开表示关切,并保
证会用公正的态度看待它,但私下里却很高兴这个混蛋被解决了。那个打算谋杀他
们的杀手闯进他的公寓,侵入他妻子女儿生活的家,这让他直到现在仍感到惊讶和
愤怒。
格雷迪看着杯中的红酒,多么渴望能细细品尝一番,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在接
到这个电话之后,他必须先放下酒杯。康斯塔布尔的案子实在太重要,他得保持最
清醒的状态。
“他想和你面谈。”罗特说。
这瓶红酒是格利奇酒庄「注」的赤霞珠。出厂年份绝不会晚于一九九七。顶级
葡萄园,上好的年份。
「注」著名葡萄酒产地,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罗特继续说:“你最快到拘留所需要多久?”
“半小时,我现在就去。”
格雷迪挂断电话,对妻子说:“有个好消息:不必开庭了。”
路易斯,那位眼神仍充满谨慎戒备的保镖说:“我跟你去。”
威尔被击毙后,朗·塞林托便大量减少了保护检察官的人手,只留下路易斯一
个人。
“不,路易斯,你留在这里陪我家人吧。这样我会更安心一些。”
他的妻子好奇地问:“亲爱的,如果刚才那是好消息的话,那么坏消息是什么?”
“我大概会错过晚餐了。”检察官说,抓了一把金鱼牌饼干塞进嘴里,然后灌
了一大口上等的红酒把饼干冲下肚。他心想,管他呢,就算是庆祝吧。
萨克斯把她那辆已饱受摧残的黄色卡马诺跑车停在中央街一百号外面,将一枚
纽约市警察局的警徽扔在仪表板上,便匆匆下了车。她向一名站在刑案现场鉴定车
旁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现场在哪儿?”
“在后面的一层,从登记处的走廊进去就是了。”
“现场封锁了吗?”
“是的。”
“手枪是谁的?”
“琳达·韦尔斯,拘留所的警员。她现在情绪很激动。那个混帐打破了她的鼻
子。”
萨克斯提起一个鉴定箱,放在一个行李车上,便推着车朝刑事法庭大楼的正门
走去。其他几名刑案现场鉴定的技师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当然,这个刑案现场并不复杂。一件发生在警员和企图逃亡的犯人之间的枪击
意外。事情显而易见。然而,这个事件仍算是一宗命案,需要完整的刑案现场鉴定
报告,以提供给枪击事件委员会和任何随之而来的调查和诉讼。因此,阿米莉亚·
萨克斯会一如既往地小心处理现场。
一名警卫检查了他们的证件,便带领这个鉴定小组穿过几条迷宫似的通道,进
入法庭大楼的一楼。最后,他们推开一扇关闭的房门,站在一个被警用黄色封锁带
圈起的区域外面。萨克斯看见一位警探正在对一名制服警员说话,这个女警的鼻子
上贴着胶布,鼻孔里还塞着卫生纸。
萨克斯向他们做了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并告知自己即将开始进行现场勘验。
那位警探听完便让到一旁,让萨克斯亲自去问琳达·韦尔斯事情发生的经过。
这名制服女警用鼻音结结巴巴地讲述了那个犯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法打开了手铐。
“他只花了两三秒时间,所有手铐就这样被打开了。他并没有拿到我的钥匙。”她
用手指向制服上衣的口袋,那里大概是她放手铐钥匙的地方。“他有开锁工具或钥
匙之类的东西,就藏在他的大腿上。”
“藏在他的裤兜里吗?”萨克斯皱起眉头。她记得他们已经仔细搜过他的身了。
“不,是在他的腿上,你等会儿就会看到。”她朝放置威尔尸体的那条走廊扭
了下头。“他的皮肤上有一个口子,就在一块创可贴下面。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萨克斯想,那个人一定是为了制造一个藏匿工具的地方而割开自己的皮肤。想
到这儿便不禁觉得恶心。
“接着他抓着我的手枪,我们扭打在一起。枪走火了,我没想扣扳机,真的没
有。我已经尽可能小心控制了……但我没做到。枪就这么走火了。”
控制……走火。她使用这些警察的专用术语,或许是想阻隔一些负罪感,但这
对那名犯人的死已于事无补,也改变不了她的生命曾遭受威胁的事实,更不会让其
他警员再受这名犯人的蒙蔽。不,一切责任都必须由这个女人承担。女性在纽约市
警局的地位向来得之不易,而如果出了事,受到的伤害往往会比男人还要严重。
“我们逮捕他后就仔细搜过他的身了,”萨克斯友好地说,“但我们也没发现
他还藏了钥匙。”
“是啊,”这名女警喃喃地说,“但这件事还是会被追究的。”
她指的是枪击事件调查委员会。没错,这件事到时一定会被揪出来的。
看来,萨克斯在写现场鉴定报告时必须多费一番心思,尽可能提供一些对这名
女警有利的证据。
韦尔斯轻轻地摸了一下鼻子。“哎,真疼。”顿时,她的泪水涌了出来,“我
的孩子会怎么说呢?他们老是问我的工作有没有危险,而我总告诉他们没有。现在
看看这个……”
萨克斯戴上橡胶手套,向这名女警员索取她的格洛克手枪。接过这把枪后,她
退出弹匣,取出弹膛中的子弹,然后把枪和子弹全放进一个塑料证物袋中。
她无意间用了调查警司的口吻,对这名女警说:“你可以去休个假。”
但韦尔斯似乎没听见萨克斯的话。“真的是走火,”她语气空洞,“我并不想
开枪,我没打算杀任何人。”
“琳达?”萨克斯说,“你可以去休个假了,一个星期,十天也行。”
“我可以吗?”
“去跟你的主管谈谈吧。”
“嗯,当然,我一定会去的。”韦尔斯转身离开,恍恍惚惚地走向一旁正在接
受治疗的搭档。他的脖子上有一大块瘀青,除此之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刑案现场鉴定小组的人员在枪击事件发生的长廊门外搭了一个临时工作站,他
们打开工具箱,拿出证物搜集工具、指纹采集器具,准备摄影和摄像器材。萨克斯
换上白色的特卫强服装,然后在鞋上绑上了皮筋。
她戴上耳机麦克风,要求总台把步话机通讯转接至林肯·莱姆的通话器。在撕
下警方封锁胶带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她心里想:在皮肤上割一条口子藏匿开锁工具
或钥匙?她和林肯一起对抗过这么多疑犯,这个“魔法师”是……
“啊!该死!”她脱口而出。
“彼此彼此,萨克斯。”莱姆尖酸的话从她的耳机中传出,“这句话应该是你
说的吧?真是见鬼,全是电波杂音。”
“我真不敢相信,莱姆。法医居然没等我做现场处理就把尸体搬走了。”萨克
斯看向长廊,血迹尚在,但尸体已经不见了。
“什么?”他高喊,“谁允许的?”
