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方木站在一端踌躇不前,那种久违的心悸感觉仿佛又
回到了身上。然而,前方似乎有某种声音在召唤着他,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强迫自
己一步步向前走去。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雾,一切都影影绰绰,触手可及又似乎远在天边。两侧的
墙壁上遍布砍痕、弹洞和血渍。方木仿佛又回到了百鑫浴宫那个可怖的杀场。他尽
力不去看那些紧闭的房门,假装听不到那些门后的细微声音,也不去想那后面可能
隐藏的东西。然而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每扇门后都有几十双手在抓挠着门板,同
时发出凄厉的呼救声。
方木再也忍受不住,他奔向最近的一扇门,用力拉拽,然而门却纹丝不动。几
乎是同时,所有的抓挠声和呼救声都集中在了这扇门上。随着那恐怖声响的骤然增
大,整扇门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方木几乎能分辨出指甲断裂和木屑扑簌而下的声音。
他清楚地知道,门背后的人正遭遇着难以想象的苦难,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
法打开那扇门。冷汗渐渐浸湿了方木的衣服,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希望能有人相助,
或者找到一件称手的破门工具。然而除了那些冰冷的墙壁之外,走廊里一无所有。
正在方木几近绝望之时,走廊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光,而所有的声响也在那一瞬间
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光柔和、明亮,驱散了一直笼罩在走廊里的迷雾,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
来。方木不由自主地向那道光走过去,越接近,内心越觉得平静安详,仿佛卸下了
承担已久的重负,又好像在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
那道光的尽头,是一扇打开的门。
穿过那扇门,眼前是一间硕大无比的厅堂,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板,都是
白色,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餐桌,十几个人默默地围坐在旁边,
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木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赫然发现那些人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廖亚凡,裴岚,陆璐。
方木惊讶得无以复加,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来了?坐下吧。”
方木下意识地回身,眼睛顿时瞪大了。
是米楠。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的物体不明,直觉告诉方木那应该是某种食物。
米楠步履轻盈地把食物分发给餐桌边的人,扭头发现方木还愣愣地站着,笑笑
说:“坐下啊,还愣着干吗?”
方木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顺从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很快,一份冒着热
气的食物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闻上去香气扑鼻。
方木正在犹豫要不要拿起勺子尝尝,就听到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门口站着的,是老邢。
他的怀里横抱着手脚尽断的邢娜。
老邢的表情悲戚,步伐踉跄,直勾勾地看着方木,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嘴着:
“救救……救救……”
方木离席而起,直奔老邢而去,刚迈出几步,猛然发现一个黑影站在老邢身后,
在他手里,一支手枪正缓缓指向老邢的后脑……
这身影……
方木已无暇多想,因为他看见那支枪的枪口正如慢镜头一般迸出火光……
“澎!”
方木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仿佛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呼吸着。那声沉闷的枪响似
乎还在耳边萦绕,眼前的火光也仍在兀自跳动着。足有半分钟后,方木才确认自己
已经脱离了梦境重返现实,他舔舔几近干裂的嘴唇,费劲地翻身下床,想去厨房拿
一杯水。刚走到堂屋,方木突然发现院子里火光隐隐闪动,还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方木立刻明白了,刚才的声响和火光都不是梦!
他推开堂屋的门,立刻被眼前的火光晃得头晕目眩。足有几秒钟后,他才看清
陆天长带着几个村民正在院子里寻找着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和木棒,一副
如临大敌的样子,陆天长更是半蹲在地上,像条猎犬似的仔细搜寻着。
崔寡妇和陆海燕站在雪地里,只穿着单衣和拖鞋,似乎没来得及披件衣服就从
屋子里跑了出来。可是她们好像都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哀哀地看着陆天长,眼神中
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方木刚要走过去,立刻就被两个村民挡在了身前。方木看看他们满脸的敌意,
大声朝陆天长问道:“陆村长,出什么事了?”
陆天长没有回答他,继续聚精会神地在地上查看着。片刻,他抬起头招呼院子
里的几个村民离开。
“走吧。”陆天长指指不远处的龙尾山,“他的确回来过,估计往那面跑了。”
村民们鱼贯而出,方木赶上去一把抓住陆天长的胳膊,“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天长甩掉方木的手,精明客气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在火把摇曳的光亮中,
一脸凶狠决绝。
“没你的事儿!回去睡觉。”他冷冰冰地说道,“明天一早就送你出去。”
说罢,他就转身大步离去。
方木正在疑惑,就听见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见
崔寡妇和陆海燕已经双双瘫倒在雪地上。他急忙上前扶起她们,好不容易拖拽到房
间里,崔寡妇已经不省人事。
陆海燕彻底慌了神,一边哭一边原地乱转。方木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又把崔寡
妇拖到沙发上,掐了几下人中,崔寡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大哭起来。
方木扭头问陆海燕:“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弟弟……”陆海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弟弟……他杀人了。”
“什么?”方木皱紧了眉头,“杀人?”
这个词刺激了崔寡妇,她哀号一声,第二次昏厥过去。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崔寡妇再次苏醒后,已经全身瘫软,只剩下低低吸泣的力
气。方木给她拿了一杯水,转身低声问陆海燕:“你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弟弟……前几天进城了,村长带人四处找他……”由于不断地哽咽,陆海
燕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刚才,村长来砸门,说我弟弟……我弟弟杀人了……”
方木听得一头雾水。进城而已,有必要带人去抓吗?再说,怎么又出了人命呢?
突然,方木的眼睛瞪大了,似乎有一道闪电在脑中闪过!
他一把抓住陆海燕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弟弟是不是叫陆海涛?”
“对啊。”陆海燕的眼神先是迷惑,随即就变得疯狂,“你认识我弟弟?你是
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方木没有回答她,而是连连责怪自己的愚蠢。陆海燕,陆海涛,自己怎么早没
想到呢?
陆海涛杀人的事,一定与陆家村的秘密有关!
方木奔回自己的房间,飞快地穿好衣服,刚迈出门口,就被陆海燕堵了个正着。
“你去哪里?”陆海燕的目光炯炯。
“我去找你弟弟。”方木无心和她纠缠,“你和阿姨在家里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方木直截了当地说道,推开她,疾步走出院子。
刚转到街上,方木就看到村子西南角有一处亮光,隐隐还有人声传来,他想了
想,快步跑了过去。
那里有一棵老树,虽然高大,但在这个季节里也早已枝叶尽枯。几个人站在树
下,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周围的一片雪地,反射出奇异的黄色光芒。在他们脚下,一
个横卧的人影若隐若现。方木已经猜到那是什么,可是跑到树下的时候,还是吃了
一惊。
被陆海涛杀死的,是陆三强。
尸体头东脚西,呈仰卧状,双臂展开,右腿蜷曲,头部左侧血肉模糊,可见颅
骨塌陷。尸体四周遍布脚印和烟蒂,现场已遭严重破坏。
方木刚要蹲下身子仔细查验尸体,就有一个村民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吗?”
方木甩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问道:“谁第一个发现尸体?什么时间发现的?”
那个村民被方木严厉的语气吓住了,犹豫了一下说道:“俺们也不知道,村长
叫俺们来看着死人,俺们就来了。”
方木捏捏陆三强的尸体,由于无法查看尸斑,加之温度的影响,现在还不好推
断陆三强被害的具体时间,只能从尸体的僵硬程度上做个粗略的判断。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皱起了眉头。随后,方木仔细查看了死者头部的伤口,
眉头锁得更紧。
他拿过旁边村民手里的火把,在尸体周边数米的范围内来回查看了一会儿,抬
头问那个村民:“村长他们往哪个方向去追了?”
那个村民指指龙尾山的方向,“那边。”
方木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绕着尸体画了一个圈,然后盯着那个村民的眼睛,一
字一顿地说:“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走进这个圈,也不许任何人碰尸体,
你听懂没有?”
那个村民已经彻底被方木的气场镇住,连连点头。
方木看看不远处黝黑的龙尾山,咬咬牙,举起火把跑了过去。
连日的暴雪让方木举步维艰,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本以为很容易就
可以穿越山脚下那片密林,可是走到一半,方木就筋疲力尽了。他背靠在一棵树上
大口喘息着,一边擦汗,一边留心观察四周的动静。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陆三强至少已经死了六个小时以上。但是今晚村里彻
夜狂欢,如果陆海涛在那棵树下杀人,尸体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而且,从陆三强头上的创口来看,致其死地的凶器应该是一把锤子之类的东西。
陆三强从城里回来之后,一直在外面躲着,不可能也没必要带着锤子在身边。再者,
如果陆三强确系钝器击打头部致死,那么尸体附近应该有大量的喷溅型血迹,可是
方木在现场并没有发现这些。
因此,村子西南角未必是第一案发现场,即使陆三强真的是被陆海涛所杀,那
么尸体也应该是由别处运至此处的。
问题是:谁运的尸体?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忽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还伴随着细微却急促的
喘息。方木警觉地回过头去,看见不远处正有一个人影蹒姗而来。
“谁在那儿?”方木大喝一声,俯身拾起一根树枝。
“方……方哥,是你吗?”
是陆海燕。
她走得满头大汗,脸色绯红,看到方木的一瞬间,似乎有些高兴。
“总算追上你了。”
“你来干什么?”方木很惊讶,“我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吗?”
“不。”陆海燕的眼神坚毅,“我得去救我弟弟。”
“救他?”方木眯起眼睛,“你弟弟杀了人。”
“那他也是我弟弟!”陆海燕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怕……我怕他们会伤害我
弟弟。”
“不会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方木安慰她,“村长找到他后,会移
交给司法机关处理,到时,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不过……”方木想了想,“有件
事我想不清楚,你弟弟只不过是出去玩玩而已,村长有必要带人去抓他吗?”
陆海燕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起身说道:“快走吧,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说罢,她就踏着积雪向龙尾山走去,方木不再追问,举起火把跟在她的身后。
艰难跋涉了半个小时后,龙尾山终于在方木二人面前露出了全貌,在铁灰色的
天幕下,龙尾山显得巍峨险峻,高不可攀。方木一边擦汗,一边竭力睁大双眼扫视
着大山。忽然,他拉拉陆海燕的胳膊。
“你看。”他指指山腰东侧的林地,在那里,一串亮点正在缓缓移动。
陆海燕一下子就急了,转身就往山上跑。
“我弟弟一定在那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消失在前方的山林里。方木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山路并不好走,不仅路径隐蔽,而且松软的积雪下到处都是石子。方木紧盯着
前方陆海燕若隐若现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才走出几十米,就听到陆海燕哎呀一声,方木暗叫不好,一边加快速度,一边
尽力让火把照亮更远的地方。
陆海燕站在几米开外的前方,身子怪异地倾斜着,走到她附近,方木却松了口
气。
她跑得太快,又看不清路,头发缠绕在路边的树枝上了。
陆海燕急得要命,歪着头,揪着那根树枝连掰带拽,可是除了疼得直吸冷气外,
丝毫也脱不了身。
方木急忙把火把插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试图帮她把头发解下来。四只手纠结在
一起,头发反而越缠越紧。陆海燕又急又气,干脆把那根树枝一把折断,不顾头发
里还缠着断枝,转身就走,不料,脚下又绊着一块山石,“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似乎抽走了陆海燕全身的力气,挣扎了几次竟爬不起来,情急之下,她
放声大哭。
方木急忙去搀扶她,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绕
过来,死死地抱住了方木。
方木大窘,推了几下竟推不开,只能半蹲在地上任由她抱着。
陆海燕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含混不清地说:“我怎么办啊……我弟弟怎么办
啊……”
即使穿着厚重的棉衣,方木也能感觉到陆海燕手上超乎寻常的力度,她的绝望
与无助,似乎通过这几乎嵌人方木体内的手指传导了过来。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唯
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居然是这个仅仅相处几天的陌生人。
不知这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方木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双手合拢,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几分钟后,陆海燕的哭声渐轻,彻底恢复平静后,她推开方木,一言不发地清
理被断枝缠住的头发。方木也觉得有些尴尬,取回火把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
默默地看着陆海燕。
在火光的映照下,陆海燕的样子狼狈不堪。不仅披头散发,貂皮大衣被树枝挂
破了好几处,脸上的灰尘也被泪水混合成大片的污溃。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窘态,
一直低着头,头发整理好之后,就飞快地爬起来,擦擦脸,小声说:“走吧。”
“你认识路吗?”方木问道。
陆海燕点点头。方木把火把递到她手上,“你在前面。”想了想,方木又加上
一句,“小心看路。”
陆海燕的脸一红,默默地接过火把。
越往山上走,山林越茂密,加之到处是一片苍茫的白,方木很快就失去了方向。
好在陆海燕一直在前面带路,渐渐地,终于接近了半山腰。
那串亮点越发分明,几乎能看出火焰的跳动。方木注意到他们仍在缓缓地向上
移动,这说明追击者们还没有抓到陆海涛,否则早就下山了。
这让他勇气大增,如果能找到陆海涛,也许就能揭开这里的秘密。
陆海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边死死盯住那些亮点,一边在那些密林中的小路
上快速前进。然而让方木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追击者明明在山的东侧,陆海燕选择
的路径却是一直向西。
“等等!”方木气喘吁吁地说,“方向搞错了吧?”
“没错。”陆海燕头也不回,“这里有条近路。”
说是近路,方木却意识到他们离那些追击者越来越远。陆海燕似乎并不想追赶
上他们,而是要前往另一个地点。
方木不由得心生疑惑,正打算问个究竟,就听见自己的衣袋里传来“滴滴”两
声。
有短信。方木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刚把手伸进衣袋里,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地方是没有手机信号的。
谁发来的短信?
方木掏出手机,立刻注意到自己始终没有关闭蓝牙。这是一条来自诺基亚手机
的短信,方木急忙选择接收,几秒钟后,一张图片出现在方木的手机屏幕上。
这似乎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图片,拍摄者的技术很差,图片不仅暗,而且非常
模糊,根本看不清拍摄的对象。方木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不明就里。
忽然,方木的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亮起!
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短信了!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里?然后用蓝牙搜索,果真,搜到了一部诺基亚手
机。他把短信发送过去,一边留意倾听附近是否有短信提示音。
陆海燕见方木盯着自己的手机,也凑过来看。“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
“用手机?”陆海燕好奇地拿过方木的手机,“这地方没有手机信号啊。”
“嗯。他用蓝牙发过来的。”方木看着陆海燕的眼睛,“据我所知,在这山里
带着手机,而且懂得用蓝牙传输文件的,只有一个人。”
“谁?”
“你弟弟,陆海涛。”
陆海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愣了几秒钟后,疯狂地在手机上乱按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在哪里?他安全吗?”
方木替她把图片翻找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海燕看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
在手机屏幕微弱的灯光下,陆海燕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
到眼中的光芒隐约一闪。
这时,方木的手机又滴滴地鸣叫起来,几秒钟后,又一张图片发了过来。陆海
燕抢先一步打开来看,图片仍然是用手机拍摄的,虽然这次陆海涛打开了闪光灯,
但拍摄对象仍然是模糊一团。
“怎么回事?”陆海燕一脸迷惘,“怎么拍成这样?”
“只有一个解释。”方木缓缓地说,“拍照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啊?”陆海燕失声叫道,“你的意思是……”
“不会的。”方木朝还在移动的那串亮点努努嘴,“你弟弟肯定还没落到他们
手里,不过他应该离咱们不远。”
陆海燕的表情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也无力地靠在一棵枫树上,嘴里喃喃自语
:“那就好……那就好……”
方木看看四周,嘱咐陆海燕拿着手机别动,然后试探着向密林深处走去。十几
米后,脚下就没有路了。方木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喊道:“陆海涛,陆海涛。”
密林里毫无回应。
方木不死心,矮下身子又向前走了几米,几乎是半蹲在地上呼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四周依旧一片寂静。
方木皱起眉头,蓝牙传输的距离不过十几米,陆海涛应该就在附近,可是为什
么没有回应呢?
忽然,身后的陆海燕传来一声小小的尖叫。方木急忙回过头去,低声问道:
“怎么了?”
陆海燕举起手机,“你的手机……不亮了。”
方木快步跑过去,拿起手机一看,电池已经用光了。
“你弟弟又发来图片没有?”
“没有。”陆海燕怯怯地回答,似乎手机没电完全是她的责任。
方木暗骂一声,低声嘱咐道:“咱们俩分头找找,你弟弟应该就在附近。”
“别找了。”
“嗯?”转身欲走的方木惊讶地停下脚步,“不找了?”
陆海燕变得异常平静,她指指手里的火把:“火把就快烧尽了——附近到处是
悬崖和断壁,不等找到我弟弟,我们就摔死了。”
继续搜寻已经不可能,摸黑下山同样危险。借助火把的最后一点光,陆海燕带
着方木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山洞,决定等天亮再下山。
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火把上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火苗。它摇曳、跳动,
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陆海燕蜷起身子,抱着双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一脸忧戚。
火焰在她的双眸里燃起两个亮点,眼波流转间,隐隐有泪光闪动。
方木也在想心事。陆海涛应该不知到自己就在附近,而用蓝牙传输图片,也许
是他当时唯一想到的对外联络方式。
是什么让他如此急切地想让外面的人了解呢?
陆海涛一定是看到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东西。
“你是怎么认识我弟弟的?”忽然,陆海燕开口了。
方木想了想,把他和陆海涛在火车上的相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海燕。
陆海燕沉默了一会儿,眼中又有了泪光。
“这个傻小子……这个傻小子……”
方木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弟弟仅仅是进了一次城,为什么引来这么多麻烦?”
“村长不让我们进城,平时采购什么的,都是由大春他们负责。”
“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是个小村子,就那么十几户人家。过去这里穷得厉害,只能
在地里刨食吃。大概几年前吧,村长忽然召集我们开了个会——”陆海燕把身子蜷
得更紧了,“……说从此由村里负责大家的吃喝穿用,任何要求都能满足,但是有
一个条件……”
“所有人不许外出?”
“对。”陆海燕轻叹了口气,“当时大家都答应了。果真,各种见过的没见过
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到各家各户。我们再也不用下地干活,愁吃愁喝了。但是,
代价是……没有电视,没有电话,与世隔绝。”
方木沉默了,对于一直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而言,自由与富足的生活相比,真
的一钱不值。
“最初一段时间还好,大家都安安分分地过着日子。可是,对有些人来讲,吃
喝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比方说你弟弟?”
“对。”陆海燕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有一次,大春送东西来
的时候,落下了一本从城里带来的画报。海涛把它偷偷藏起来,反复看了好多遍,
然后就跟我和我娘说,要进城里去看看。我娘吓坏了,急忙阻止他。可是这小子第
二天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后来呢?”
“我和我娘拼命捂着这件事,可是你也知道,这么小的地方,一个大活人不见
了,哪能瞒得住?第二天下午村长就上门了,问清我弟弟的去向后,二话不说就走
了。后来大春告诉我,村长要杀一儆百,狠狠收拾我弟弟一顿。”
陆海燕把额头顶在膝盖上,又小声抽泣起来。方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等她的情绪稍稍平静些了,方木低声问道:“村里的钱,到底
是从哪里来的?”
