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安德鲁·康斯塔布尔是个强壮的男人,强壮是因为长期以来的长途狩猎及钓鱼
活动,因为需要经常割锯猎物的肉和骨头,还因为需要经常挥斧砍劈木头。
挺着一个大肚子的乔·罗特则完全无法和他相比。这位律师虽想起身求救,但
康斯塔布尔牢牢压住他的手,接着又用力攻击他的喉咙。顿时,凄厉的尖叫变成了
一阵模糊的喉音。
康斯塔布尔把他拖倒在地,又用被手铐铐住的双拳拼命击打这个早已血流不止
的男人。罗特很快就不省人事了,他的脸肿得像个甜瓜。康斯塔布尔把他拖回桌前,
背对着门口,扶回椅子上坐好。这样一来,如果外头的警卫又过来朝屋里窥视时,
就会以为这位律师正在低头阅读文件资料。接着,康斯塔布尔蹲下把律师的袜子脱
掉,拿来擦去桌面上的血迹,又用文件笔记本遮住擦不掉的地方。待会儿他会杀死
这个律师,目前,至少在几分钟内,他必须摆出这副看起来完全太平无事的安宁景
象。
只要再等几分钟——在他重获自由的时候。
自由……
这就是埃里克·威尔计划的目标。
杰迪·巴恩斯是康斯塔布尔最好的朋友,也是爱国者会的副会长,他雇用威尔
并非是要暗杀格雷迪,而是为了劫狱。威尔将闯入向来戒备森严的纽约市男子拘留
所,为他带来自由,护送他离开叹息桥,最后回到新英格兰的荒野大地。在那儿,
爱国者会的人可以重整旗鼓,继续他们的使命,发动战争对抗一切不道德、污秽和
无知之事。夺回所有被黑人、同性恋、犹太人、西班牙裔和其他外来者侵占之地—
—这些人都是“他们”,是康斯塔布尔在每周爱国者会的演讲和已有全国数千名右
倾思想的市民注册的秘密网站中所攻讦责骂的对象。
康斯塔布尔起身走到门边,偷偷向外窥视。外面的警卫对会客室里发生的事毫
无察觉。
他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应该找个武器之类的来防身,于是便从律师血淋淋的衬
衫口袋抽出金属材质的自动铅笔,把铅笔尾端裹在袜子中,以保护手掌。这样铅笔
锐利的尖端便成了一把良好的行刺工具。
准备妥当后,他坐回原位面对罗特,心里又想了一遍这次由威尔——用巴恩斯
的说法是“魔法师”——所精心构思的计划。这真是个伟大的杰作,运用了数十种
幻术师的专业技巧。佯攻再佯攻,精密计算时间,不断分散警方的注意力。在威尔
的巧思之下,警方从头至尾都以为他们筹划的是一场刺杀格雷迪的行动。他们命令
笨手笨脚的拉尔夫·斯文森牧师直接行刺检察官,故意借由这次失败的行动让警方
对他们的计划深信不疑。警方会全力保护检察官的性命,从而忽略了防范其他犯罪
的可能——例如计划劫狱。
按照计划,威尔是故意让自己在第二次刺杀格雷迪行动中被逮捕的,以便能顺
利侵入门禁森严的拘留所。
此外,在康斯塔布尔这边也必须做一些误导行动。他已用颇具理性的言论解除
了那些捕猎者的武装,强调自己的清白以博取同情,并答应提供足以控告巴恩斯和
其他同伙的证据,以此诱使格雷迪在今日下午亲自前往法庭大楼。康斯塔布尔甚至
还答应协助寻找那位魔术师,这样又进一步解除了警方的戒心,也让他有机会用密
语和外面的朋友联系,告诉他们自己在拘留所中的位置,这样巴恩斯便能把这些信
息向威尔转达。
在格雷迪抵达法庭大楼时,霍布斯·温特沃思会实施暗杀检察官的计划,但无
论成功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布斯能完全分散拘留所的警力。这样一来,已凭
借制造假死事件而成功逃脱潜入拘留所中的威尔,就能用伪装过的身份现身,杀死
外面的警卫,闯入会客室救出康斯塔布尔。
计划还有一个附加部分——而这让康斯塔布尔已翘首盼望了好几个星期。杰迪
·巴恩斯告诉他,在威尔进入会客室之前,他得做一件事。“你要自己动手处理你
的律师。”
“什么意思?”
“随便你怎么做,威尔只说你应该自己处理罗特,别让他在那儿碍事。”
现在,看着从律师眼角和嘴里汩汩流出的鲜血,康斯塔布尔想,好了,这个犹
太人总算处理掉了。
就在康斯塔布尔还在想着威尔会用什么方法杀掉门外的警卫,会以何种装扮现
身,他们会从哪条路线逃亡等种种问题时,他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此刻正好是计划中的解救时间。
哈哈,他自由的时刻总算来临了。
康斯塔布尔把罗特拉下椅子,拖到会客室的角落。他虽然想用脚踩住这位律师
的喉咙,现在就要了他的小命,但想到威尔身上可能会有消音手枪或一把刀,便打
算等他进来后再使用他带来的武器。
会客室的房门上发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咔嗒声。
门开了。
此刻,第一个跃入康斯塔布尔脑海的想法是:太神奇了!威尔竟然把自己扮成
了一个女人。
但是,他立刻就认出她了:眼前的女人是昨天和贝尔警探一起来过这里的那个
红头发女警。
“有人受伤了!”她瞥见躺在角落的罗特,便向外高喊:“快叫紧急医疗小组
的人过来!”