根据刑案现场工作守则,紧急医疗人员虽然可以进入现场抢救伤患,但如果伤
者已死,尸体则必须保持原样,即使是法医办公室来的值班医生也不能动,一切都
得等刑事鉴定小组的人完成工作再说。这是警察的基本常识。今天不管是谁搬动了
“魔法师”的尸体,其职业生涯都会岌岌可危。
“有问题吗?阿米莉亚?”门外一位技师喊道。
“你看,”她愤怒地说,朝长廊扭了扭头,“法医没等咱们来做鉴定就把尸体
移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年轻的技师皱起眉头。他瞟了一眼外面的同事,才说:“嗯……值班的法
医还在外面。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外面和他说话,就是那个正在喂鸽子的人。他
说他会在那里等我们弄完,才会进来搬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莱姆咆哮起来,“我听见他说的话了,萨克斯。”
她对莱姆说:“法医室派来的人都还在外面,莱姆。看来他们并没有进来移走
尸体。这么说来……”
“哦,天哪!糟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开始下达命令。这位警探的警阶虽然比她高,但他现在太过
震惊,顾不上质疑她有没有职权下达这些指令。“马上发布通缉令,”她说,“通
知市区所有警员,通知联邦和州政府的执法单位,也别忘了通知纽约大都会交通局。
犯人姓名是埃里克·威尔,白种男性,五十多岁。在犯人登记站那里有他的特写照
片。”
“他穿着什么衣服?”警探问韦尔斯和她的搭档。这两名警员立刻努力回想,
提供了一些大致的描述。
我们就算知道这些也根本无关紧要,萨克斯心想。他现在一定穿着完全不同的
衣服,他可以改装成任何人。她环顾四周,可以看见四条由此分出的走廊,看见几
十个人的身影。这些人有押送员、门卫和一般警员……
也许还有“魔法师”。说不定他已扮装成了这些人中的一个。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把追缉犯人的工作交给这名警探负责,自己转身走
向她的专业区域。这个刑案现场原本只需要走走形式,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个
生死存亡的关键所在。
马勒里克小心谨慎地走在男子拘留所的一层,心里回想着刚刚逃脱的经过,同
时对他“尊敬的观众朋友”默默地说着一段独白。
让我和各位来分享魔术师这行的一种手法。
如果真的要蒙骗观众,仅用幻术误导他们是远远不够的。原因在于,当人们遇
到一个与逻辑相违背的现象时,他们的大脑便会不停地思考那个景象,以搞清楚究
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魔术师将这种行为称为“重建”。除非我们设计的手法足够
巧妙,否则一位聪明又具有怀疑精神的观众只会被蒙骗一时,他们在表演结束后很
快就会识破我们的手法。
所以,我们该如何蒙骗这样的观众呢?
我们必须用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方法——要么就简单到荒谬,要么就复杂到超过
任何人的想象。
举例来说有位著名的魔术师表演把整根孔雀毛穿过手帕的戏法。观众几乎都无
法看出他使用的何种手部巧技,才能让那根羽毛看起来像穿过了手帕。他究竟用了
什么方法呢?羽毛的确穿过了手帕,因为手帕上面有一个洞!观众一开始一定会想
到这个方法,但继而便会认为,对这样一位伟大的表演者来说,这种方法实在太简
单了。他们宁可相信这位魔术师使用的是更复杂更精妙的手法。
再举一例一位魔术师和几个朋友在一家餐厅吃饭,席间有人要求他表演几招魔
术。他起初推辞,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于是他拿起一块备用的桌布,把它摊开遮住
邻桌一对正在用餐的情侣。不到一秒,那对情侣就消失了。魔术师的朋友均大感惊
异,他是怎么办到的?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这位魔术师早就料到他会被朋友要求表
演,因此早已和餐厅经理串通做好准备,布置了一张折叠桌并雇用一对男女演员扮
演情侣。当魔术师一拿起那块桌布,他们便得到暗号,迅速从现场消失。
当那些在场的人“重建”他们所看到的表演时,都拒绝接受事实,认为明明是
即兴表演,其中不可能会有如此精心复杂的设计。
你们刚刚所看见的魔术也是在类似情况下产生的。我称之为“被枪击中的犯人”。
重建。许多魔术师会忽略这种心理活动,但马勒里克绝对不会。他在谋划该如
何从拘留所脱逃时,就已经仔细想过了。那两名押解他走过长廊去往监狱的警员,
都相信他们亲眼看见的事:犯人挣脱手铐、夺枪,最后被射死在他们面前。
这是多么令人震惊、慌乱和恐怖的情景。
但即使出现这样的高潮时刻,人的思维仍会进行该有的运作。因此,在烟雾消
散之前,那些警员虽然惊慌,却也会立刻开始反思整个事件的经过。就像每个展开
重建的观众一样,既然他们知道埃里克·威尔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魔术师,就会难免
会质疑这场枪击事件的真伪。
可是,他们听见的是真实的枪声,手枪射击出的是真实的子弹。
他们目睹一个脑袋在子弹下开了花,而且,紧接着看见的是一具软绵绵的死尸,
看见了鲜血、脑浆、骨头和一双目光凝滞的眼睛。
这重建的结果指向一个答案——若说这个枪击事件是此人精心设计的结果,未
免太令人难以置信。于是,他们坚信此人已死,便把他独自留在现场,没戴手铐脚
镣,所有人都到外面去使用步话机呼叫或打电话报告消息去了。
我用的是什么手法呢,尊敬的观众朋友?
“这是出局。”卡拉说。
不久之前,她才从斯托伊弗桑特疗养院被紧急召至莱姆的住处。
“出局?”莱姆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种备用计划。所有优秀的魔术师在演出时都会准备一两套备用方案。
如果你演出时失手或是被观众看出破绽,就必须换上这种出局计划以挽救演出。他
一定预先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逮捕,所以他便启动了出局计划,好让自己顺利逃脱。”
“他是怎么办到的?”
“在头发里藏匿一包血浆袋和爆竹。至于枪击,有可能是用假枪,”她大胆提
出假设,“徒手接飞弹的表演者用的都是假枪,或是改造过的,一把枪同时拥有两
副枪管,要么就用真枪装了空包弹。他很可能是用假枪调换了拘留所那个警员身上
的佩枪。”
“这点我表示怀疑。”莱姆说,转头看向塞林托。
这位邋遢警探表示赞同:“的确,我不认为他能换掉警枪,也不可能有机会卸
下真子弹换上假子弹。”
卡拉说:“如果这么说的话,他就只能假装对自己开枪,利用视觉上的角度制
造假象。”
“那他的眼睛呢?”莱姆问,“根据现场的人说,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根本没
眨过,而且眼珠都变得浑浊了。”
“扮成死人的招数和道具有数十种。他可能使用某种特殊的眼药水让眼球保持
润滑,这样便可以保持十到十五分钟不眨眼睛。还有一种能自己保持湿润的隐形眼
镜,看起来灰蒙蒙的,能让你的眼睛和僵尸的一模一样。”
僵尸眼和假血……天啊,真是糟透了。“他是怎么通过他妈的金属探测器的?”
“因为那时他们还没进到羁押室,”塞林托解释,“事情是在前往羁押室的路
上发生的。”
莱姆叹了口气。接着,他又突然想起:“证物呢?”他看着房门,又看向梅尔
·库珀,仿佛这位瘦削的技师能让从拘留所递送证物来的人立刻出现似的。现在他
们有两个刑案现场了:一个是在发生假枪击事件的拘留所长廊,另一个是在地下室
——清洁工具室里。一名搜索人员在那里找到了伪装伤痕的道具、衣物和其他一些
东西,统统藏在一个袋子里。
门铃响了,托马斯前去应门。不一会儿,罗兰·贝尔匆匆走入客厅。“简直令
人难以置信,”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被汗浸湿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确认
了吗?他真的逃走了?”
“没错,”莱姆语气阴沉地说,“特勤小组正在搜索那个地方,阿米莉亚也在
那里,不过目前为止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贝尔慢吞吞地说:“他现在应该会跑得远远的躲起来。不过我认为咱们现在还
是应该马上把查尔斯和他的家人全接到庇护所,直到查出到底怎么回事为止。”
塞林托说:“我完全赞成。”
贝尔警探马上拿出手机拨通号码。“路易斯?我是罗兰。听着,威尔逃走了…
…不,不,他根本没死,是装的。我要格雷迪和他的家人现在马上到庇护所去,直
到那家伙被抓到为止。我会派遣一支……什么?”
一听见最后这个震惊的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贝尔。“谁和他一起?……
他一个人?你在说些什么啊?”
莱姆看着贝尔,他那张悠闲自在的脸此时已阴郁地皱成一团。又一次,如同在
这件案子中屡屡出现的那样,莱姆有种感觉,觉得又有一个早已计划好而又在他们
意料之外的阴谋即将揭晓。
贝尔转向塞林托。“路易斯说你打过电话,让保护小组的人都撤走了。”
“打给谁?”