陆海燕抬起头,却并不望向方木,而是出神地看着黝黑的山林,良久,才缓缓
答道:“我不知道。”
几乎是同时,那拼命挣扎的小小火苗终于熄灭了。
同时熄灭的,还有陆海燕瞳仁里的最后两点光。
一切归于黑暗。黑暗宛若幕布般扑来,刹那间铺天盖地。陆海燕发出一声短促
的惊叫,紧接着就把手伸过来。
“你在哪儿?”终于,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方木的衣袖,随后就不肯放开,似
乎那是唯一能抵抗黑暗的神器。
方木挪过去,尽可能靠近她,同时又尽力不使她产生不安感。
女孩不停战栗的身体最初有些躲闪,几秒钟后,完全贴附了过来。
亲密的身体接触让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体温也随之升高,既温暖了自己,
也温暖了对方。这微妙的变化让他们本能地靠得更紧,宛如两只露宿雪地的小兽。
许久,方木打破了沉默:“天快亮了吧?”
“嗯。”
“你休息一下吧。”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四周的山林里,种种异动却更加明显。
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有积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有踩裂断枝的脆响。
有野兽粗重的鼻息。
方木一直警觉地看着周围,试图在那些异响中辨别出来自陆海涛的信息。有几
次,他几乎相信陆海涛就躲在不远处的某片树丛中,然而,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后,
却总是毫无回应。
每次听到弟弟的名字,陆海燕都会紧张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如是几次之后,
她重新蜷起身子,轻轻地对方木说道:“你别费劲了,他不在这儿。”
方木不甘心地又张望了一阵,最后悻悻地坐好。黑暗中,他仍能感到陆海燕在
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弟弟?”
“哦?”方木被问得猝不及防,“好歹有一面之缘。”
“是吗?”陆海燕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摄影师,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是吗?”陆海燕的眼神突然变得咄咄逼人,“那你手机里为什么会有陆璐的
照片?”
“嗯?”方木猛地扭过头来,“你认识她?”
陆海燕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嗯。”
“她是你们村的?”方木一把抓住陆海燕的胳膊,“她的父母在哪里?”
“曾经是我们村的……哎呀你松开我!”陆海燕惊恐万状地向后躲着,拼命想
甩掉方木的手。
方木急忙安抚道:“好,好,你别怕,你告诉我,陆璐的家人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照片的事!”
“好。”方木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我是在城里一家孤儿院认识陆璐的,院
长告诉我,陆璐是救助站送来的,委托我们帮助她寻找家人。所以我把她的照片存
在手机里,出差的时候就在当地查找一下——就是这样。”
“哦。”陆海燕将信将疑地看看方木,“原来如此。”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别找她的父母了。”陆海燕揉揉胳膊,“陆璐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
世了。她一直跟着她爷爷生活,几年前老爷子也走了。后来陆璐也不见了踪影,原
来是跑城里去了。”
黑暗掩盖了方木的表情。他既兴奋又愤怒。陆家村果真和跨境拐卖儿童有关,
而他们居然连同村的孩子都不放过!
陆海燕感到方木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哦,”方木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有点冷。”
“那……”陆海燕低下头,“你靠过来点儿吧,挤一挤,会暖和些。”
见方木坐着没动,几秒钟后,陆海燕轻轻依偎过来。
“天快亮了。”她盯着微微泛白的东方,喃喃说道。
“嗯。”
“天一亮,我们就得回去了。”
“嗯。”
陆海燕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后,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不等方木回答,她又无比幽怨地答道:“不会,肯定不会。他们一直不让外人
进来。”
“不。”方木缓缓地答道,“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真的?”陆海燕有些惊喜,“那可太好了。”
她试探着把头靠在方木的肩膀上,几分钟后,睡着了。
方木毫无睡意,他一直盯着前方的山林,看着山脚下的村庄一点点露出轮廓。
我一定会回来。一定。
下山的时候,方木才知道昨晚走了多么远的路。从天色微明,一直走到天光大
亮,两个人才回到陆家村。方木让陆海燕先回家,自己直奔村子西南角。刚走到那
棵树下方木就愣了。
树下空空如也。
方木急忙环顾四周,没错,就是这里。可是,尸体呢?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地面,雪地上明显有被清扫和翻铲过的痕迹,一点可
供固定和提取的证据都没留下。
方木咬咬牙,拔腿就向村子里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村民提着裤子,哈欠连天地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方木
认得他就是昨晚在树下看守尸体的其中一个,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抓住他。
“尸体呢?”
那村民吓了一跳,使劲揉揉眼睛,看清方木后,猛地甩开他的手。
“什么尸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方木逼上前一步,“昨晚在树下的尸体,陆三强的尸体!”
“没有什么尸体。”那村民忽然怪异地笑笑,“根本没有陆三强这个人。”
趁方木目瞪口呆的时候,那村民小跑回院子,“咣当”一声锁上了院门。
方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后,转身向陆天长家走去。
走了一半,他改了主意,转道去陆海燕家。
他本想去陆天长家打电话报警,但是,显然是陆天长指使村民们转移了陆三强
的尸体,完全破坏了现场,而且意图彻底掩盖这件事——让陆三强这个人从未存在
过。
到他家去打电话报警,无异于与虎谋皮。
陆海燕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脚印和燃尽的火把。方木奔回自己的房间,
翻出手机充电器,接上电源后,按下开机键,手机却毫无反应。
方木连换了几个插座,都是如此。方木想了想,起身按下电灯开关,电灯也不
亮。
方木骂了一句,疾步走出房间,在堂屋里迎面遇到了崔寡妇。
“阿姨,家里怎么停电了?”
“别说停电了,”崔寡妇一脸苦相,“连水都没了。”
断水断电。
方木明白了,陆天长要“教训”的,不仅是陆海涛,还有他的家人。
“海燕呢?”方木问道。
“出去了。”崔寡妇忽然压低声音,“她让我告诉你,一会儿去祠堂见她。”
祠堂地处村子东北角的一片空地,是一座高约六米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木
门木窗,占地大概二百多平方米,历史不长,却因缺乏定期修缮而显得破败不堪。
方木推开因潮湿而变形的木门,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大团灰尘呛得喘不上气来。他不
敢大声咳嗽,用手捂住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空旷厅堂。
祠堂里面石砖铺地,堆了厚厚一层灰尘。一些破旧的桌椅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地
上。偶尔有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四面墙上悬挂着已辨不清颜色的族谱、画像,
摇摇欲坠。纵使外面阳光明媚,祠堂里却仍然幽暗阴森,似乎推开那扇门,就跨人
了另一个世界。
方木蹲下身子,立刻在那厚重的灰尘上辨别出一些脚印。他抬头向前看看,祠
堂的北侧是一个简易的木台子,似乎是临时搭建的戏台。木台子尽头是一面夹墙,
出口处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棉布帘子。方木蹊手摄脚地走过去,轻轻爬上木台子,立
刻听到棉布帘子后面有人在说话。
“姐……我们在作孽啊……我都看见了……太惨了……”
方木听出那是陆海涛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无比恐惧。
另一个声音是陆海燕的,她也在哭,边哭边小声劝解着陆海涛。
“我不管……我不能再花这样的钱了……姐,我得去报官……我们一定会遭报
应的……”
突然,方木脚下的一根木条发出断裂的脆响,声音虽小,但在幽静的祠堂里,
无异于一声惊雷。棉布帘子后面的对话戛然而止,紧接着,就听到陆海燕颤巍巍地
问道:“谁?”
方木心知已经无法再继续偷听了,就大步走过去,一把掀起棉布帘子,钻进了
夹墙里。
“是我。”
满脸恐惧的陆海燕直愣愣地看了方木几秒钟,松了一口气,似乎又活过来一样。
一直躲在姐姐身后的陆海涛探出脑袋,惊魂未定的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大哥,大哥,我就知道是你。”陆海涛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用那什么牙…
…大哥,我看到了……我一定得告诉你……那些女孩子……”
“海涛!”陆海燕突然一把将弟弟的头抱在怀里,用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别说,别说,姐求你……”
方木急忙去掰陆海燕的手,“放开!你让他说,到底看到什么了?”
撕扯中,陆海燕忽然松开手,当胸猛推了方木一把。这一下的力度如此之大,
让方木瞬间就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倒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看见陆海燕
直挺挺地跪在自己面前。
“方哥,我相信你是老天派下来救我们的。”陆海燕已是泪流满面,“我求你
一件事,你务必要答应我。”
说完,不等方木回答,她就“咚咚”地磕起头来。
方木急忙阻止她,陆海燕却固执地磕个不停,一时间,方木心头大乱,只能先
答应她。
“好吧。”方木尽力拉住她的肩膀,“你先说什么事。”
“你带我弟弟走吧,随便帮他找一个工作,让他自己能养活自己就行。”陆海
燕依旧跪在地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什么都不要问他,什么都别问!”
“嗯?”方木慢慢直起身子,眯起眼睛盯着陆海燕,“你弟弟杀了人……”
“我没有!”陆海涛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和我姐小时候常去那里玩……我
就想去那里躲躲……”
“海涛!别说,别说!”陆海燕又扑过去堵陆海涛的嘴。
陆海涛急于还自己一个清白,拼命拉开姐姐的手,大声说道:“是大春!我拍
照的时候,被三强和大春看到了。我和三强从小玩到大,他拦住大春,让我快跑,
大春就抄起锤子把三强打倒了……”
陆海涛说的不像假话。方木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陆天长诬陷陆海涛杀人,
其目的之一是为陆大春开脱,之二就是要除掉陆海涛。如果不尽快把陆海涛转移到
安全的地方,他就很危险了。
何况,陆海涛是很重要的证人,有了他,也许能使案件有很大进展。
方木转头对陆海燕说:“你快起来,我答应你。”
“真的?”陆海燕一脸惊喜,她一骨碌爬起来,“你们先在这里躲躲我回家给
你拿东西。”
“不用了。”方木拦住她,“我现在就带他走。还有……”他顿了一下,“你
和阿姨最好也一起走。”
“我们?”陆海燕苦笑一下,“出去了都养不活自己。”
“我养啊。”陆海涛一梗脖子,“姐,我一定行的。”
“傻弟弟,他们不会难为我们的。”陆海燕摸摸弟弟的脸,“只要你仪事就好。”
陆海涛叫了一声“姐”,就楼住陆海燕大哭起来。
方木皱皱眉头,拉拉陆海燕的衣角,“别哭了,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陆海燕连连答应,擦擦眼泪,一把推开了弟弟。
三个人快步走下木台子,穿过厅堂,来到门口,陆海燕让他们先别动,自己出
门查看一下动静。
刚推开那扇木门,陆海燕就愣住了。
方木心知不好,把身边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刚瞄了一眼,心底就一片冰凉。
祠堂的院子里,挤满了手拿锄头、铁叉和棍棒的村民。
躲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方木咬咬牙,拉着陆海涛走出了祠堂。
陆天长站在所有村民的前面,歪着头,眯着眼,饶有兴味地看着方木,好像一
个猎手在欣赏掉进陷阱的猎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踉踉跄跄地冲上来,一把揪住陆海涛连咬带挠。
“没良心啊……三强跟你光屁股一起长大……你咋忍心下手啊……”
陆海涛连连抵挡,一边哭丧着脸辩白:“不是我啊……婶子……哎哟……”
陆天长丢掉烟头,挥挥手,立刻有几个村民冲上来架走了老妇,同时把方木和
陆海涛拉到院子里。
转眼间,方木和陆海涛身上的东西就被搜罗一空,扔在雪地里。陆天长拣出陆
海涛的手机,嘿嘿冷笑了几声。
“你小子长见识了,还会用手机拍照了。”他不紧不慢地踱到陆海涛面前,忽
然压低声音,“说出去了?”
“没……没有。”陆海涛已经脸色煞白,“我不敢……叔……你饶了我……”
陆天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转头望向方木,“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海燕让我把她弟弟带走,就这么简单。”方木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别
的我不知道。”
陆天长打量了方木一会儿,转身面向村民。
“还记得我们讲好的约定吧?”
村民们互相看看,“记得”的答复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要想过好日子,就得信守约定。”陆天长提高了声音,“如果有谁违反了约
定,那就是把全村老小往死路上逼。”
人群有些骚动,能看见锋利的铁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天长转身看看陆海涛,似笑非笑地说:“海涛,你差点毁了咱们的好日子。”
陆海涛的脚一软,如果不是有两个村民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恐怕就会瘫在地
上。
“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陆天长笑笑,从一个村民手里拿过一把斧子,递给陆海涛,又朝地上的两部手
机努努嘴。
陆海涛哆哆嗦嗦地接过斧子,看看陆天长,又看看方木,一步步蹭过去,跪在
雪地上,举起了斧子。
“啪!”手机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裂痕。
“用点劲儿!”陆天长喝了一声。
陆海涛抖了一下,又挥起斧子。
“啪!”这一下,陆海涛和方木的手机都四分五裂了,几个零件散落在一旁。
陆海涛用手把破碎的手机拢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拼命砸着,似乎越用力,活命的
机会就越大。
方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堆几成童粉的电子零件,感觉每一下都敲在自己的心上。
最后的线索也没了。
直到两部手机的残片几乎都被砸进了泥地里,陆天长才心满意足地让陆海涛停
手。他在那片泥地上跺跺脚,低头看着依旧跪着的陆海涛。
“嗯,总算挽回点过错。”
陆海涛的眼睛亮起来,半是乞求半是感激的目光中,似乎生机重现。
陆海燕呜咽着,走过去想把弟弟扶起来,却被陆大春一把拽住。
“但是,还有一件事没完。”陆天长眯起眼睛,“三强的命。”
刚刚在陆海涛眼中闪现的亮光又熄灭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几个村民按
倒在地上。
“不是我……我没有!”陆海涛的脸埋在雪地里,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喊。
陆天长的声音远远高过他的。
“大家说,怎么办?”他转身面对村民们,“三强的命,怎么办?”
人群一片沉默。突然,那老妇尖利的声音在众人头顶炸响:“弄死他!”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烧滚的油锅一样,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
“这王八犊子,差点让我们过以前的穷日子……”
“谁能保证他以后不跑,不杀人?”
“弄死他……”
陆天长扭头看看已经瘫作一团的陆海涛,居然笑了笑,“海涛,没办法,做错
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不!”
一声凄厉的呼喊后,崔寡妇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扑倒在陆天长的脚下,
死死地抱住他的腿,连声哀求:“村长,村长,你饶了他吧……你不是说,只要我
把海涛交出来,你要了他两条腿就完事么……”一直在试图挣脱束缚的陆海燕猛地
瞪大了眼睛,几秒钟后,失声叫道:“妈!你为什么出卖我们?那是你儿子,那是
我弟弟啊!”
陆海涛仿佛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一脸难以置信的
模样。
崔寡妇已经哭得趴在了地上,“妈没办法啊……咱们得活命啊……妈不能连你
都失去啊……”
陆天长慢慢扶起崔寡妇,表情柔和,语气却冰冷:“老嫂子,孩子犯了错,就
得自己承担,他杀了人,又差点毁了咱们村,我不惩罚他,今后就没有这样的好日
子过了。”
村民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道:“是啊,村长说的没错。”
“老子可不想再去地里刨食吃……”
“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天长细细地帮崔寡妇掸去身上的泥土,“老嫂子,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
咱们就都得过以前的穷日子。乡亲们都得活命,你得活命,海燕也得活命。”
最后两句话让崔寡妇浑身一颤,她看看已宛若木雕泥塑般的陆海涛,慢慢转过
身去。
陆天长抬起头,扬扬眉毛,村民们立刻围拢过来。
陆海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极度的恐慌和绝望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大
张着嘴,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着。
陆海燕疯了似的又踢又咬,却被陆大春死死抱住,半点也动弹不得。
陆天长皱皱眉头,用手指着陆海燕,缓缓说道:“你想让你妈活命,你想活命,
就老实点。”
“叔啊,我求你放了海涛吧。”陆海燕已经双脚离地,放声大哭,“我和大春
……我什么都答应你……”
“燕子!这是两回事!”陆天长暴喝一声,“你弟弟犯了死罪!他不死,我们
全村都得完蛋!”
“对!不能因为你们一家,害了我们大伙!”一个拎着木棍的村民大声喊道。
附和声再起。
“大江,你先来!”陆天长的手一挥,“以后,陆海涛那份儿就归你!”
叫大江的村民却犹豫起来,猫着腰,盯着陆海涛,捏着木棍原地转圈。
“法不责众,你怕什么!”陆天长大吼道,“每个人都得打,谁先打,2000块
钱!”
大江彻底红了眼,“啊啊”大叫着举起棍子猛击过去。
陆海涛的头挨了重重的一棍,整个人都侧翻过去。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泼洒在
雪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也许是这血,也许是那2000块钱,也许是那句“法不责众”,似乎所有人的兽
性都在那一刹那间被激发出来,在大江身后,密林般的棍棒、铁叉和锄头举起来,
直奔地上的陆海涛而去……
“住手!”方木再也忍不住了,拼命挣脱身后的两个村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拽起陆海涛就向后拖。尽管冲在前面的村民匆忙停了手,方木的身上还是重重地挨
了几下。
“你们疯了吗?”方木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尽管他知道陆天长想置陆海涛于
死地,但万万想不到他会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由全体村民来执行。
“你别多事!”陆天长沉下脸,“这是我们村里的事!”
方木本想揭穿陆三强为陆大春所杀的真相,但是现在看起来,不会有人相信他。
村民们要杀掉陆海涛,不是为了替陆三强报仇,而是为了维持不劳而获的生活。
物质能让人变成野兽,无论在繁华都市,还是穷乡僻壤。
和野兽讲道理,绝不是好方法,但是方木也只能一试。
“大家冷静点,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盟约,也不能杀人。”方木一边尽力护住
陆海涛,一边张开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敌意,“三强已经死了,这事再也无法挽回,
你们应该……哎呀!”
方木突然感到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陆海涛的双手伸进自己的裤管,指甲
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自己小腿的皮肤里。
“啊……”满脸都被血糊住的陆海涛毫无意义地低吼着,在血污下面,一双眼
睛正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方木。
方木疼得脚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他已经疯了!打死他,打死他!”人群中传出一声怪叫,刚刚后退的村民们
又重新逼上前来。
“大家别冲动!”方木急忙站稳脚跟,“杀人是要偿命的!你们杀了海涛,谁
也跑不了!”
“放屁,还能把我们都抓走?”有人大声喊道。
“你们要相信我!”方木满头大汗,“千万冷静点,现在的社会是讲法律的…
…”
“什么法律,法律能管我们吃喝吗,能管我们钱花吗?”
“钱和命哪个重要?”方木吼起来,“为了你们自己有吃有住,有钱花,就要
杀人吗?”
“他不死,我们就都得死!”陆天长大喊,“别听他的,上,上!”