在她身后,一名警卫马上拿起电话,另一名警卫则按下墙上的红色紧急按钮,
走廊上立刻响起一阵刺耳的警铃声。
怎么搞的?康斯塔布尔糊涂了。威尔呢?
“还没发现威尔的踪迹吗?”
“没有。”
“好吧,那只好继续研究你在拘留所找到的证物了。萨克斯,你马上回来,咱
们一起研究。”
“我还不能走,莱姆。”她说,目光瞟向站在大厅那边的十几名看热闹的人们。
“他一定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要继续搜索下去。”
专门为儿童学习而编纂的铃木钢琴教程共有好几册,每册约有十个乐谱,难度
由浅至深逐册渐渐增加。每当学琴的孩子顺利完成一册教材后,父母通常会召集亲
友家人和钢琴老师,举办一场小型音乐会,让这名完成阶段课程的学生来几段钢琴
独奏。
克里西·格雷迪的“铃木教材第三册音乐会”,计划在一周后举行。此刻,她
正在家中的琴房里努力练习,并且刚刚弹完一曲舒曼的《狂野的骑士》。
琴房不大,光线也不亮,克里西却相当喜欢这个地方。这里面只有几把椅子,
几个摆放着音乐书籍的书架,以及一台漂亮的、闪闪发光的小型平台钢琴——他们
把这个房间称为“雅诺房”,正是以钢琴的昵称为名。
她认真地弹了一段克莱门蒂C 大调小奏鸣曲的行板,然后又弹了一遍莫扎特的
小奏鸣曲,以这首她最喜欢的曲目作为犒赏自己的奖品。不过,她觉得今天自己弹
奏得并不好——那群聚集在她家里的警察让她分了心。尽管这些警察不论男女都非
常和善,也会愉快地和她聊起星球大战、哈里·波特或Xbox电子游戏之类的事,但
克里西很清楚,挂在他们脸上的愉快微笑并非发自心的笑容,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
安抚她,不让她觉得紧张罢了。但是,实际上这些假装出来的笑容,只会营造出使
她更害怕的气氛。
虽然他们都没有说,但警察会再次聚集到这里,就表明还有人想伤害爸爸。克
里西不担心自己被坏人伤害,只害怕坏人会把爸爸从她身边夺走。她一直很希望他
不要再做司法工作了,有次还鼓起勇气,向他提出要求。然而,爸爸却这么对她说
:“你有多喜欢弹奏雅诺呢,亲爱的?”
“非常喜欢。”
“那好,我对我的工作也是一样。”
“哦,好吧。”她说,虽然心里觉得一点儿都不好。因为弹钢琴不会让人们讨
厌你,想动手杀你。她弹坏了几个小节,发现自己分了心,便努力集中精神再重弹
一次。
她知道他们待会儿就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住上一阵。妈妈说,就只是一两
天而已。但是,万一时间比她说的还长呢?万一他们必须取消下周的铃木教材演奏
会呢?她突然觉得有点沮丧,便放弃了练习,把琴谱合上收进书包里。
啊,这是什么?
她看见琴谱架上竟然摆着一条“约克牌”薄荷巧克力糖,而且不是那种迷你装
的,而是完整的一大条,是摆在生鲜超市收银柜台旁出售的那种。她不知道这是谁
留下的。妈妈不喜欢有人在雅诺琴房里吃东西,而克里西自己也绝不容许吃过糖果
或黏糊糊的手去碰触她的琴键。
也许是爸爸留下的。她知道他心里一定觉得很不好受,因为他惹来了这么多警
察,因为他害她无法参加在社区小学举办的演奏会。
一定是这样没错——这是爸爸偷偷补偿她的礼物,是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小秘
密。
克里西透过半开的门缝瞟了外面一眼。她看见人们正在来回走动,听见他们说
话的声音。她听出那个平静的声音是来自那位北卡罗来纳的警察,这位警察叔叔有
两个儿子,他说过会介绍给她认识。她看见母亲从卧室搬出一个行李箱出来,一脸
不快。她听见她说:“这实在太夸张了。你们为什么找不到他?他只有一个人,而
你们有几百个。我实在是搞不懂。”
克里西坐回椅子,打开锡箔包装纸,慢慢吃下这块巧克力糖。巧克力全部下肚
后,她又仔细检查自己的手指。果然没错,手指的确沾上了一点儿巧克力,她必须
去浴室把手洗干净。她盘算好,等她一到浴室就要把包装纸丢进马桶冲掉,这样才
不会被母亲发现。这叫“湮灭证物”,是她从电视里的《犯罪现场调查》中学到的
——尽管她的父母都不肯让她收看这种电视剧,但她只要逮到机会,就一集也不会
错过。
罗兰·贝尔已和查尔斯·格雷迪安全回到住处,现在这家人正忙着收拾行李,
准备前往纽约市警局设在默里山的庇护所。罗兰已拉上屋里所有的窗帘,并嘱咐他
们不要靠近窗户。他看得出这些话增添了他们心中的不安,但他的工作不是心理辅
导,而是保护他们的性命不被那位异常狡诈的杀手夺走。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莱姆打来的。“那边一切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里滴水不漏。”贝尔回答。
“康斯塔布尔已经被送进特别防护牢房了。”
“那里的警卫都是认识的人吧?”贝尔问。
“阿米莉亚说威尔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自己变成那两个身材长相都像极沙
奎尔·奥尼尔「注」的人。”
「注」NBA 热队球员,著名篮球明星,绰号“大鲨鱼”。
“明白了。那个律师情况如何?”