“打到格雷迪的住处。你告诉路易斯,除了他留下其余人都离开。”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塞林托问,“妈的,又是他干的!就像让守在马戏团
那里的警员都下班一样。”
贝尔转头对屋里的人说:“情况越来越糟了……格雷迪现在独自去下城,想和
康斯塔布尔面谈一些认罪减刑的事情。”他又继续对着电话说:“路易斯,你先把
他的家人都聚在一起,然后打电话给其他组员,让他们立刻回来。除了你认识的人,
别让其他人进入公寓。我会想办法联系格雷迪的。”他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拿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进入了语音信箱。“没人接。”他便留下语音信息,
“查尔斯,我是罗兰。威尔已经逃走了,目前我们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会
去哪里。你一听到这个留言,就尽快找一位你认识的带枪警员寻求保护,然后立刻
打电话给我。”
他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接着又打了一个电话,找特勤小组的队长鲍尔·霍曼。
通知对方格雷迪目前正前往拘留所,身边没有任何人保护。
这位佩着双枪的男人终于挂了电话,摇着头说:“这下可追不上了。”他看向
客厅里的证物表,“好吧,现在这家伙会去哪儿?”
“我只知道一件事。”莱姆说,“他不会离开市区。他会留在这里享受成果。”
在我这辈子里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对我有意义,那就是表演。魔术、魔术
……
“谢谢你,长官。谢谢。”
听见这句彬彬有礼的话,这名警卫不由得微微迟疑了一下。他正押送安德鲁·
康斯塔布尔进入位于下曼哈顿“坟墓”上层的会客室。
这名犯人脸上挂着微笑,就像一名正在感谢教民捐款的牧师。
警卫解开康斯塔布尔反铐在背后的双手,然后重新铐在身前。
“罗特先生来了吗?长官。”
“坐下,别说话。”
“一定照办。”康斯塔布尔坐了下来。
“闭嘴。”
他也立刻照办了。
警卫离开会客室,把犯人独自待在房间里。他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
城市。尽管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但仍相当喜欢纽约,并和众人一样因九一一
事件而深感愤怒。如果他和爱国者会的理想能够实现的话,那个悲惨事件便绝不会
发生,因为在他们的理想中,那些想伤害美式生活的人将会被连根拔除、无所遁形。
棘手的问题……
不一会儿,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打开了。警卫让乔·罗特进入会客室。
“嗨,乔。格雷迪同意协商了吗?”
“嗯。我猜他大概再过十分钟就赶到了。不过他还想从你这里多得到一些消息,
安德鲁。”
“哦,会让他满意的。”这名犯人叹了口气,“上次我和你谈过话后,我又查
出了更多的事。告诉你,乔,那些发生在坎顿瀑布的事情真让我伤心。他们进行那
些事已经一年多了,就在我鼻子底下。格雷迪不是一直提到杀害州警的事吗?我本
来以为那是胡说。但是,不对,的确有一些人在有计划地干这些勾当。”
“你有名单吗?”
康斯塔布尔说:“我当然有。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至少,以前是。
他们不是去河畔旅店吃午餐吗?那些人的确雇用威尔来刺杀格雷迪。我有名单、日
期、地点和电话号码,而且还有更多内幕会陆续传来。爱国者会里还有许多人愿意
尽力和我合作。不用担心。”
“好极了,”罗特说,露出宽慰的神情,“格雷迪一开始会不好对付,那是他
的行事风格。不过,我想这次应该会很顺利。”
“谢谢你,乔。”康斯塔布尔对他的辩护律师赞不绝口,“很高兴请到你来帮
忙。”
“说实话,安德鲁,一开始我还有点惊讶,没想到你会雇用我这个犹太律师。
你知道的,你过去的一些传闻我也听说过。”
“你现在渐渐了解我了吧?”
“现在我了解了。”
“这提醒了我,乔,我一直想问你。逾越节是什么时候?”
“什么?”
“你们的节日啊。是在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记得有一晚我很早就走了吗?”
“是有这么回事。”他点点头,“‘逾越’是什么含义?”
“那是埃及人的新生儿被杀的日子,上帝‘逾越’了犹太人的家,宽恕了他们
的新生儿。”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们逾越边境,抵达某个安全之地。就像渡过红海。”
罗特笑了。“这样说也不无道理。”
“无论如何。很抱歉那天没有祝你节日愉快。”
“多谢了,安德鲁。”说完,他凝视着这名犯人的双眼,“如果诉讼能按照我
所希望的情况发展,说不定明年你和你太太就能来参加我们的逾越节家宴了。为了
庆祝这个节日,我们全家人会聚在一起吃晚餐。我们家族共有十五个人,并不全是
犹太人。这种宴会还是很有意思的。”
“一言为定。”两个男人互相握了手。“现在我更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那么,咱们开始吧。你再跟我说说关于起诉的事,还有咱们怎么做才能让格雷迪同
意协商。”康斯塔布尔伸了个懒腰。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双手都在体前,而脚上的镣
铐又已被除去,这个状态真是舒服极了。事实上,让他觉得舒服的还有另一件事,
那便是听着他的辩护律师滔滔不绝地背诵一连串纽约州政府认为他不适应这个社会
的理由。尽管这些理由冗长繁琐,可他却觉得很有意思。不过,律师的独角戏还没
演完,就被门外的警卫给打断了。他招手示意罗特到外面来。
律师回来后,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说道:“我们必须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了。
威尔跑了。”
“天啊!格雷迪没事吧?”
“不知道。我猜,他应该带着警察去搜捕他了。”
这名犯人嫌恶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件棘手的事该由谁了结吗?那个人就是
我。我必须这么做,这些令人作呕的事我真是受够了。我要查出威尔在哪里,并且
究竟打算做什么。”
“你?你想怎么做?”
“我要请坎顿瀑布所有我还叫得动的人一起追查杰迪·巴恩斯的下落。说不定,
他们可以说服他,告诉我们威尔的下落以及他现在要做的事。”
“等等,安德鲁。”罗特不安地说,“你该不会做不合法的事吧?”