这句话刺激了所有的村民,无数的棍棒和铁叉又在方木面前挥舞起来。
很快,方木的头上和身上又挨了重重的几下。
剧痛之后,就是麻木。恍惚中,方木意识到,面前已经不是人类的面孔。
他们没有眼睛。
脸颊上本该闪烁光芒的地方,只有一团黑雾萦绕。
盲鱼。方木忽然想到那些因为见不到阳光而失去眼睛的鱼。
当人的心灵被欲望彻底蒙蔽,和盲鱼又有什么分别?
方木突然从心底感到弥漫至全身的绝望,这绝望又催生起无边的愤怒!
一根棍子打在方木的肩膀上,方木就势抓住它,奋力夺了下来,随即就在身前
挥舞起来。
突如其来的反抗让人群稍稍退却,也为方木争得了一点空间。血从头上流下来,
糊住了他的眼睛。方木一边用手擦拭,一边举起棍子指向蠢蠢欲动的村民。
“都给我老实点儿!”无论如何也得把陆海涛带出去,方木横下心,“我是…
…”
“咚!”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方木面前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他下意识
地回过头去,立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半坐着的陆海涛正软绵绵地倒下去,脑浆混合着血液从头顶的窟窿里咕嘟嘟地
冒出来。他的嘴巴大张,双眼圆睁,似乎对面前的那个人充满疑惑。
那个人,是握着一把斧头的陆海燕。
陆海燕依旧保持着击打的姿势,上身前倾,牙关紧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还在
抽搐的弟弟。
不,那不是眼睛。
那也是一团黑雾。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辨。
每个人都像雕像一般,默默地看着不住喘息的陆海燕,以及地上那具支离破碎
的躯体。
直到陆海涛呼出最后一口气,陆海燕才晃了晃身子,低着头慢慢走到陆天长面
前。
陆天长显然也受惊不小,看到陆海燕向自己走来,竟做出要逃跑的姿势。
陆海燕却万分顺从地把斧子交到陆天长手里,陆天长下意识地接过来。一时竟
不知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好……好孩子。”
陆海燕猛地抬起头来,遮挡脸庞的长发后面,骤然射出两道寒光。紧接着,她
的嘴唇就像野兽一样翻卷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啊……”她尖叫起来。
这叫声仿佛一把利剑,刺进每个人的耳膜里。不远处,一片密林中的乌鸦也被
惊扰起来,嘎嘎叫着飞向远方。
直到胸腔里的空气似乎全被呼了出去,陆海燕的尖叫才渐渐停止。她的牙齿还
露在干裂的嘴唇外面,一丝涎水从嘴角流淌下来。
她低下头,俯身背起已经昏死过去的崔寡妇,看也不看方木一眼,缓缓离去。
直到她们消失在村庄里,人群才开始慢慢活动起来。没有人说话,一个接一个
地离开。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陆天长、陆大春、方木和几个村民。
还有已经僵硬的陆海涛。
陆天长对陆大春耳语了几句,随即,陆大春就指挥两个村民把陆海涛的尸体拖
走了。另外几个则走过来围住了方木。
方木从极度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他呼出一口气,看看陆天长,笑了笑。“轮
到我了,是吗?”
“不。”陆天长居然摇摇头,“我不想杀你一一你走吧。”
“嗯?”方木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不杀我?”
“是啊,我为什么不杀你?”陆天长一脸轻松地点燃一根烟,“如果你把今天
的事情说出去,别人也会这么问。”
“哦。”方木想了想,点点头,“没有人会相信我,对吗?”
“我可以让这个村子里从来就没有陆海涛和陆三强这两个人。”陆天长吐出一
口烟,“但是你不同,你如果失踪了,你的家人或者朋友会四处寻找你,也许会找
到这里来——我不想这样。”
“所以……”
“所以你忘了这里吧。”陆天长打断方木的话,“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如
果你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话。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再到这里来,我就不会再客
气了。”
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垂下眼睛,“好。”
“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留下。”陆天长扬手招呼陆大春过来,“我安排车送你出
去。”说罢,他就踩过地上那一摊已经冻住的血液和脑浆,转身走了。
这个烛台造价不菲。底座是一团祥云,朵朵缭绕,丰盈又不显厚重,台柱是一
尊飞天神女,眉眼安详,体态俏丽,衣裙飘曳,巾带飞舞。神女左手置于胸前,右
手高举一尊莲花,亦即台座。整个烛台由纯金打造,专为某领导夫人生日所制。
只是这件生日礼物上沾满了鲜血,不知那位夫人在点燃香烛时,会不会闻到隐
隐的血腥气?
鲜血来自地上横躺着的一个男人,他四肢摊开,一动不动,不知是装昏还是真
的昏死过去。不过对他而言,此刻的姿势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梁四海在发脾气。
“笼子”出事后,梁四海白白损失了一栋楼,又花了一大笔钱安抚各方。可是,
夜探百鑫浴宫的人到底是谁,至今没有查清。
最让他恼火的是,上次做掉丁树成的时候,居然还留下了一个活口。尽管手下
拼命解释当时丁树成的火力太猛,他们早晚会死掉云云,梁四海还是动了手。
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梁四海丢掉那个烛台,指指站在一旁不住筛糠的金永裕,“拿去冲洗干净,重
新打好包装。还有,”他踢了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一脚,“把他给我拖走,一周之
内查出那个女孩的下落,否则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都给我出去!”
房间里转眼只剩下梁四海一个人。他回到桌前重新坐好,觉得指间依稀有黏稠
的感觉,低头一看,原来是血。
梁四海骂了一句,揪出一块湿巾反复擦拭着二擦干净后,他用力把湿巾丢进垃
圾桶。做完这一切,他觉得微微有些气喘,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念珠,低声背诵般
若波罗密多心经。
良久,梁四海意识到自己依旧无法心安。
他在想,帮助闯入者逃脱的那个人是谁?
护士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个患者,刚才换药时动作有些重,要是别的患者,早就
大叫起来,可是他依旧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空气。
自从那天深夜被一辆过路的客车送来之后,他似乎一直是这副模样。当时他身
上只穿着一套衬衣衬裤,头皮多处裂伤,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下肢也有开放性创
口。给他做缝合术时,他似乎没有痛感,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清理完所有创口
后,医院本打算把他当做走失的精神病患者送往救助站,没想到他突然要求打电话,
随后就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不睡。
换完药,护士收拾好托盘,想了想,又替他掖好被子,转身向门口走去。刚拉
开门,一个青年男子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对不起。”男子连忙道歉,目光却始终落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我靠!”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皱起来,“方木,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那个安静的患者笑笑,“肖望,给我带套衣服没有?”
肖望的优点是,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这也是方木叫他来接自己的原因。可是
再沉默的人,看到方木的惨相都会忍不住好奇。回C 市的路上,方木注意到肖望一
再从后视镜里看自己。他笑笑,立刻感到头皮缝合处传来的痛感。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方木摇摇头,没有作答。
“遇到麻烦了,怎么不去市局找人?”肖望甩了根烟过去,“这是我们的地盘。”
方木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不想麻烦大家。”
肖望看出方木敷衍的态度,不再多问,把油门一踩到底。
回到C 市已经是中午时分,方木拒绝了肖望的午饭邀请,让他直接送自己回家。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床铺,这一切让方木身上积攒的疲惫再也无
法隐藏。他一头栽倒在床上,转眼间就酣然入睡。
被伤口疼醒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方木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起身从冰箱里
拿出两个鸡蛋煮了吃掉。又在屋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半包受潮的香烟。
没有开灯,他点燃一支烟,坐在客厅里细细体味伤口传来的刺痛。
明天应该去上班了,可是他不想见任何人。如果可能,他宁愿一直这样坐在黑
暗里。
从在燃烧的宿舍楼里面对昊涵开始,一直到在百鑫浴宫身陷烈焰与浓烟,身处
生死关头,似乎对方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从未在对手面前退缩过,即使
是再凶残的人,也要与之血战到底。
可是在陆家村的祠堂前面,他退缩了。
他不知道一群人可以那样公然地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不知道物欲可以让人集体变成野兽!
他不知道亲情可以转眼就变成杀机!
他不知道难以证实的罪恶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是的,方木被这些难以置信的事实震慑住了,以至于当陆大春剥掉他的外衣,
饱以老拳,最后把他从飞驰的货车上推下去的时候,他连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他甚至相信,这就是人间——弱肉强食,这就是规则——金钱加暴力。
就好像那个沉睡于地底的世界在一瞬间翻转于地上,从此黑白颠倒,魑魅魍魉
招摇过市。
如果真的如此,拯救老邢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如此,丁树成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如此,警察这两个字还有什么意义?
的确没有意义,面对陆天长的挑衅,方木选择了活下去。在他做出这个选择的
几分钟前,陆海涛就在他这个警察的面前被杀死。
一个良知尚存,把全部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就这样无助地死
去。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半包烟很快就只剩下一堆凌乱的烟蒂,方木却依然无法停止对自己灵魂的鞭挞。
也许邰伟对自己的评价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方木并不是不适合做警察,而是不配
做替察。
也许很多事在冥冥中早已注定。老邢注定要身陷囹圄,丁树成注定要死于非命,
陆海涛注定要在目睹真相后惨遭毒手,陆海燕注定要在集体的癫狂中蜕变成野兽。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抗争?
方木突然想喝酒。
他本来就不善饮,家中自然没有藏酒的习惯。考虑再三,方木决定去一趟杂货
店。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艰难地行走时,方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濡弱到连门都
不想出了。
拎了两瓶白酒,扔给老板一把零钱,不想与任何人有目光交流的方木低着头快
步离开,快要出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柜台上的电话机。
他想了想,拿起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大姐疲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似乎还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方木的鼻腔刹那间就被泪水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谁呀?”
足足十秒后,方木才艰难地应道:“大姐,是我。”
“是你啊,回来了?”赵大姐的声音快乐起来,“你在哪儿呢?怎么没用你的
手机打啊?”
“大姐,那孩子怎么样?”方木竭力不让赵大姐听出自己的哽咽。
“挺好的,怎么,放在大姐这里还不放心啊?”
“放心放心。”方木擦擦眼泪,“你多费心,千万别让别人看到她。”
“嗯,忘不了。”赵大姐顿了顿,语气越加柔和,“方木,你在做什么,大姐
不知道。你不想说,大姐就不问。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不过,无论你
在做什么,都要多加小心,知道了吗?”
“嗯嗯。”方木连连点头,任凭泪水滴落在柜台上。
“那好——你等会儿啊,陆璐过来了……”赵大姐的声音变得遥远,“是方叔
叔,跟他说几句话吧。”
一阵沙沙的杂音后,听筒里传来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方木屏气凝神,仔细捕捉着电话那边的动静。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赵大姐似乎在催促她。
“陆璐,你好吗?”方木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明知对方看不到,还是毫无
意义地挤出了笑脸。
女孩依旧毫无回应。
“听赵阿姨的话……叔叔很快就去接你……”方木完全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让你去上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
声音虽小,却很清晰,随后,电话就挂断了。
谢谢?
方木捏着听筒愣住了。
良久,他才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漫无目的地从那些食品、饮料、笔记本和剪
刀上依次滑过,最后定格在一脸诧异的杂货店老板身上。
方木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向他求证:刚才,这孩子是不是对我说了一句谢
谢?
一头雾水的老板一伸手:“电话费,一块钱。”
出了门,方木依旧神情恍惚,全然不知自己正朝回家的反方向走去。
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他跑过灯火辉煌的街道,跑过阴暗潮湿的小巷,跑过人头攒动的闹市,跑过空
无一人的荒地。
直到喉头发甜,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发现手里还可笑地拎着那两瓶白酒。
方木手扶着一根电线杆不住喘息,呼吸稍稍平复后,他后退两步,把那两瓶酒
狠狠地砸向电线杆。
在一片骤然升起的浓郁酒香中,方木仰起头,冲着乌云密布的城市上空发出振
聋发聩的呼喊:
“啊——”
我要把一切错误统统纠正!
我要把颠倒的世界再次翻转!
我要让那些恶魔重返地狱!
因为——
我是坚持。
我是责任。
我是方木。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就去上班了。他直奔边平的办公室,询问老邢案子的进展。
边平看了他的模样也是一脸惊讶,方木简单解释说自己出了车祸,边平半信半疑地
看了他几眼,也就不再追问。
案子几乎停滞不前。在知道老邢曾意图杀人后,尤其是郑霖等人被停职的事情,
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在政法委的压力下,市局已经将案卷
材料整理完毕,准备近期就报送检察院。
情况和方木估计的差不多,听边平介绍之后,却依旧觉得压抑。事不关己的时
候,每个人都保持沉默和回避,相比之下,鲁莽的郑霖等人似乎更值得尊敬。
从边平那里出来,方木径直去了户籍部门。果真,陆家村的人几乎都没有户籍
资料。陆天长所说的,让陆海涛和陆三强从未存在过,的确不是虚妄之言。
方木忽然想笑,救了自己的,居然是一张身份证。
想到身份证,方木才想起应该清点一下自己的损失。相机和财物都是小事,身
份证必须补办一个,还有,应该去买一部手机。
左腿被陆海涛抓伤的地方缝合了三针,因为没拆线,走路还有些费劲儿。方木
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开车。刚走出市局大门,迎面遇到肖望驾车归来。他摇下
车窗,挥手招呼方木。
“去哪儿?”
“分局。”方木凑过去,“身份证丢了。”
肖望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上车。”
前来办理身份证的人还不少。方木排了半天,彻底没了耐心,就找到一个熟人,
很快就拍完照片,填好表格。拍照的女警看着方木头上的伤疤直皱眉头,最后在那
熟人的授意下,把照片修改了好几遍。
从分局出来,肖望又问:“回市局么,还是回家?”
“都不回。”方木从衣袋里掏出现钞,数了数,“我去买个手机。”
“原来的手机呢?”
“丢了。”方木不想多说。
“靠,我说呢。”肖望一踩油门,“今早就开始打你电话,一直关机。”
买手机之前,方木先去移动公司补了张手机卡,然后和肖望一起去商场。选好
手机后,方木去交款,拿着交款凭证回来,看见肖望正摆弄着新手机,直皱眉头。
“怎么买了个和旧手机一模一样的?”肖望撇撇嘴,“差钱?我这儿有。”
“的确差钱,呵呵。”方木把手机卡插进手机,“再说,用惯了,不爱换。”
“你小子,用旧手机,用五四枪。”肖望笑笑,“一点也不与时俱进。”
从商场出来,时间已是傍晚。方木在车上端详着新手机,不住地发愣。
陆海涛发给自己的两张照片虽然模糊,但是如果能带回来,让技术部门处理一
下,也许能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肖望见方木神色黯然,想了想,低声说道:“一起喝点?”
方木也想摆脱阴郁的情绪,笑笑,“好。”
肖望找了个颇有档次的酒店,方木看着酒水单直咋舌,不过,环境确实挺安静。
酒菜上齐,方木闷头吃喝,感觉肖望一直在看着自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
聊天,直到喝掉了七八瓶啤酒,话才渐渐多起来。
“你最近在忙什么?”肖望甩给方木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还在查老邢
的案子?”
方木“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可真执着。”肖望笑笑,“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
“也不是。”方木费力地挪挪双脚,感觉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大家不都在查
这件事吗?”
“你说调查组?”肖望哼了一声,“名存实亡。”
“哦?”
“看现在的形势,谁还敢惹祸上身?郑霖他们最积极,怎么样?全折了。”肖
望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下,“你查这案子,就有人查你。干咱们这一行的,有几
个敢保证一点毛病没有?所以,自保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干活了?”
方木无语。肖望说的没错。一边是切身利益,另一边是希望极小,风险极大的
工作,无论是谁,恐怕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所以说,”肖望给方木倒满酒,“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我知道你和老邢关
系好,但是有这样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咱们都尽力了。”
“也就是说,”方木看着酒杯里缓缓上升的气泡,“你也不肯帮我?”
“我劝你放手就是在帮你。”肖望提高了声音,“再说,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我怎么帮你?”
方木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举起酒杯,“喝酒吧。”
结账之后,肖望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调到市局来了。”
“哦?”方木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段日子,还差几个手续没办完。”肖望笑笑,“人往高处走——领导对我
的工作能力也挺认可。”
“恭喜你了。”方木也挺高兴,“在这儿你可以大展拳脚了。”
“嘿嘿。”看得出,肖望有点兴奋,“其实我选择调到市局,有一部分原因是
你。”
“我?”方木瞪圆了眼睛。
“嗯。”肖望坐正了身子,语气变得郑重其事,“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咱
俩并肩作战,肯定能干一番大事。”
方木不由失笑:“哥们儿,你也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你。”肖望严肃地摇摇头,“我不会看错人。所以我希望你——不,
要求你保重自己,别浪费自己的才华。”
方木的脸微微泛红,起身说道:“自己人,就别忽悠我了。”
刚走到酒店门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喧嚣。方木抬头望去,刚好看到一个人
从楼梯上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大堂的地面上。
几个年轻男子从楼梯上疾步而下,为首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子,理着平头,
左前臂文着一条鱼。几个人冲到刚刚跌落的那个人身边,围着他又踢又打,文身的
男子边踢边骂:“死变态,踢死你……”
方木皱皱眉头,抬脚上前准备制止,却被肖望一把拉住。
“你看。”肖望冲地上那个鼻青脸肿的人努努嘴。
方木定睛一看,心中竟涌上一股快意。
是城湾宾馆的保安员景旭。
“这种人渣,打死一个少一个。”肖望惬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一根烟
来慢慢地吸,“就当给郑霖他们报仇了。”
方木虽然无心制止,但也不想看着景旭被打得满地乱滚、连连惨呼的样子。他
扭过头,低声对肖望说:“走吧。”
“再等会儿再等会儿。”肖望却看得挺起劲,“多解气啊。”
这时,一个穿短裙的年轻女孩也从楼梯上跑下来,抡起手里的提包,对着景旭
一顿乱砸。
“操你妈的,死变态,看你还敢不敢往死里抠老娘了……”砸了一阵,女孩累
得直喘气,嘴里依然不依不饶,“老公,给我狠狠地打!”
文身男子应了一声,下手愈加凶狠。
酒店的经理和几个保安很快赶过来,好不容易才拽住几个施暴的男子。
余恨未消的文身男子指着经理的鼻子说:“没你事儿啊,给我滚远点!”
经理倒是很镇静:“大哥,要打你们出去打。打死人了,我们倒无所谓,你们
哥几个可就麻烦了。”
文身男子看着几近昏迷的景旭,也有些犹豫起来。女孩显然还觉得不解气,她
一把拽过文身男子,低声耳语了几句。文身男子的表情先是诧异,随后露出一副忍
俊不禁的样子。
“好,我不打这孙子了。”他满脸坏笑地看看四周,“不过,大家想不想看看
太监是什么样?”
几个男子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哄笑起来:“看,看!”“扒了他!”
见他们不再打人,酒店的经理松开了文身男子,抱着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景
旭。就连女服务员们也不像刚才那样惊恐万状,而是聚在一起,一边窃窃私语,一
边偷笑着瞄着景旭的下体。
景旭此刻却突然清醒过来,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一边苦苦哀求:“不……
别……我不敢了……”
文身男子拽住他的双腿,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他拖回来,转身招呼那几个男子:
“兄弟们,把他给我扒了!”