“罗特?他还活着,只是伤得很重。我……”莱姆突然停下来,这时似乎有人
进了他的房间。贝尔听见一个细细的说话声,他判断说话的这个人是梅尔·库珀。
一会儿后,莱姆又对贝尔说:“我们还在研究阿米莉亚在拘留所现场找到的证
物,目前还没找到特别的线索。不过,倒有件事我得提一下。贝迪和索尔总算在兰
汉姆·阿姆斯旅馆找到那张门卡所属的房间了。”
“登记住进去的人是谁?”
“房客留的是假姓名和假地址,”莱姆说,“不过根据柜台服务员的描述,那
个人的外貌和威尔相当符合。现场鉴定小组已在房间的抽屉中找到一支使用过的针
筒,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威尔留下来的,但最好先假设是他的东西。梅尔已在针尖上
找到巧克力和蔗糖的成分。”
“蔗糖……是来自糖果吗?”
“没错。另外,针筒里则残留了大量砒霜。”
贝尔说:“所以他把毒药注射到某块糖果里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你问问格雷迪最近有没有人送糖果给他。”贝尔立刻把问
题向检察官和他太太转述了一遍,但他们两人都马上摇了摇头,甚至对这个问题相
当反感。
“没有,我们家的人从不吃糖果的。”检察官太太说。
刑事鉴定学家于是又问:“你说过,他今天下午闯进来时,你曾觉得相当意外。”
“的确,我们以为会在大厅、地下室或屋顶逮住他,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从大门
进来了。”
“他进来之后做过什么事?”
“他就直接在客厅现身,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所以他应该没时间把糖果留在厨房。”
“不可能,他根本没有机会。”贝尔解释说,“我和朗都待在那里。”
“那么,还有哪些房间是他可能进去的?”
贝尔再把这个问题转问格雷迪和他太太。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罗兰?”检察官问。
“林肯刚刚发现了新的证物,他认为威尔可能会把毒药送进你家。毒药可能藏
在糖果中,但我们不确定他是否已……”
“糖果?”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纤细微弱的声音。
贝尔、格雷迪夫妇和所有参与保护行动的警员全都一起回头,看见检察官的小
女儿正一脸恐惧地望着贝尔警探。
“克里西?”她的母亲问,“怎么了?”
“糖果?”女孩又喃喃地说了一次。
一张锡箔包装纸从她手中落下,紧接着,她便哭了起来。
贝尔手心冒着冷汗,紧张地观察着所有从查尔斯·格雷迪公寓大门外经过的行
人。
一共有好几十个。
其中有一个会是威尔吗?
或是来自那该死的爱国者会的人?
救护车很快便抵达了,车上跳下两名医护人员。但他们在进入大门之前就被贝
尔挡了下来,要求他们出示证件接受详细检查。
“搞什么鬼?”其中一名医护人员很不高兴地说。
贝尔不理会他,在检查过后才说:“好了,准备带她出来吧。”他查看了街上
的车辆、行人、附近楼房的窗户。确定没问题后,他吹了声口哨,于是那位壮硕安
静的警员路易斯·马丁内斯便护送女孩出来,和她母亲一起钻进救护车。
克里西还没有出现中毒的症状,但脸色已十分苍白,恐惧颤抖着哭个不停。她
吃下了整块神秘出现在琴房的薄荷巧克力,贝尔知道那一定是威尔留下的,也已知
道他早些时候从大门闯入格雷迪的住处之时,一定绕了路,先溜进那间摆放钢琴的
房间。对贝尔来说,这是无法宽恕的罪恶——伤害无辜的儿童。并且,虽然他先前
曾一时被康斯塔布尔理性的谈话所打动,但这次的事件已完全暴露那些爱国者会会
员的邪恶本质。
文化差异?种族差异?全是狗屁。真正存在的差异只有一个:一边是正义与善
良,而另一边是邪恶与堕落。
万一这个女孩丧命的话,贝尔绝对会申请去旁观威尔和康斯塔布尔两人被处以
极刑的过程。他要亲眼看见这两个人接受与他们对克里西所犯下的恶行相符的惩罚
——接受毒针注射处死。
“别担心,亲爱的。”他对她说。此时一位医护人员正在给她量血压。“你不
会有事的。”
听见这句话,女孩的哭声变小了,只剩下无声的抽噎。贝尔偷偷瞟了克里西的
母亲一眼。此时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温和,却无法完全掩饰她的愤怒情绪——远比贝
尔的强上数倍。
贝尔呼叫总部,帮他把通话接到他们正火速前往的那间医院的急诊室。他对急
诊室的负责人说:“我们两分钟后会抵达急诊室大门。现在,你听好——我希望你
能清空现场,从那里到中毒急救中心的整条路上都不要有半个人,除非佩戴了附有
照片的身份证件。”
“呃……警官,这点我们办不到。”接电话的女人说,“这里是医院最忙乱的
地方。”
“这位女士,我可是很顽固的。”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坚持非这么做不可。现在有一名武装疑犯企图追杀这个女孩和她的
家人,如果我到了医院还看见任何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而身上又没佩戴证件的人
的话,我保证他们全会被铐上手铐,得到非常无礼的对待。”
“警官,这里是市中心的急诊室,”医院的那个女人不高兴地说,“你知道我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多少人在这里吗?”