“不会,我保证绝对没问题。”
“我想格雷迪会很感激你这么做的。”
“这是为了你和我而做的,乔。格雷迪算什么,我才不在乎他呢。这是为了我
自己做的。我要找出威尔和杰迪,将他们绳之以法——这样,至少所有人都会相信
我是正直无私的。现在我们来打几个电话,然后把这些混乱全部解决。”
霍布斯·温特沃思并不经常离开坎顿瀑布。
穿着清洁工的服装,推着一辆装有拖把、扫帚和“渔具”——也就是他的柯尔
特AR-15 重半自动突击步枪——的推车,霍布斯·温特沃思发现,他二十年前造访
过的这个大城市,如今已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而且他还发现,之前听人说过的那种缓缓啃噬白人的慢性癌症,如今成了现实。
带领我们到茵茵绿地上的主,请您看看:这里的日本人或中国人之类的黄种人
——谁能分得出来呢?——快要比东京还多了。纽约市里到处都是西班牙人,就像
蚊子一样多。还有阿拉伯人,自从世贸大楼的惨剧发生之后,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不把这些人全集中起来,一次消灭干净。街上有个身穿穆斯林服装的女人正在过马
路,他看着这个全身从头到脚都裹满布的女人,突然有股冲动想杀了她,因为她说
不定认识一些攻击他祖国的恐怖分子。
还有印度人和巴斯基坦人,单凭他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嘴里到底他妈的在说些什
么,就应该把他们全遣送回国,更别说这些人都不是基督徒了。
政府的作为让霍布斯感到愤怒。他们开放边界,让这些畜生闯入,狼吞虎咽地
吞掉这个国家,迫使那些高贵的人必须迁移到一些安全的地方——比如坎顿瀑布—
—而现在,这种地方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上帝还是对精明的霍布斯·温特沃思眨了眨眼,赐予他祝福,让他成为
自由战士。因为杰迪·巴恩斯和他的朋友都知道霍布斯除了能给儿童讲述《圣经》
故事之外,还有一项超出常人的技能。他懂得如何杀人,而且做得相当优秀。有时
候,他的“渔具”是一把卡巴刀,有时是一条勒杀绳,有时是可爱的柯尔特手枪,
有时则是复合弓。过去这些年来,他执行过的十余次任务都完美无瑕。其中包括:
马萨诸塞州的一名西班牙裔美国人、阿尔巴尼州的一名左翼政客、伯灵顿郡的一个
黑鬼、宾州的一名堕胎杀婴的医生……。
而现在,他即将在这份名单上再加上一名检察官。
他推着手推车经过中央街上几乎空无一人的地下停车场,停在街边许多房门中
的一扇前,站在门边等待。他一脸憔悴,看起来和一位正打算要开始值夜班的清洁
工没什么两样。几分钟后,这扇大门打开了,他快活地向一位从楼下大厅走出来的
妇女点了个头。这是个中年女人,手提着公文包,身穿牛仔裤和白色上衣。虽然她
也对他报以微笑,却紧紧将身后的大门带上,然后说,抱歉,她不能让他进去,他
应该能理解,这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
他说,没关系,他明白。然后报以一个笑容。
一分钟后,他把她抽搐的身体塞进推车,解下她挂在脖子上的身份识别卡。他
把卡片塞进电子读卡机,这扇大门便应声打开了。
霍布斯搭乘电梯上了三楼。他推着车,用垃圾袋遮住女人的身体,很快便找到
了威尔先生说的那间位置最佳的办公室。从这里可以把整条街看得一清二楚,而且,
由于这间办公室是属于高速公路统计局的,若没有紧急事故,在这个周日的傍晚根
本不会有任何雇员留在办公室内。办公室的门是上锁的,但这个壮汉一脚便把门踹
开了——威尔先生说过,时间不够,来不及教他开锁技巧了。
一进屋,霍布斯便从推车中取出那支长枪,装上狙击镜,然后瞄了一下下方的
街道。这是一处绝佳的狙击隐蔽点,他不可能失手。
只是,说实话,他有些心神不定。
倒不是因为即将射杀的对象是格雷迪而让他心生困扰,捕获这个猎物对他而言
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绝不会有任何问题。让他担心的是事后的脱逃。他喜欢在坎顿
瀑布的生活,喜欢向孩子们讲述他自己改编的《圣经》故事,喜欢打猎、钓鱼以及
和周围那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聊天。在灯光合适再加上一点点酒精刺激的夜晚,就
连辛迪都会变得相当有趣。
不过魔术师威尔的计划里已包括了他的逃跑方式。
格雷迪出现时,霍布斯会从关上的窗玻璃后面瞄准他连开五枪。第一发子弹会
击破玻璃,弹道或许会产生一些偏差,但接下来的四发子弹绝对会要了这位检察官
的命。然后,威尔先生说过,霍布斯必须先推开一道消防安全门,但不能从那里离
开,这样可以“误导”警方,使他们认为他是从这个路线逃走的。相反,他应该回
到那个停车场。威尔已在停车场的残障车位上停了一辆老道奇汽车,他必须爬进这
辆车的后备箱里。等时间一到——也许是当天晚上,但更有可能是第二天——这辆
车子就会因为违规停车而被拖吊到保管场去。
根据规定,拖车组的工作人员在进行拖吊工作时,绝对不可以打开汽车的车门
或后备箱,因此根本不会发现后备箱里藏了人。这样他便可以安全地待在车上,跟
着拖吊车通过所有路障,抵达车辆保管场。等外面全都安静下来之后,霍布斯便可
以从里面把后备箱打开,然后逃回坎顿瀑布。后备箱里贮藏了大量的清水和食物,
如果他忍不住想小便的话,那里还有一个空罐子可用。
真是个绝妙的计划。
而且,身为受到上帝青睐的聪明人,霍布斯会倾尽全力实现这个计划。
霍布斯用枪随意瞄准街上的行人,以酝酿猎杀的感觉,同时心中却想着威尔先
生一定已经表演了精彩绝伦的魔术。他盘算着,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之后,也许他可
以把这个人请回坎顿瀑布,为星期天主日学校的孩子们举行一场魔术表演。
至少,霍布斯心想,他已经编好一套关于耶稣变成魔术师,用巧手戏法把罗马
人和异教徒都变不见的故事。
冷汗淋漓。
寒意来自阿米莉亚的腰背流下的冷汗。
寒意也来自恐惧。
仔细搜索……
她转向刑事法庭大楼里的另一条阴暗通道,右手放在枪套附近的位置。
……小心背后。
哦,莱姆,我敢跟你打赌,我很乐意遵循这条守则。但要小心的是什么呢?小
心一个年约五十多岁可能有胡子也可能没胡子的瘦脸男人?小心穿着自助餐馆服务
员制服的老女人?还是要小心工人、拘留所警卫、门卫、医护人员、厨师、消防员、
护士?在星期天的这个时候,可以在这里合理出现的人有几十个。
是谁,是谁,是谁?
她的步话机响了,是塞林托:“我在三楼,阿米莉亚。什么都没发现。”
“我在地下室。这里有十几个人,所有人的证件都没问题,不过,也许他策划
这次行动已经有数周了,他身上可能会有仿制的证件。”
“我现在要去四楼了。”
他们结束通话,而她继续搜索行动,沿着长廊走去。这里有数十扇房门,全都
上了锁。
可是,对威尔来说,这种简单的门锁根本不在话下。他可以在几秒内开锁,然
后藏身于任何一间黑暗的储藏室。他可以潜入法官的办公室,在那里一直躲到周一。
甚至,他还可以打开上着锁的铁箅子,钻进公共管道,这样一来便可任意去往这幢
建筑物一半以上的地方,有如地铁一般便捷。
她绕过一个转角,进入另一条黑暗的走廊,边走边试着扭动房门上把手,结果
发现一扇没上锁的门。
如果他在里面的话,就一定会听到她的声音——就算没听到她的脚步声,也会
听见她拧开门钮的声音——因此,她没有别的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
冲进这个房间。她把门推开,打亮手电筒,准备随时在看见有武器对准她的时候往
左边跳开——据统计,右手持枪者在慌乱中射击时,枪身往往会向左偏移,因此子
弹会朝你身体的右边而来。
半蹲的姿势让饱受关节炎折磨的膝盖发出抗议,她强忍疼痛,迅速将卤素灯光
扫向整个房间。室内只有几个箱子和档案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然而,在她
转身离开时,却想到他曾经只用一块黑布,便完全隐身在暗处。于是她回头又把这
个房间仔细查看了一遍,用手电照向每一个角落。
突然,她感觉有东西碰了自己的脖子一下。
她倒抽一口凉气,迅速转身举枪——结果发现自己瞄准的不过是一张黏满灰尘
的蜘蛛网。
她回到长廊中。
继续检查更多的房门,更多的死角。
有脚步声向她接近了。一个男人从她身边经过。这个人是个秃头,大约六十多
岁,身穿警卫服装,也挂着真的证件。他经过的时候,对她点了个头。这个人的身
材比威尔高,因此她只瞄了他一眼,便让他走过去了。
但是她猛然想起,既然他能快速变装,一定也会有让身材变高的方法。
她立刻转过身子。
那个男人不见了,她看见的只是空荡荡的走廊,或者,是一条“看起来”空荡
荡的走廊。她想起狡猾的“魔法师”曾一度隐身以便杀害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
又利用镜子折射突然现身杀害托尼·卡尔沃特。顿时,她的身体紧张地绷了起来。
她掏出手枪,走向那名警卫——或“看起来”像警卫的男人消失的地方。
在哪儿?威尔到底在哪儿?
罗兰·贝尔一路小跑沿着中央街疾行,目光不停扫向前方的街道。汽车、卡车、
站在冒着蒸气的金属推车后的热狗小贩、在像永动机一样不停运作的法律事务所或
投资银行工作的年轻人、在南街海港灌下大量啤酒之后醉眼朦胧的人、溜狗的人、
逛街购物的人以及几十个被这座城市的能量拖到户外,无论天气好坏都上街漫游的
曼哈顿人。
在哪里?