几个男子一拥而上,按腿,解腰带,扒裤子,很快,景旭的下身就只剩下一条
平角内裤。景旭死死地抓住内裤,先是哀求,然后哭骂,最后只能像野兽一样高声
嘶叫。
文身男子见景旭不松手,干脆用力扯开他的内裤,随着“哧啦”一声,景旭下
体旺盛的体毛露了出来,只差一点,就彻底曝光了……
没有人阻止他们,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刺激,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丑陋的
部位上,都希望那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快点撕掉。
方木却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踹在正努力撕扯内裤的文身男
子后背上。
文身男子碎不及防,一头栽倒在景旭身上。等他爬起来,转身欲骂时,顶在他
鼻子上的是一张警官证。
文身男子立刻愣住,几个想要冲上来助拳的男子也傻在原地。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跟我去公安局。”方木冷着脸说道,“告你故意伤害…
…”他瞄了景旭一眼,“相信他也愿意告你侮辱罪。”
文身男子气鼓鼓地看了方木几秒钟,转身又踢了景旭一脚,对同伙喝道:“走!”
肖望看着他们走出酒店,转头对方木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地耸耸肩。围观的人们
似乎也很失望,三三两两地散开了。酒店经理毫不客气地踢踢景旭:“喂,你也赶
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了。”
景旭慢慢地爬起来,低着头,把裤子穿好,一摇三晃地向门口走去。经过方木
身边时,他抬起头,已经破裂肿胀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方木看着他面目全非的脸,冷冷地问道:“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景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方木脚下。
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方木坐在长椅上,远远地看着肖望捏着几张纸向自
己走来。
“他怎么样?”
“一根肋骨骨折,一根肋骨骨裂,肺挫伤,嘴唇破裂。”肖望懒洋洋地说,
“没事,死不了。”
方木草草看了看诊断书,“通知他家人了吗?”
“问他了,在本市没有亲属。”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送他回去呗。”肖望撇撇嘴,“这王八蛋身上还有不到三百块
钱,住不起医院——你该不会想帮他掏住院费吧?”
“呵呵,那不会。”方木笑笑,“走吧。”
景旭的家住在原机床厂职工家属楼,估计是父母留给他的。这几栋楼房建于上
世纪九十年代,没有物业管理,处处显得破败不堪。
肖望绕过那些杂草丛生的花坛,把车停在景旭家楼下,回身对景旭喝道:“下
车!”
一路上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景旭勉强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认出是
自家后,费力地抬脚下车,刚踏上地面,整个人就瘫软了下去。方木一把拽住他的
胳膊,才没让他摔个狗啃泥。
“快点!”肖望不耐烦地喝道,“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算了。”方木看看不住呻吟的景旭,“我送他上去吧。”
景旭住在三楼。短短几十级台阶,却足足用了五分钟。与其说是扶他上去,还
不如说是方木背他上去。把景旭放在沙发上躺好,方木也累出了一身大汗,一屁股
坐在景旭对面喘粗气。
景旭的家是那种老格局的房子,客厅昏暗狭窄。满地乱丢的内衣裤、啤酒罐、
烟蒂和黄色杂志,显示出主人的颓废生活和低级趣味。方木把目光落在如死狗般瘫
在沙发上的景旭,感到说不出的厌恶。
忽然,景旭动了动,随即就在身上乱摸。
看他摸得急切,方木问道:“你找什么?”
“烟……烟……”
方木想了想,掏出烟盒,自己点燃一根,又甩给他一根。
“你不该抽烟。”方木补充了一句,“小心咳血。”
景旭急不可耐地点燃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果真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拘楼着身子抽搐,等他的呼吸稍稍平复些了,就把脚边
的一卷卫生纸踢过去,示意他擦擦嘴边的血。
“别作践自己了,”方木看着他揪下一块纸,在脸上马马虎虎地蹭着,“如果
你不想早死的话。”
“嘿嘿。”景旭忽然笑起来,随即把卫生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吗?”
方木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哈哈。”景旭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似乎很陶醉,“那骚娘们是个小姐,我用
手指头把她抠惨了,这臭裱子就找她男朋友……你不知道……”他忽然来了精神,
直起身子盯着方木,双眼闪光,“……我把她捆起来抠的,那骚货喊得那叫一个惨,
哈哈,像个大肉虫子似的……扭来扭去……”
性虐者,多是性无能者。方木冷冷地开口:“你果真是个死变态。”
“死变态?”景旭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目光变得阴冷绝望,忽然,他站起身
来,飞快地解开裤带,脱掉裤子。
他的阴茎被齐根斩去,只留下两个辜丸在可笑地晃荡着。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景旭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如果我有家伙,我会用手
抠她们?”
方木移开目光,低声问道:“谁干的?”
“我老板。”景旭颓然跌坐在沙发上,裤子还堆在脚躁处,丝毫没有遮羞的想
法。
“姓金的那个?”
“他?他算个屁!”
割去阴茎,还保留睾丸。这让景旭的身体还能继续分泌雄性激素,继续产生性
欲,却无从发泄。
比宫刑还要残忍。
“你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景旭没吭声,似乎也不愿回想起往事,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有个雏儿,老板本来留着有用的,被我先玩了。”景旭的目光空洞,语调也
毫无起伏,“一个S 市的农村丫头,平时我是根本看不上的……那天看了A 片,憋
坏了……”
“那女孩叫什么?”方木打断了他的话,上身突然挺直,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好像姓陆吧。”景旭伸出两根手指,摆出一个要烟的动作,“玩了就玩了,
我哪记得。”
方木猛地把整盒烟都甩过去,然而烟盒只是轻飘飘地落在景旭的怀里。
景旭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木全身绷紧,脸上的肌肉在不住地
跳动,更不知道他正在懊悔手里为什么是一盒烟,而不是一块砖头。
杨敏曾嘱咐他,一旦找到糟蹋陆璐的人,绝对、绝对不要放过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那些人?
我为什么要送他去医院?
我为什么要背他上楼,还他妈的给他烟抽?
但是,现在不是报复的时候。
方木紧紧地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低声问道:“你老板是谁?”
听到这句话,景旭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随即又仰头
闭目。
方木知道他的想法,上次丢了命根子,如果这次再多说,丢掉的恐怕就是脑袋。
怎么能撬开他的嘴?
方木正在想办法,景旭却突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木被问得猝不及防,仓促中只能回答:“我是警察。”
“警察,呵呵。”景旭干笑几声,“那个姓郑的也是警察一一你比他们好点。”
“他们也是好警察。”方木冷冷地回答,“当然,假录像带那件事除外。”
“那件事他们没做错。”景旭突然上身前倾,目光咄咄逼人,“那些录像带其
实是真的。”
方木盯着景旭足足看了半分钟,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些录像带的内容其实是真的。”景旭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那三个警察很聪明,他们几乎完完整整地复制了案发当天的情形。”
“你怎么知道当天的情形?”方木的呼吸急促起来,“当天的视频监控系统并
没有关闭,对吗?”
“老板让我关闭,但是我没有。”景旭忽然笑了,“我不仅有那天的录像,还
有好多别人的录像。”
“嗯?”方木更加惊讶,“还有谁的?”
“城湾宾馆其实是一个点儿,好多房间都是为老板的客人准备的。”景旭的表
情渐渐硬冷,“那些房间里都装了摄像头,把那些客人干的好事录下来,将来就是
捏在手里的好牌。”他嘿嘿地笑起来,“我私下又复制了一份——必要的时候,得
给自己留条后路。”
方木想起那个楼层经理曾提到的那些“跟五星级酒店相比也不会逊色”的房间。
他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景旭,景旭也不说话,歪头看着方木。
接下来的肯定是一个交易,谁先开口,谁就被动了。
但是方木不想,也不可能坚持太久,他是买家,这是不可否认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第一,你让我免于当众受辱;第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景旭用手在
裤裆那里比划了一下,“第三,我需要一笔钱离开这里。”
“你要多少?”
“五十万。”
“不可能。”
“哧!”景旭冷笑一声,“公安局不差钱……”
“这不是公安局的事儿!”方木猛地提高了声音,“是我的!”
景旭惊讶地看着双眼圆睁的方木,几秒钟后,语气软了下来,“三十万,不能
再少了。”
“好。”方木站起身来,“我尽快筹钱,这几天你哪也不要去,等我电话。”
走到楼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肖望劈头就问:“你他妈干吗去了?跟他谈理想
呢?”
方木没回答,他在想,到哪里弄三十万块钱呢?
梁四海的货车刚刚转入那条山间小路,就看见那辆一模一样的车停在一块巨石
旁边。梁四海停车、熄火。几乎是同时,那辆车的车门也开了,几个人跳下车,向
这边走来。梁四海没有下车,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靠近,一边留神周围的动静,一
边伸手打开了腰间手枪的枪机。
他们来得比平时要早几个小时,因为今天车上还装了特殊的货物。
陆天长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座,伸出手来。“梁老板你好。”
梁四海也伸出手去,迅速和他握了握。
其他几个人直奔货厢,清点梁四海带来的各种货物。梁四海的目光左他们身上
一一扫过,皱了皱眉头。“怎么换人了?”他想了想说,“那个喊陆三强的呢?”
“病了。”陆天长指指那个正急不可待地拧开一瓶五粮液的新面孔,“他叫陆
大江,也很可靠。”
梁四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陆天长在驾驶室里上下打量了一遍,
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无所获后,低声问道:“带来了吗?”
梁四海看了陆天长一眼,伸手从座位下掏出一个黑色塑胶袋,递给他。
陆天长撕开塑胶袋,拆开报纸,里面是四支五四式手枪,还有几盒子弹。
陆天长双眼放光,手指一一拂过那四支枪,嘴里啧喷有声。
“这才是好玩意儿。”他拿起一支枪,哗啦一声拉动套筒,取下弹夹,又插回
去,然后按下复位卡笋,套筒复位。
梁四海冷眼旁观陆天长兴致勃勃地把玩,心中暗自好笑,没文化就是没文化,
不认识“隆化制造”这几个字,想了想,他开口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要这个?”
“以防万一嘛。”陆天长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那几支枪,“老是靠棒子、铁叉,
也不是个办法。”
“万一,什么万一?”梁四海警惕起来,“你那里出事了?”
“没有,你放心。”陆天长急忙解释,“合作这么多年了,还信不过我吗?”
梁四海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会用吗?”
“会。”陆天长把枪收好,“我以前当过兵的。多谢了。”
“不客气。”梁四海缓缓地说,“把活儿干好最重要。”
“这个你放心。”说罢,陆天长把头探出车窗,喊道,“大春,货怎么样?”
“清点完了,没问题。”
陆天长嗯了一声,转头对梁四海说道:“那,梁老板,去我那里坐坐?”
“不了,我这就回去。”梁四海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管出了
什么问题,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
陆天长点点头。梁四海跳下车,对站在车旁汕笑的几个村民视而不见,径直上
了另一辆货车。
直到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山石间,陆天长才挥手让其他人上车。看着手里沉
甸甸的塑胶袋,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论是陆海涛私自进城,还是那个姓方的摄影师的事,陆天长都对梁四海隐瞒
了。一旦梁四海对自己失去了信任,陆家村就会一夜之间重返贫困——他可不想失
去这个财神爷。不过,前几天发生的事让陆天长感到自己的威信有所动摇,他必须
让自己更加强有力。对付那些村民,只靠钱显然是不够了,恩威并施才是硬道理。
陆天长捏捏塑胶袋,能感到枪支的轮廓,顿时感到腰杆硬了不少。
货车上了高速公路,一路畅通,梁四海却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扯扯领口,突
然很想抽支烟。他打开储存箱,翻出来的仍然是软包中华。
“操!”梁四海骂了一句,反复提醒这群土包子好几次了,还这么嚣张。
当初选定这里,就是因为陆家村环境闭塞,而且靠近国境线,方便转移那些
“货”。不过这群人的确不像当初那么简单了,现在要枪,将来指不定还会要什么。
犹豫了一下,梁四海还是抽出一支软中华点燃,吐出几口烟,思路也渐渐清晰。
也许是时候考虑换个地方了。
钱。
方木是个从不把钱财放在心上的人。但是,此刻他却不得不面临这个问题。三
十万,不是小数目,他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
不能指望市局的办案经费,能否审批成功且不论,如果走漏了消息,后果不堪
设想。方木只能自己想办法。可是他从警几年来,积蓄甚少,每月的工资除了必要
的生活开支外,都交给了孤儿院。找边平借?那老家伙也是穷光蛋。
方木坐在桌前愁眉不展,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蒂。电话本翻了
好几遍,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没有一个有钱的。郁闷之余,方木急得在客厅里来回乱
转。刚走了几步,方木站住了。他环视了一下斑驳陈旧的墙壁,轻叹了一口气。
为了老邢,只能这样了。
第三天下午,方木坐在一家餐馆里,不时焦急地向窗外望去。直到一个西装革
履的男子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拿来了吗?”不等那男子坐稳,方木就急切地问道。
“靠!”男子拿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你好歹让我先喘口气嘛。”
方木笑笑。杜宇没变,虽然银行职员的制服让他少了些几年前的青涩,但是一
开口,仍然是那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家伙。
“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顺利个屁!”杜宇没好气地说,“就你那破房子还想抵押三十万?再说,房
产证上是你妈的名字,怎吗?偷出来的?”
说到这个,方木有些黯然。前天晚上,久未归家的他给了父母一个惊喜。在他
们手忙脚乱地张罗饭菜的时候,方木却把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偷偷拿走了。
“那怎么办?”
“靠,幸亏信贷处那小姑娘一直对我有点想法。”杜宇从提包里拿出两个现金
袋,“我都快出卖色相了!”
“好,好。”方木转优为喜,忙抢过现金袋。粗略数了一下后,伸手在杜宇肩
膀上捣了一拳,“多谢了。”
“你这衰人。”杜宇笑笑,“几年没见了,开口就是找我办事,没义气。”
“跟你还客气什么?”方木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成家了吗?”
在J 大的时候,一个连环杀手为了逼方木精神崩溃,杀害了杜字的女朋友。两
人也几乎为这件事反目。虽然时过境迁,杜宇也早已原谅了方木,可是每每想到这
些,方木总是觉得对杜宇有说不出的愧疚。
“没呢。”杜宇冲方木挤挤眼睛,“我结婚时会告诉你的——你小子必须给我
封个大红包。”
“那没问题!”
“你呢,几年不见,还好吗?”杜宇的表情稍稍正经了些,“到底做警察去了。”
“还不错。”方木摸出电话,拨通了景旭的号码。
“不错个头!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要不怎么会这么急着用钱?”
方木没有回答,眉头却越皱越紧。
景旭的电话无人接听。最后,方木挂断电话,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我说
兄弟……”
“走吧走吧。”杜宇悻悻地一挥手,“记得欠我一顿饭啊。”
方木不再多说,用力在杜宇肩膀上拍拍,起身就走。
来到街上,方木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他沉吟再三,拨通了肖望
的电话。
赶到景旭家楼下的时候,肖望已经在等候了。方木跑过去,低声问道:“没告
诉别人吧?”
“没有,你特意嘱咐的,我怎么能忘。”肖望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到这儿
来干吗?”
方木没回答,示意他跟自己上楼。
今天交易情报,方木本想让边平来做个见证。景旭没有接听电话,这让方木有
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于是临时决定把边平换成肖望。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肖望显然
要比边平更管用。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登上三楼。方木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抬手敲门。
毫无回应。
冷汗一下子从方木的额头上沁了出来。他几乎是哆嗦着摸出电话,再次拨通了
景旭的号码。
千万别出事,千万,千万!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手机铃声从门那边响起。方木立刻如被雷击般呆住。肖
望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看看方木,用手试着推了一下房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肖望一言不发地拔出枪,扳下击锤,快步冲入室内。方木急忙挂断电话,尾随
其后。
现在虽然是下午,但是房间里门窗紧闭,还拉着厚厚的窗帘,除了被门口的光
照亮的地方外,客厅里的大部分事物都隐藏在黑暗中。肖望吸了吸鼻子,和方木交
换了一下眼神。
是血腥味。
方木的手抖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右侧的卧室,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眼前的一
切依旧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方木在墙上疯狂地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刹
那间,卧室里一片明亮。方木顾不得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着。
卧室和客厅里一样凌乱不堪,方木掀起床上胡乱卷在一起的被子,没人。他跪
在地上向床下看看,还是没人。
他暗骂了一句,刚走出卧室,就听见肖望叫了一声“方木”。
方木循声过去,看见肖望站在卫生间门口,直愣愣地向里面看着。
方木的心底一片冰凉,他快步走过去,感觉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和肖望并肩站在卫生间门口,方木终于知道肖望为什么发愣了。
景旭蜷缩在浴缸里,头南脚北,左手握拳置于胸前,头向右侧,双眼半闭,嘴
巴微张。一截晾衣绳勒在他的脖子上,缢痕已经发黑。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要上前查看,却被肖望一把拽住了胳膊。
肖望一直把方木拖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半蹲在他身前,目光炯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木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就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肖望。肖望越听脸色
越阴沉,最后站起身,把枪插回枪套。叉着腰站了半分钟后,肖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木无言以对,把脸埋在手掌里,长叹一声。
“不信任我,对吧?”肖望越说越气,“如果你当时告诉我,我们可以一个人
去筹钱,另一个人保护景旭。可是现在呢?”他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本黄色杂志,
“差一步就能破案了!”
“别说了!”方木腾地站起来,推开他向卫生间走去。
“你别添乱了!”肖望低声喝道,“咱们快走,否则真的说不清了!”
方木没有理他,径自来到景旭的尸体旁。从尸体的表征来看,景旭至少已经死
了二十四小时以上,死因应该是机械性窒息。方木看看景旭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眉头皱了起来。
置其于死地的应该是脖子上的晾衣绳,那他身上的血迹是从何而来呢?
方木想了想,从墙角拎起一根马桶撅子,把木柄插进尸体身下,用力撬动。景
旭的尸体僵硬地翻转了过来……
方木倒吸了一口凉气。
景旭的右手除拇指和食指外,全被斩断。断指处血肉模糊,残骨隐约可见。仔
细看去,每根被斩断的指骨旁边的肌肉层里,似乎还有东西。方木用一只手撑住尸
体,另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钥匙圈上的指甲钳,凑过去夹住其中一个不明物体,
慢慢拔了出来。
是一根牙签。
凶手斩断了景旭的手指,又把牙签一根根插进去。
“逼供。”肖望不知何时站到了方木身后。他小心地拈起那根牙签看了看,又
照原样插了回去,“那天的事,你还对别人讲起过吗?”