“不知道,女士,但我可以想象他们全绑上绷带拄着拐杖的样子,如果他们在
我们抵达时还留在那里的话。还有,再提醒你一次,从现在开始你只剩下两分钟的
时间了。”
“案子是会变色的。”
查尔斯·格雷迪坐在急救中心外面等候区的橙色塑料椅上,茫然地低头盯着地
上那张已被千百双绝望的脚跟磨秃的绿色亚麻油地毯。
“我指的是刑事案。”
在这个等候区里,罗兰·贝尔坐在检察官旁边,路易斯则用他魁梧的身材堵住
一扇房门。此外,在附近另一个通往人员往来频繁的走廊的出入口,站着贝尔的另
一个手下——特勤小组成员格雷厄姆·威尔森,他是个英俊又热情的警探,那双敏
锐坚毅的眼睛具有侦察员的天分,像装了X 光探测器似的,一眼就能分辨出对方身
上是否暗藏武器。
格雷迪太太进急救中心去陪克里西了。和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位负责执行保
护任务的警员。
“在学校的时候,我认识一位法学教授,”格雷迪继续说,但表情仍然呆滞,
“他做过检察官,后来又成为法官。有次,他在课堂上告诉我们,在他执法的那些
年中,他从未见过一起黑白分明的案件。他说,所有案件都是不同程度的灰,有的
灰得相当阴暗,有得灰得十分浅白,但无论如何,它们全都是灰色的。”
贝尔看向走廊,看向值班护士为那些受伤的溜滑板者和自行车骑手所围起的临
时候诊区。正如贝尔所坚持的那样,医院的人已清空了他们所在的这块区域。
“可是,一旦你亲身涉入某桩案件,它就会变了颜色,变成黑色和白色。不管
你是原告还是被告,灰色的部分会完全消失,你所在的这一边是百分之百的正义,
而另一边则是百分之百的邪恶。你的眼中只剩下对与错。我的教授说,我们必须留
意这点,一定要时时提醒自己其实所有的案件都是灰色的。”
贝尔盯上了一位护理员。这位年轻的拉美人看起来并不可疑,但他还是朝威尔
森点了个头,示意他将这个人拦住,仔细检查他和证件上的照片是否相同。他给了
贝尔一个表示OK的手势。
克里西已送进手术室十五分钟了。为什么没人出来汇报一下情况呢?
格雷迪继续说:“可是,罗兰,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来,自从我们发现他们在
坎顿瀑布密谋的活动后,我便把康斯塔布尔这件案子视为黑白的了,从未想过其中
有任何灰色地带,只知道尽一切力量去调查起诉他。”他苦笑了几声,抬头看向前
方,但笑容很快便消失了,“医生怎么还不出来?”
说完,他又意志消沉地垂下头去。
“但是,如果我把这件案子视为灰色,也许就不会把他逼得那么紧;如果我能
稍作妥协,也许他就不会雇用威尔,而他或许就不会……”他撇头比向自己女儿此
时所在的那间手术室,没说完的话全哽在喉咙,忍不住抽泣起来。
贝尔说:“查尔斯,我认为你的教授说错了。至少,这不适用在康斯塔布尔这
种人身上。不管是谁干出像他这样的恶行,都不会有什么灰色地带。”
格雷迪搓了一下脸。
“你也有孩子,罗兰,他们去过医院吗?”
只有在他们的母亲过世时去过,罗兰心想,可是他不愿意提这件事。“医院是
常去,不过没什么大事——他们顶多是被垒球打到额头或小指,要不就是在冲上二
垒的时候和游击手撞个正着。”
“那么,”格雷迪说,“你一定也了解这种担心的感觉。”他又抬头看了手术
室一眼,“真让人揪心。”
几分钟后,这位警探发现面前的走廊上有了动静。一位穿着绿色准备服的医生
看见格雷迪,便缓缓朝他们这里走来。在他的脸上,贝尔看不出任何表情。
“查尔斯。”这位医生轻声说。
尽管格雷迪的头依然低垂着,但他早已知道这个人已逐渐向他走来。
“黑色和白色,”他喃喃地说,“上帝啊。”说完,他便起身迎向这位医生。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林肯·莱姆听见电话铃响了。
“指令。接电话。”
喀嗒。
“喂?”