贝尔经常认为,人生就像“钉钉子”——这是他家乡的俚语,意思是指射击。
他在北卡罗来纳的阿尔比马尔湾长大,在那里枪械是必需品,而不是爱好者的收藏
品。从小他便被教导要尊重枪支,而其中很大部分是与集中精神有关。即使是一次
简单的射击,无论目标是纸靶、响尾蛇或铜头蛇,甚至大到一头鹿,如果无法全神
贯注在目标上,就有可能出错而造成极大的危险。
的确,生活也是这样。贝尔很清楚,不管此刻在“坟墓”里发生了什么事,他
都必须全神贯注在目前的任务上:全力保护查尔斯·格雷迪的安全。
阿米莉亚·萨克斯刚才已和他通过话,说她正在检查刑事法庭大楼里所有能找
到的人,无论他们多大年纪、是何种族或体型怎样——她刚刚才追上一名身材比威
尔高大许多的秃头警卫,他和威尔长得毫无相似之处,但也马上就证明他不是疑犯,
因为这个人认识她已过世的父亲。她已将地下室的一侧搜查完毕,现在准备向另一
侧推进。
塞林托和鲍尔·霍曼手下的人仍在逐层搜索该建筑物的上层部分。而这次狩猎
行动中最奇怪的地方,莫过于安德鲁·康斯塔布尔这个人,此时他正想方设法地从
上纽约州追查和威尔有关的线索。这可真有意思,贝尔心想,如果脱逃的疑犯被这
个原本被他们以企图谋杀罪起诉的男人找到的话。
贝尔一边小跑,一边把视线投入他经过的每一辆汽车内部,每一辆货车,他的
目光射入巷道,腰际的双枪已准备好随时抽出。他判断,疑犯最有可能行刺格雷迪
的地点就是在这条街上,趁他进入那幢建筑物之前,这样在下手之后活着脱逃的几
率更高。他不相信这些人会发动自杀性攻击,那与嫌疑犯的特征不符。在格雷迪停
好车子,下车走到那幢肮脏的前刑事法庭大楼大门的这段时间,就是杀手最有可能
开枪的时刻。而且,这将会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
方。
威尔究竟躲在哪里?
而且,与这个问题同样重要的是:格雷迪在哪儿?
他妻子说他开的是私人汽车,不是公家派的那辆。贝尔已发出紧急车辆定位通
知,寻找检察官的那辆沃尔沃,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发现。
贝尔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大街,像灯塔一样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他抬头看向
对面的建筑,那是一幢崭新的政府机关办公大楼,有数十扇窗户面向中央街。贝尔
曾参与过一次发生在这幢大楼内的短暂的人质绑架事件,他也因此得知:周日这幢
建筑物里几乎空无一人。这是一个绝佳的躲藏地点,可以在此以逸待劳地等待格雷
迪现身。
此外,这条大街也是个实施狙击的最佳位置——疑犯可以驾车经过,对街边的
目标物发动攻击。
哪里?究竟会在哪里?
罗兰·贝尔想起过去在南弗吉尼亚大沼泽区的一天,那次他与父亲一起去野地
狩猎。他们遭遇到一头野猪的攻击,而他父亲虽然开枪将它射伤,却让它逃进灌木
丛不见了。他的父亲叹了口气说:“咱们必须找到它,绝不能留下一头受伤的动物。”
“可是,是它想攻击我们。”那时还是个男孩的罗兰抗议道。
“听着,儿子,是我们走进了它的世界,不是它主动闯进我们的地盘。不过这
并不重要,也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就算花上一整天也必须把它
找出来,这不仅是出于人道的立场,而且因为对其他可能来到此地的人来说,这头
野兽的危险性已经增加了一倍。”
年轻的罗兰看向四周,灌木林、芦苇、水草和沼泽纠结缠绕,绵延数英里。
“可是,它有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爸爸。”
他的父亲微笑着说:“哦,别担心上哪儿去找到它,它会主动来找我们的。孩
子,把你的拇指放在猎枪的保险栓上。待会儿你可能需要快速射击。没问题吧?”
“是的,没问题。”
贝尔再度环顾一次四周,看向街上的车辆、附近的小巷、法庭大楼旁边和对面
的建筑。
什么都没有。
没有查尔斯·格雷迪。没有埃里克·威尔,也没有任何杀手同党的踪影。
贝尔摸了一下他的枪柄。
别担心上哪儿去找到它,它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莱姆,我正在逐个房间搜索,现在只剩地下室的最后一侧了。”
“让特勤小组的人去处理吧。”他发现由于一直对着麦克风说话,他的脖子已
经僵硬地向前伸直了。
“我们需要人手,”萨克斯轻声说,“真是一幢大得要命的建筑。”她现在正
置身在“坟墓”中,一路沿着长廊向前走,“感觉又很诡异,就像在那所音乐学校
一样。”
越来越诡异……
“回头你应该在你的书里加上一章,写一写该如何在阴森的地方搜索现场。”
在紧张之余,她仍然开了个玩笑,“好了,莱姆,我现在要保持安静了。待会儿再
打给你。”
莱姆和库珀继续研究从刑案现场取回的证物。萨克斯在“坟墓”里的那个发生
假枪击事件的长廊上发现的证物有:剃刀片、真血样本、牛骨碎片、大脑灰质海绵
体——头骨和脑浆的仿制品——以及假血: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只是添加了食用色素
的糖浆。现场找不到能打开手铐的钥匙或开锁工具,他一定随身带走了。在这个长
廊现场,他们没找到一样有用的证物。
至于地下室的那个清洁工具间,由于疑犯曾在此进行快速变装,因此证物较多
:一个纸袋,里面装有血淋淋的爆竹、假血包、以及他在格雷迪住处被逮捕时穿的
那身衣服——一套灰色西装和一双牛津牌商务休闲鞋。库珀已从这些东西上找出了
许多微细的证物:更多的橡胶和化妆品、一点魔术师专用黏蜡、一些类似他们先前
发现过的墨水痕迹、几根结实的尼龙纤维和很多干掉的假血痕迹。
纤维是来自某块炭灰色的地毯,假血则是某种颜料。库珀进入电脑资料库搜寻,
但查不出与此吻合的物质,于是只好将化学成分分析报告和照片送至联邦调查局,
作为紧急快件请他们尽快进行比对处理。
此时,一个念头闪过莱姆的脑海。“卡拉。”他喊道,转头看向这个坐在梅尔
·库珀旁边的女子。她正一边看着电脑显示器上的纤维图像,一边在手指间转动一
枚二十五美分的镍币。“你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好啊。”
“你能不能去奇幻马戏团找一下卡德斯基?请你转告他疑犯已经逃脱,并再问
问他还能不能想起什么与威尔有关的事。比如说他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魔术师,他最
常扮演的角色或最爱用的伪装,他重复次数最多的表演……任何能帮我们多了解他
的信息。”
“说不定他会留有一些威尔穿戏服的旧照片或剪报。”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
那个黑白相间的皮包甩上肩膀。
莱姆对她说这想法不错,便又扭回头继续盯着证物表去了。这张证物表一直待
在那儿,只证明了一个他先前就已经发现的事:他们知道得越多,了解得反而越少。
距夜场演出开演还有一个小时,奇幻马戏团已经生机勃勃了。
卡拉走过那面小丑旗帜,发现有一辆警车停在那儿。这是林肯·莱姆的指示,
在发生过下午那场恐怖的疏散事件后,这辆警车便一直留在这里保持警戒。由于卡
拉这两天曾客串警探,因此一看到这几名警察心中便升起一股同志间的友爱之情。
她微笑着向他们挥手致意,而这几个警察虽然不认识她,却也笑着挥手回应。
马戏团还没开始收票,卡拉便径自进了帐篷,直接向后台走去。她看见一位举
着写字板的年轻人,腰带上别着一张工作证,就在阿米莉亚挂手枪的地方。
“打扰一下。”她开口说。
“有事吗?”年轻人回答,带有浓厚的法式或“法国-加拿大式”口音。
“我想找卡德斯基先生。”
“他不在。我是他的助理。”
“他人呢?”