“没有。”方木摇摇头。
“凶手在找什么东西。”肖望若有所思地看着景旭的尸体,“也许就是他对你
提到的那些录像带。”
方木面如死灰,放下景旭的尸体就要进屋去寻找。
“别费劲了。”肖望朝景旭的尸体努努嘴,“他这种人,挺不了多久的——三
根手指肯定就招了,否则也不会给他留下两根。”
方木停下了脚步,斜靠在门框上,觉得全身无力。肖望说得对,那些录像带肯
定已经不在了。
“来帮忙吧。”肖望捡起一条毛巾,反复擦拭着那根马桶撅子,“把我们碰过
的东西都擦干净,还有地面——别留下我们来过现场的痕迹。”
十五分钟后,肖望和方木驾车来到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地。肖望看看四周,把用
过的那条毛巾在油箱里浸透,然后点燃烧掉。
方木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条毛巾变成一堆黑灰,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也像
它一样,灰飞烟灭了。
肖望回到车里,甩给方木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盯着前方出神,几分钟后,
他开口问道:“这小子应该已经死了二十四小时以上,案发当天,你没给他打电话
吧?”
“没有。”方木的声音暗哑。
“今天呢,打了几遍?”
“两遍。”
“嗯,咱们的人会查他的电话单。”肖望发动了汽车,“今天下午我和你在搞
外调,打电话给景旭,想再核实一下监控录像的事——记住了吗?”
方木点点头。
开出去几公里,肖望看方木仍然是一副极度消沉的样子,笑笑说道:“往好处
想吧,至少你省了三十万——对了,说到这笔钱,我想问问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方木舔舔干裂的嘴唇,“我抵押了房子。”
“哦?”肖望惊讶地挑起了眉毛,“你真他妈义气——不,不是讽刺你。”他
看到方木望向自己,急忙补充道,“我这是真心话——老邢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
福气。”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我也希望有你这样的朋友……”
“别说了!”方木打断了肖望的话。现在想到老邢,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邢至森把白菜豆腐汤倒进餐盘里,和米饭混合在一起,搅拌了几下,一口口吃
起来。有时咀嚼的动作过大,脸颊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昨天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几个犯人故意把肥皂扔在他的脚下,邢至森一头撞在
了水管上,顿时满脸是血。被送到医务室简单包扎后,管教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
能回答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说实话,只能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现在必须要忍,直到那小子查出个水落石出。
几个人端着餐盘坐在邢至森对面的桌子上,边吃边看着他。邢至森没抬头,但
是也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这几个犯人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虽然不可能与他们
有什么过节,但是前公安局长的身份,总会在这里引起大多数人的敌意。邢至森不
想多惹麻烦,就背过身去继续吃饭。
这时,一个管教走过来,敲敲邢至森面前的桌子。
“老邢,有人来探视。”
一到看守所,杨敏就想哭,看着邢至森从玻璃幕墙那边走过来,刚刚擦干的眼
眶又湿润了。
“老婆子,哭什么啊?”邢至森拿起送话器,“我正吃饭呢。”
“吃得好吗?”杨敏勉强挤出笑脸,邢至森脸上的伤赫然在目,她不想问,也
不敢问。
“不错啊。”邢至森装出意犹未尽的样子,“有鱼有肉。”
杨敏擦擦眼睛,起身费力地拎起一个大塑胶袋,对邢至森说道:“我给你带了
些东西,有吃的、烟和茶。”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自己用,也给别人分点。”
她很清楚丈夫的性格,让他主动讨好那些人是绝不可能的。以“分享”的名义
让他们占点便宜,邢至森能少遭点罪。
邢至森当然明白妻子的心意,笑着点点头。
一时间,两个人拿着送话器相对无语,彼此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最熟悉的表情。
夜那么深,夜那么长,高墙内外,只有这些回忆才是支撑彼此熬到天明的信念。
杨敏先落泪了,“老头子,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一只曾经白哲光滑,如今皱纹丛生的手抚在玻璃幕墙上,
似乎能抚平对面那张脸上的累累伤痕。
邢至森也伸出手,隔着玻璃按在妻子的手上。
“别担心,会还我一个清白的。”邢至森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最近见过
方木吗?”
“见过。”杨敏眼泪汪汪地点点头,“前段日子他还带了一个女孩去医院,那
女孩被欺负得很惨。”
“嗯?”邢至森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看来这小子还真查出一些东西了。
“不过,他好像也受伤了。”杨敏的声音充满优戚,“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
么,要不——我让他来看你?”
“算了。现在只能让家属探视,不会批准他来的。”邢至森皱紧了眉头。方木
显然为查清此案冒了很大的风险,这是他不想看到了。可是,除了方木,他想不出
来还能信任谁。而且,他正隐隐地感到更大的不安。
“过段日子,找个机会把孩子安葬了吧。”邢至森缓缓地说:“这么久了,也
该让娜娜人土为安了。”
“嗯。”杨敏答应道,想了想,眼睛突然瞪大了,“你干什么?临终遗言吗?”
“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可不许胡来!”杨敏彻底急了,“我们不是约好了么,娜娜是我们一起带
来的,也应该由我们一起送走——你可得好好的。”
“好好好,你放心吧。”邢至森急忙安慰妻子,心中的不安感却越发强烈。
他突然想起了食堂里那几张陌生的面孔。
本月二十七日下午,C 市红园区原机床厂职工宿舍1 号楼二单元303 室发现一
具成年男尸。报案人为302 室居民焦某,因死者家中传来臭味,焦某在敲门询问时
发现房门未锁,入室后发现臭味更加浓烈,遂报警。警方到达现场后,在卫生间的
裕缸里发现一具成年男性尸体,经焦某辨认后,
为303 室屋主。经初步现场勘查,303 室内凌乱不堪,有翻动过的痕迹,但未
留下有价值的足迹及指纹,疑案发后被人为清扫过。
死者景旭,男,29岁,未婚。生前系城湾宾馆保安员。尸体全长172 厘米。尸
斑颜色浓重,呈暗红色,主要分布于右腰背部、右臀部、右大腿外侧、左大腿上段
内侧等处,并有密集的点状出血,指压不褪;全身尸僵缓解。颜面部青紫。双眼结
膜片状出血,角膜浑浊。头皮多处陈旧裂伤,
颅骨、颅内无异常。舌骨、甲状软骨无骨折。一条晾衣绳环绕于颈部,颈部深
层软组织出血。气管腔内有血性泡沫状液体,双肺部明显淤血,心、肺表面有出血
点。第七肋骨骨折,第八肋骨骨裂。食道内有乳糜状液体,胃内容物约八十克,可
见成形的桔梗及乳糜状液体。膀胧空虚。阴茎缺失,创面凹凸,傲痕形成。右手腕
关节处小片状皮下出血,小指、无名指、中指离断,肌肉层内发现木质牙签。
分析意见:
死因:死者系被晾衣绳环绕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损伤成因:头皮陈旧裂伤符合硬物作用所致;第七肋骨骨折,第八肋骨骨裂符
合硬物作用所致;阴茎缺失符合硬物作用所致;颈部损伤符合扼压所致;右手腕关
节处小片状皮下出血属挣扎抵抗时形成;小指、无名指、中指离断属锐器切割所致。
死亡时间:根据尸检发现尸斑已经固定、尸僵缓解、角膜浑浊等情况,死亡时
间在首次检验尸体前二十四小时以上。胃内有成形的桔梗及乳糜状液体,推断死者
在餐后两小时左右死亡。
被害状态:从头皮多处陈旧裂伤及骨折和骨裂情况来看,死者在被害前七十二
小时左右曾遭暴力殴打;手指离断伤为被害当天所留,从浴缸及墙壁上多处喷溅血
点来看,作案地点就在卫生间的浴缸内。
被害场所:死者家中。
犯罪分子人数、特征及与被害人的关系:犯罪分子人数不明;从手段的残忍程
度看应属男性作案,且与被害人相识。
犯罪动机:死者系宾馆的保安员,接触人员层次复杂。根据调查走访,死者生
前生活作风糜烂,有多次前科劣迹,结合死者在案发前曾遭暴力殴打,以及断指及
插牙签等虐待手段,报复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案件上报到市局后,警方迅速锁定几名犯罪嫌疑人并一一展开调查。其中,市
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郑霖(已停职)、队员冯若海(已停职)、展鸿(已停职)嫌
疑最大。经调查,三人均有不在场证明,嫌疑被排除。
警方从电信部门调取死者的通讯记录后,发现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方木曾
与死者联系过,经调查,方木在案发当天与同属‘9.22’专案组的组员肖望外出查
案,嫌疑被排除。后经群众反映,死者景旭曾在案发前几天在丽华酒店与人冲突并
遭殴打。经调查,打人的是徐合喜(男,二十六岁,无业,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
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徐合喜的女友程艳波(女,二十二岁,牵牛花歌城的陪侍
人员)及徐合喜的几个朋友。据查,死者在牵牛花歌城消费时曾与程艳波发生过摩
擦。至此,徐合喜等人的作案嫌疑上升。
这么长时间以来,方木还是第一次在市局看到郑霖。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皮
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看到方木走过来,郑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放出
鹰隼般的光芒。
“你好。”郑霖的语气冷冰冰的,问候中丝毫没有善意。
“你在这儿干吗?”方木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郑霖一米左右的地方。
“讯问。”郑霖简短地回答,向旁边的第二讯问室努努嘴,“小海在里面。”
“哦。”方木低下头,准备绕过他走开。
“你为什么会被当做嫌疑人?”郑霖横过身子,拦住方木的去路,“你给那小
子打过电话?”
“这与你无关。”方木直盯着郑霖的眼睛,“别忘了你也是嫌疑人。”
“嘿嘿。”郑霖咧咧嘴,“我倒真希望是我干的。断指、牙签——真过瘾。”
方木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睛,“你他妈是疯子。”
“哈哈哈。”郑霖大笑起来,连连在方木肩膀上拍打着。路过的人无论是警察
还是办事的群众,无不侧目。
忽然,郑霖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只拍打的手转而死死抓住了方木的肩膀。“他
们在找什么?”郑霖微眯着双眼,语调中透出刺骨的寒意,“断指、牙签,那是逼
供一一你也在找,对吧?”
方木并不觉得诧异。一般刑侦人员会把景旭被杀的现场解读为报复杀人,但是
绝对骗不了郑霖。方木曾想过把实情告诉郑霖,可是以他现在的心态,搞不好又要
出事。拯救老邢已经是难上加难,不能再失去郑霖了。
“我不知道。”方木面无表情地拉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刚迈出几步,就看见
一个大个子从卫生间里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是阿展。
阿展只瞄了郑霖一眼,就挡住了方木的去路。
这时,郑霖的声音从方木的身后响起,和刚才的冷酷不同,他的语调中充满了
感伤。
“九五年,我和老邢在杨家店抓毒贩子,我刚冲进院子就被撂倒了。对方有三
支五六式全自动,还有两支五连发。我趴在地上,身边的子弹就跟下雨似的。我心
想完了,这下交待在这里了。”他呆呆地看着墙壁,“是老邢把我拖出了院子,他
那件防弹衣里嵌着的子弹,抠都抠不出来……”
方木转过身,看着喃喃自语的郑霖。
“所以,我这条命是老邢的。”郑霖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方木,“无论怎样,
我也要救老邢!”
方木默默地看了他几秒钟,低声说道:“现在,你还是先保住你自己吧。”
“方木!”郑霖暴喝一声,目光渐渐阴冷下来,“你不要逼我。为了老邢,我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方木毫不退让,“这就是我不信任你的原因!”
景旭被害实在出乎方木的预料。当时只有他和景旭在场,不存在泄密的可能。
究竟是谁抢先一步?看到景旭的惨状时,方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郑霖,正如他所说,
为了老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方木排除了,郑霖虽然几乎
失去理智,但是还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而且,郑霖刚才的问话,也证明他的确不知道录像带的事。徐合喜那些人虽然
凶狠,但是不会有杀人的胆量。干掉景旭的,应该是那个组织里的人。方木心里清
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交易录像带的事情已经暴露,自己在暗中调查的事肯定
也已经被对方知晓。现在最危险的,就是方木自己。
三个人僵持在走廊里,谁都一言不发,气氛却越来越紧张。这时一间办公室的
门开了,边平探出脑袋,看到垂手肃立的三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们这是在干
什么?”
方木把目光从郑霖脸上移开,问道:“有事?”
“有事。”边平招手让方木过去,等他走近,小声说,“有人打电话去公安厅
找你。”
“嗯?”方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谁啊?”
“不知道,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边平递给方木一张纸,“你小子的电话怎
么关机了?”
方木摸出手机,原来是没电了。
“在这儿打吧。”边平把桌上的电话机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方木自报身份,对方却有些慌乱起来。
“嗯……我是S 市第二人民医院普外科的护士,你……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哦?”方木感到奇怪,当时自己被陆大春暴殴一顿后,又被扒掉衣服推下车。
那个好心的货车司机把他送到医院时,身上已经再无他物了,“是什么?”
“从你左腿里取出来的……一张手机存储卡。”
沉默而危险的男人似乎总是容易引起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的青睐。S 市第二人
民医院普外科的丁燕护士很想再见那个安静的患者一面。他的突然离去,让那张本
来应该归还给他的存储卡被当做了医疗垃圾处理。可是,丁燕却把它悄悄留了下来,
还通过医保系统查到了这个患者的姓名和工作单位,一个年轻的警察。
受伤的警察,清纯的护士,一次邂逅,一个小小的信物——多么像爱情电影里
的情节啊。
丁燕护士的美好幻想在几个小时后被击得粉碎。那个警察用近乎粗暴的动作从
她手里夺过那张手机存储卡,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精心修饰的指甲。
丁护士有些委屈,可是看到他望着手心里的存储卡发愣的样子,丁护士又心软
了。
“怎么了?”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你的东西吗?”
那不是方木的手机存储卡,它和方木的手机完全不能匹配。
那么,它就一定是陆海涛的!
方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当天陆海涛曾经毫无缘由地抓伤了自己的小腿,
这也被那些村民当做他已经发疯的证据。
事实上,陆海涛在用手拢那些手机碎片的时候,一定把存储卡捏在了手里,然
后,他撕开了方木小腿上的皮肤,把它塞了进去。
储存卡里到底有什吗?
方木急切地四处张望着,丁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哪里能找一台电脑用用?”
丁护士犹豫了一下,“我有一台小上网本。不知道……”
“好。”方木又想起一件事,“你有读卡器吗?”
“值班护士那里也许有,你等等。”丁护士拔腿就走,心里充满了美女助英雄
的甜蜜感觉——越来越像电影了。
显示器右下方弹出“新硬件已经安装并可以使用”时,方木感觉已经过了好几
个小时。他急不可待地点开存储卡,挨个文件夹查看。看到“图片”时,方木的手
都有些抖了。
文件夹里有十一张图片,前几张都是陆海涛在S 市的商场、街道和餐落里的自
拍,看到那张兴奋的脸,再想到他几天后的可怕命运,方木的心里不免黯然。
第八张是方木传给他的陆璐的照片。第九和第十张分别是陆海涛用蓝牙传输给
方木的照片。方木将图片放到最大,也看不出他究章拍的是什么。
那么,第十一张呢?
方木把鼠标放在第十一张照片上,双击。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完全无法呼吸了。
这状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以至于丁护士好奇地凑过来想看个究竟。
方木回过神来,“啪”的一声合上电脑,拔掉读卡器,抽出存储卡。
他转身面对吓了一跳的丁护士,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张卡你看过没有?”
丁护士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方木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确认她没有说谎后,语气缓和下来:“这件事,不要
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好吗?”
丁护士的脸白了,一腔热情,换来的就是这句话。“我们……不能认识一下吗?”
“你还是不要认识我为好。”方木笑笑,真诚地说,“谢谢你。”
对有些人而言,相遇即是告别。就像流星划过天际,发出耀眼光芒的同时,也
嫩烧殆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道划痕尽可能地浅。丁护士目送那个神秘的
警察消失在走廊尽头,年轻的心已经在悄悄愈合。她把手插在衣兜里,耸耸肩膀,
心想儿科的小张医生也不错。
方木回到车上,并没有急着发动,而是点燃一根烟,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街景
与人群。
宽容博大的城市,你目睹了多少罪恶在地底暗暗滋生?
善良无知的人们,为什么对与己无关的事情选择麻木不仁?
你们不知道,当静静的暗河从地下喷涌而出时,就是日月陨落,黑暗永驻的时
刻!
这个城市对他而言已经不算陌生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着胜利和一份意外的
善举离去;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怯懦和绝望惨败而归;这次来呢?
方木扔掉烟头,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要给陆海涛一个交代。
他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用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保存了最后的线索。
要给他的勇气和良知一个交代。
方木发动汽车,直奔商业区而去,他要找一间户外用品店。
再回龙尾洞。
方木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尽管身份仍然是游客,此时彼时,心境已大不
一样。
虽然已经入冬,洞内的游客仍然络绎不绝。方木坐在一条游览船上,一边默记
船只行进的路线,一边用GPS 校对位置。
暗河沿洞体一路蜿蜒,时而开阔,时而狭窄,迁回曲折。洞内的景象光怪陆离,
千姿百态,极具观赏性。游客们不时对那些惟妙惟肖的“雪山”、“玉象”发出赞
叹之声。在铺设的灯光的映射下,洞顶钟乳高悬,晶莹斑斓,水面上还有淡淡的雾
气飘荡,当真宛若人间仙境。
方木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澈见底的水在手心,又任由它在指间滑落,被安置在
水底的射灯碎成点点繁星。
美。即使是心事重重的方木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少见的美景。
游船已经驶到开发完毕的暗河尽头,开始掉转船身,向码头驶去。与一路所见
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不同,余下的河段一片漆黑,目光可及之处不过十几米。方
木在手里绘制的草图上标清位置,再次抬头看看那黑暗幽静的所在,表情渐渐凝重。
仙境。炼狱。就在同一条河中。
从龙尾洞里出来,已经夕阳西下。方木驾车绕到龙尾山的另一侧,在上次进山
的地方停下。简单吃了点东西后,他检查了一遍背囊里的物品,然后放倒坐椅,躺
在上面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方木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平静心绪。在他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存
储卡里的第十一张照片。
在龙尾山上的那一夜,最让方木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陆海涛的藏身之处。以蓝
牙的传输距离来看,陆海涛的位置离自己不会超过二十米,然而周围就是不见人影。
是第十一张照片揭晓了答案。
照片里,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孩紧紧地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镜头,闪光灯让她
们的双眼变成暗红色的亮点,看上去宛若困兽。在她们背后,倒挂的钟乳石清晰可
辨。
当时,陆海涛就在方木脚下的暗河里。
毫无疑问,陆海燕骗了方木。陆海涛一定也将这张照片发到了方木手机上,而
陆海燕趁方木四下寻找陆海涛的时候,将这张关键的照片删除,并谎称陆海涛只传
来两张照片。
此外,在祠堂见她们姐弟的时候,陆海涛曾经提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常常去
“那里”玩,而当晚陆海燕引领方木上山的时候,也显然是有确定的目的地。陆海
燕一定知道弟弟可能会藏身的地点,然而当她洞悉其中的秘密后,决定要保守这个
秘密。她阻止方木继续搜寻,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人口可以进人龙尾洞,这也是陆海燕姐弟俩小时候经常去
的地方。
这个入口,一定就在他们过夜的地方附近!