“林肯吗?我是罗兰。”
听见罗兰的声音,梅尔·库珀立即把头转过来,一脸严肃。他们早已得到报告,
知道贝尔此时正和格雷迪全家人一起待在医院里。
“医生怎么说?”
“她没事了。”
库珀闭上眼睛,仿佛有位新教徒过来为他祝福,在这个时刻。莱姆也感到一股
强烈的宽慰。
“没中毒?”
“没有。那就是一块糖,里面没有半点毒素。”
“这么说来,这又是一次误导了。”莱姆沉思着说。
“看来的确如此。”
“但这到底表示什么呢?”莱姆轻声问,不是问贝尔,而是问自己。
贝尔提出了意见。“根据我的看法,既然威尔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格雷迪这边,
就表示他仍有可能另想办法把康斯塔布尔救出拘留所。他现在一定还待在拘留所里
的某处。”
“你们已前往安全屋了吗?”
“是的,全家人都在一块。我们会留在那里,直到你逮住那家伙为止。”
直到?
万一逮不到呢?
结束通话后,莱姆驾着轮椅离开窗边,来到那张证物表前。
手比眼快。
除非能克服这点。
魔术技法娴熟的埃里克·威尔现在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莱姆感觉颈部肌肉已紧张到了接近抽筋的程度,于是再次看向窗外,思索他们
面对的这个复杂难解的谜题。
企图开枪狙击格雷迪的霍布斯·温特沃思伤重而死,目前格雷迪和其家人都安
全无虞。康斯塔布尔明显已准备好想从会客室脱逃,但威尔却没有发动任何救援行
动。由此看来,威尔的计划可能出了差错。
但莱姆无法接受如此简单的结论。既然疑犯设计让克里西·格雷迪吃下巧克力
糖,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引到拘留所外,莱姆就不得不赞同贝尔的看法,不能排除威
尔企图继续拯救康斯塔布尔的可能。
要不,威尔就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也许他企图杀掉康斯塔布尔,以免他上法
庭成为证人。
莱姆感到一股强烈的挫折感。长久以来,他早已接受自己再也无法亲自逮捕犯
人的事实,然而,丧失官能的身体换得的补偿是强大的心理力量。他虽然只能动弹
不得地坐在轮椅或躺在床上,但至少,在思想上他永远可以超越疑犯一步。
唯有魔术师埃里克·威尔例外。这个人已完全把灵魂卖给诈术,让他实在无法
猜透。
莱姆苦苦思索,看是否还有什么事可做,以求找出这件案子所能引发的问题的
答案。
萨克斯、塞林托和特勤小组队员都还在拘留所和法庭大楼里搜索,卡拉去奇幻
马戏团找卡德斯基谈话去了。托马斯正在打电话给威尔以前的助手济丁和罗塞,询
问这两天威尔有没有再打电话和他们联系,并问问他们是否想起什么其他有帮助的
资料。一支从联邦调查局借调来的物证反应小组正在霍布斯·温特沃思误杀自己的
那幢办公大楼中搜索,而华盛顿方面的专家还在分析萨克斯在拘留所中找到的纤维
和假血颜料。
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挖掘出威尔内心的想法呢?
只剩一件事可做了。
他决定试试这个他已多年不用的方法。
莱姆开始亲自走格子。这次搜索从男子拘留所开始,他点亮一盏海藻绿的荧光
灯,走过复杂的通道。他绕过转角,来到货架上堆满材料物品的阴暗贮藏室,进入
小房间和暖气室。他循着埃里克·威尔的足迹前进,同时也努力探究体悟此人内心
的想法。
当然,这次走格子的活动是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在脑海中进行的。然而,
这种在想象中追逐猎物的活动却是极其恰当的,毕竟,这次他追寻的对象是一个消
失的男人。
绿灯亮了,马勒里克缓缓加速前进。
此时,他心中想的人是安德鲁·康斯塔布尔。这个人就像魔术师,他记得杰迪
·巴恩斯曾这么说过,他具有心理学家的特质,能在短短几秒内看出一个人的特质,
并能说出适当话语让对方安心。他谈吐幽默,充满知性,而且总是站在理性和同情
的位置。
贩卖药物给那些容易受骗的人。
就这些人来说,他们的数量可多了,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爱国者会这种
狗屁团体胡扯的废话。然而,正如那位伟大的经纪人P.T.巴纳姆——马勒里克的经
纪人——所说的,在这个世界上每分钟都会有笨蛋出生。
当他开车行驶在这星期天夜晚的街道上时,马勒里克不禁愉快地想着,此时康
斯塔布尔一定完全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这次劫狱计划中,有一部分
是需要康斯塔布尔自己来做的,必须由他来摆平那位律师。几个星期前,在贝德福
车站的那个餐厅里,杰迪·巴恩斯对他说:“呃,威尔先生,还有一件事情。因为
罗特是犹太人,安德鲁一定很想让他受到一点教训。”
“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马勒里克回答,“只要他高兴,我就可以出手把他
杀了,这不会影响我的计划。只是,我希望他能自己摆平,不要碍事。”
巴恩斯点点头。“康斯塔布尔先生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可以想象康斯塔布尔此刻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模样。现在他一定坐在逐渐
冷却的律师尸体旁边,等待变了装束、手持枪械的威尔进来带他离开这幢建筑——
当然,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当会客室的房门打开时,冲进来的将会是十几名警卫,他们会粗鲁地把他拖回
牢房。至于那场审判,也将会照常进行。巴恩斯、温特沃思和所有在上纽约州那个
原始帮会中的人一样,他们会迷惑不已,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全都被利用了。
在他等待下一个信号灯变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布置的那个误导戏法——
“中毒的小女孩”(虽然有点难听,但这个戏法的名字绝对耸人听闻,马勒里克心
想。他通过多年的表演经验中学到,越是简单的戏法名,越能让观众从中获得明显
的信息),不知是否已经启动。当然,这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误导手法:首先,针
筒也许不会被发现,其次,糖果也许不会被那个女孩或其他人吃掉。不过,莱姆和
他的手下确实相当优秀,因此他猜想那根针筒还是有被找到的机会,而且能让他们
推断出恐怖的结论,认定这又是一次针对检察官和其家人所发动的攻击行动。等他
们白忙一阵后,才会发现那块巧克力糖里面根本没有毒。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真正下过毒的糖果已被放置在另一个地方?