“不在。你是谁?”
“我是警方派来的。之前卡德斯基先生曾和我们见过面,现在我们还有一些问
题想要请教他。”
这个年轻人向她胸前瞟了一眼,视线的落点大概是想寻找警徽之类的东西,但
他什么也没发现。
“好吧,既然是警察,那么我说。他去吃晚餐了,可能一会儿就会回来。”
“你知道他去哪儿吃饭了吗?”卡拉追问。
“不知道。你必须离开这里,不能再进来了。”
“我只是想找他……”
“你有门票吗?”
“没有,我……”
“那么你就不能在里面等。请你马上离开,因为他根本没说过会有警察来找他。”
“哎呀,我真的只是想找他。”她坚持着说,目光直视着这个言行冷淡、相貌
英俊的年轻人。
“真的,我必须请你离开了。你可以到外面去等他。”
“那说不定会跟他走岔了。”
“你再不走我要叫警卫了,”他用浓浓的口音威胁她,“我真的要叫了。”
“那我去买张票。”卡拉说。
“全卖光了。而且,就算你买到票,也不能再到后台来。我现在带你出去。”
他带着她从正门出去。现在收票员已经准备开始干活了。一到帐篷外,卡拉便
伸手指向他身后一辆写有“售票处”的拖车。“我可以去那个地方买票吗?”
他微微转了一下头。“没错,售票处就在那儿。不过,我刚才说过了,门票已
经全卖光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打电话到卡德斯基先生的办公室。”
年轻人离开了。卡拉在原地等了几分钟,才绕过帐篷的一角朝后面的舞台出入
口走去。她朝门口的警卫微笑致意,而警卫也微笑着回应,同时好奇地瞟了一眼她
腰上的证件。现在她的腰带上赫然挂着刚才那位法加裔职员的工作证,那是刚才在
她伸手指向售票处,问了一个虽然愚蠢但具有良好误导作用的问题时,轻轻松松从
那个年轻人的腰带上取下来的。
这下你可学到一个教训了,卡拉心想:绝对别惹一个懂得手部戏法的人。
一回到帐篷内部的后台区,卡拉便马上把工作证藏进口袋,然后又找了另一位
态度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工作人员。这个女人不停同情地点着头,耐心听完卡拉的解
释——有位曾经当过魔术师的人正在进行一场刺杀行动,警方认为他是卡德斯基先
生以前曾长期合作过的一名艺人,因此他们想要找他谈谈。这个女人已听说了这几
桩杀人案,便让卡拉留下来等这名制作人吃完晚餐回来。她交给卡拉一张证件,让
她可以在贵宾席等候,自己便去忙别的事了。她离开前,还向卡拉保证说她会通知
警卫,只要卡德斯基先生一回来就会马上去见她。
在去包厢的途中,卡拉的紧急呼叫器响了起来。一阵急促的哔哔声。
她一看到呼叫者留下的电话号码便慌了神。她匆匆奔向那排临时搭建的公共电
话区,手指颤抖着按下数字键。
“斯托伊弗桑特疗养院。”电话那端的人说。
“我想找杰妮亚·威廉姆斯。”
漫长的等待。
“喂?”
“是我,卡拉。我妈出事了吗?”
“啊?她很好,你别担心。不过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先说好,你别抱太大期
望,也许它根本不代表什么。你妈妈在几分钟前醒过来了,并问起你。她知道现在
是星期天晚上,而且还记得你先前来过。”
“你是说‘我’?‘真正的’我?”
“没错,她讲出你真正的名字。然后又皱了一下眉头说:”除非她现在已经改
用那个傻乎乎的艺名了——卡拉。‘“
天啊……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她也认得我,还问我你上哪去了。她说她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卡拉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告诉我一些事……
“亲爱的,你最好快点来这里。她清醒的状况也许会持续,但也很可能不会。
这种情况你一定很清楚。”
“我现在正在忙一件事,杰妮亚,我一有空就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后,卡拉心慌意乱地走回座位,情绪紧张到了难以承受的程度。此时,
她的母亲可能会问她的女儿上哪儿去了。她也许会皱着眉头,因自己的女儿不在身
边而感到失望。
求求你……她暗暗祷告,然后再次抬头看向门口,希望卡德斯基能马上出现。
什么都没有。
她只希望自己能将面前的破旧金属栏杆变成一根山核桃木魔杖,然后往门口一
挥,好让那个制作人能立刻出现。
求求你……她再次祷告,在心中举起了那根想象中的魔杖,指向大门。
一时之间,那扇门完全没有反应。接着,有几个人进来了,但没一个是卡德斯
基。进来的是三个穿着中古戏服、脸戴着面具的女人。面具的表情虽然悲苦,但凄
凉的情绪却早已被这几名即将登台的女演员兴奋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罗兰·贝尔站在曼哈顿下城的中央街上,这附近的街道宛如峡谷两侧都是高大
的房屋。阴森的刑事法庭建筑分立在街道两边,顶上是有那座叹息桥,对面不远处
则是那幢结构单调的办公大楼。
他依然没见到查尔斯·格雷迪的那辆沃尔沃。
目光如灯塔般再度逡巡。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一声汽车喇叭声响起,由那条桥的入口处传来。接着是一阵喊叫声。
贝尔急忙转身,向那里跑了几步,但心里却立即想到:这是误导吗?不,不对,
那只是一场交通纠纷。
他回过头,向刑事法庭大楼门口走去,同时发现查尔斯·格雷迪就出现在他面
前,正小心翼翼想穿过马路。这位检察官低着头走路,陷入沉思之中。罗兰立刻向
他冲去,高喊:“查尔斯!快蹲下!威尔已经逃走了!”
格雷迪停住脚步,困惑地皱起眉头。
“蹲下!”贝尔气喘吁吁地喊。
受到警告的格雷迪立刻蹲在两辆停在路边的汽车之间。“出什么事了?”他高
喊,“我的家人呢?”
“我已经派人去保护他们了。”罗兰说。接着,他向街上的行人大喊:“大家
注意!这里有警方行动!请迅速离开此地!”
路人立刻四散逃窜。
“我的家人!”格雷迪绝望地大叫,“你确定他们没事?”
“他们都很好。”
“但威尔——”
“拘留所的枪击事件是假的。他逃了,现在可能就在这附近。我已经调来了防
弹车支援,应该正在路上。”
贝尔再次环顾四周,眯眼观察周围的动静。
他总算抵达了格雷迪蹲下的地方,用身体护住他,后背对着对面那幢办公大楼
黑洞洞的窗户。
“先待在这儿别动,查尔斯,”贝尔说,“我们很快就能安全离开这里了。”
说完,他从腰带上卸下了对讲机。
这是怎么回事?
霍布斯·温特沃思看着下方的目标——那名检察官——正抖抖索索地蹲在人行
道边。他身前挡着一个穿运动夹克的男人,显然是个警察。
狙击镜的十字准星在那名警察的背上游移,却无法找到任何一个可以直接命中
格雷迪的位置。
检察官蹲在地上,而警察却是站着的。霍布斯判断,如果他直接开枪射击那名
警察的后背靠下的位置,说不定子弹能穿透过去击中格雷迪的胸口。不过,这样做
会有点风险。只要弹道略有偏差,则只会打伤格雷迪,而他只要一倒下,就会被街
边的汽车挡住了。
但他必须立刻做点儿什么。那个警察正在对着步话机通话,用不了几分钟,这
里就会出现上百名警察。快点儿,精明的家伙,他对自己说。该怎么做呢?