午夜刚过,方木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他关掉闹铃,拎起背囊,悄悄地下车。此
时已是零下二十几度,寒风掠过面前的密林,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警告这个外来人侵
者。方木扶扶眼镜,大踏步走去。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却不错。借着月光,方木穿过那些山间小径,凭借记忆寻
找和陆海燕一起走过的那条上山的路。穿过这片密林,前面应该还有一片。而那里,
就是上山的地方。
这里罕有人迹,林中的积雪仍然很厚。方木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很快就觉得
精疲力竭。他不得不时常靠在某棵树上喘息一阵,待体力稍稍恢复后,才继续向前
走。每到这时,他就特别想抽根烟,可又唯恐火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能作罢。
好不容易走出这片密林,面前是一段长长的低洼坡路。方木回忆起当初坐在陆
三强的货车里时,的确曾经过一条下坡路。这证实自己并没有走错路,心中不由得
一阵兴奋。
下坡路虽然同样不好走,但行进速度毕竟要快了许多。只是由于天黑路滑,加
之方木心急,摔跟头是不可避免的。每当他在雪地里气喘如牛地爬起,感到手肘和
腰背处钻心的剧痛时,内心的勇气就会减弱一分。
我能找到那个人口吗?
我能坚持到最后吗?
为什么要一再孤身闯人险境?
为什么要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肩膀上?
只是,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定要考虑是否有意义吗?
如果都这样想,那就没意义了。
方木笑笑,用力擦去睫毛上已经凝结的冰霜,伸手从背囊里掏出折叠手杖,奋
力站起。
走吧,走下去,因为这才是你。
连摔带走地下到坡路的最底端,第二片密林就在面前。方木看看手表,默默地
估算了一下时间,这里应该就是那晚和陆海燕上山的地方。他一边看着那片密林,
一边向龙尾山走去。越接近山脚,方木的脚步越慢,同时留意着身边的动静。确认
山脚下无人把守后,他才躲到一块巨石后边,稍作休整。
站在这个位置,眼前的大山显得高不可攀。方木回头看看一路走来的低洼坡道,
如果减去这个高度,暗河贯穿山体的位置应该就在半山腰。这也再次验证了方木的
推断。他擦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戴好帽子和手套,起身爬山。
方木努力回忆着当时和陆海燕上山的路径,一边向上走,一边四处查看。终于,
在走出几十米后,他看到了那根带着一大片树皮的断枝。方木把手电筒放进帽子里,
拧亮,上下查看着树枝陆海燕的头发还缠绕在上面,丝丝可辨。这让方木信心大增。
他想起当晚陆海燕是一路向西走的,
便掏出指南针,一边看方向,一边奋力向山上走。
山路大同小异,好在月光够足,映照在雪地上,让山上的亮度增加了不少。攀
登了近一个小时后,方木目测了一下高度,已经接近山腰了。他停下脚步,一边擦
汗,一边向四周张望着。
如果能找到当晚过夜的山洞,就能找到那个人口。
环视一周,方木却有些失望,目光可及之处,并没有发现那个小山洞。
他想了想,决定横向找找看。
向西走了十几米,方木忽然发现,被月光镀上清冷银边的山体出现了一块缺口。
他掏出夜视望远镜,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方木急忙奔过去,踏人山洞的一刻,他松了口气。
洞口处,那根燃尽的火把还在。是这里了。
方木稍稍休息了一下,就开始着手在山洞附近寻找那个入口:按照他的预想,
当时是在这里收到了陆海涛发来的照片,那么入口就应该离这里不远。可是,他在
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内反复搜索,几乎掀开了每一块石头,扫荡了每一片树丛,那个
入口还是丝毫不见踪影。方木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再过五个小时左右,
天就要亮了。
难道自己找错了地方?
方木有些气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立刻感到冷风钻进了衣领,被汗湿的内衣
刹那间变得冰凉。他打了个激灵,急忙起身向那个山洞走去。
山洞把呼啸的寒风挡在了外面。方木看看洞外的山林,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
静。他拿出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缓缓地吐出,然后,闭上眼睛,细细
地品味疲惫从全身的毛孔里一点点沁出来。
蓝色的烟雾从方木的口鼻里漫出,在他眼前打了一个旋,然后撞碎在他的脸庞
上,丝丝缕缕地飘向他的身后。
方木想象自己周身缠绕着烟雾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他,
会不会把他当做修炼的仙人?
忽然,他的心里一动。
方木掏出打火机,掀亮,小小的火苗喷出,随即就摇摆起来。山洞里应该是没
有风的啊。方木下意识地看看手里的烟头,烟雾虽然微薄,却固执地飘向同一个方
向。方木看看自己的身后,心跳开始加速。
他掏出手电筒,向山洞深处照射过去。这个洞不大,纵深不过几米,上下左右
都是光秃秃的崖壁,只有右下方堆着一丛枯草。
方木走过去,蹲下身子,同时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喷出去。
烟雾丝毫没做停留,很快就渗入枯草中。
方木用力扯开那些枯草,没有想象中的根茎相连,显然是人为放上去的。
在枯草下面,一个洞口赫然在目。
方木看着这个洞口,愣了足有半分钟。他万万没有想到,入口就在他和陆海燕
曾经栖身的小山洞里。也许当晚方木苦苦寻找陆海涛的时候,陆海涛就躲在他身后
几米处,大气都不敢出。
方木回过神来,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着洞口。洞口直径大约一米,洞壁上的青苔
明显有近期剐蹭的痕迹,但并不太多。距离洞口大约两米处有一个弯,再往下深度
不明。
方木丢掉烟头,直起身来,抬头望望洞外的月光。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月亮了吧。
方木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洞口。
青苔的滑腻程度超过了方木的想象,刚一踏上去,他就摔倒了,整个人就势滑
了下去。跌落到弯道处,方木顾不得被擦伤的脸,伸手去抓甩脱的电筒。在强光手
电的照射下,方木面前展现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山洞,高约1.5 米,长度不明。方木
把手电筒的光调至最弱,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脚下也有黏腻湿滑的感觉,偶尔还传来几声
“咔吧”的脆响。方木用电筒照照脚下,只看见乌黑杂乱的一团,其间混杂着些许
细小的白色物体,看上去像动物骨骼。正要看个究竟,方木却觉得眼前一黑。随着
一阵扑腾腾的响声,洞内忽然飞起了一大群不明生物。方木急忙用手护住头面,却
仍然感觉有几双翅膀拍打在脸上,还有尖利的脚爪在身上抓挠。这群不明生物来得
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消失在山洞的另一侧。
方木惊魂未定地靠在洞壁上,心似乎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
他意识到那些会飞的动物应该是蝙蝠。更大的忧虑随后袭上心头。不知这山洞究竟
有多长,也不知这群被惊起的蝙蝠会不会让洞里的人有所察觉?
方木蹲下身子,关掉电筒,屏气凝神。几分钟后,山洞里依旧一片寂静。他这
才拧亮电筒,重新上路。
又走出大约几百米后,面前出现了岔路。除了向前的洞体,还有一左一右两条
分支。方木犹豫了一下,拿出笔记本,咬着电筒画了一张草图,然后选择中间的路
继续向前。
前行了几十米后,方木发现这是一条死路,面前除了粗糙的崖壁外,再无别的
出口。方木原路退出,又选择左边的路前行同样是一条死路。只不过在山洞的尽头
是一汪水潭。方木捧了点水看看,水质清澈,应该是活水,用折叠手杖探探,不可
见底。
方木再次折返,从右面洞口进入。洞内依旧漆黑一片,情形与之前并无二致。
因为左边山洞里出现了水潭,为了避免失足落水,方木着意留神脚下。走了十几分
钟后,耳边忽然传来了隐隐的水声。方木的心一凉,前方莫非又是一个水潭,那就
真的无路可走了。
方木举起电筒向前照去,光线所及之处却不是那些粗糙的崖壁,似乎前方是一
个更广阔的空间。方木立刻把电筒的光调至最弱,同时放慢脚步一点点挪过去。
终于,方木站到了一个洞口的边缘,凭借水声和电筒的微光,方木意识到,下
面不足三米的地方,就是那条贯穿龙尾山的暗河。
方木照照脚下,洞口的青苔仍有剐蹭的痕迹,顺着这些痕迹望去,几块凸起的
岩石从洞口一路延伸至脚下的暗河边,只要稍加小心,就能下去。
方木不由得一阵兴奋,终于到了。
他并没有急于下到暗河边,而是蹲在原地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确认无人后,
才慢慢地踩着那几块岩石,小心地走下去。
说是河边,其实距离水面足有半米的距离。方木看看GPS ,自己所在的位置就
在暗河的上游,也就是那些尚未开发的河段。方木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了那些流
光溢彩的射灯,眼前的溶洞显得阴森可怖。那些历经数百万年的钟乳石,宛若一只
只从天而降的巨爪,而那条静静流淌的暗河,则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方木注视
着面前的一切,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相对于这片史前就已形成的景致而言,还不到三十岁的方木实在是太渺小了。
几千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也许有人类曾踏入这条暗河,展现在他眼前的,和方木
此刻看到的,一模一样。它们就这样默默地伫立,默默地流淌。不管外面如何岁月
更迭,改朝换代,一茬茬自称万岁的人都灰飞烟灭,它们却依然还在,数百万年如
一日地证明自己的亘古不变。
所谓不朽,都是扯淡。没有人知道,永恒,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方木看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他必须抓紧时间。方木再次拿出GPS ,推
算了一下距离。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离已开发的河段更近一些,相信藏匿那些女孩
的地方应该不会在下游,否则会很容易被发现。
方木转身向上游走去,才迈出几步,就发现路并不好走,因为根本就没有可以
称之为路的地方。山洞里虽然黑暗,但脚下还算平坦。而在河边,可供下脚的地方
只是那些高低错落的岩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入暗河里。方木把电筒装在帽子上,
手脚并用地一路上行。很快,他就出了一身大汗。
也难怪,这里的温度大约有10度,和外面足足差了几十度。方木在一块略显平
坦的岩石上脱下外套,塞进背囊里。再出发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考虑到对方的藏身处也许就在前方不远,方木不敢让手电筒的光过亮。
因此,光柱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灰黑。在爬过一块较矮的岩石时,余光里突然
出现的一抹亮白色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他取下电筒,朝那里照射过去,
看见水中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方木想了想,从背囊里取出折叠手杖,左手扳住一根垂下的钟乳石,左脚勾在
岩石的石缝里,上身尽量向暗河里倾斜过去,尝试了几次后,终于用手杖把那件东
西挑了过来。
站稳脚跟后,方木看看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片矿泉水的包装膜。从它所处的
位置来看,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又卡在那块岩石后面的。
上游一定有人!
这让方木信心大增,看来自己选择的方向并没有错。同时,也让他产生了一个
想法。
方木从背囊里掏出半瓶矿泉水,喝干,然后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匆匆写下
:如果有人捡到这张纸,就证明我遇到了危险,请拨打:
1351428XXXX ,谢谢。
那是肖望的电话号码。上次没有把和景旭交易情报的事情通知肖望,结果自己
无暇顾及景旭的安全,导致棋输一招。而且,肖望曾供职于S 市公安局,调动人手
比较方便。如果这次自己遭遇不测,肖望一定可以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方木把纸条折好,塞进矿泉水瓶里,又小心地放入背囊。这张宛若遗言的纸条
反而让方木卸下了包袱。他整整行装,继续前行。
一路攀登,下坡,瞭望,倾听。方木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一直向前。
直到手里的GPS 显示自己即将走到暗河的尽头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快走了一个小
时了。
方木放慢速度,把注意力放在监控附近的动静上。前方不远,也许就是目的地。
果真,在转过一个河弯后,眼前的河水忽然泛起了粼粼波光。前方有火光!
方木立刻关掉电筒,放低身子,一步步悄悄地走过去。
越接近那里,河水越亮,还隐隐有人声传来。方木看看前面,一块足有十几吨
重的巨大岩石横在河道里。他躲在岩石后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靠近岩壁的地方,
有几块凸起,似乎可以攀爬上去。他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踏上去,左手扶住岩石,
一用力,整个人就贴附在岩石上。他的左脚在岩石上触碰了几下,找到一个浅浅的
石窝,踩住后,右脚又踏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方木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用力,双
眼就看到了岩石后面的情景。
不远处,崖壁下有一大片空地,几处火光散落其中,隐隐有人影闪动。
方木不敢多看,快速缩回头来。刚才一瞥之下,除了前方的情景,方木也看清
了岩石上的状况,上面很平坦,最理想的是靠近岩壁一侧,还有个凹洞,容纳一人
应该没问题。
方木双手扒住岩石的边缘,暗暗用力,同时右脚又踏上一块更高的岩石,用力
一蹬,大半个身子就趴在了那块岩石上。他全身伏地,慢慢匍匐到那个凹洞前,侧
身一滚,将自己隐藏在那个洞里。
做完这一切,方木已经气喘如牛,他不敢大声呼吸,只能慢慢调整。待气息平
复了一些,他掏出夜视望远镜,向那一片火光望去。
这里应该是暗河的尽头,崖壁下的空地足有上百平方米,就像一个大厅。那些
火光来自于散落四处的蜡烛。两个男子围坐在河边,正在喝酒吃东西。在他们身后,
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一条铁链缠绕其上,铁链的另一头是一堆蓬乱
的枯草,四个女孩子或躺或卧,蜷缩其中。从她们脚上的铁环来看,应该都被锁在
了那条铁链上。
方木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这时,视野的右上角忽然又出
现了动静。
他把望远镜移过去,视野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男的是陆大春,女的,是陆海燕。
陆大春脸色潮红,脚步虚浮,似乎喝多了酒。他把陆海燕拖到另一堆干净些的
枯草上,一阵没头没脑的狂吻乱啃后,就开始上下其手。
陆海燕的表情麻木,一动不动地任他凌辱,似乎早已习惯。
那两个男人却坐不住了,开始哄笑起来。
“大春,你小子不好好干活,把燕子弄到这里来玩,小心我告诉你爹!”
这声音方木认得,是那个叫陆大江的村民。
另一个村民也随声附和,“是啊,你他妈自己玩得痛快,让俺哥俩在这里干靠!”
“干你们娘的,你们敢!”陆大春推开陆海燕,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从身后拔
出一支五四式手枪,“老子崩了你们俩!”
话说得半真半假,手里的枪却是真的。陆大江和那个村民讪笑着继续吃喝,不
再回嘴。
陆大春似乎也被自己的“英雄气概”感染,一把拽起陆海燕,向一块岩石后走
去。
陆海燕丝毫没有反抗的表示,依旧呆呆地目视前方,胸口敞开的衣襟也无意扣
好,一对乳房半露半掩,惹得陆大江和那个村民不住地偷看。
那块岩石遮挡了旁人的视线,却依旧处在方木的视野中。陆大春粗鲁地把陆海
燕的身子掉转过去,让她双手扶在岩石上,弯下腰,然后把她的裤子褪到膝盖下,
自己也解开裤子,贴了过去……
方木放下望远镜,闭上了双眼。
救她?陆海燕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甚至很难说不是自愿的。何况,现在动手
只会打草惊蛇。
不救她?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曾有过单纯幻想的女孩遭到这样的凌辱?
偏偏那空旷的溶洞又将男人禽兽般的喘息和肉体交合的撞击声无限放大!
方木紧紧地捂住耳朵,心中感到比陆海燕还要强烈的屈辱。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陆大春心满意足地提起裤子,晃到那堆枯草前,四仰八
叉地躺下。陆海燕全身颤抖着,无力地滑跪下去,过了片刻才哆嗦着提起裤子,扣
好裤带。
方木的牙都要咬碎了。他掏出GPS ,标注好现在的位置。尽管心中的怒火几乎
让血液沸腾,但是方木明白,此刻必须保持克制和冷静。在这里是没有手机信号的,
要想办法离开,争取在天亮前组织警力包围这里。届时,将把一切偿还!
方木四肢伏地,打算顺原路爬下岩石。这时,陆大春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现在几点了?”
陆大江看看手表,“四点一刻。”
“哦。货车五点半就到。”陆大春翻身坐起,“不睡了。”
货车?方木停下动作,想了想,又退回洞口。
陆大春招招手,陆海燕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陆大春把她搂在怀里,又
肆意摸弄起来。
陆大江看着他们,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他一口喝干瓶子里的酒,揉揉裤档,
起身向那几个女孩子走去。
他站在枯草旁,俯身看了一会儿,选定一个女孩后,不由分说,扑上去就撕扯
她的衣服。女孩被惊醒了,拼命地挣扎。脚上的铁链被牵动,其他五个女孩也被惊
醒,霎时间,哭喊声在溶洞内响成一片。
陆大春骂了一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正中陆大江的后背。陆大江哎
哟一声,气急败坏地回过头来:“娘的,你干啥?”
“给我滚下来!”
“老子又不动你的女人,玩玩她们怕啥?”
“放屁!梁老板特意嘱咐过,不能动她们!”
“反正都已经不是雏儿了,玩一下谁知道?”陆大江的双眼被欲火烧得通红,
俯下身子继续撕扯那女孩的衣服。
这时,只听“哗啦”一声,陆大江不禁打了个激灵,慢慢回头——大春手里的
枪机头大张,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给我下来!别逼老子翻脸!”
陆大江蔫了,小声骂了一句,悻悻地爬起来。“行行行,算你狠。”
陆大春大概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语气也稍稍缓和:“你个喂不饱的驴货,
等把这几个小妮子送走,回去让你老婆陪你弄个痛快。你要是觉得不过瘾,下次拉
货我带你去,让你尝尝城里女人的滋味。”
陆大江的脸色好了些,可是看着陆大春手里的枪,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让你爹跟梁老板说说,也给咱哥几个弄几支真家伙。”
陆大春一笑,表情倨傲。
“这东西还能随便给?”他合上枪机,反复端详着手里泛着幽蓝光泽的枪。
“老人家说得好,谁有枪,谁就是爷!”
方木的眉头越皱越紧。看来五点半的时候,将有货车把这些女孩送走。
龙尾山靠近边境线,她们被送往境外做性奴前的最后一站,应该就是这里。
方木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山时,就坐着陆三强驾驶的一辆货车。当时他听到货厢
里有动静,问及是什么东西,陆大春回答说是猪肉。
所谓“猪肉”,就是那四个被锁住的女孩。
想到自己曾和这些可怜的女孩近在咫尺,方木在心里连骂自己迟钝。
随即,一个更大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
梁老板是谁?
从他们的交谈来看,梁老板应该就是跨境拐卖儿童的幕后主使,也正是他,向
陆家村的村民们提供了钱物。至于其他的,方木无从去推断,一来所获信息太少,
二来,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
方木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不得不修改计划了。如果他现在离开,那么不等他
带着警察到这里,这四个女孩就已经被带上货车,运往境外了。
以后再解救她们,也许会难于登天。
是救人,还是抓人,必须要立刻做出决断。
方木暗自苦笑了一下,以自己的性格,还有得选吗?
救人,难度同样很大。首先,对方是三个人(方木只能寄希望于陆海燕不要和
自己作对),己方只有一个;其次,陆大春手里有枪,自己最有力的武器不过是那
根折叠手杖。最后,四个女孩的脚都锁在岩石上,除非有钥匙,否则,不可能在不
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把这些女孩带走。
可是,有得选吗?