或是,这根本只是一次误导,好让警方的注意力远离男子拘留所,让马勒里克
有机会实施另一个计划以劫出康斯塔布尔?
总而言之,现在警方一定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案情究竟会往何处发展。
是的,尊敬的观众朋友,在过去这两天来,你们看到的是一场最精彩的表演,
将物理和心理两种层面的误导手法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物理层面——把警方的注意力同时引向查尔斯·格雷迪和男子拘留所。
心理层面——消除警方的戒心,让他们对马勒里克的犯案动机深信不疑,而那
正是林肯·莱姆骄傲地自以为已经被他破解的:认为他受雇杀害格雷迪,并且计划
劫走安德鲁·康斯塔布尔。一旦警方这么认为,他们的脑袋就会停止再去寻找其他
答案,不会再多加思考他现在真正要去做的事。
他所要做的,完全和康斯塔布尔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他留下的线索是如此明
显——遭到魔术戏法攻击的前三名身份与马戏团有关的被害人、黏有狗毛和泥土的
鞋子、俄亥俄州的那场大火与奇幻马戏团的关联……这些线索都让警方相信他真正
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向卡德斯基复仇,因为正如林肯·莱姆所说,这些线索都太过明
显了。他一定还有别的目标。
但是,他并没有。
现在,他身穿医护人员的制服,开着一辆救护车,缓缓驶入马戏团的入口,进
入这个世界知名的奇幻马戏团的帐篷区。
他把救护车停在包厢座位区的脚手架下方,下车锁上车门,附近没有任何舞台
工作人员、警察或安全人员多看他一眼。这里早些时候才刚发生过疑似炸弹、虚惊
一场的事件,现在有一辆特勤车辆驶进马戏团,停在这个地方,可以说是相当正常
——用魔术师的说法,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请看,尊敬的观众朋友,这就是你们的魔术师,他悄然出现在舞台中央。
他就是“消失的人”,他以实体出现,但却没人看得见。
没人多看这辆救护车一眼,然而,这毕竟并不是一辆普通的救护车,而是极佳
的伪装物,是他早在几个月前便构思好并改装过的。车上原本摆放医疗设施的位置,
现在放有十几个塑料筒,里面共有七百加仑的汽油,连接至一个简单的引爆装置。
汽油很容易就会引燃,大量致命的液体将会喷进帐篷、射入看台,来到这个超过两
千名观众聚集的地方。
其中也包括了爱德华·卡德斯基。
你瞧,莱姆先生,还记得我们在“烧焦的男人”演出时的对话吗?我说的可不
只是行话而已。卡德斯基和奇幻马戏团毁掉了我的一生和我最挚爱的人,所以我要
摧毁他们。复仇就是这一切行动的最终目的。
这位魔术师小心翼翼地走出帐篷区,进入中央公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已脱下了医护人员的制服,换上了新的装扮。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变换了一下自
己的地位,暂时成为观众中的一员。在此,他要寻找一个有利的位置,以便能好好
欣赏这场最精彩的表演。
家人、朋友、情侣和孩子们正缓缓走入帐篷,找到各自的位置,慢慢坐满看台
和包厢,他们从不同的个体变成一种被称为“观众”的东西,形成完全不一样的构
造。
变形……
卡拉把视线从那一大群观众身上移开,扭头拦住一名警卫。“我等了好久了,
你知不知道卡德斯基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有重要的事。”
不,他并不知道。她又问了另外两个人,得到的答案完全一样。
她又瞥了一眼手表,心中充满强烈的悲痛。母亲的形象闪入她的脑海,她看见
她躺在斯托伊弗桑特疗养院里,用清晰的目光环顾房间,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纳闷:
她的女儿究竟去哪里了?想到自己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卡拉便沮丧得想哭。尽管
她渴望此时能马上飞奔至母亲身边,但她也知道必须再等下去,尽自己的力量阻止
威尔即将要做的恶行。
她转身看向明亮耀眼的巨大帐篷内部。表演者已在场外等候了,他们脸上戴着
各式怪异的喜剧面具,准备好开幕时的进场演出。观众席上也有许多孩子脸上戴着
类似的面具,那是父母在外面价格昂贵的纪念品摊上买给他们的。戴着狮子鼻、鹰
钩鼻和鸟喙面具的孩子左顾右盼,每个人都兴奋不已。然而,卡拉也发现,有些孩
子其实是害怕不安的。怪异的面具、马戏团里诡异神秘的布景装饰,也许让他们联