在窗外的下方,那名警察还在四处观察。他用身体挡住了蹲在地上、像一只在
路旁撒尿的母狗一样的格雷迪。
好吧,他决定瞄准这个警察的大腿。这样警察极有可能会向后跌倒,露出检察
官的身体。这把柯尔特步枪是半自动的,他可以在两秒钟内连射五发子弹。虽然不
是很完美,但这已是霍布斯所能想到的最妥当的计划了。
他决定再给这名警察一点时间,等他走开,或偏移一些,让出一个可以直接射
击格雷迪的空间。
他两只眼睛都睁着,但右眼是通过狙击镜,把准星牢牢地定在那名警察的背上。
此时,他心里想着,等回到坎顿瀑布,一定要把今天的经历编成一个《圣经》故事。
耶稣可以扮演他现在的角色,他手持一把很厉害的复合弓,伏击那些凌虐基督徒的
罗马士兵。尤利乌斯·恺撒躲在一名罗马士兵身后,自以为这样便会安全无虞。但
耶稣将会一箭射穿那名士兵,同时取了那个皇帝的狗命。
好故事。孩子们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警察还严严实实地挡在检察官面前。
好吧,就这样了,霍布斯心想,同时拉开了那把柯尔特步枪的枪栓。没时间再
等下去了。硫黄将从天而降,焚烧那些迫害基督教徒的罗马人。
他把十字准星对准那名警察的大腿,开始缓缓在扳机上施加压力,心中唯一的
遗憾是那名警察是白人,而不是黑鬼。
但霍布斯·温特沃思早已在生活中懂得一件事:既然找到了目标,就不能放过。
音乐学校命案现场
·嫌疑犯外貌描述:棕发、假胡子、无明显特征。年约五十岁,中等身材,左
手无名指和小指粘连在一起。能快速换装扮成年老、秃头的清洁工。
·杀人动机不明。
·被害人: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
·音乐学校全日制学生。
·正在调查其家庭、朋友、同学及同事关系,寻找可能的线索。
·无男友,无已知仇人。兼职工作为在儿童生日聚会上表演。
·附有扬声器的电路板。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实验室检验。
·数码录音器,可能录有嫌疑犯的声音。所有资料都已被销毁。
·录音器是一种“秘密装置”,是自制物品。
·使用旧式手铐铐住被害人。
·德比式手铐。曾被苏格兰场使用。已派人前往新奥尔良的胡迪尼博物馆查访。
·上个月出售给埃里克·威尔。寄至丹佛的一个邮政信箱。无其他线索。
·被害人的手表被破坏,指针正好停在上午八点。
·棉线,用来绑住折叠椅。样式普通,无法追查来源。
·爆竹,用来制造枪声效果。已毁坏。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保险丝,型号普通。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现场警员汇报遇到强烈闪光。未发现可追查物品。
·闪光棉或闪光纸。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疑犯鞋子:十号爱步牌。
·丝质纤维,染成灰色,经过打磨去光处理。
·从快速变装的清洁工服装上掉落。
·疑犯可能戴棕色假发。
·红山核桃树和梅衣属地衣,主要生长地点均为中央公园。
·泥土中含有不寻常的矿物油。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化验。
·保养马鞍和皮革的“光洁”牌护理油。
·黑色丝质布,72×48英寸,用于遮盖。无法追查来源。
·魔术师经常使用这种黑布。
·手上戴套子以掩盖指纹。
·魔术师用的指套。
·橡胶痕迹,蓖麻油,化妆品。
·舞台化妆用品。
·藻胶痕迹。
·用来铸造橡胶“装备”。
·凶手武器:白色丝织绳索,有黑色丝质内芯。
·绳索为魔术演出之用。可变色。无法追查来源。
·特殊绳结。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及海事博物馆——目前尚无进一步消息。
·胡迪尼表演使用的绳结,实际上无法解开。
·在门房登记簿上使用隐形墨水。
东村命案现场
·第二号被害人:托尼·卡尔沃特。
·剧院化妆造型师。
·无已知仇人。
·与第一位被害人无明显关系。
·无明显杀人动机。
·死因:·头部钝器外伤致命,死后尸体被锯成两半。
·疑犯扮成七十几岁老妇人逃亡。正在邻近地区进行搜索,寻找疑犯丢弃的衣
服和其他证物。
·尚未有发现。
·手表被破坏,时间停在正午十二点。
·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点遇害。
·疑犯躲藏在镜子后面。镜子无法追查来源。指纹已送联邦调查局。
·无相符比对。
·使用玩具猫(假物)以引诱被害人进入死巷。玩具无法追查来源。
·再次发现矿物油,与第一个现场相同。等待联邦调查局的化验报告。
·保养马鞍和皮革的“光洁”牌护理油。
·再次发现来自指套的橡胶和化妆品。
·再次发现藻胶。
·爱步牌鞋子被遗留在现场。
·鞋上有狗毛,可能为三种犬类。鞋子上有粪便。
·粪便为马粪,不是狗屎。
哈得孙河命案现场
·被害人:谢丽尔·马斯顿。
·律师。
·已离婚,但前夫并未涉嫌。
·行凶动机不明。
·疑犯使用的假名为“约翰”。颈部和胸口有疤痕。确认疑犯手掌有畸形现象。
·疑犯快速变装换上斜纹棉裤、正装衬衫、未留胡须,扮成商务人士模样,之
后又变装换上牛仔裤和哈雷T 恤,扮成摩托车手。
·作案车辆已沉人哈莱姆河。疑犯可能已逃脱。
·水管胶带,贴住被害人嘴巴用。无法追查来源。
·爆竹。模式同前。无法追查来源。
·铁链和扣环配件。无法追查来源。
·绳索。式样普通,无法追查来源。
·再度发现化妆品、橡胶和“光洁”。
·运动袋,中国制造。无法追查来源。内有:·迷奸药罗眠乐粉末。
·魔术师专用黏蜡,无法追查来源。
·铜片(?)碎屑,已送联邦调查局化验。
·有时钟装置,可能为炸弹定时器。
·普通墨水,黑色。
·海军蓝防风夹克一件,无姓名缩写或洗衣店记号。内有:·CTN 电视公司通
行证,所有人为斯坦利·谢弗斯坦(此人非疑犯——NCIC和VICAP 亦无其资料)。
·塑料门卡一张,俄亥俄州阿克伦市美国塑料卡片公司制造,型号为APC-42型,
上面无指纹。
·该公司董事长正在调阅销售资料。
·贝迪和索尔警探已开始查访市内各家旅馆。
·范围缩小至切尔西旅馆、贝克曼旅馆、兰汉姆·阿姆斯旅馆。仍在调查中。
·纽约贝德福车站河畔旅店收据一张,表明两周前的星期六,曾有四个人至该
餐厅用午餐,桌号为第十二。点的是:火鸡、肉卷、牛排和当日特餐。喝无酒精饮
料。餐厅人员已不记得这些客人是谁。(同谋?)