方木慢慢地挪出洞口,悄无声息地滑下那块岩石。走了几十米后,他掏出那个
装着纸条的空塑料瓶,扔进了暗河里。看着它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方木暗自祈祷
这个瓶子能快点被人看到。
回到那块岩石上,方木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把折叠手杖放在方便抽出的地
方,然后,就静静地躲在山洞里,间或看看那片空地上的动静。
他只有等待时机,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就只能硬来了。
只是,胜算微乎其微。如果真能全身而退,那才是奇迹了。方木尽力不去想失
败后可能招致的后果,反正漂流瓶已经放出去了,无论如何,总能留下一些线索。
想到这些,方木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有一丝轻松。
起初,还能听到那三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
就是一片寂静了。
方木悄悄地探出头去。陆大春搂着陆海燕,躺倒在枯草里呼呼大睡。
陆大江和那个村民大概因为多喝了酒,也靠在一起打盹。
方木屏住了呼吸,也许现在就是个机会。他悄悄地向岩石的另一端爬去,心里
不由得一阵惊喜:那里有一个和空地相连的斜坡。方木掉转身子,一点一点地滑下
斜坡,终于踏上了那块空地。
方木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躲在暗处观察那四个人的动静,确定他们还在酣睡后,
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距离那些女孩所在的位置不过十几米远,方木却
感觉走了好几个世纪一样。好不容易走到那些女孩身边,方木正要俯身查看那些铁
链,其中一个女孩就被惊醒了。她看见弯着腰的方木,刚要失声发出尖叫,就被方
木紧紧地捂住了嘴。
“别叫,我是警察。”方木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听懂
了吗?”
也许是被关久了,女孩的反应有些迟钝,几秒钟后,才圆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连连点头。
“叫醒其他女孩,小声点。”方木松开手,指指正在打盹的陆大江和那个村民,
“别惊动他们。”
趁女孩推醒同伴的时候,方木看了看她们脚上的铁链。每个人的脚腕上都有一
个合二为一的铁环,接口处是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圆孔,一根单头弯曲的铁条插
在里面,另一头被一把锁头锁在铁链上。如果要抽出铁条,必须打开这把锁。虽然
不用连开四把锁,方木还是懊恼当时为什么不和老鬼学几招开锁的技术。
硬撬肯定会惊动那三个看守,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钥匙。方木想了想,钥匙应该
在陆大春身上。他冲那几个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悄
悄向陆大春身边走去。
陆大春仰面朝天,呼吸均匀,正睡得香甜。陆海燕侧身蜷在他的左臂弯里,双
眼紧闭。方木上下打量了一阵陆大春,他穿了一件羽绒服,牛仔裤,全身足有六七
个衣袋。钥匙会藏在哪里呢?方木想了想,俯身悄悄摸向羽绒服右侧的下衣袋。没
有。方木暗骂一句,正要去掏他的左下衣袋,陆海燕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刹那间,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
陆海燕的眼神依旧是呆滞的,仿佛眼前的方木只是一块石头或者其他没有生命
的东西。几秒钟后,她似乎认出了他,瞳孔猛地缩小,两道逼人的光芒瞬间投射在
方木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只要有这短暂的目光相接就够了。
有多悔恨,就有多惊喜;有多愤怒,就有多慰藉。
方木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一个开锁的手势。陆海燕似乎不舍得把目光从他
脸上移开,手却伸向了陆大春身上的牛仔裤。当她的手从右侧前方的裤袋里拿出来
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把钥匙。
方木接过钥匙,只来得及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就匆匆走向那几个女孩。
开锁。轻轻地抽出铁条。逐一打开那些铁环。每做完一样,方木心中的狂喜就
会多增加一分。终于,四个女孩都脱离了铁链,战战兢兢地挤在一起发抖,眼中却
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期盼。方木看着她们身后空旷的溶洞和依旧不动声色的暗河,
却猛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该往哪里走?
方木看看自己的来路,让这四个女孩爬上那个斜坡也许不是难事,可是不被察
觉地从那块岩石下去却绝非易事。再者,从这里到那个洞口,一路高坡险崖,自己
还能勉力应付,这几个女孩能做到吗?天就快亮了,这些看守又能给他们多少时间
从容逃离呢?
冷汗布满了方木的额头,没时间责怪自己的考虑不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
和思考。
从刚刚进入的洞口的痕迹来看,这条路应该不是陆家村的人经常使用的,也许
只有陆海燕姐弟俩才知道。那么,陆家村的人是从哪里进入溶洞的呢?
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方木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陆海燕。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方木的动作,四目相对时,
彼此的想法早已了然于心。
陆海燕抬起一只手,指向身后的某处。
方木望过去,一个洞口在崖壁间若隐若现。顿时,他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转过身,示意几个女孩跟自己走,然后——他再次转过身,看着陆海燕,伸出一
只手。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现在,我要带你走。
别顾虑过去,也别担心未来。这无关男女之情,甚至无关曾经的一面之缘。
仅仅是,责任。
陆海燕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手,几秒钟之后,她浑浊的双眼明亮起来。
我已经死了。是的,在挥起斧头砸向我弟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可是,你来了。
也许,我能继续活?
陆海燕慢慢地坐起身,双眼片刻也不愿离开那只手。它能带我去哪儿?
哪里都可以,只要那里没有回忆,没有耻辱,没有麻木的欢愉,没有痛苦的呼
喊。哪里都可以。
自己所在的仍是可怖的地狱,但是向前一步,就是天堂。
陆海燕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随后,她就感到自己的脚腕被死死地抓住了。
陆大春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不耐烦地问道:“你去哪?”
随即,他就看到了方木和那四个女孩。
陆大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勾勾地看着方木,似乎难以置信。
“你……”
看到陆大春醒来的一瞬间,方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住了,然而此刻已容不
得犹豫。他大吼一声:“我是警察,放下武器!”
这是法律上的必经程序,他知道这根本吓不住对方。话音未落,他已疾步冲到
陆大春面前,抽出折叠手杖狠狠地砸了过去。
陆大春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挡,嘭的一声闷响后,铝合金材质的手杖弯成了L
型,陆大春一声惨叫,手脚并用地滚向一旁。
方木甩下折叠手杖,不用看,他就知道身后的两个看守已经被惊醒了。
他冲那四个被吓傻的女孩大吼一声:“跑!”随即就转身向那堆铁链奔去。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陆大江手足无措地挡在自己面前,似乎还没有完全搞清状
况。于是方木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趁他大叫倒地之时,方木已经冲到了那堆
铁链前,伸手抄起那根铁条。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几乎是同时,一颗弹头撞在他身边的
岩石上,火星四溅。
方木把心一横,转过身来。
陆大春的左手半悬着,右手握着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
“我跟你说过吧,再来就整死你!”陆大春的表情凶狠狂暴,扳机上的手指猛
地用力,“你给我死……”
话音未落,陆大春就感到身上的重量突然增加,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那颗子弹
射到了溶洞顶上。紧接着,他的脸颊和脖子传来一阵剧痛。
是陆海燕。她像一头发疯的母豹一样扑在陆大春身上,连抓带咬。
方木正要上前夺枪,陆大江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过来。趁方木侧身闪开,他拎起
一根木棍,在原地跳来跳去。看上去,他比方木还要紧张,那双死死盯着方木的眼
睛里满是恐慌。
方木不想长时间纠缠,拎起铁条就冲过去,陆大江连抵挡的勇气都没有,连连
后退。方木只用了一下就把他手里的木棍打掉,第二下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霎时
鲜血飞溅。
必须先解决掉一个!方木上前正要再砸时,却被另一个村民从后面死死地抱住
了腰。方木用力甩了几下,竟无法摆脱。眼看陆大春已经把陆海燕从身上扯开,摔
在了地上。方木咬咬牙,突然向后猛退了几步,那个村民被撞得碎不及防,也只得
向后退。
忽然,身后的村民发出一声惊呼,方木感到自己腰上的力量一松,紧接着,一
脚踏空!
两人都摔进了暗河里。
被河水漫过口鼻时,方木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眼前就一片黑暗了。
他屏住气,一边划水,一边用脚尖向下面探,很快就碰到了坚实的河底。
方木用力一蹬,头部露出了水面。正要向岸边游时,他感觉身上的背囊被人死
死拽住,正用力向水里拖。方木再次被拉进了水下,他慌忙打开搭扣,把背囊甩脱
下去,可是衣领又被那个村民拽住。
两个人在水里缠斗,对方的水性显然比方木要好,一心想把方木淹死在水中。
撕扯中,方木感到气息越来越不够用,情急之下,杀心顿起。他一把揪住那个村民
的头发,向上提起,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对着他暴露出来的咽喉处猛戳了一下。对方
的喉咙吃痛,气息一松,大股河水立刻灌进肺里,瞬间就瘫软在河水里。
方木摆脱了束缚,心脏也仿佛要憋炸了。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浮上水面,还来
不及喘口气,就感到眼前一黑。他抹掉脸上不住向下流淌的水,定睛去看面前的黑
影,立刻感到心底一片冰凉。
岸边,陆大春直挺挺地站着,手里的枪正对着方木的脑门。在他身后,是捂着
脑袋不住咒骂的陆大江,以及满脸是血,不省人事的陆海燕。
陆大春扭曲的脸上血痕遍布,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里正迸射出野兽
般的光芒。
“你真行啊,连我的女人都帮你。”陆大春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着。“现在,
你他妈的去死吧!”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不,不要闭上眼睛。不要露出任何一丝软弱给他们看。祠堂前的怯懦,只有一
次。
像丁树成那样去死,像陆海涛那样去死。
方木死死地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等待那一颗子弹射穿自己的头颅。
“砰!”
方木的眼前爆出一团火光,他的心底一片安详。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知道那颗弹头已经旋转着飞出了枪管,它将穿透自
己的颅骨,空腔效应会把自己的脑组织搅得稀烂,然后再从后脑穿出,射入身后这
条静静的暗河中。届时,自己的头部将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方木从那炫目的火光中恢复视觉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浮在河水中,脑袋完好
无损。而在他上方,是目瞪口呆的陆大春。
陆大春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巨响中清醒过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残缺不全的手掌,
在他脚下,已经破裂变形的手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方木明白了,这一定是一支非法自制的黑枪,在连续射击后发生了炸膛。
冥冥中,难道真的有神佛庇佑?
方木扒住岸边的岩石,一用力,爬上了河岸。
陆大春的右手掌几乎被完全炸飞,只有丝丝缕缕的筋肉和手腕相连。他完全无
视从身边走过的方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瞬间就消失的右手。
方木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完全吓傻的陆大江,疾步跑到陆海燕身边,
蹲下身子,用力摇晃着她。“海燕,海燕,你醒醒。”
陆海燕的头随着方木的动作来回摇摆着,双眼却始终紧闭。
“啊——啊——”
方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是陆大春。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右手,发
出了两声绝望的哀号后,扑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方木移开目光,转向正在筛糠的陆大江。
“你去把他捞上来,”他指指那条暗河,“也许他还有救。”
陆大江答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跳下了河。
这时,方木怀里的柔软身体动了一下。
再看陆海燕,她已经悠悠醒转,浑浊的眼球转动了几下后,就定定地盯在方木
的脸上。
“你……你真的回来了。”陆海燕破裂青肿的嘴角荡起一丝笑意,似乎身处的
不是生死相搏的杀场,而是春意盎然的帷帐。
“能走么?我带你离开这里。”方木用力扳起陆海燕的上身,试图把她扶起来。
“不,我动不了。”陆海燕摇摇头,“你快走吧,去找那些孩子……这里很快
就会来人了。”
“不行。”方木竭尽全力地搬动陆海燕的身体,“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儿。”
“你快走!”陆海燕固执地推开了方木,“大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毕竟我
是他的人……”
进退维谷。方木手足无措地蹲在陆海燕身边,心如刀割。
陆海燕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方木咬咬牙,低声说道:“你多保重。”
说罢,他起身向那个洞口跑去。刚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
“方木。”
方木急忙停下,回过头去。
陆海燕的眼睛又睁开了,清亮无比,宛若初见。
“这一次,我做对了……”她轻轻地问道,“是么?”
方木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视线渐渐模糊。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海燕笑了,双眼重新闭合,一滴眼泪在脸上轻轻滑落。
方木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刮了一夜的风,快天亮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赵大姐拉开窗帘,想起院子里还
晒着过冬吃的白菜,急忙披衣下床。
刚推开门,赵大姐就看到院子外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车没熄火,隐
约可见车上还坐着几个人。
赵大姐没在意,抖开手里的一块塑料膜,盖在白菜堆上,又找来几块砖头仔细
地压好。
她不知道,车里的几个人正在看着她。
“是她么?”
“没错。”
“好,你们……”
“等等,我接个电话……喂,南哥……嗯……还在移动?知道了……保持联系
……多谢,回去请你吃饭。”
“怎么样?”
“找到他了。”
“好,动手吧。”
干完活,赵大姐感到腰有些酸,她费力地直起身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向自己走来。
“你们是?”赵大姐的问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打开院
门上的铁锁的?
为首的男子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一句:“你姓赵,对吧?”
“嗯。”赵大姐有些糊涂了,“你们……”
男子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认识方木吗?”
洞口不大,只可供一人勉强通过。走进去不远,方木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他
伸手去掏电筒,这才意识到背囊已经留在了暗河里。幸好打火机还在,方木用力甩
甩上面的水珠,暗暗祈祷它还能用。按动了几次后,小小的火苗终于蹿了出来。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山洞,深度不明。方木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四十分了。他既
不知道那几个女孩跑出去多远了,也不知道洞口是否还有人把守,只能硬着头皮一
路前行。
每隔一会儿,方木就不得不灭掉已经滚烫的打火机,向前摸索一段之后,重新
点亮。走出百余米后,那几个女孩依旧毫无踪影。想到现在已经不存在暴露与否的
问题了,方木索性喊起来。
就这样边走边喊,前行一段后,面前出现了岔路。方木暗骂一句,选择了右面
的路。刚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警察叔叔。”
方木又惊又喜,急忙用打火机照亮周围。
“你们在哪里?”
“在这儿。”
声音来自岔路那里。方木急忙跑回去,沿着左边的路钻进山洞,刚走出十几米
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凹洞,四个女孩子紧紧地挤在一起,看见方木,其中一个哇
地哭了出来。
方木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她们出来。“怎么躲在这里?”
“我们跑到这里,前面没路了。”一个看起来稍大的女孩回答道,“我们不敢
走了,就躲在这里。”
方木点点头,看来自己选择右路是对的。
“你叫什么?”
“我叫田笑。”
“好,田笑,你带着其他小朋友,紧紧地跟着我,好么?”
“嗯。”叫田笑的女孩伸手拉住方木的衣襟,用力点了点头。
四个小女孩,一个大人。前进的姿势宛如躲避老鹰的母鸡和小鸡。虽然还没有
完全脱离险境,方木的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可惜这轻松的心态并没有维持多久,拐
了无数个弯,碰了几次头后,眼前又出现了岔路。
方木想了想,转身问田笑:“你们记得被带进洞里时的路线么?”
“不记得了。”田笑摇摇头,“我们都是被蒙住眼睛的。”
“嗯。”方木咬咬牙,只能一条条试了。
“叔叔,你看!”忽然,刚才哭鼻子的女孩叫了起来,“你看那边!”
方木循声望去,在一条山洞的尽头,似乎有光亮在隐隐闪动。
方木的心狂跳起来,他随手拉起一个女孩,朝那光亮跑去。
离那里越近,方木就越肯定那是日光。
日光,意味着太阳,意味着人间。
那是一个距离洞底半米左右的洞口,上面覆盖着枯草和树枝,方木急不可待地
把它们捅开,温暖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
方木把四个女孩挨个举上去,每个女孩爬出洞口后,都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这让方木也充满了期待。在太阳下行走,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他费力地
从洞口钻了出来,立刻被眼前的阳光晃得头晕眼花。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终于走出那条暗河了!
方木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粗气,方木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勉强站起来,观察四周
的环境。
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在龙尾山的东侧,半山腰处。方木向山下望去,刚好看到
一辆货车的尾部在山石间一闪而过。
也许那就是所谓“买家”的车。方木看看手表,六点半了。久候不来,“买家”
大概会意识到出事了。也许,追击者很快就会赶到。
方木掏出手机,心立刻凉了半截。由于刚才在暗河里的搏斗,手机已经进水关
机了。必须尽快和警方联系上,否则,即使走出暗河,自己和这四个女孩仍然是不
安全的。
方木看看山下,山脚下没有村庄,也没有公路,再往远处看,就看到了一根正
在冒出红色烟雾的烟囱以及貌似厂区的一片建筑。
方木突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聚源钢厂。
钢厂里一定有电话。方木打起精神,带着四个女孩向山下走去。尽管太阳已经
升起,但是山上的温度仍然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溶洞里虽然黑暗,却比外面暖和得
多。乍一出来,全身湿透的方木很快就感到刺骨的寒冷,外衣也冻得硬邦邦的。为
了不至于被冻坏,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可那几个女孩却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好时常
停下来等候她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下了龙尾山,穿过一大片荒地,方木一行五人
来到聚源钢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钢厂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方木觉得奇怪,现在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
但是也不应该如此安静啊。
正想着,面前的电控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保安员模样的男子从值班室里走出
来,上下打量着方木。“你有事吗?”
“能让我用一下电话么?”方木掏出警官证,“我是警察。”
“哦。”保安员淡淡地应了一声,指指值班室,“去那里打吧。”
“谢谢。”
方木带着四个女孩走进院子,向十几米外的值班室走去。忽然,他的目光被地
上的几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散落在地的包子和一杯打翻的豆浆,还在冒着热气。
似乎这里刚刚有人匆匆离开。
方木皱皱眉头,对田笑说:“你们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说罢,就走进
了值班室。
值班室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保安员跟进来,冲桌子上的电
话机扬了扬下巴。
方木看了看一直在他手里握着的塑胶棍,转身拿起话筒,眼睛却始终盯着电话
机旁边的一只不锈钢水杯。
光滑的杯壁上,清晰地倒映出方木身后的情形。
方木的手指伸向按键——1 ,1 ……
还没等他按下“0 ”,就看见杯壁上的人影一晃,紧接着,耳边传来“呼”的
一声。
方木向旁边一闪,刚好看到塑胶棍从身后擦过自己的肩膀,狠狠地砸在了电话
机上,霎时就把它砸得四分五裂。
方木来不及多想,用力向后挥肘,只听“哎哟”一声,再回头时,那个保安员
已经捂着眼睛倒在了地上。方木冲出值班室,随手抱起一个女孩就向门口跑去。刚
跑出几步,就看到电控铁门已经关闭,几个人正向这边跑来。
中埋伏了!
方木转头对另外三个女孩狂喊一声:“快跑!”
跑出大门已经不可能,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躲进工厂里,再寻找机会突围。
方木带着几个女孩冲进一间厂房,刚一进去,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方木
看看厂房顶棚上并列的几道钢铁滑道以及两个巨大的电解熔化炉,意识到这里应该
是铸型车间。他一边示意女孩们找地方躲起来,一边环顾四周,大声喊道:“有人
吗?”