想起恐怖电影中的场景。卡拉喜欢为孩子们表演,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谨慎;
他们对现实的看法和成人的不同,而一位魔术师能轻而易举地破坏这些年幼儿童极
不稳定的安全感。因此,在孩子面前,卡拉只会做一些趣味性的表演,而且在表演
结束后,她会把孩子们召集起来,把刚才表演的戏法技巧向他们讲解一番。
看着周围华丽的舞台装饰,现场热烈的气氛环绕着她,她能感受到观众们的兴
奋和期待……她的手心不知不觉地淌出了紧张的汗水,仿佛待会儿是自己要登台演
出。哦,要是现在她也在准备登台表演者的行列中该有多好!她会心满意足、充满
信心,在兴奋的情绪中,感觉心跳随着时钟指针向登台的那一刻接近而渐渐加快。
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感觉能比这个更好了。
但是,她随即苦笑起来。这里可是奇幻马戏团。
她只不过是一个在魔术店打杂的女服务员。
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我做得够好了吗?不管大卫·巴尔扎克先生怎么说,但有
时候她的确相信自己是可以的。至少,不会输给当年刚出道的哈里·胡迪尼——他
早年唯一成功演出的脱逃术戏法,是让观众受不了看他把简单的戏法搞砸而一个个
逃出表演厅。罗伯特·胡迪也是一样,刚开始他对自己的表演也是毫无信心,最后
只好赠送观众发条玩具,比如能在戏法盒上下棋的机械土耳其人。
然而,当她看向后台,看着那上百位从小就投入这项事业的表演者,巴尔扎克
先生的声音又跃入她的心中:还不行,还不行……她听见这几个字时情绪十分复杂
——包含着失望和欣慰。他是对的,她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是高手,而她只是一个
小学徒。她必须对他有信心,也许再过个一两年吧。等待肯定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还有母亲需要照顾……
她现在也许正坐在床上,一边和杰妮亚谈天,一边琢磨她的女儿究竟上哪儿去
了——在那天晚上,她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现在她不应该待在这个地方。
卡德斯基的助理凯瑟琳·杜妮在楼梯顶端出现了,招手呼唤她。
卡德斯基回来了吗?求你了……
但是,这位年轻女郎却说:“他刚打电话回来,说他吃完晚饭又去电台接受采
访了,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他说他马上就会回来。他的包厢就在前面,你要不要
去那里等他?”
卡拉点点头,失望地朝女郎所指的那个包厢走去,坐下,并再度把目光投向帐
篷。她看见那奇妙的变形活动终于完成——观众席上坐满了男女老幼,每一个空位
都已被人填满了。
砰。
卡拉被一声回荡在帐篷里的响亮鼓声吓了一跳。
灯光渐渐暗了,最后完全熄灭,整个帐篷陷入一片黑暗,只剩紧急出口指示灯
的点点红光。
砰。
群众都安静下来了。
砰……砰……砰……
清脆的鼓声一声声响起,让人感觉自己的胸口也随之共振。
砰……砰……
一盏明亮的聚光灯投射在圆形表演场中央,照亮了一位穿着黑白格子花纹紧身
衣的小丑,他戴着与服装相配的半截式面具,手上拿着一根权杖高高指向天空,并
以丑角式的淘气表情环顾四周。
砰。
他迈步绕着圆形场地行走,其他表演者也跟着在他身后出现,排成一长串开始
列队游行。这些人有其他即兴喜剧中的角色,也有化装成精灵、仙女、公主、王子
或巫师的角色。他们有的步行,有的舞蹈,有的像体操运动员般不停翻着跟斗。有
些人踩着高跷,走起路来比大部分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还要优雅;有些人乘坐四轮
马车或手推车出场,车上装饰着薄纱、羽毛和缎带,并缀满一颗颗发着亮光的小灯
泡。
所有人都配合着鼓声,完美地前进。
砰……砰……
戴着面具的脸,涂着或白或黑或银或金各色颜料的脸,贴着繁星般亮片的脸…
…耍着色彩鲜艳的圆球的手,捧着或抱着球、火焰、蜡烛或灯笼的手,撒着如雪片
般彩纸屑的手……
庄严、华丽、充满谐趣而又怪诞。
砰……
有如一场催眠表演,这个游行的队伍包含了过去和未来,同时又传递了一个清
晰而明确的信息:无论帐篷之外是怎样的世界,此时在这里都已完全失效。在此你
可以暂时忘记在生活中所学到的一切事物,忘记人性,忘记物理定律。你的心脏现
在并非按照自己的节奏跳动,而是完全配合着鼓点;你的灵魂也不再属于你自己—
—它已加入了这支超越凡俗的游行队伍,和他们一起从容地进入这个幻想的世界。
尊敬的观众朋友,最后一个表演节目终于要上场了。
现在,该向各位呈现这个最伟大、也最有争议的魔术——恶名昭彰的“燃烧的
镜子”。
在这个周末的表演中,你们已看到由哈里·胡迪尼、P.T.赛尔比特和霍华德·