·魔法师被捕的小巷现场。
·开锁脱逃。
·唾液(钥匙藏于口中)。
·无法鉴定血型。
·小锯刀,用来割断束缚绳索。
·哈莱姆河现场:·泥土上的刹车痕迹,无其他证物。
·车上找到一张报纸一张,报上新闻标题有:电力中断警察局停工四小时共和
党大会于纽约市召开家长抗议女子学校安全设施简陋民兵密谋杀人案周一开庭周末
集会广筹慈善机构经费老少皆宜的春季娱乐州长市长会晤共商新西区规划
林肯·莱姆遇袭现场
·被害人:林肯·莱姆。
·疑犯身份:埃里克·威尔。
·旧住处:拉斯维加斯。
·三年前于俄亥俄州被火烧伤。意外发生于哈斯伯和凯勒兄弟马戏团,制作人
为爱德华·卡德斯基。三度烧伤,就医后失踪。
·曾在新泽西州犯危害他人安全罪。
·对火焰着迷。
·精神状况异常,幻想面前有“尊敬的观众朋友”。
·喜欢表演危险性节目。
·妻子玛丽柯斯葛罗夫,在当年的意外火灾中丧生。
·大火发生后便未再与她家人联络。
·威尔双亲已故,查无其他亲戚。
·自称为“北方的巫师”。
·攻击莱姆动机:因为他会阻止他周日午后的行动(下一位被害人?)。
·眼球为棕色。
·心理状况描述(根据纽约市警局心理专家特里·多宾斯):出于复仇心态行
凶,但他本人可能并未察觉。心态失衡,总是愤懑不平,他借助杀人,可以缓解一
些失去妻子和表演生涯被断送的痛苦。
·威尔最近利日日助手联络:居住在内华达州的约翰·济丁和亚瑟·罗塞,询
问有关火灾意外和涉及该事件的相关人员。助手形容威尔是疯狂、有支配欲、难以
自制、极具危险性但又十分聪明的人。
·警方正在联系火灾发生时的马戏团经理爱德华·卡德斯基。
·因被害人具代表性而引起行凶动机——也许代表他在大火发生之前的某些快
乐或痛苦时刻。
·浸泡过汽油的手帕,来源无法追查。
·爱步牌鞋子,来源无法追查。
拘留所进脱现场
·伪装假伤口用的爆竹和血袋——疑犯自制,来源无法追查。·人造血液(糖
浆+红色食用色素)、牛骨碎片、大脑灰色海绵体的仿制品、真血、剃刀片。
·格洛克警用手枪。
·手铐。
·未及擦拭的血液。
·更多橡胶和化妆品,和之前几个现场类似。
·黏蜡。
·普通墨水,黑色,与先前发现的类似。
·干掉的人造血液(颜料),已送联邦调查局比对。
·地毯纤维,已送至联邦调查局。
魔法师描述
·嫌疑犯会利用误导来对付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
·生理误导(转移注意力)。
·心理误导(消除怀疑心)。
·逃离音乐学校方式近似“消失的人”戏法。过于普通无法追查。
·嫌疑犯身份很可能是魔术师。
·手部技法熟练。
·也懂得变换术(快速变装)。使用容易脱下的衣物,尼龙和丝质布料,光头
头套,指套和其他橡胶装备。可能为任何年纪、性别与人种。
·卡尔沃特之死是赛尔比特的“活锯女郎”戏法。
·精通开锁技巧(可能掌握“擦揉开锁技法”)
·通晓脱逃术技巧。
·有动物表演经验。
·利用心理分析以取得被害人个人信息。
·利用手部戏法对被害人下药。
·企图使用胡迪尼的逃脱戏码“水缸折磨”杀害被害人。
·腹语术。
·用刀娴熟。
·熟悉“燃烧的镜子”。该表演十分罕见,高度危险。
罗兰·贝尔闻到一股掺杂着塑料、汗水和金属的气味,源自那台摩托罗拉无线
对讲机。此时,他正拿着它贴在脸上。
“特勤第四组,你们准备好了吗?完毕。”他朝对讲机说。
“知道了,完毕。”该组中的一个人回答。
“好的,现在——”
此时,峡谷般的街道突然传出数声隐约的枪响。
贝尔跳了起来。
“是枪声!”查尔斯·格雷迪尖叫起来,“我听见枪声了!你受伤了吗?”
“蹲着别动。”贝尔说,同时自己也蹲了下来。他转过身,举起手枪,眯起眼
睛仔细观察对面的办公大楼。
他怒气冲冲,飞快地数着。
“位置确定了,”贝尔拿起对讲机说,“特勤第四组,我发现疑犯位于三楼,
从北边数第五扇窗户的位置。”接着,他看向那块玻璃窗。“哎呀。”
“再说一次?完毕。”一名组员回话说。
“我说:”哎呀。‘“
趴在人行道上的格雷迪问:“怎么了?”随即便打算站起来。
“待着别动。”警探对他说,自己却谨慎小心地站起来,转过身去面朝那扇窗
户,同时也扫视着周围的人行道,提防附近可能出现的其他刺客。不一会儿,一辆
特勤小组的防弹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停下,不到五秒钟贝尔和格雷迪便被护送着上
了车。车的轮胎再次发出尖叫声远离这个危险现场,把检察官带回上东区和他的家
人团聚。
贝尔回头向身后望去,看见许多特勤小组的组员已奔过街道,涌入法庭大楼对
面的那幢建筑物。
别担心……他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对这点他一直坚信不疑。
贝尔已推断出,疑犯若想刺杀格雷迪,最佳的位置就是从对街的那幢办公大楼,
枪手极有可能潜入一间临街的低层办公室。杀手不太可能去屋顶,因为那儿有十几
台监视摄像机。贝尔之所以把自己当成诱饵公然暴露在街道上,是因为他经历了上
次的人质挟持事件后,掌握了一些和这幢大楼相关的资料:比如窗户。和许多新盖
的机关大楼一样,这些窗户都无法打开,而且用的都是防爆玻璃。
这样还是要冒一点风险,他很清楚。枪手可能会使用穿透力强的子弹,如此便
能射穿这种几英寸厚的玻璃。不过,贝尔也想起几年前他在侦办某件案子时听过的
一句话:“就算是上帝也说不准。”
他以身犯险做诱饵诱使狙击手现身,只希望子弹会打碎玻璃,进而暴露其所在
的位置。
他的计划成功了——只是出现一个小小的变化,才让贝尔刚才忍不住对特勤小
组的人叫了起来。哎呀……
“特勤第四组呼叫贝尔,你说对了。完毕。”
“继续行动,完毕。”
步话机那端的警员又说:“我们进入大楼了,现场没有危险。只有个小问题,
我忘了他们是怎么说的?中了达尔文奖?我的意思是,有时疑犯会做蠢事。完毕。”
“知道了,”贝尔回答,“他射中了自己什么地方?完毕。”
刚才贝尔发现枪手所在的位置,并非因为玻璃碎裂,而是因为他看见有一大摊
血喷溅在玻璃上。特勤小组警员说,那个男人对准贝尔开枪,但铜子弹射中玻璃却
反弹回来,子弹碎片在枪手身体上造成五、六处伤口,特别是鼠蹊部的位置,那里
显然有一条大动脉或大静脉被流弹切断了。当特勤小组人员找到位置、冲进办公室
时,这名枪手已因失血过多而昏倒。
“是威尔吧?完毕。”贝尔说。
“不,很遗憾。他的名字叫霍布斯·温特沃思,是从坎顿瀑布来的人。”
贝尔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这么说,威尔和那些帮手很可能都还在这附近。他
又问:“能找到任何与威尔有关的线索吗?有没有办法知道威尔的行动计划或身在
何处?”
“没有,”那位行动指挥官瓮声瓮气地说,“只找到他的证件。还有,他身上
有一本给孩子看的《圣经》故事书。”他停顿了一下,“真遗憾,罗兰,我们又多
了一名被害人。他为了进入这幢大楼杀了一个女人,看来是……好了,我们要封锁
这个地方了,然后继续搜寻威尔。完毕。”
贝尔摇了摇头,对格雷迪说:“没发现他的踪影。”
除非,当然,那就是这件案子最棘手的症结所在。也许他们早就发现威尔的踪
影了,甚至发现的是威尔本人——说不定他现在是某个警察、医护人员、特勤小组
成员、记者、便衣刑警、路人或流浪汉——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哪个才是他。
透过会客室发黄的窗户,安德鲁·康斯塔布尔看见一张表情严肃的黑人警卫的
脸出现在窗户上,向内窥视会客室里的动静。没过多久,这张脸消失了,这名身材
魁梧的黑人警卫离开了门口。
康斯塔布尔立即从金属桌前起身,从他的律师身边经过,来到窗前。他向外望
去,看见刚才过来窥视的那个警卫此时正站在大厅里,表情严肃地和同事交谈。
现在可以了。
“怎么了?”乔·罗特问。
“没事,”康斯塔布尔回答,“我什么都没说啊。”
“哦,我还以为你说了什么。”
“没有。”
尽管他这样回答,但却怀疑自己刚才也许真的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感叹,也
许是一声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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