刚一开口,就感觉灼热的气流冲进咽喉,呛得方木剧烈地咳嗽起来。
然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外,厂房里没有半点回应。
方木明白了,这是一个仍在生产,工人却被全部驱散的钢厂。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让方木和四个女孩毙命于此。
来不及多想,方木转身关上车间的大门,随手捡起一把铁锨插进门闩里。刚做
完这一切,铁门就被猛然撞响,接着,撞击声越来越猛烈。
方木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厂房,被一条宽约四米的水泥铸锭
平台一分为二。厂房里到处是散落的钢渣,几个闲置的钢包和巨大的模具凌乱地堆
放着。几个女孩已经不见踪影,估计各自寻找僻静处躲起来了。
车间里温度极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灼烧自己的肺。方木很快就感到口干舌燥。
被河水浸湿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干燥,就被汗水重新湿透。方木索性甩掉外套,只留
一件绒衣。他擦擦脸上不断滑落的汗珠,看到那把插在门门里的铁锨已经可怕地弯
曲起来,门缝也越来越大,追击者们凶狠的面孔清晰可辨。
他们是什么人?
上次在祠堂门口,方木已经见过陆家村的大部分村民。这些人并不是陆家村的。
那么,也许就是那个“梁老板”派来的手下。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聚源钢厂呢?
容不得方木多想,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木柄铁锨断成了两截,大门洞开。
追击者闯了进来。
方木急忙闪到一个钢包后面,屏住呼吸。
追击者们并不急于搜索,在门口静立了几秒钟后才迈开脚步。在鞋底与地面摩
擦的沙沙声中,拉动手枪套筒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对方有枪,而且还不止一支。
方木暗骂了一声,四下寻觅着可以抵抗的武器。可是手边除了钢渣,什么都没
有。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截软塌塌的水管上。
这应该是给熔炉降温的高压水管。方木想了想,悄悄地走过去。
追击者共有六人,装束各异,表情却个个警惕而冷酷。两个人把守门口,另外
四个握着枪,小心地向前搜寻。车间的面积并不大,可供藏身的地方更是屈指可数。
追击者们的目标很快就集中在那些闲置的钢包和巨大的模具周围。一个追击者捡起
一块钢渣,用力向其中一个钢包砸去。“当”的一声之后,立刻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孩捂着耳朵从钢包里跳出来,看到那个追击者,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追击者毫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了女孩的头部。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那个老板交代务必要除掉的人。
看到对方平端着的水管,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怎么,要打水仗吗?
随即,他就看到对方打开了水管上的开关。
几乎是同时,他的脸上感到了一阵剧痛。这是水吗?不,分明是无数根冰冷的
钢针!
喷涌而出的高压水流霎时就把追击者冲了个满脸开花,他大叫一声,捂着脸躺
倒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方木丢下水管,俯身捡起他丢下的手枪,再起
身时,一个闻声而来的追击者恰好探出半个身子。方木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两枪,
其中一颗子弹射穿了对方的大腿。追击者栽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大腿高声惨呼。
顷刻间,数发子弹打在方木的身边,他半蹲下身子,一把拽起那个女孩,连滚
带爬地躲到一个模具后面。
短暂的弹雨冲击后,对方再无声息。厂房里只有两个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几分
钟后,呻吟声变得断断续续,伴随着重物拖拽的声音。估计是同伴把他们拖到了其
他地方。方木卸下弹夹,还有五颗子弹,加上枪膛里的一颗,只有六颗子弹了。但
是想到放倒了对方两个人,方木的心里宽慰了不少。从声音上判断,其余四个人应
该在门口附近。双方都忌惮对方手里的枪,都不敢轻举妄动。虽然现在处于相持局
面,但是方木知道,优势并不在自己这一方。
尽管踩下了急刹车,桑塔纳轿车仍在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住:郑霖看着不远
处的厂房,愣了几秒钟,转头问阿展:“是这里没错吗?”
阿展也看着厂房。“没错。南哥说方木的手机就在这里,一直没离开。”
郑霖沉吟了一下,低声说:“小海,去看看。”
小海应了一声,拉开车门下车,四处观察了一下后,快步向厂区跑去。
那里刚刚传来了枪声,想必是出事了。
郑霖的目光须臾不敢离开那片厂房,他伸手去衣袋里拿烟,刚伸进去。就感觉
手背上的挠伤传来阵阵刺痛。
妈的,姓赵的那个娘们够狠的。
想到这些,他转头看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女孩。她呆呆地看着窗外,似乎其
他人的紧张情绪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
郑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她无数遍。此外,诸如“你多大了?”“你从哪里来?”
“你和方木是什么关系?”之类的问题也问了一路。可是,女孩始终一言不发。甚
至那些稍稍温和的问话,例如“你读几年级了?”“你将来想做什么?”之类的问
题,也丝毫没有引起女孩的回应。
这一路上,女孩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化,始终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
不管这女孩和老邢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她始终不说话,能做证人吗?
但是方木负伤把她带回来,又将其秘密藏身于孤儿院,肯定是有原因的。
郑霖点燃香烟,狠狠地吞吐着。也不知这女孩救不救得了老邢。
忽然,仪表盘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郑霖急忙按下免提键,“喂?”
“头儿,我看到了。”小海的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晰,“方木和几个女孩在里
面,对方有六个人,有一个是金永裕,两个挂彩了,但是手里都有家伙。怎么办?”
“你在哪里?”
“我在后窗,没人发现我,放心。”小海顿了一下,“头儿,怎么办?”
郑霖却犹豫起来,他转头看看阿展,阿展也回望着他,几秒钟后,轻轻地摇了
摇头。
郑霖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离开阿展的脸。阿展知道自己需要给出一
个解释。
“头儿,我们三个都在停职。如果再捅娄子,就真的完了。”他轻声说道,
“再说,方木和对方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清楚。如果和邢局的事无关,我们冒这
个险就太不值得了。”想了想,阿展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是我的兄弟,方木不是。”
郑霖扭过头去。阿展的话有道理,再说,对方有六个人,手里有枪,己方只有
四个,那几个女孩只能是累赘,胜算并不大。
郑霖俯身对手机说道:“小海,你隐蔽好,待命。”
“可是,头儿……”小海显得很为难,“……里面还有几个孩子。”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让方木先拼一下。”郑霖打断了他的话,“等打完了,
我们去收拾残局。”
手机里一阵沉默,几秒钟后,传来小海迟疑的声音:“头儿?”
郑霖垂下眼睛,缓缓说道:“就这样吧,隐蔽,待命。”
说罢,他就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等到双方火拼完毕,也许各有死伤(郑霖尽量不去想方木或者那几个女孩会被
打死),到时再出手,是最安全的做法。即使不能因此救出老邢,至少也能告金永
裕故意杀人罪。
不是不采取行动,而是等待时机。
也许,这么想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些?
车厢里是令人难堪的沉默,郑霖和阿展都回避和对方交流目光,各自倾听着那
部手机里的动静,竭力从那嘈杂的“沙沙”声中捕捉厂房里的情况。
突然,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当警察,抓坏人。”
郑霖愣住了。他猛地扭过头去,盯着女孩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女孩依旧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郑霖死死地盯着女孩的眼睛,脑子里却沸腾起来,似乎被点燃了一样。
他完全搞不懂女孩究竟在想些什么,却知道她已经回答了自己的一个问题。一
个无关紧要到近乎可笑的问题。
“你将来想做什么?”
片刻,郑霖扭过头,全身放松下来,似乎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当警察,
抓坏人。”他轻声念着这句话,笑了笑。
郑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看阿展,阿展也回望着他,眼中满是坚毅和决绝。
郑霖俯身面向仪表盘上的手机,简短地说道:“小海,救人。”
蒸笼一般的铸型车间里暂时陷入死寂。双方都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推断着对
方的位置和可能采取的行动。方木最担心的却不是追击者们何时发动攻击,而是另
外三个女孩的安全。
他低声问那个女孩:“其他人呢?”
女孩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持续一整夜的惊吓似乎让她失去了思考和表达的能
力,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一进来,大家就跑散了……”
方木咬咬牙,这么拖下去肯定对己方不利,但是除了大门,仅有的出口就是那
些离地足有两米高的窗户,让这些女孩爬上去显然不可能。现在,只有暗自祈祷另
外几个女孩不要被发现。
仅仅几分钟后,方木的担心就变成了现实。几发子弹毫无征兆地打在方木身旁,
方木一惊,本能地缩到模具后面。随后,他就意识到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杀伤,而是
压制他的火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追击者已经离开门口,躲开他的射
击范围,直扑那些女孩的藏身处。
方木急了,拼命想跑过去,可是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射击压得
抬不起头来。
就在此时,那堆钢铁中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接着,一个让方木感觉熟悉的声
音响了起来:“给我滚出来,快点儿,否则我杀了这丫头!”
方木暗骂一声,心里却在激烈斗争:出去,还是不出去?
出去,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出去——难道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孩被杀?
“快点!”话音未落,枪声又响。那女孩的尖叫已经变成了大声号哭。
方木心一横,起身走出了藏身处。
是金永裕,他的左手揪着田笑的头发,右手握着枪指着女孩的头。
“是你?”看到方木的瞬间,金永裕吃了一惊。那天在市公安局看到的文弱警
察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管他是谁,都必须要干掉他。
“把枪扔掉。”金永裕揪起田笑的头,枪口紧紧地顶在女孩的太阳穴上,“快
点!”
方木看看几乎瘫软的田笑,叹了口气,扬手把枪扔在了地上。
看到方木已经解除了武器,另外三个追击者都站起身,慢慢围拢过来。
金永裕笑笑,把手里的枪对准了方木。
警察就是警察。正义感就是这些所谓主持正义者的致命软肋。那天在百鑫浴宫,
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个叫陆璐的丫头,丁树成就不会死。
同样,如果你能看着我们杀了这几个丫头,我们也没有能干掉你的把握。
金永裕不知道,善良不是怯懦,而是力量!
“警察!把枪放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门口响起。金永裕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男子正从门口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经被自己整得狼狈不堪的警
察。
大惊之下,金永裕把枪口转向那个警察,却没有注意到方木已经一头撞了过去。
刹那间,三个人翻滚在一起。方木一边和金永裕撕扯,一边猛推了田笑一把,
“快躲起来!”
扭打中,金永裕的枪脱手而出。方木眼角的余光瞥见郑霖正和一个追击者厮打,
对方握枪的手被他死死拽住。
方木掉转身子,大喊一声:“郑霖!”飞起一脚把地上的枪踢了过去。
郑霖推开那个追击者,一个侧滚翻,捡起手枪,对着身后正欲扑过来的追击者
连开两枪,后者应声而倒。
阿展在另一侧以一敌二,一个追击者脱开纠缠,抬手就是一枪。阿展的身子一
抖,向后跌坐在地。对方抬手正要再打,就听见身后的玻璃窗传来哗啦啦一阵脆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刚好看到一个男子从天而降,扑倒在他身上。
是小海。
这边,金永裕还在与方木缠斗。已经奔逃了一夜的方木很快体力不支。手上的
力道一松,就被金永裕一脚踹开。金永裕并不与方木继续纠缠,而是转身向门口跑
去。就在这时,厂房里枪声大作,那个曾被方木击伤大腿的追击者躺在门口,向这
边连连开枪。
方木急忙蹲下身子,和郑霖一起跑到阿展身边,把他拖到一堆模具后。
再看另一侧,那个追击者已经被小海制伏,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呻吟。
小海缴了他的枪,伏地躲在一辆手推车后面。
方木略松口气,转头问不住喘息的郑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郑霖没理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阿展。阿展平躺在地上,右手捂住的下腹部一片
殷红,鲜血还不停地从指缝间流出。
“你怎么样?”郑霖问。
“没事。”阿展费力地半坐起来,伸手摸摸后腰,“子弹穿过去了,死不了。”
方木看着阿展惨白的脸,心中一阵愧疚,“真对不起,多亏你们……”
“少他妈说这些屁话!”郑霖不耐烦地打断方木的话,“那几个孩子呢?”
方木把头探出去,四下张望了一下。右前方的一个钢包里,能看见几只瑟瑟发
抖的小脚。
钢壁很厚,抵挡住子弹没问题。
“在那边。”方木缩回身子,指指那个钢包,“暂时安全。”
“她们是什么人?”郑霖点点头,扯开自己的绒衣下摆,堵在阿展的伤口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邢的案子和跨境拐卖儿童有关。这几个孩子就是被害者,被关在龙尾山的
溶洞里。”方木尽量说得简短,“幕后主使是一个姓梁的人。”
“哦。”郑霖突然和阿展对视了一下,“这一仗还真打对了。”
郑霖好像被注入兴奋剂一样,刹那间精神抖擞。他检查了一下手枪,转头对方
木说:“我已经报警了。对方有战斗力的,应该还有三个。你、我,加上小海,咱
们三个,对付他们问题应该不大,一定得把这几个女孩带出去。你就躺在这里,不
要动。”他挥手制止正欲挣扎起来的阿展。
这时,躲在另一侧的小海突然叫起来:“头儿!”
郑霖循声望去,看见小海的手正指向斜上方。方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
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四个女孩藏身的钢包正在移动!
那钢包在吊轨上!
方木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几颗子弹飞了过来,打在头顶的模具上当当作响。
方木急忙伏低身子,和同样趴在地上的郑霖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想干什么?
藏身于钢包里的女孩们也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不时发出小声的尖叫。
几秒钟后,尖叫声陡然提高!
方木咬咬牙,再次冒险探出头去。
那个钢包已经倾斜过来,开口端正缓缓向下,四个女孩手刨脚蹬,却只能一一
落在下方的一个巨大模具中。
方木的心一惊,下意识地向上面看去,巨大的电解熔化炉正在发出轰鸣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刹那间贯穿了方木的全身。
他知道对方的意图了!
郑霖见方木发愣,急忙把他拽下来,劈头问道:“怎么回事?”
方木像打摆子一样全身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们在模具里……钢
水……他们要……”
尽管方木的话断断续续,郑霖还是听懂了,他也犹如遭到电击般愣住。
几秒钟后,郑霖先回过神来,眼中却仍是难以逐散的恐惧。
“这群畜生!”郑霖拎起枪就要冲出去,刚一起身,就有几颗子弹嗖嗖地飞过
来。他不得不再次伏低身子。
怎么办?
方木焦急地思索着,必须尽快把那几个女孩从模具里救出来,否则,再过一会
儿她们就会被铸在摄氏1500度的钢水里!
那个钢包继续上升,咣当一声停在电解熔化炉下面。熔化炉开启,沸腾火红的
钢水缓缓注入钢包里。
郑霖靠坐在地上,看着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钢水,胸口不住地起伏。
随即,他大吼一声:“小海,开枪!”
随即,他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连连扣动扳机。几乎是同时,小海也从隐藏处跳
出,举枪射击。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对射后,枪声终于平息下来。门口的两个追击者已经身中数
弹,倒毙在地。郑霖的脸颊被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小海右臂中弹。他们扔下已经
打空的手枪,疾步向水泥铸锭平台跑去。
枪声一停,方木就跑到了那个模具旁。他跳上铸锭平台,探头向模具里望去。
这一望,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这个模具呈圆柱形,底部是半圆,内径大约三米,却足有四米多深。几个女孩
挤在一起,八只手都高高地伸向自己,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方木看看头顶,钢包已经被注满钢水,正沿着滑道缓缓逼近。
没时间犹豫了,方木纵身跳进模具,背靠钢壁蹲下,让一个女孩踩在自己肩膀
上,奋力起身。
“不够!”头顶传来郑霖的喊声,“再高点!”
方木感到两腿的肌肉都在打战,他勉力又挺了挺身子,感觉肩上的女孩又高了
一点。
还是不够!
郑霖俯身趴在模具边上,几乎把上半身都探了进去,可是,他的手距离女孩的
手还是有很大一段距离。
方木还在咬牙坚持着,他看不到头顶的情况,但是肩膀上丝毫没有减轻的重量
让他明白,郑霖他们依旧无法把女孩拽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方木的眼前一暗,一个身影重重地落在了自己身前。紧接着,“嗵”、
“嗵”两声,又有两个人跳了进来。
是郑霖、小海,还有负伤的阿展。
八个人挤在模具里,显得拥挤不堪。郑霖推开一个已经完全吓傻的女孩,一言
不发地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方木,上来!”
方木犹豫了一下,“你……行吗?”
“别他妈废话了!”郑霖破口大骂,“要不还能怎么样?快点!”
方木咬咬牙,踏上了郑霖的肩膀。郑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然后抱起那个
女孩,尽量举过头顶。方木接过女孩,冉奋力举起,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陡然
增加的重量让郑霖的腿一软,他的脸憋得发紫,勉力站稳。
女孩的小半个身子终于探出了模具,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力向上攀爬着……
终于,跳出去了!
方木来不及高兴。他看看头顶上渐渐逼近的钢包,向下喝道:“老郑,快点!”
小海和阿展组成了另外一个人梯。小海在下,阿展在上,如法炮制,第二个女
孩也逃出去了。
每升高一厘米,身上的力气都会被抽走一分。每过去一秒钟,年轻的生命就远
离死神一步。
只是,头顶上那灼热的钢水,越来越近了。
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最后一个女孩也逃出了模具。
方木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踏在郑霖肩膀上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着。他勉强靠在
模具的钢壁上,把手伸向已经瘫软在模具底部的阿展。
“你的伤重,你先来!”
阿展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方木的手,又看看郑霖和小海。
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嘿嘿地笑了笑。
“快点!”方木看看头顶,钢包已经停在模具上方,逼人的热浪正一波接一波
袭来。
阿展却并不理会他,而是挪过去,搬起郑霖的一只脚,用力向上举。
小海受伤的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他沉下肩膀,用另一只手竭力把郑霖往自己
的身上抬:
郑霖失去了平衡,方木也跟着摇晃起来,却感到自己的身体向上升了一些。
方木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急得大叫起来:“不行!你们……”
“闭嘴!”郑霖的吼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我们已经没劲了,大家不可能全逃
出去。”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和我这两个兄弟死在一起,也值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慢慢倾斜的钢包,也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老郑……”
“别说了。”郑霖的声音越来越低,“老邢的事……拜托了!”
方木已经说不出话来,也看不到郑霖的脸,眼前只有小海和阿展涨红的脸和脖
子上暴起的青筋。
郑霖低声喝道:“一、二,啊——”
难以相信这巨大的吼声居然是从三个濒死的人胸中发出,
也难以相信方木顿时感到整个人飞了起来。最后一举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在那令人振聋发聩的吼声中,方木被郑霖三人生生抛出了模具。
几乎是同时,钢包完全倾斜过来,摄氏1500度的钢水倾注在模具里。
方木跌落在水泥铸锭平台上,立刻感到了后背上的灼痛。周围的温度霎时升高
了几百度。方木不敢耽搁,翻下平台,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在钢水翻滚,引燃空气的瞬间,那响彻云霄的吼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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