瑟斯顿等大师所创出的魔术。但是,他们都不曾尝试像“燃烧的镜子”这样的表演。
我们的表演者将被困在一个如地狱般的空间里,四周都是逐渐接近的无情火焰,
唯一的逃生门只有一个小小的出口,但那里却被一道火墙封锁了。
也就是说,这个出口很可能是根本无法逃生的。
也许它只是个幻象。
尊敬的观众朋友,我得先警告各位,这个戏法最近一次表演是在三年前,结果
酿成了一场悲剧。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时我就在现场。
所以,请各位为了你们自己着想,最好先花点时间观察这座帐篷,思考一下当
灾难发生时该如何……
不,现在思考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也许你们此时最该做的事,就是向上帝祈祷。
马勒里克已走入中央公园,站在离奇幻马戏团灯火通明的帐篷大约五十码的一
棵树下。
他脸上又多了胡子,身穿慢跑服装和高领针织衫,一簇汗湿的金发从印有“曼
哈顿银行十公里长跑”几个大字的棒球帽下露出。他脸上的汗水来自于水瓶,做假
的目的是营造出他此时的个人状态:他是一家大银行的主管,在这个星期天的晚上
到公园来做慢跑的运动。现在,他刚好在这棵树下歇息片刻,而且是心不在焉地看
着不远处那座马戏团帐篷。
一切都完美得自然而然。
他发觉自己现在异常冷静。这股镇静感使他回想起哈斯伯马戏团在俄亥俄州的
那场大火,想起灾难的征兆尚未显露之前的那个时刻。按理说,他应该感到十分诧
异才对,诧异自己几乎麻木,诧异自己的情感已完全陷入沉睡。但是,他并没有,
现在的他只感受到那些相似的事物,一样听着乐声、听着被绷紧的帐篷增大的低音
效果。他听见一样扩散开来的掌声、笑声,以及因赞叹而发出的喘息声。
在他登台表演的那些年中,他很少怯场。当你对每个步骤都熟记于胸,事前也
经过充分的排练,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他现在的情况就正是这样。一切都已经过
小心地谋划,他知道这场演出将如期上演。
他看着这顶在几分钟后即将从地球上消失的帐篷,发现有两个人影从帐篷里走
出来,经过他刚刚开救护车进去的那扇工作人员专用大门。他们是一男一女,两人
正在窃窃私语,几乎快把嘴巴贴上对方的耳朵,如此才能压过从帐篷传出的巨大乐
声。
太好了!其中一个人是卡德斯基。他刚刚还在担心,不知道这个制作人在汽油
引爆时会不会待在现场。另外那个女人则是卡拉。
卡德斯基伸手指向帐篷,他们便朝他比的那个方向走去。马勒里克估计,他们
前往的那个地方大概离那辆救护车不到十英尺。
他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尊敬的观众朋友……
大约在九点整的时候,一道像泡沫般喷出的火焰从门口射进帐篷。一眨眼的工
夫,火焰便吞噬了看台、观众和一些装饰,火焰的影子迅速在色彩鲜艳的帐篷上蔓
延。音乐突然中断了,被尖叫声所取代,而帐篷顶端也盘绕着升出阵阵黑色的浓烟。
他俯身向前,被这恐怖的景象迷住了。
浓烟越来越多,尖叫声越来越凄厉。
他必须努力控制,才不至于让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微笑浮上他的脸。他做了
一个感谢上帝的祈祷手势……他并没有特定信仰哪位神祇,于是便把它献给已故的
哈里·胡迪尼——他的偶像,他为自己命名的依据,也是魔术师的最高典范。
马戏团帐篷出现的景象,吓坏了和马勒里克一样待在公园这个角落里的人们,
他们有人立刻冲过去参与救援,有的人则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马勒里克又等了几
分钟,但他也知道这座公园很快就会冲进来几百名警察,于是他露出担忧的表情,
一边拿着手机假装打电话到消防队通报火警,一边向公园外的人行道走去。尽管如
此,他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驻足停留。他回过头,看见帐篷前的巨大旗帜已被浓烟遮
去了一半。其中一面旗帜是戴着面具的小丑,也可称为哈乐昆,旗帜上的他向观众
伸出双手,摊开一对空空的手掌。
请看,尊敬的观众朋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就像所有手部巧技的表演者,他的手中其实还是握有某个东西——利用
纯熟的反手藏物技法,把那个东西藏在观众无法看到的地方。
而只有马勒里克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藏在那一脸腼腆的哈乐昆手中的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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